第26章 五岁的五月


    胤禩回到延禧宫的时候,像一只嗅到老鼠气味的猫。


    这种有可能会屁股挨打的事他不敢跟惠妃说,便偷偷摸摸地跑西侧殿去找良贵人。


    “不管胡太医是发现了什么被灭口,还是参与其中被灭口,他那些下落不明的家人肯定是突破口。”小阿哥趴在生母肩上小声说,“良额娘,你有没有宫外的人手可以追查这件事的?”


    良贵人的眼瞳黑得深邃,看不出情绪。


    下一秒,她伸手盖住了小阿哥的双眼。


    “果然是胡葭给胤祚下的毒。”胤禩听见他那个向来木讷的亲娘说,“他是赫舍里氏的人。”


    胤禩整个人都恍惚了。“胡老太医……下毒……他一向小心惜命,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的……”


    良贵人的面上依旧无悲无喜,盖在小阿哥脸上的手指纹丝不动。“别想了,你还小呢。德妃会给六阿哥报仇的。”


    戴佳氏的父兄都在京中任军职,他们不会让胡家女眷逃出四九城的。良贵人轻轻揽住小孩子的身体,同时幽幽地想,剩余的毒药,大概三天之内就会送到自己手里。


    现在问题来了,她要怎么才能把小赫舍里氏的骨头给打碎呢?碎到她再也无法对小阿哥动手才好。德妃的意思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她却觉得……储秀宫娘娘是个不怕死的疯子。


    雨停了,太阳照在湿漉漉的屋檐上。这场突如其来的霪雨拖迟了夏天的脚步,也让许多人感受到了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冷。


    储秀宫的小赫舍里氏就抱膝坐在床榻上,棉被裹住她的身躯,却不能带给她多余的温暖,也不能减缓小腹剧烈的疼痛。


    “外头阳光真好啊。”疼到意识恍惚的时候,她侧倒缩成一团,眼睛正对着透光的窗户纸。


    小赫舍里氏很少晒太阳。


    她从记事起就被拘束在屋里,学规矩学礼仪,也学话术和心计。


    “你以后是要进宫当贵妃的。”阿玛和额娘都这么说。


    “你怎么能像野丫头一样在外头玩呢?”


    “你姐姐最擅长刺绣,你也要会。你如果不像你姐姐,怎么搏得皇帝的喜欢?”


    “你时间不多了,你快学啊。不然太子一个人在宫里多危险啊。”


    ……


    她的阿玛和额娘就像两个暴富的赌徒,竭力想把小女儿打造成下一个黄金筹码。


    小赫舍里氏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皇帝时候的场景。


    难得她能走出闺房,走在牡丹花开的庭院里,走在太阳底下,一切都是那样美好。九五至尊坐在花廊尽头的石凳上,对着一个荷包睹物思人。


    “这就是小妹?”他哀愁地看着自己,“真好。等你出嫁了,朕送你一副嫁妆。”


    小赫舍里氏也觉得皇上好,声音那么温柔,也许就像故事里的姐姐那么温柔。


    她那个时候多大?四岁还是五岁。但她当时就对男女情爱有了自己的感悟:


    姐夫是独属于姐姐的,他忧伤温柔地哀悼姐姐的样子是多么迷人啊,这就是爱情的样子吧。这就是她要守护的东西吧。


    姐夫是属于姐姐的。


    就像一个女人生来只属于一个男人,一个男人生来也该只属于一个女人。


    一直到小赫舍里氏进了宫,她都守着这个信念,仿佛在黑夜里守着一捧阳光。


    哪怕她逐渐知道姐夫还有许多女人,这些女人还生了许多孩子。


    但她们只是错误对不对?姐夫哀悼姐姐才是正确,才是美。姐夫疼爱太子才是爱,才是道。


    庶子、妾室,那都是画卷上污点、墙壁上的苔藓、龙袍上绣错的某一针。


    错误,就该被修正。


    而她来到这个世上的使命,就是修正这些错误。她会将威胁到姐姐和太子地位的一切都逐一铲除,包括已经成为后宫之一的她自己。


    这样,姐夫就能变回那个在花园里一心一意哀悼姐姐的姐夫了。


    少女蜷缩在床幔构成的阴影里,陷入半梦半醒的幻境里,一双猫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窗纸上透进来的白光。她身形比姐姐要稍微纤瘦一些,但更加显现出已经玲珑成熟的曲线,只是那巴掌大的小脸上,还全是孩子气的天真与执拗。


    她修正的第一个错误是六阿哥胤祚。


    区区一个包衣生的孩子,光是想到姐夫竟然跟包衣奴才生孩子这件事,就让女孩心里一阵一阵地犯恶心。为了搞清楚姐夫的心理,她曾经将屋子里所有的宫女叫过来,脱掉衣服,仔仔细细地从头发丝看到脚趾甲。


    结论是,她还是恶心。


    连同六阿哥在她心里,都像是一个肮脏的符号。而这个肮脏的符号,竟然让太子哭泣了。


    “汗阿玛说六弟天赋好,让汤师傅和徐师傅也给他讲课。”


    “师傅看六弟的文章看的时间比看我的文章看的时间更长。”


    “六弟还有四弟跟他玩,他们好像都喜欢六弟。”


    “姨母,是不是汗阿玛也更喜欢六弟?”


    最后一句成了罪恶之花冲破冰层的裂响。小赫舍里氏是这么跟太子说的:“你是元后嫡子,只有你应该得皇帝喜欢,其他的杂种都不配。”


    那也就是一个月前的事情罢了。


    接着,天上就下起了暴雨。


    她总觉得太子身边的乳母都是蠢货,害人都扣扣索索只敢多加点乌草让人肠胃不调而已。不愧是一群奴才。要么不做,做了就得斩草除根,不是吗?若不是有她在,那就是平白得罪一个小杂种,危险更大而已。


    “主子,主子。”大宫女锦珠儿焦急的声音将小赫舍里氏从回忆里拉出来,似乎小腹又开始抽疼,然而她的奴才一点不顾及她的症状,而是用一种带着惊恐的语气继续说她的话。“翠珠死了,说是得风寒。李佳嬷嬷也得风寒病倒了。还有外头传话的表少爷,今日也没来当差。”


    储秀宫娘娘侧躺在床上歪了歪头:“哦。”


    “主子……”锦珠儿快哭出来了,“他们的症状,跟那药一模一样。胸口硬得像石头。”


    赫舍里氏“咯咯”笑了两声,然后伸出一根指头挑起锦珠儿的下巴。“别怕,她们也就报复报复奴才。奴才的眼界,也就报复奴才了。但那对我又有什么妨碍呢?难道她们还敢伤害太子吗?”


