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七岁的夏天


    小舅子和小舅子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同样是皇帝的小舅子,纳兰性德作为叶赫那拉嫡系,明珠和爱新觉罗郡主的嫡长子,自幼就生长在金银珠宝和众人的赞美之中。皇帝器重他,百官巴结他。他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阿玛的品德有瑕疵,或者是续弦的妻子与自己三观不合。总之,都是不愁吃穿后的某种程度上的无病呻吟。


    但噶哈禅不一样。出身辛者库包衣的年轻人,即便他们家并非罪人之后,但依旧是无人问津的奴才。自幼在寒暑中苦练武艺,只求能在某次当炮灰的战争中积累微薄的功业,成为一个小小的佐领。即便是这样卑微的愿望,也在内务府包衣的互相倾轧中难以实现。也许康熙自己都不知道在盛京附近的皇家围场里,有噶哈禅这样一个苦苦挣扎的亲戚。


    辛者库包衣也配和皇家论亲戚吗?


    你看,同样是妃嫔的堂弟,同样是皇阿哥的舅舅,把纳兰性德和噶哈禅放在一起,命运的嘲讽是如此鲜明。


    时代的局限让纳兰性德无法理解什么叫做阶级固化,但他依旧朴素地同情噶哈禅,并对于两人的微妙身份感觉到尴尬。


    此时回京的大军已经在票山驻扎了一个晚上,而那些身体欠佳的罗刹俘虏也已经在木屋的床上恢复了元气。纳兰性德跟噶哈禅在溪边洗漱,夏日第一缕晨阳透过长白山脉的松林,洒在他们面前湍急的溪水上,如同一尾一尾的小金鱼。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纳兰性德突然感叹道,“真是人间仙境,仿佛远离世俗烦恼啊。”


    噶哈禅闻言,笑着摇摇头:“你要是见过寒风冻骨,再见过猛兽袭人,就不会用苏东坡写兰溪的诗词来描述长白山了。”


    纳兰性德愣了愣,但显然开始伤春悲秋的大少爷和现实主义的包衣人并不能对上脑回路。“你也是读过书的呀。唉,噶兄弟的人品才学,怎么都不至于沦落至此啊!”


    说心里话,纳兰性德在京中很少有佩服的同龄人。尤其是大部分仗势欺人吃喝玩乐的八旗子弟,一直是纳兰性德默默鄙视的对象,从他的交友圈主要是汉族文人,就能窥知一二。但眼前这个辛者库包衣,是真的在短短时间内刷新了纳兰性德对包衣人的认知。


    昨日晚间看到罗刹俘虏,他便知道这是与葛尔丹一战所需要的部署;林兴珠说起家族故事,他就能有意避开明朝灭亡的话题;如今听到诗词,又是一语道破出处。可以说即便噶哈禅不是个饱读诗书之辈,那也是个知识面广阔的聪明人了。再加上他能够单挑猛虎的武艺,这要是个大家族出身,妥妥的政坛新星啊。


    眼看着这般人才即便有着良贵人的裙带关系,依旧只能做个看林子的小小管事,纳兰性德那股子少年意气就又烧了起来。


    “世上多尸位素餐、蝇营狗苟之辈,因而不见俊杰出头。”纳兰性德挥刀砍向溪水,“那盛京将军将噶兄弟从军中踢出,发来此地,是瞧不起谁?我定要问个明白的。”


    见到大少爷如此情状,噶哈禅并没有时来运转的大喜过望,只是低头洗他满是汗渍的旧布衣。他跟纳兰性德熟了之后,说话也多了些,不再是朝着良贵人看齐的架势了。“盛京将军也是好心,给我有油水又清闲的差事,算是看在姐姐的份上。”


    “然而男子汉大丈夫当建功立业,他本心里还是瞧不上你才如此安排。”


    噶哈禅见他如此义愤填膺,反倒是笑了:“人的成见根深蒂固,与他争吵是无用的。性德要是想帮我,下次出征路过此地,征召我入军为马前卒如何?”


    下次出征路过盛京,就是对战葛尔丹了。


    纳兰性德一击掌:“自该如此!”他嘴上没说,但心里已经下了决心要在康熙面前分辩此事。良贵人新生了一女,八阿哥又是健康聪明,凭资历凭宠爱足够提拔一个娘家人的。最好让噶哈禅与自己做同袍,从此多一个朋友,岂不美哉?