    锦珠儿的下巴被尖锐的指甲印出红痕,她只能战战兢兢地把脑袋抬高些,再抬高些。“奴……奴才怕她们对主子不利。”


    “我?”小赫舍里氏的脸上浮现出天真无邪的不解,“我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吗?这条命吗?哈哈。”


    就此死了她也不怕,至少,她修正了一个错误,不是吗?


    她看到锦珠儿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寝宫,也许这个奴才不能用了,要出卖自己了。唉,那又怎么样呢?就算皇帝知道是自己害死了六阿哥,他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还有个太子在呢。


    小赫舍里氏把被子拉过来,裹紧自己的身躯。真无趣啊,看透了人心,便觉得真无趣啊。


    这时候的储秀宫娘娘无所畏惧,她像是一个跳出了后宫争宠思维的局外人,寻常的手段无法伤害她。有什么能够伤害一个不怕死的疯子呢?


    然而小赫舍里氏不知道的是,有些对手的可怕,就在于她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爱与弱点皆然。


    六月初,雅克萨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皇帝亲自接见了打了胜仗的将领,随后大宴群臣。因为索额图等赫舍里氏的男丁在这次大捷中出了力,宴后皇帝特地到储秀宫看望元后的妹妹。


    也许酒是色媒人,也许是小赫舍里氏出落得太好,反正,当晚康熙临幸了小赫舍里氏。


    六月底小赫舍里氏被查出有孕。


    然后她流产,然后她疯了。


    人人都道她是先流产再发疯的,但一手促成这个结果的人知道,她是先发疯再流产的。


    因为那捧被少女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光,碎了。


    天气越来越热,彻底是夏天了,知了在燥热的空气里“知了、知了”地叫着。皇帝几次过问郊外畅春园的建造进程,看上去很有些迫不及待想去避暑的样子。


    永和宫里已经撤下了所有与丧事有关的物件,连同六阿哥用过的玩具和衣服,都被焚烧得七七八八。不过德妃最近开始信佛,她在佛像前供香的时候,有宫女听到她念“胤祚”这两个字。


    德妃也开始调养身体,准备迎接下一个孩子。她夏季尤其喜欢吃瓜果,不冰镇,就直接切块吃。尤其是喝完鸭子汤之后,必得来一碗解腻,兼养生。


    “觉禅氏诛心的本事,我一向是佩服的。”某次吃完桃子丁,德妃突然说,“可惜她自个儿,早就心死了。”


    南边的延禧宫侧殿,觉禅氏良贵人坐在窗前发呆。暑气扑面,扑不进冰封的眼底。


    她们不准备要小赫舍里氏的命,她们要她一直疯下去。看那个会委委屈屈找乳母、找小姨哭诉的太子到底是什么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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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V第一更。


    第27章 五岁的夏天


    康熙没想到赫舍里妃怀个孕就能疯的。


    有些东西细究起来非常耻辱,好像龙种是什么肮脏的东西,或者他康熙做了什么对不起元后的事情。


    可是,就算是元后在的时候,他也没少睡荣妃、惠妃、那喇贵人这些妃子啊。所以三十三岁的皇帝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小姑娘太矫情了,被赫舍里家养坏了。


    当然了,他也没觉得自己临幸小赫舍里氏是遭了算计。既然小赫舍里氏能害皇嗣了,可见她自己都接受了后妃的角色,那他也没必要怜惜她当她小孩子看,对不对?


    反正整个事情莫名其妙,稀里糊涂。


    不过皇帝陛下只抓重点。太子平安无事,六阿哥死了。他希望通过再给德妃几个孩子,把这一遭揭过去,不要让德妃公然站到太子的对立面上。还有四阿哥,因为那盘地黄糕,德妃跟四阿哥也生了嫌隙,如果德妃不能再生个儿子,她会永远记得四阿哥害了弟弟这件事。


    这样对孩子不好。


    如果说康熙心里有愧疚的话,那也只是对待六阿哥和四阿哥。孩子都是无辜的,孩子都是可爱的,孩子是抚平他因为忙于政事而疲惫的心灵的最佳良药,胜过女人。


    “八阿哥在哪里?”康熙问梁九功。


    梁公公弯腰答道:“照例是领了牌子出乾清门的,想来是在御药房。”


    “嗯,倒是用功。”皇帝颔首,“将他带来。”想了想又指使道:“准备好冰碗和果盘,再将从罗刹那儿缴获的小玩意儿,小孩子喜欢的,拿过来。”


    万岁爷这是心血来潮要陪儿子玩,是好事啊。梁九功笑眯了眼,忙不迭地下去安排了。只要万岁爷心情好,他们的日子就好过。


    八阿哥现在已经不用人牵了,自己就能翻过高高的门槛,稳稳当当走到御案前拍拍袖子打千。康熙觉得比起上次见这个小子,似乎长高了,也更稳重了。


    “习武怎么样了?学医又怎么样了?”


    八阿哥仰起婴儿肥的脸蛋,看上去半点不虚:“拳法快学完了,我想找人对打,但是周公公说让我先学射箭,不然进了学要被哥哥们笑话。医术的话,朱太医说我认药已经很多了,学而不用是学不好医的,所以近来在给小宫女小太监看病。”


    他说话很有章法,看着又是一个胤祚。康熙突然想起去年的夏天,胤祚在乾清宫里献文,还笑谈八弟也很聪明的样子。


    万岁爷晃晃身体,挥去心头那点悲戚,笑着伸出手:“小八厉害呀,都能给人看病了。不如给阿玛也诊诊?”


    胤禩走上前,肉乎乎的手指往康熙的手腕上搭,然后他的脸色就变得很古怪。他的皇帝爹,最近房事有些频繁啊……八阿哥思考着说辞,小脸皱成了个包子,吓得梁九功以为康熙有什么不好。


    “您……吃点补的,鹿茸、甲鱼、红枣啥的……”


    梁九功膝盖一软,差点给这小祖宗跪下了。康熙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却见八阿哥小手一挥,做了个下劈的姿势以表示斩钉截铁:“您早点睡觉。早点睡觉治百病。”


    气氛静得可怕。然后,康熙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他抬手往儿子的光脑门上弹了个脑崩儿。“人小鬼大。”


    胤禩捂住被敲的额头,气呼呼地跑去找他的酸梅汤。“我给出的是医者的专业意见。”他扭着小屁股哼哼唧唧,“才不是开玩笑。”


    他小大人一样的言语又逗得康熙哈哈哈了一回。而后康熙才止住笑,向他保证一定进补早睡。


    “您可要好好的呀。”胤禩喝完酸梅汤,打了个嗝,“人的性命太脆弱了。您可要好好的呀。”


    “你小小年纪,怎么生出这样的感慨了?”


    八阿哥挑了颗葡萄塞进嘴里:“我学医的,本来应该见惯生死的。重病不治的小太监小宫女我也见过好几回了。然而六哥……亲近的人总是不一样的。人的性命真是太脆弱了,不会因为亲人的眼泪很多就活下来。”


    说着沉重的话题,他一边红了眼眶,一边又往嘴里塞了颗葡萄。


    康熙觉得这就是小孩子吧,悲伤和爱吃都是天性,毫无掩饰。


    康熙觉得一个人好,表达喜欢的方式非常简单粗暴,送赏赐。“前些日子雅克萨大捷,缴获罗刹不少东西,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挑去玩。”


    罗刹,似乎是北边的一个邻国。胤禩心里刚刚冒出一个念头,他兢兢业业的小系统就跑出来刷存在感了。


    “沙俄,也叫俄罗斯帝国,是清朝北边的邻国,自称第三罗马,幅员辽阔。与清朝在北方全线接壤,摩擦不断。目前俄罗斯的皇帝是十四岁的彼得一世。他以国王之尊亲自前往西欧求学,成年后带回来大量先进的技术和专业人才。俄罗斯将在彼得一世的手中快速发展工业、贸易、文化、教育、军事,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欧洲大国。”


    “十四岁啊,跟大哥同样的年纪……”江湖人胤禩又被“别人都是王者,只有我是弟弟”的感觉刷了一脸,就连手里的套娃和镶嵌了宝石的匕首都不香了。


    他的情绪变化自然没逃过康熙的眼睛,当然康熙也不会料到他的小儿子因为被剧透而在忧国忧民。“怎么了?没有你喜欢的吗?”


    八阿哥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拍拍衣服跟皇阿玛对答:“这些都挺好的,我把玩一下就很长见识。然而没有想带在身边据为己有的物件。”


    康熙对他的克制很惊奇:“那你想要什么呢?”


    胤禩侧头想了想:“学针灸还缺一套针,书上说要用金和银五比一相融成针最好,因此还没得到。”其实不是书上说的,而是前世师门的习惯。


    “这有什么难的?让内务府去做便是了。梁九功。”


    “嗻。”梁九功低头哈腰,满脸堆笑。


    “以后缺这些小物件,只管吩咐底下人去。”康熙跟儿子说,“惠妃虽然不管造办,但你良额娘的娘家是内务府世仆,各处都沾亲带故,必不会有人拖延你的。真遇到胆大的奴才,就报给皇贵妃,她一向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胤禩“嘿嘿”笑笑:“若是皇阿玛不问,我也得往娘娘们那头使功夫。但既然阿玛问了,我眼下也就缺这个了。”


    康熙似乎对于这个结果还是不太满意,皇帝老爷要送东西,还能送不出去的吗?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小八,想从他的衣服配饰上看出残缺来,无果,料子是透气的贡缎,玉佩香囊也是新做的好货。到最后康熙又开了库房,跟胤禩道:“去瞧瞧,今天必得挑点东西走。”


    八阿哥对于老爹突然钻进的牛角尖很是无语,但参观皇帝的私库这种好事可不常有,他一个江湖汉子就笑纳了。多看看奇珍异宝,将来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了。


    私库是几间巨大的宫殿,从严丝合缝的铁皮门进去,里头分门别类。珊瑚、翡翠、玛瑙、玉石、夜明珠,金轿子、银榻子、点翠山、虎皮丘、沉香屋,另有古董瓷器、书画、残碑……凡具世间财宝,此间应有尽有。


    胤禩的表情从震惊,到好奇,再到麻木。从前,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他沉痛地想。


    “如何,有什么想要的吗?”康熙笑盈盈地看着被刷一脸的儿子,眼底很有几分考校的意味。


    八阿哥没意识到帝王的考验,他认真地挑了,按照他自个儿的喜好。最后挑中的是一支玉笛。


    从前师兄也有一支玉笛,拿真气吹才好听,寻常气流只能吹出“呜呜”的闷响。他缠磨了好久,师兄才教了他几个基础吹法,勉强能成曲调。他曾想退隐江湖后跟师兄把笛子学精,却不想意外来到了清朝宫廷。


    “要笛子。”胤禩跟康熙说,这是个念想。


    “小八爷好眼光。”梁九功夸道,“这是蓝田冷玉做的笛子,上有龙雕,很是尊贵。”


    “可惜吹起来没有竹笛动听,只能当摆件。”康熙说着,将玉笛从架子上取下,交到儿子手里。


    胤禩运起真气,试了两个音。笛音清脆如冰泉,胜过丝竹无数。“挺好的呀。”他无辜地看康熙。


    皇帝拿过玉笛亲自吹了吹,只有“呜呜”的闷响,还跑调。他沉默了,跟五岁的儿子大眼瞪小眼。


    胤禩又吹了两个音。嗯,凤鸣岐山一般动听。


    最后康熙败下阵来。“器物有灵,大约跟你有缘分。”


    从私库出来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跟儿子说道:“你在器乐上大约是有天赋的。想学笛子,可以找你额娘。”


    胤禩乍一听没明白这个额娘指的是惠妃还是良贵人。通常情况下,康熙说“你额娘”是指惠妃的,然而这又无法解释“你在器乐上有天赋”这句话。小八爷前前后后盘了盘,觉得会吹笛子的该是良贵人,他遗传了良贵人的,所以在器乐上有天赋。


    良额娘还会吹笛子呀。可是,他就没见延禧宫西侧殿里有任何与笛子相关的东西。


    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玉笛,一边沿着宫道往里走,胤禩思索着怎么朝亲娘开口这个事。


    走路不专心的后果就是,他差点撞上了立在路中央的四阿哥。


    “你想什么呢?”胤禛把八弟拎开,“嬷嬷提醒你两次了都没反应。”


    胤禩讪笑,摇晃一下手里的笛子。“得了好物件,高兴。”说完,他定下神来看看周围,这是在永和宫门口呀,他四哥好好的杵在永和宫门口做什么?


    而且——


    “四哥你脸色好差。”


    胤禛被他说破,脸上浮现出焦躁的神色,转身要走,走了半步又转了回来。“小八,我生母是德妃这事……嗐,我跟你说这个作什么?”