    远在京城的小八爷自然不知道,他让纳兰性德活下来会产生多么大的蝴蝶效应。不光是自己原本名不见经传的舅舅即将在历史上绽放光芒,就连明珠一党的命运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夏季的畅春园蝉鸣蛙声一片,康熙皇帝一边在凉亭中享受着宫女的扇风,一边思考着如何封赏大功归来的纳兰性德。他已经在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的奏章中听到了一片赞美之声。萨布素将军独守黑龙江四十年,一直跟当地的游牧民族和外来侵略者打交道,是个再耿直不过的孤臣。他说纳兰性德好,勇猛果敢,任劳任怨,那就是真的好,给京中子弟长脸!


    “若说八旗下一代中德才兼备之人,还属纳兰性德。”康熙跟当值的梁九功说,“若是朕的兄弟有纳兰性德这样的,朕做梦都会笑醒。”


    可惜的是,康熙活着的兄弟,只有平庸的福全和纨绔的常宁。


    梁九功的背上全是汗水,小心翼翼地奉承道:“且不说纳兰公子也是皇上的表弟,奴才看几个阿哥,各个都是德才兼备,有纳兰公子儿时风采。”


    这个马屁拍得康熙舒服,他“嗯”一声,随即笑骂:“你见过性德小时候吗?张口就来。”


    梁九功连忙跪下“铛铛”磕头:“奴才虽不曾亲眼得见,但自幼听说,已梦见过无数回了。”


    “哈哈哈,瞧你吓的。”康熙摆摆手,让贴身太监站起来,同时喊他将今日的奏章搬过来。


    梁九功“吭哧吭哧”搬来了半人高的奏折,正打算松口气,就听见万岁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转头一看,梁九功就看见康熙满脸怒意,竟是今天第一封奏折就惹了圣怒。


    凉亭里的所有宫人齐刷刷跪地颤抖。梁九功心中叫苦不迭,心想这是哪位神仙老爷惹的祸,就连前面纳兰公子的功劳都不能让皇帝稍微抵消些怒火了。


    “你看看。”康熙好像是气糊涂了,直接将那封奏折扫落在地,就落在梁九功的脑袋跟前。


    梁公公简直要哭出来了。“皇……皇上,奴才不识字啊……”


    意识到自己犯蠢了的康熙皇帝稍稍收拢了些理智,但语气依旧不好:“叫今日当值的官员过来。”


    有人扛皇帝的怒火!梁九功连忙迫不及待地去喊人了,要论祸水东引,太监都是专业的。


    今日当值的高士奇不过几分钟就到了,一进亭子跟前就被扔了三封奏折。第一封,两浙总督弹劾靳辅治水不利;第二封,小于成龙密奏明珠卖官;第三封,御史郭琇弹劾明珠结党营私。看到第一封奏折的时候高士奇就开始抖,知道这是摊上大事了,等看到郭琇那密密麻麻的明党名单,更是眼前一黑,真恨不得昏死过去。


    偏偏他身体好得很,因此逃不过万岁爷的送命题。


    “明珠行事如此猖獗,为何此前无人禀告?”


    高士奇自己也在郭琇的弹劾名单上,现在脑子里闪过千百种应对方式与后果。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形式。首先,索额图和明珠两党相争,这在朝中不是秘密,明珠有贪腐,皇帝肯定也是心知肚明,反过来说,索额图一方贪赃枉法的事也不逞多让。都是不干净的,那事情就自然和正义无关,只和党争有关。


    不管于成龙和郭琇这两个捅娄子的愣头青是怎么想的,但事情到了皇帝跟前,只能从党争角度思考。


    最近朝中发生的大事是纳兰性德大胜归朝,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想把明珠一党的根都刨了。这实在太诡异了,不是几个人能做到的,就连索额图……他要是有这么详细的明党名单,早发作了,会等到今天?


    那剩下的可能就是……皇帝自己?