    “难道你生母不是德妃娘娘吗?”小八真实疑惑。


    胤禛瞪着他,仿佛眼前不是弟弟,而是个欺骗了少女感情的浪荡子。


    胤禩嘴巴惊讶成了一个“O”形。“等、等等。难道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跟六哥这么要好?”


    四阿哥抱着头缓缓蹲下去,声音沉痛极了:“我以为我是跟六弟投缘。”


    胤禩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胤禛依旧抱着头,声音都是打颤的,且越来越小,直至低不可闻:“自打六弟去了,德额娘就对我客气疏离得很。我本以为是不想干的人,如此也正常……但其实,她是在怪我吧……全后宫……皇阿玛都知道我是被生母厌弃的……”


    四阿哥身边没带下人,似乎是独自跑出来见德妃,却吃了闭门羹。于是负面情绪爆炸,竟然当着小弟弟的面自怨自艾起来。


    见这个哥哥此时情绪有些不受控了,胤禩连忙把嬷嬷公公等人打发出十米开外,免得他四哥清醒过来后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她是不是一直不想认我?因为我一直亲近佟额娘……”四阿哥碎碎念,脑回路一路往阴谋论上走,然后又突然拐到了小八身上。“八弟,你不也有养母?你生母是良贵人。”


    胤禩被他盯得不自在,小手一摊。“是啊。”


    “那你……”


    “两个额娘挺好的啊。”胤禩打断四哥的话,自己掌握谈话主动权,“想学什么都有惠妃娘娘保驾护航,若是我想淘气还有良额娘打掩护。”


    四阿哥:


    “逢年过节礼物还能得双份。”


    四阿哥:


    “吃饺子吃粽子吃汤圆也能得双份呢。”


    四阿哥:


    “额娘这种,不是越多越好的嘛?”


    四阿哥再也忍不住,手臂扣住胤禩的脖子,打了小滑头两下屁股:“你就故意气我吧。”


    然而被小八这么一打岔,四阿哥觉得心头那丝丝的郁愤消散了不少。“若是小六还在,那真挺不错的。然而……”


    “四哥,我给你吹笛子听吧。”胤禩连撒娇带拖拽,把胤禛从永和宫门口拉开,拉到延禧宫和景仁宫的夹道里。


    景仁宫的一株大槐树从墙里撑出来,刚好能替他们挡住夏天炽烈的阳光。


    八阿哥小嘴抵住冰凉的笛身,运行真气,一首舒缓的《繁星草》就悠悠扬扬地在空气里飘荡起来。


    这是他前世的一首儿歌,或许是摇篮曲一类,旋律简单却能安抚人心。师门里有小师弟小师妹哭闹,大人们便常奏此曲。


    哎,这么说来还有些小幸福呢。又想师父师兄了,还有喜欢填词的二师姐。


    “……无名之草随风起,花开似繁星。浩瀚银河落九霄,静谧无虫鸣。”


    一曲奏毕,四阿哥胤禛已经闭上了眼,脖子上的红色也尽数消退。


    “四哥、四哥,醒醒啦。”胤禩喊他。


    胤禛睁开眼,眼里是皇阿哥一贯拥有的稳重。


    “叮,您与四阿哥的好感度增加25点。”


    呦吼,这回没有上下狂跳啊,看来他这个四哥是真的成长了。


    “叮,您与四阿哥的好感度减少25点。”


    “叮,您与四阿哥的好感度增加20点。”


    胤禩:我收回刚才的评价还来得及吗?


    虽然好感度又波动了一回,然而四阿哥是真的长大了一些,知道等价交换了。


    “我听伴读——他是佟家的,宫外消息灵通——他说,纳兰性德病了。你不是学医么?可以去看看。”


    “病了?没听娘娘提过呀?”


    “这里头有些内情。”胤禛脸色凝重,“跟大哥选福晋有关。”


    大阿哥胤禔要选福晋,也是近期宫中的大事。这是皇帝第一个指婚的儿子,代表着一代皇家男子的选妻风向。


    早在四月底,就陆续有诰命或者郡主之类的贵妇带着适龄女孩进宫请安,其实就是给几个主位娘娘相看的。中间因着六阿哥之事萧条了一阵,但到了六月中,又频繁起来。


    胤禩知道惠妃喜欢尚书科尔坤家的姑娘,叫伊尔根觉罗氏。再加上被系统提前剧透过,他以为这个大嫂是板上钉钉的事,原来还有波折的吗?


    “明珠党羽极力想推一个八旗统领之女,好为大阿哥插手兵部造势。北边罗刹人扶持喀尔喀蒙古作乱,按照大哥的年纪,没准能挣个军功。”胤禛解释道,“然而宫里惠妃娘娘却想要给大哥配尚书家的女儿。所以啊,这事最后还得看皇阿玛的意思。”


    “那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帮惠妃打听了不少人家的家风,相当于是站惠妃这边的。”胤禛背着手,看样子是要回承乾宫,“跟明珠吵了一架,回去后借酒浇愁,就病了。”


    胤禩似乎串起了一些线索,但又似乎抓不住线头。但总归比他什么都不知道要来的强。


    “多谢四哥了。我明日就出宫一趟。”


    回到延禧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但热气还远远没有下去。院子里的二等宫女在往地表石砖上泼井水降温,连同两颗桃树都能够喝点凉水。


    惠妃坐在廊下乘凉,手里打着络子。


    八阿哥跑上前先给养母请安,然后说了出宫的事。“听闻纳兰侍卫病了,我准备明日带些药材去看他。怎么说也是有些交情的,帮了我不少忙,娘娘就允了吧。”


    惠妃原本是笑着的,等胤禩说完再抬头的时候,就见她脸色不对,连打到一半的络子都掉进了箩筐里。


    “娘娘?”


    惠妃罕见的没有及时回应别人的问话。


    胤禩又问了一声:“娘娘?”


    “哦……你去,你明天就去。”惠妃站起身,“要是有不对就去找太医,务必保住性德的性命。”


    怎么对着个小孩子就“务必”起来了?你不对劲。胤禩小声应了,然后偷偷跑西侧殿找良贵人。


    他这个生母大智若愚的,一定知道惠妃娘娘的心事是什么。


    然而良贵人也不对劲,对着桌布发呆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在胤禩叫魂似的叫了她半天后,她才幽幽地转过身。


    “今天有玉笛声,是你吗?”


    胤禩……胤禩又想溜了。


    人生总是孤独的,某江湖人在这个不对劲的夜晚对月长叹,他不能总指望两个娘娘给他解惑,他可以……压榨系统。


    小光球陪着宿主坐在延禧宫的黄瓦上,它这回没蹦哒,并且特别想把四肢兑换出来抓住身下的瓦片。


    “纳兰性德是今年死的。因为天机模糊的缘故,具体月份和原因不可得了。”系统慢慢地甩了下尾巴,自作聪明地诱导着,“如果能解锁原主的记忆的话,就能得到更加具体的计算结果了!”


    八阿哥在光球上弹了一下,让这团Q“果冻”从屋顶上滚下去好大一截。


    “我会医好纳兰侍卫的。”他说,“我虽然不聪明,弄不明白宫斗政斗的利害关系,但纳兰侍卫是好人,不该死在大好的年纪里。


    “就像六哥不该死在这么年幼的时候。”


    光球艰难地从屋檐爬回到屋顶。一个球,还“呼哧呼哧”喘起气来了。


    今晚是下弦月,圆鼓鼓的小系统,比天上的弯钩还要明亮,能够照亮宫殿前的汉白玉雕栏。胤禩把光球抓到怀里,上下其手,像是在搓揉一个月亮。


    夏季的夜晚这么美好,如果不是怕惊动良贵人,他又想吹《繁星草》了。


    胤禩在屋顶上打坐运功,一直到启明星升起,他才身手矫健地翻下来,从窗口回到床上。也就今晚值夜的是哲嬷嬷和红绣,不是耳朵灵敏的周平顺,他才敢这么玩。


    回到床上装睡不到一刻钟,外头就响起洒扫煮水的声音。


    胤禩假意打了个哈欠,从蚊帐里钻出来,让红绣拿衣服、青盐和面巾。


    药箱是昨天就准备好的,备了不少他储备的珍贵药材,以防外头没有。可惜的是皇帝老爹许诺的针灸针还没有来。


    病情不等人。胤禩带着周平顺和四个侍卫跨出紫禁城的时候才刚过寅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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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V第二更,第三更二合一。


    已经替换。


    第28章 五岁的夏天


    纳兰性德的别业叫渌水亭,靠近紫禁城的西墙。由于专门引了后海的水入园,因此名为“渌水”,寻常富贵人家是引不了皇家西苑的湖水的,由此可见纳兰家荣宠之盛。


    哪怕渌水亭的房舍再简单,也掩盖不了其超然的地理位置。就像纳兰性德本人,再怎么平易近人,他也是明相的嫡长子,皇帝的竹马近臣,康熙朝一等一的贵公子。


    渌水亭别院的围墙不高,白粉黑瓦,仿的江南的样式。第一进客厅之后,就是大片的水面。游廊横跨水上,曲折蜿蜒,直到亭中。


    亭中皆是字画与笔墨,水中有莲,岸边合欢。合欢树下有两排厢房,面朝湖水,轩窗明台。


    纳兰家的仆从听闻是皇阿哥到了,态度恭敬而淡定,弯腰将胤禩一行领过游廊。


    快到卧室的时候,在门口撞上一个穿长袍的老人。


    周平顺反应最快,上前一步侧身道:“主子,这是明相。”他姿势依旧恭敬,却恰好挡在纳兰明珠和八阿哥之间。


    领路的仆人也介绍道:“却是忘了和八爷说,老爷时常来看望我们少爷。老爷,这位是八阿哥,奉惠妃娘娘命来给少爷送药材的。”


    老人跪下行礼自然是膝盖还没落地就被叫起了。他长得一张慈祥的脸,笑起来颇有亲和力,就像再普通不过的老爷爷,不过眼神清醒一些,说话周全一些罢了。


    “阿哥用过早膳了吗?大老远过来可有累到?”


    八阿哥应和着客套了几句,一老一少一齐进了纳兰性德的房门。


    相比上次见面时,纳兰性德消瘦了不少,两个眼窝都凹下去了。蜡黄的脸色甚至透出两分死气。


    胤禩吓了一跳,他相信了没有妥善治疗纳兰性德今年去世的说法了。


    看到明珠进来,纳兰性德肉眼可见的排斥。他扭头咳了两声,哑着声说:“阿玛回去吧,我在这里养病挺好的。”


    “好什么?”明珠沉声道,“病里还跟你那些酸儒朋友喝酒,这能好的了吗?”


    纳兰性德把头扭过去,不吭声了。屋里是让人尴尬的沉默。


    胤禩摸着系统的小尾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这算什么?生病不听话的熊孩子和操碎了心的家长?不过就性德这个病情,喝酒简直嫌命长。


    “纳兰侍卫,娘娘让我给你带药呢。”


    八阿哥中气十足的嗓门吸引了纳兰性德的注意力。他像是才看见明珠旁边还站着个小豆丁。“八阿哥,恕性德不能起身招待你了。”


    奇怪,看见小八他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对于送来的补品也没兴趣去看。“东西放架子上就行,还请娘娘恕罪。”他说。


    胤禩的情商告诉他自己现在不是个受欢迎的客人,然而作为医生的良心还是让他不讨喜地继续赖在屋里。“纳兰侍卫,我给你诊诊脉吧。回去见了娘娘也好有话说。”


    纳兰性德还没开口,明珠就插话道:“那便劳烦八爷给性德瞧瞧。我一直想叫太医,都被他回绝了。”这话说得充满暗示,意思是希望胤禩能说这病他看不了,然后请太医过来。或者让惠妃强制把太医送来。


    “我就是前些日子忽冷忽热的时候受了风寒,哪里要叫太医。”性德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把左手的手腕交给了小八。


    八阿哥有模有样地上手摸脉,又看了眼睑和舌苔。因为有六阿哥的前车之鉴,他不敢托大,又让系统开医疗模块扫描了一次。一切症状表明,纳兰性德确实是得了风寒,并没有受到毒药的残害。


    不过,他会因风寒到了快没命的地步,一个是因为饮酒过度导致肝脉极为脆弱,另一个原因却是……心脉耗损。


    翻译成大众能理解的话,纳兰性德是自己不想活了。


    王朝一等一的贵公子,财富、地位、权力、才华、外表、名声,几乎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纳兰性德都拥有,然而他却忧郁到不想活了。这要是让大街上讨生活的底层人知道,只怕会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八阿哥在心里叹气。还真是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啊。


    不过,到了他小八爷的手里,只要不是自己抹了脖子,不想活的人也能从鬼门关拉回来。


    “纳兰侍卫喝了好久的药了,还不见好,那不如试试艾灸的法子。”胤禩仰起小脸,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明珠自然没有不应的,如果是开药,他还要纠结一下小孩子开的药能不能喝;但是艾灸,平常人家里胡乱灸的都有,也灸不出什么大毛病。再说了,哪怕是小阿哥折腾纳兰性德呢,灸一下出出汗也比他的傻儿子不喝药干熬着强。