    高士奇战战兢兢地跪下来,痛哭流涕:“明珠几次主持科举,皇上是知道的。他门生众多,门庭若市,京中也是无人不知。臣……臣是和明珠有财货往来,但也就是正常往来,不收怕自绝于官场。如今既然有人说臣是明珠一党,臣……臣无从辩驳,还请皇上……皇上降罪。”


    头顶上没有声音。


    高士奇的官服都被夏天的热浪汗湿了,汗津津地粘在皮肤上。这避暑庄园的凉亭一点作用都没有啊。


    康熙看着高士奇确实一点准备都没有的样子,肯定了这里面事有蹊跷。明珠此前暗示过等纳兰性德回朝后他会告老退休,解散一部分明党,这是他们君臣之间的默契。而明珠的告老折子也在几天前到了康熙的案头,可以说明珠退场这件事情正在水面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既然明珠如此识趣,康熙自然也不准备计较他此前的种种。明珠毕竟是有功之臣,陪他走过了对抗三藩最艰难的岁月,现在他想要一个体面的退场,接班人性德也是一颗好苗子,康熙乐得成全。


    而这横空出世的斩草除根式的弹劾,硬生生打破了明珠和康熙的计划。康熙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是索额图害怕纳兰性德的成功让明党更上一层楼,所以先下手为强要将明珠定下重罪,从而连纳兰性德的封赏都得蒙上一层父亲被治罪的阴影。


    索额图不知道明珠想退,他有这样的想法康熙完全可以理解。


    水利问题是老生常谈。于成龙眼里揉不得沙子弹劾明珠卖官也是理所应当,不过这个时间节点就奇怪了,明珠都要退了,就算他此前有卖官行为,为了保个晚节防止索额图反扑此时也应该收敛不少。怎么偏偏以前没有弹劾,现在弹劾呢?是明珠阵营中有人嗅到了风声临时倒戈?还是于成龙被人利用?


    若说前两封奏折只是时间太凑巧了,那第三封郭琇的奏折就是个大雷啊!半数朝堂重臣都在名单上,郭琇就差把“明珠造反”四个字写上了,就连高士奇这种左右逢源的墙头草都上了明党名单,可想这要是捅出去,少不了是个人人自危的局面。


    若他不知道明珠想退休,真信了明珠想挟大阿哥逼宫,恐怕前朝后宫即将陷入腥风血雨之中。


    索额图已经锋芒毕露,若是真如他所想将明珠一党治罪,那朝堂平衡将彻底打破!


    康熙的脑子一抽一抽地痛起来,他现在面临的局面,凶险不下于鳌拜和三藩。明珠的势力壮大至此,是他没有料到的;明党之中有人投靠索额图,将明珠老底都掀了,这也是他没有料到的。


    为了朝堂稳定,明珠必须致仕!


    同样为了朝堂稳定,明珠必须活着!


    而且纳兰性德必须顶起来,补全明珠离开后的权力空白。


    康熙现在心里想的还是软着陆,于是他强压下万般思绪,将那些奏折留中不发,同时嘱咐高士奇道:“此事朕欲缓缓处之,尔不得声张。”


    高士奇见自己没有马上被下狱,已经是回到人间,当即感动得眼泪汪汪。“臣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


    为了防止消息透露,当晚高士奇被留在畅春园中。同时,康熙秘密传旨明珠,让他第二日大朝就上书告老。


    这个艰难的夜晚过去了,伴随着湖面上清脆的鸟鸣,一次注定载入史册的大朝会在畅春园里拉开序幕。排成整齐队列的大臣们穿着深青色的朝服,挂着长长的朝珠,一摇一摆地走入行宫大殿,在缭绕的薄荷熏香中齐齐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嘹亮尖细的声音宣布了朝会的开始。“平身。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明珠站在最前排,此时捋了捋胡须,横跨出左脚。


    就在这时,他胸有成竹的动作被一个声音打断了。“臣郭琇有本要奏。奏纳兰明珠结党营私,卖官贪腐,敛财百万,实乃我朝第一毒瘤。”


    明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而金黄色的御座之上,康熙的手也瞬间握住了龙椅的把手,差点将其上的金粉都扣下来。