    性德没拗过他爹,或者说他多少顾及着小阿哥的一片赤子之心,最后还是脱了衣服趴在了床上。


    没有针虽然麻烦,但八阿哥如今假借艾灸的名义引动真气已经很熟练了。即便是被朝堂老狐狸的纳兰明珠盯着也半点不虚。


    炮制过的艾草搓成绒,在背部几个穴位上堆成塔状,然后将塔尖用线香引燃。随着燃烧的部位逐渐往下,皮肤感受到的温度也越来越高,等到人体无法承受的高温时,胤禩眼疾手快铲掉了燃烧的艾草堆。


    纳兰性德的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原本放艾塔的位置上留下了数个红痕。胤禩将沾了水的帕子裹住手指,按在红痕上,看似在做灸完后的降温工作,其实暗地里引动真气,进入纳兰性德的体内。


    他这次用的是师门绝学的护脉法,用真气慢慢温养受损的肝脉和心脉,将其中淤积的杂质冲到体表。不一会儿,艾灸过的红痕底下就起了炎症。


    体表的炎症可比脏器中的病损好处理多了,拿消炎的药丸用水化开,抹一抹就好了。


    翻身,在胸腹上又挑了几个穴位来了一套。这回纳兰性德反应剧烈,还没等炎症出现,就大声咳嗽起来,最后咳出了两口带血丝的脓痰。额头后背全是大颗大颗的汗珠。


    “好像头脑一下就清明了。”喝完水的纳兰性德说道,他还跳下床走了一圈,把明珠高兴得不行,一叠声地感谢。


    “八爷好本事啊。哪怕太医院的太医过来,也不过就是这样。”


    胤禩摆摆手:“就是艾灸而已,换别人来,也灸这几个穴位。风寒都灸这几个穴位。”之前好不了,主要原因是性德自己治疗不积极,现在强行让他接受治疗,可不就恢复过来了?正当壮年的小伙子,腹部肌肉一块一块的,会被风寒弄死才是异常事。


    在阿玛和医生的联合压制下,纳兰性德被迫回到床上休息。明珠又把整个别院里的酒都搜了出来,浩浩荡荡地全部打包带走。


    胤禩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明相父子的相处之道实在是有些奇葩。


    “不怕八爷笑话。隔两天来搜,又是一堆酒。”老爷爷明相笑呵呵地说,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孩子大了,在外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然而……”


    胤禩点头,在乾清门看到纳兰性德的时候,全是一副精神抖擞、行止有度的皇家侍卫形象,哪知道私底下这般不羁呢?


    “八爷这就回去吗?老臣送送八爷。下回再出宫提前来知会一声,老臣请八爷吃饭。”


    胤禩跟着明珠都走到湖对面了,突然停住了脚步。明珠不知内情,对于儿子病情的好转表现得如同放下了心口的巨石。然而他当医者见得多了,心病还需心药医,不然就算身体再健康,病人非得抹脖子谁都拦不住。


    纳兰性德到底在发愁什么呢?


    “突然想起件事,我去去就来。”八阿哥对高他好几个头的明相拱拱手,又沿着游廊往合欢花那头回转。


    明珠盯着小阿哥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胤禩没空,或者说没脑子去琢磨老狐狸的想法,他满心里只有他的病人。就这么又回到了纳兰性德的房门口,正打算进去,却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纳兰性德,还挺激动的,隔着门都能听清楚他的话。


    “三姐用草原狼作比,叫我弹劾我阿玛!他是我阿玛啊,可他,可他贪了那么多……他还害了那么多人……


    “三姐说,阿玛已到了被皇上疏远的边缘,纳兰家就靠我了。我、我虽然得皇上信任,但就是个伴驾的侍卫,不曾有半分利国利民的功劳,我怎么取代我阿玛?


    “壮志难酬、父子相残、断尾求生……宛宛,为何这般人间惨事要落到我头上?难道是我从小在沾血的富贵上长大而遭到的报应吗?


    “我在病中,曾想着就这么去了,用这条命还了这场富贵。也就不用掺和到争储和结党的旋涡里了。


    “但我又见到老父为我的病情操心,当真是无颜而煎熬啊。”


    ……


    哦,纳兰性德为什么不想活,他都倒干净了。屋里那个叫宛宛的,好像是纳兰性德的妾。自从纳兰原配死了,就这个妾在照顾他。八阿哥站在门外,看着雅致的雕花木门,表情有些麻木,因为他看到有个大人的影子笼罩在自己头上。


    堂堂明相,偷听儿子和儿子小妾说话,合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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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五岁的夏天


    胤禩不敢抬头去看纳兰明珠的表情。


    自家侄女跟自家儿子商量着要踢开自己来做家族的领头人,他想象不出来正常人听到这种消息会露出什么表情。哦,旁边还站着自家侄女的养子。简直修罗场。


    正是合欢花的花期,粉色的小羽毛似的花朵,在夏季的空气里缓缓飘落。


    “呵呵,呵呵,这花真漂亮。”胤禩说。


    纳兰明珠利用身高优势摸摸小豆丁的头,推门走了进去。屋里传来噼啪椅子撞倒的声音,应该是那个妾室慌张中带翻的。


    “娘娘为何觉得老臣已经失势?”明珠问,语气还挺平和的。因为门被明珠打开了,所以里头的声音胤禩听得更加清楚了,与在屋里也没差别。


    纳兰性德大概也在消化一切都被老爹听了壁脚这件事,因为八阿哥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纳兰性德回答:“娘娘说,山猫不可让自己长得太大,太大就会被老虎咬死。”


    纳兰明珠的脑速明显比他儿子要快,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比喻的意思。明相党羽太多,会引发皇帝的忌惮。“然而若是没有这些人,我们怎么与索额图抗衡呢?大阿哥又怎么与太子抗衡呢?”老者缓缓地问。他不像是被否认了之后的恼羞成怒,胤禩甚至从中听出了饶有兴致的意思。


    “娘娘说,幼虎长得太大,也会被老虎咬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纳兰明珠大笑起来,笑得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八阿哥偷偷从门缝里溜进去,只见老相公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和纳兰性德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至于纳兰性德的妾室宛宛,跪在床榻前头都不敢抬。


    明珠终于笑完了,他站在那里,眼里都是泪光。“假如你三姐是个男儿,我就把家业交给侄子,然后退休养老。”明珠说,“然而我后头是你啊。”