    而郭琇像是浑然不觉一般,开始诵读他之前的那封奏折,念完了正文开始念名单。整个大殿里安静得可怕,被念到名字的,没被念到名字的,脸上都浮现出惊恐的表情。


    要变天了。


    第62章 七岁的夏天


    这是一年中最为酷热的季节,即便是放满冰盆的畅春园正殿,也不过是让穿着朝服正装的大臣们稍稍喘口气,不至于满面流油而已。然而此时此刻,久违的寒意却悄然爬上了殿内每个人的后背,让他们仿佛置身于寒冬腊月之中。


    哦,或许有那么几个看不懂气氛的铁憨憨是例外。比如扔出这颗炸弹的御史郭琇本人,眼中全是对肃清宵小、还大清一个朗朗乾坤的期待。再比如索额图的弟弟心裕和法保,就差摇旗呐喊起来了。


    然而还不等这些傻大胆的开始火上浇油,哗啦啦就开始有人跪下。也不知道谁是第一个跪下的,反正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殿中已经跪下了三分之一,都是所谓的“明党”成员。


    紧接着,更多的臣子跪下了,超过了殿中人的一半。


    没办法,郭琇的那串名单太长了,其中还有不少高士奇这样的墙头草。真要是全下狱,政府机能都要瘫痪。皇上三思啊,咱们还要对外打仗呢。


    御座上的康熙头戴缀满红缨的金色朝冠,掩藏在帽檐下的眼睛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皇帝的手已经不再失态地抓着龙椅了,但那种风雨欲来的气势依旧盘旋在恢弘的正殿之内。


    “明珠,郭琇弹劾你。你怎么说?”音量不高不低的一句问话却带起回声,可见室内是多么寂静。


    大约上百道目光都聚集到了第一排的那个老人身上。其实纳兰明珠不过五十三岁,身体康健,精神矍铄,但不知是不是这几十年抗得压力太多的缘故,两鬓早早变白了。


    他依旧是比大部分人要高的,即便是跪着,也不见佝偻之态。尤其在后面伏地仰视的人看来,纳兰明珠穿深蓝色朝服的背影遥远得不可捉摸。


    红宝石花翎的顶戴被明珠双手托举从头上摘下,放在膝前,然后他就重重磕了下去。“臣已老朽昏聩,忝居高位而不能约束百官,实乃大罪。然幸遇圣主临朝,则今日之祸,全凭上决,臣等无有二话。”


    承认卖官结党是不承认的,我明珠有罪,那也是不察之罪,没管好底下的害群之马。反正我老了,干不动了,皇帝也大了,不需要老臣保护了,那现在就全听皇上的。


    这一番话术,不光将罪名的重点带偏,跟康熙打了感情牌,最重要的是拿“无有二话”四个字稳住了朝上人心惶惶的众人。都别闹,这事不是皇帝要搞我们,会解决的。


    虽然面上不显,但就连明党的政敌们都不得不承认,纳兰明珠这样的老狐狸堪称朝上的定海神针,面对危机时的嗅觉、大局观和应变力都登峰造极了。只要不是皇帝自己要整明珠,那他大概是能全身而退的。


    郭琇再铁憨憨,也意识到了事情并没有朝着他所预想的发展。小年轻脸涨得通红,还想把话题扯回到卖官结党上,但康熙已经发话了。


    “既如此,革去明珠大学士之职,交宗人府圈禁。裕亲王,你带人调查此案。”


    完全没想到这麻烦差事会落自己头上的老好人福全:……“嗻。”


    明珠是郡主的额驸,交给宗人府勉强也算是沾边吧。但皇帝不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去办,释放的信号已经很明确了。家事家办,大事化小。


    赫舍里家的几兄弟差点没气死,当时还有人想跳出来抗议,然后就被索额图一脚踢了回去。


    这次大朝会就随着纳兰明珠被带走而落下帷幕。明党众人惶惶不安,顶着大太阳在退朝的人群中找勉强还能拿主意的人,比如大福晋的阿玛科尔坤。


    科尔坤在人群中压低声音道:“明相此前说过,待性德还朝,他老人家便辞去大学士一职。可是,可是,我没听说会闹这么一出啊。”


    其他人看科尔坤也是一脸懵逼的样子,不由着急道:“那这到底是不是索额图那老贼使的坏?咱们也该有个反击吧。”


    “使什么坏?”时任礼部侍郎的徐乾学厉声喝道,“我可求几位爷了,既然皇上接了此事,就别添乱了。”


    向来跟徐乾学不合的余国柱直接跳起来:“徐乾学,你向来阴柔狡诈,怎么如今做起好人来了?且郭琇是你学生,今日这事,莫不是你出卖了明相吧?”


    徐乾学被指责,冷哼一声:“我徐某人敢拿人头发誓,没有对不起明相和性德的提携之恩。反倒是你们这些自诩忠心的蠢货,明相这回若是不能太平,便是被你们的画蛇添足害的。”说完这句狠话,徐乾学转头就走。讲道理,如果不是纳兰性德让他能看到这个党派的希望,他真不愿意跟某些只会敛财拍马的傻子为伍。


    明党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到底是对徐乾学智商的信任占了上风,于是渐渐散去。就算是平日里上蹿下跳的余国柱,此时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又最后骂了几句徐乾学,愤愤地表示他一定要参索额图一本。


    不过呢,余国柱刚回到家,还没脱鞋呢,明珠的二儿子纳兰揆叙就上门了。


    “还请余大人安抚门人,勿要轻举妄动。”


    余国柱大受打击,难道真是徐乾学技高一筹吗?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才十四岁就得封佐领的少年,哀哀地问:“这是明相的意思吗?”


    纳兰揆叙明显经验不足啊,支吾了半天才道:“是我额娘的意思,说我阿玛好着呢。你们要是没胆子,就窝着;有胆子,可以参我阿玛造反。”


    这最后半句他说得又快又轻,似乎也被吓到了。


    余国柱:没胆子没胆子,匿了匿了。


    走出余府的纳兰少年看看被骄阳晒干的路面,脚下颇有种不踏实感。父亲就这样倒了?我就这样开始参与大事了?但想想额娘所说的“既然你父亲和大哥都不在,那自然该咱们娘俩担起来”,他胸中又充满了一种奇怪的自豪。


    没什么可怕的,额娘一介女流都没带怕的,他堂堂男子汉,怕什么呢?


    政治地震后的时间对于很多人来说都很难熬,包括小八爷。某天他从城里三怀堂回园子,就听说惠妃娘娘被禁足了。一个陌生的嬷嬷说领他去无逸斋边上住。


    胤禩原本脑海中还转着今日遇到的那个拉稀的小贩呢,这下子彻底被拉回到现实中,顿时就连湖水倒映的晚霞都显得鬼气森森起来。


    “请问嬷嬷,娘娘是出了什么事呀?”小阿哥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纯真地问。这后宫里的嬷嬷小八爷不说全认识,那也是知道得七七八八的。突然出来个生面孔,不是西六宫的,就是畅春园的,再不然,就是直属于皇帝的忠仆了。


    看这老嬷嬷连荷包都不收的铁面模样,属于皇帝的可能性最大。江湖经验丰富的八阿哥在心里这般判断,同时越发忐忑起来。惠妃娘娘儿媳都有了,难道还会在宫斗里犯什么事吗?不至于啊。


    老嬷嬷拉长着脸,没有正面回答小阿哥的问题。“奴婢奉了皇上的命领阿哥过去,旁的奴婢不知道,阿哥也不必问。”


    哇,这话是说得很不客气了。哲嬷嬷眼一瞪,就要上前跟人理论,就听见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主子“哇”的一声假哭起来。


    “娘娘只是禁足,就有陌生人欺负我,呜呜呜。我不跟你走,我不认识你,万一你是来害我的呢。”胤禩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哭几声,说着说着就不像个真小孩了,“你拿出皇阿玛的凭据来。你有圣旨吗?没有,那你传皇阿玛口谕吗?不敢?那随便来个嬷嬷让我跟着走我就跟着走吗?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


    小八爷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走,找哥哥们去,他们准知道是怎么回事。”走之前,还不忘警惕地看了那老嬷嬷一眼,同时鸡贼地把周平顺和一个小太监留下了。


    留着打探消息,万一是有人要害娘娘,还能让周平顺灵活应变。


    被小阿哥百般提防的李佳嬷嬷:……是奴婢看走眼了。八阿哥突逢大变却能临危不乱,条理清晰,行动果决。所谓三岁看老,这样的人物即便是还小,也轻易得罪不起啊。


    于是识时务的老嬷嬷主动跟了上来,一同往畅春园前苑而去。


    此时夕阳西斜,却依旧照得大地热气腾腾的,就连人类说话的声音都被热量所模糊了。“奴婢听说,似是纳兰明珠被人弹劾,惠妃娘娘于是自请禁足的。”


    刚刚不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这打脸速度有些快啊。


    胤禩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眼李佳嬷嬷,额,还是一张再严肃正直不过的马脸。


    emmmm,服!