    “我儿才华绝世,允文允武,人品贵重,已经是权贵之家羡慕不来的继承人。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你太干净了,太正直了,容若啊,你是掌不住叶赫那拉这艘大船的。所以我才死死把着这个位置,笼络这些人,只盼着能多护你一程。”他慢慢在凳子上坐下来。


    “我们是叶赫贝勒的后人。当年……我的祖父金台吉,也就是最后一位叶赫贝勒被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击败,叶赫城破,五万人口归入后金。我的大伯布扬古死在城墙上的时候曾指天发誓,即便叶赫那拉只剩一个女人,也要灭亡爱新觉罗。从此,我们一族就再没有任过要职。五大将、鳌拜、索尼、苏克萨哈,这些家族一个接一个崛起,而我们呢?只有祖传的佐领还在自己手上。


    “我是金台吉嫡系,初入官场就只是个二等侍卫。也就是如今这位万岁爷心宽,不在意前人往事,唯才是举,将我一路提拔上来。


    “你三姐是第一批入宫的妃嫔,比起赫舍里、钮钴禄堪称默默无闻。其实追溯到两代人之前,赫舍里只配给叶赫贝勒牵马。然而你看她对着元后恭顺小心,凭德行被皇帝信任,哪里不是拼死经营才有今天?”


    沉重的家史让纳兰性德的脸色变得黯然:“阿玛和三姐都不容易,你们是能白手起家的厉害人。”


    “那你呢?”明珠反问,“我不可能活到一百岁,叶赫那拉早晚要交到你的手里。你就这样逃避自己的职责?丢下辛苦了一辈子的老父和孤立无援的女流?”


    纳兰性德的脸上烧了起来。


    “你要是真能像娘娘说的那样弹劾我,断尾求生,我还能欣慰,即便下狱都没有怨言。我退了,明珠党羽散去,索额图一家独大。往后几十年呢,哈哈哈哈,那才是有好戏看。到时候我儿子和娘娘都是清白正直人,再有所功绩,谁都撼动不了。那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竟然是认真在考虑自己被弹劾的后果,甚至越想越认同。“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眼下皇帝厌倦我的情况下最好的一步棋了。”


    纳兰性德脸上混杂着羞愧和震惊。“阿玛……”


    明珠笑眯眯地站起来,好像脑子想通了,天都晴了似的。“你好好养病吧。你不弹劾,我就只能自己弹劾自己了。”他踢踏着鞋子往外走,有几分老顽童的快乐,嘴里念叨着,“急不得,急不得,得把后路都安排好喽,戏也要演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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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兰和那拉是同一个满语的不同音译。


    第30章 五岁的夏末


    胤禩三天后又去了一趟渌水亭,给纳兰性德复诊。这位才子恢复得挺好,已经能坐在案前写词了。


    情人沈宛给他红袖添香。之前胤禩以为她是妾室,其实是不准确的——她是自由人,身契并不在纳兰府。沈姑娘已经有四个月身孕了,假若纳兰性德今年死了,这宝宝就是个遗腹子。如今嘛,他大概有幸能在父亲的照拂下长大。


    纳兰性德作为世家公子,年轻的时候没少过通房丫鬟,后来跟原配在一起才生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觉悟,将旁人遣散了去。原配死了好几年了,才又有个沈宛慢慢走进他心里。不过沈姑娘是青楼出身,明珠一直不肯承认,这是一桩家务事。纳兰性德的继室是明珠替儿子挑的富贵千金,然而一直在公婆跟前守空闺,这就是另一桩家务事了。


    总归,就算有小周公公替他科普这些家长里短,胤禩也不打算深究。他走江湖的时候什么惊世骇俗的爱情没见过,纳兰性德这才哪到哪?


    可是他不细究,却架不住性德自己有话要说。


    “大阿哥的福晋,我阿玛他们争执女方家是武将文臣争执不下。然而婚姻若是只讲家世,那人与提线木偶又有什么差别呢?


    “千挑万选的家世,却没人想若是大阿哥不喜欢她,那也不过是世间再添两个可怜人罢了。”


    五岁的八阿哥在心里发出单身狗的汪汪声,然后他决定使出师门祖传技艺——一脸淡定说瞎话。“感情兴许是婚后能培养的吧。”


    纳兰性德忧郁地摇摇头:“我与卢氏感情甚笃,然而和官氏却怎么都说不到一块儿去……盲婚哑嫁能够遇到一个心意相通之人,本就是得天垂怜才能有的,可一不可二。”


    胤禩没话说了,绷着脸作高人状。看在纳兰公子眼里就是小孩子圆嘟嘟的小脸都皱成包子了,天真可爱不知世事,于是他又长叹一声:“希望大福晋能够与大阿哥相濡以沫、百年好合。”


    胤禩觉得,纳兰性德虽然脾气软一点,但真的是个好人。


    大阿哥胤禔的福晋人选最终由康熙拍板确定了,是吏部尚书家的嫡长女伊尔根觉罗氏,遂了惠妃的心意。


    说到未来大福晋一家,那也是满人中的老姓了,家族人口众多。虽然不比赫舍里、钮钴禄、瓜尔佳那般显赫,但胜在子孙老实肯干,不至于捅大篓子要胤禔擦屁股。毕竟胤禔自己做事都不善后的,怎么指望他带一家子拖油瓶?那还不用油擦地啊。


    且大阿哥的未来岳父科尔坤,没经过科举却连任户部、吏部尚书两大肥差,十年不倒,这中间有满人力挺的因素,但也说明他是个人缘好情商高的。惠妃希望儿子能跟岳父学点情商。


    当然了,明面上惠妃对着胤禔和康熙又是另一个说法了。“臣妾自个儿的儿子,还不知道他的癖好?”惠妃一边剥核桃,一边唠道,“胤禔是老建州的那套眼光,喜欢顺着他把他当大爷伺候的温柔女子,爷们不在的时候还要能当起家来。这般艰巨的差事,臣妾看着只有伊尔根觉罗家的大格格能勉强担起来,别的那些藏不住脾气的姑奶奶,悬!”


    胤禔大窘,连声嚷道:“嫁给我怎么就成艰巨的差事了?我哪里不疼媳妇了?额娘你是我亲额娘吗?怎么媳妇没过门就埋汰起儿子来了?”