    不过老嬷嬷透露了消息,小八爷就放心了。有人卖好,就不是万劫不复,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多谢嬷嬷,我知道了。”


    沿着湖边一直到南岸,就是无逸斋,皇子们读书的地方。无逸斋东边是大朝会和外臣办公的宫殿区。而无逸斋西边有个刚刚修葺好的西花园,就是规划给皇子们居住的,如今住在那里的就只有大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


    总之,这块属于畅春园的“前朝”,与北边的“后宫”有着地理上的隔离。


    八阿哥先是往书房去看了眼,不出他所料兄弟们已经下学了。只有两个值守的助教师傅在吃晚饭,看到八阿哥浩浩荡荡地带着人来连忙站起来问好。


    “师傅。”小八声音萌萌的,眼神委委屈屈的,“今天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刚刚还在聊明珠八卦的师傅们顿时就笑不出来了。“八……八阿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御史参了明相……咳,有皇上呢,您乖乖的,马上就过去了。”


    “哦。”小八扭了扭手,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那娘娘没干坏事吧?”


    “惠妃娘娘最是贤惠宽和,怎么会干坏事呢?”


    胤禩这才看上去高兴了一些。“那我大哥还好吗?”


    师傅们:……他们该说大阿哥着急忙慌地回城找人救援去了吗?


    胤禩: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


    第一更


    第63章 七岁的夏天


    夏夜的畅春园被笼罩在薄纱般的月色下,黑色的湖面轻荡起银鳞。点点黄色的灯光描绘出游廊与宫殿的形状,在蝉鸣与蛙声中一派岁月静好,仿佛京城中的审讯与震荡与这座园林并无瓜葛。


    而在皇帝休憩的清溪书屋内,却跪着一个与这片安逸景象格格不入的身影。现年十六岁的大阿哥身高已经完全是大人模样了,嘴唇上方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但是说话依旧带着孩子气。


    康熙此时其实并不想跟这小子争辩些有的没的,他正在苦苦思索这次事件的幕后主使。虽然郭琇坚称自己是本心所指,一切消息都是他假意投靠明珠后亲自收集的。但显然这小子是被人利用了,就是不知道是谁手法如此高明,且又意欲何为呢?


    索额图?有动机但看朝上的反应不像。


    明珠自个儿?风格像但他没动机这么整自己。


    难道真是赫舍里·法保那几个蠢货兄弟阴差阳错整出来的幺蛾子?


    前朝的烂摊子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偏偏明珠不仅仅是朝臣,还牵扯着后宫和他的儿子。这不,老大就找上门来了。还是这么个横冲直撞的火爆脾气,看见他这个皇父也敢直接开怼。


    “您准备杀了纳兰明珠吗?”只见他这个蠢儿子跪在地上,开口第一句就这般说,“要不您罚我些什么,饶了他性命吧。”


    康熙差点被气笑:“你有什么可以被罚的?你一个光头阿哥,啥都没有。”


    胤禔语塞,唔了半天,才想出一招:“那先欠着?等儿臣建功了有封赏了,您再收回去?”


    “噗嗤。”康熙还没笑,旁边的太子先笑了。太子殿下突然觉得,跟这么个憨憨较劲的自己也像个憨憨一样。他现在的政斗思维碾压这个大哥好吗?“胤禔,你这是承认与明珠同党吗?为什么堂堂皇阿哥要替外臣担罪责?”太子发出诛心一问,趁你傻要你命。


    胤禔怒了:“不是你的外家你当然不急,但那是我外家啊。我不替他们担着,我额娘伤心了怎么办?”


    也许有些人就是傻人有傻福,大阿哥一句典型“帮亲不帮理”的话偏偏就瘙到了康熙的痒处。皇帝觉得这个儿子虽然憨了点,但孝心可嘉。且刚刚经历一场令人疲惫的你猜我猜的政治阴谋,这么直白地冲到自己面前求情的人,是多么单纯不做作啊。


    康熙看自己的大儿子,是存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滤镜的;这滤镜的奇怪程度大约就比对太子的滤镜差一些。


    不过滤镜归滤镜,教训还是要教训的。


    皇帝一拍桌子,朝着大阿哥发火道:“你就不问问纳兰明珠犯了什么事?是非不分的小兔崽子,还敢求情?!”


    大阿哥胤禔挺直后背,理直气壮地道:“一不是谋反,二没有打败仗折损我大清将士,那儿子就敢向汗阿玛求一求。难道还有别的不能求情的大罪吗?”


    这典型的满人思维让康熙一噎。“你可知道,为何从余国柱到佛伦,没一个敢随你来求情的吗?”


    “他们一个个都打马虎眼呢。”大阿哥依旧是不假思索地回道,“儿子后来回头一想,他们自己都在弹劾之列,这给自己求情,也太滑稽了吧。得,还是儿子自个儿找您吧。”


    康熙:……朕看你的求情也挺滑稽的。“卖官结党,动摇社稷,乃大罪。只有他明珠自己扛着,你小子扛不动。听懂了吗?”


    大阿哥面露不甘:“啊?”


    “哈?不服?不服给朕跪着。”康熙气得连喝两口水,然后拿手指一指,“跪外边去。”


    大阿哥跪外边去了,康熙背靠在扶手椅上,视线瞥向幸灾乐祸的太子。“胤礽,这事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太子犹豫了两秒,还是遵循了自己的本心:“自然是该严查实情,秉公办理。”


    康熙又喝了两口水。需要维持朝堂上的平衡,避免索额图的太子党一家独大,这种阴暗的制衡之术他无法向太子开口。这就不是四书五经的王道能够讲述的东西。


    一时之间,康熙竟不知道太子这种局限于自身利益的回答是不是他所期望的。继承人不是政斗的天才,还有点理想主义,说不失望是假的;但若是太子能够跳出太子的立场,站在皇帝的角度将他这个阿玛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只怕他会坐卧难安吧。


    “胤礽,做事要以大局为重。”


    十四岁的太子似懂非懂。“儿臣明白,要对得起江山社稷。”


    蜡烛爆开一个火星。蜡烛下方的一封摊开的奏折,黑字落款是浙江总督金宏,上面写着,有来自法兰西的传教士一行五人在宁波登录,是准许他们留在大清还是遣送回国,请皇帝示下。而红字的朱批只有四个字:准予入京。


    皇帝陛下日理万机,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并不是只有明索党争这一件事,帝国其他的部分也需要正常运转,即便那只是在钦天监内供职的外国传教士这小小的一部分。


    太子开完小灶离开清溪书屋的时候已经是亥时,远处的稻田传来打更的声音。而就在前湖边上,太子遇见了一个匆匆赶来的小豆丁。


    “老八,你又是凑什么热闹?”太子顺手拉住胤禩的小辫子,“这黑灯瞎火的,你也不怕掉水里去。”


    胤禩挥舞着小爪子和小短腿:“大嫂没等到大哥回西花园吃饭,我来找人。”


    太子“嗤”一声:“老大今儿回不去了,让伊尔根觉罗氏不用等了。”


    八阿哥小脸上都是失落:“大嫂今儿做了酱牛肉呢。天这么热,放到明天就变酸了。”


    延禧宫一脉相承的关注点感人。太子松开手,朝着清溪书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老大是没口福了。喏,跟汗阿玛杠上了,跪着呢。”


    “唉。娘娘禁足了,大哥又罚跪,小八该怎么办呀?”


    太子微笑了一下。“那没办法。要不,你去汗阿玛那里求求情?”


    小八站住了,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太子。不过夜晚的光线太暗了,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嗤。”太子又笑了一声,甩甩手走了。


    看着太子那即便是在黑夜里也金灿灿的背影渐行渐远,小系统担忧地趴在宿主的头上甩尾巴。“系统检测到康熙的心情值低于30,宿主这个时候求情恐怕会惹怒他。”


    胤禩沉思了一会儿,又瞅瞅红绣姐姐提着的食盒,决定继续前进。“虽然皇帝爹心情不好,但要是我对大哥不闻不问,难道就能得好了?”