    惠妃:“我还不知道你?你喜欢身形丰满的鹅蛋脸,最好是杨贵妃那样的美人是不是?可巧了,伊尔根觉罗氏就是个丰满的。”


    这下大阿哥不嚷了,脸红得跟熟透的虾子似的。


    康熙哈哈大笑。他每次来延禧宫听惠妃大阿哥母子互怼,简直比唱戏还热闹。


    “说到武人家的格格,胤禩才是喜欢那一款的。”


    原本吃瓜吃得正快乐无比的八阿哥,一脸懵逼地看向养母,嘴角沾着的西瓜子“啪嗒”掉下。这话题是怎么转到我身上的啊?小阿哥怀疑人生,讲道理我就只是个五岁的吃瓜群众哇。


    惠妃把剥好的核桃肉推到康熙跟前,继续说道:“前些日子荣妃庆生,小阿哥小格格聚到一起。那文文静静的三公主五公主,多乖巧可爱啊,胤禩压根儿理都没理,就顾着跟在二公主后面‘姐姐’、‘姐姐’地叫,给人捡了一下午的毽子。”


    二公主是荣妃闺女,排除掉被收养的大公主,她是康熙存活的女儿中最大的,也颇有长姐风范,是个厉害角色。惠妃话中的意思,是小八不喜欢文静的小姑娘,偏喜欢跟着泼辣的跑,品味可见一斑。


    八阿哥都呆住了:“不是,哎,是二姐姐喊我帮忙,我才去的。”


    “喊你去你就去,你怎么这么呆呢?”大阿哥戳戳弟弟的额头,“以后给你找个蒙古媳妇,手臂比你大腿还粗,天天使唤你跑东跑西。”


    “不!不要蒙古媳妇!”八阿哥的眼神变得惊恐,他就算做一辈子的单身狗也不想跟一个严重偏离自己审美的媳妇结婚啊!


    康熙想笑,又强行板起脸:“胤禔别吓唬你弟弟,蒙古也是有美女的。你们乌库玛嬷当年就是科尔沁第一美人……”


    乌库玛嬷,是已经年老发福的那位老太太吗?胤禔和胤禩内心毫无波动,并不觉得这个科尔沁第一美人有什么说服力。


    蒙古妃嫔退出后宫核心也就康熙这一代而已,然而在下一代皇阿哥们的心目中,蒙古女人就已经不是妻妾的好人选了。康熙并没有去纠正这样的倾向,时代在向前,满清已经离开了与草原相邻的东北,那么蒙古人对于清朝后宫的意义已经不大了。未来有可能出汉军旗的皇后,但不可能再出蒙古博尔济吉特的皇后了。


    整个大清的最后一位蒙古皇后,是当着吉祥物满语都说不利索的皇太后;而整个大清最后一位实权的蒙古皇后,是躺在病榻上的太皇太后。等到她死后,会有一个家喻户晓的谥号——孝庄,但是如今,她的徽号是“昭圣慈寿恭简安懿章庆敦惠温庄康和仁宣弘靖太皇太后”。嗯,太长了,基本上没人背得下来,大家叫“太皇太后”的时候多些,最多叫一句“昭圣太皇太后”,已经非常正式了。


    放十年前,太皇太后还是非常厉害的,后宫前朝都常常向她请教意见。那时候即便是尊贵的皇帝和元后,办错了事也要怕被老祖宗责怪。然而岁月不饶人,大约是在裁撤三藩的过程中,与祖母意见分歧的皇帝逐渐占据上风,凭着一股锐气推行了自己的主张,也凭着对三藩的战争胜利巩固了自己的权力。


    等到康熙二十年,三藩平定,老太太已经彻底不管事了。也是在那一年,八阿哥出生。这其中都是有因果的,如果太皇太后还管着后宫,如果皇帝不是已经羽翼丰满能够一言九鼎的皇帝,辛者库包衣出身的良贵人也没法承宠。


    忙碌了一辈子的人,真到了退休的日子,往往就会生病。大约是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所有被意志力压下去的陈年旧疾就都冒了上来。从胤禩来到这方世界,两年里,太皇太后大大小小的生病次数,已经超过了两只手能数完的范畴。


    这一年天气忽冷忽热。春末夏初阴雨尤其多,到了七八月突降高温,果不其然老太太又病倒了。是中暑。


    御药房首先忙碌起来。因着胡老院判死在六阿哥事件里,他带的徒弟中好几个因为害怕自请离职了。整个调养部门都缺人手,偏偏这时候宫里最尊贵的老太太又病了。院使大人亲自去了慈宁宫,不放心,又拉上了本来主管流行病的朱院判。


    朱院判私底下没少跟八阿哥吐槽:“太皇太后就是中暑,拿陈皮、砂仁、薄荷脑合了服下就好了,重要的是穿得轻薄,吃蔬菜瓜果,傍晚多乘凉散步。偏生有些人非得人参、灵芝、鸡汤地往上堆,还让卧床。小病都能折腾成大病。”


    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院使大人作为太医院最高领袖,代表着权力阶层的满人,自然是顶顶正确的。不然放在皇帝眼里,就是朱纯嘏这个院判想夺权。


    “还是跟老胡搭档的时候省心。”朱太医抱着越发沉重的小阿哥,看他分药材,一边念叨着,“你要跟胡太医学谨慎,不可学院使的浮夸。这世上最贵的,不一定就是最对症的。”


    胤禩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小小声地问:“咱们不跟皇阿玛说实情可以吗?我去说也不行吗?”


    “我已经将仁丹让太皇太后服下了,总归是尽了本分。”老太医垂下眼,“皇上知道他医术不精,未必就听他的。咱们这位万岁爷心里明白得很,只是院使必得是满人的,矮个儿里拔高个……”


    胤禩还是不太高兴:“医德不好的人,怎么能当太医院之首呢?”


    “太医院又不是天下最好的医馆。”朱老太医呵呵笑了两声,“世上本没有最好的医术,都是分散在三教九流、田间地头的经验,有志向的先行者将其收拢起来,就慢慢成了医书、有了医术。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在前人的功劳簿上用些小伎俩而已。”


    他慢慢摇着八阿哥,仿佛在摇着自家的大孙子。“说起来,立秋后要编医书了。先太医院招人,招够了人手就编医书。入关几十年,又出了不少新病新方,都得收录成册,从前散佚有错的医书,也得重修。这是大盛事,功在千秋,比给贵人看病重要多了。哎哎,咱们这位万岁爷是真的有眼光的人,可惜……”


    可惜什么,朱纯嘏没有往下说。但胤禩觉得,大约还是跟院使大人必须是满人这件事有关。


    在御药房药香弥漫的房间里,在老太医的膝头,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这个由少数民族建立的国家最致命的先天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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