    不管是胤禩前世的江湖世界,亦或者是大清,大部分老百姓都是亥时入睡的。不过康熙正处于人生最勤奋的阶段——他往往会忙到三更才睡下。因此小八来的时候他还在批奏折。清溪书屋里灯火通明的。


    但是八阿哥在门口被拦住了。大太监梁公公一脸为难:“小八爷,皇上歇下了,您明天再来吧。”


    八阿哥瞅瞅透着烛火的窗户,再瞅瞅梁九功早早出现抬头纹的脸。“我给大哥送吃的来的。”小阿哥朗声说,“皇阿玛可说大哥不许吃东西吗?”


    梁九功心头一跳。“不……不曾。”


    小八爷于是跑到罚跪的大阿哥跟前。“大哥,你都没吃晚饭。”


    大阿哥脖子一梗。“爷不饿。”


    “大嫂煮的酱牛肉,都片好了,”小八把食盒揭开一道缝,一股浓郁的酱香就飘了出来,“你真不吃吗?”


    胤禔:……“那来一点吧。”


    大阿哥的一点,大约是两斤,一口接一口差点噎住,于是又就着小八的手喝了一大杯凉茶。


    将这个不省心的大哥喂饱了,胤禩将第二盘酱牛肉塞给了梁公公。“这是小八给皇阿玛的。皇阿玛也熬着夜,总不好厚此薄彼的。”


    他没有控制音量,透过半开的窗户,显然康熙是听到了。不过康熙并没有喊他进去。


    小八爷不会像太子说的那样求情的。从他的价值观出发,贪官就该罚的,只有贪官被罚了,老百姓才能好。但康熙不喊他问话,他的想法自然也无法陈述,只能打道回府。


    他往回走不到两分钟,还没到刚刚遇到太子的地方呢,小系统就通风报信道:“宿主,梁九功把酱牛肉倒湖里了。”


    八阿哥的脚步一顿。“嗯。”接着继续往前走。


    他不是没见识过人情冷暖的孩子,但这种被蔑视的滋味依旧让人不好受。


    “我现在的这个家庭,权力的诱惑太强烈了。”胤禩最后跟小系统感慨道,他身边的所有仆人都没听到他的轻叹,只有不甘和悲观沉默在黑夜里。


    ————————


    第二更。


    第64章 七岁的夏天


    畅春园集凤轩位于前后两湖之间,由八间独立的小院构成。而南边第二间就属于惠妃纳兰氏。院中遍植桃花,此时桃花早已开尽,只有一个个红艳艳的水蜜桃挂在树间。靠在窗边扑打罗扇,扑鼻而来都是果香。


    “娘娘,八阿哥已经回西花园了。”


    湖绿色的薄纱小扇没有停下,依旧轻轻扇动着。“他没有做什么吗?”


    回话的宫女顿了两秒。“八阿哥给大阿哥送了食物和饮水,旁的……就没有了。”


    “呵,若我亲生的是这个,我也可以像良妹妹一样做个甩手掌柜。”


    惠妃这话下人们是不敢接的,只能各个都低着头。惠妃的院子里难得没有前来陪坐的小贵人小常在,在夏夜里显出几分落寞。而她只是倚在窗边轻轻打扇,一直到,她左手捂嘴,打了个哈欠。


    “娘娘该歇息了。”嬷嬷说。


    “红笤今儿去提膳,可有被人说闲话?”明明晚饭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惠妃却好似才记起来似的问道。


    红笤是个相貌平平的宫女,虽是“红”字辈的,却只是管着惠妃宫里的卫生问题,乍一看还是不受重用的那一挂。不过此时她却快步走到惠妃近前,状若腼腆地小声说道:“旁的没什么,就是有个头上戴宝石的四姑娘砸了奴婢一个菜盘,就跟娘娘猜的那样。”


    就连贴身伺候的老嬷嬷都听糊涂了。什么四姑娘?这园子里有这么个人吗?且今天被砸了盘子吗?她怎么没注意到?


    老嬷嬷没听懂,惠妃却显然听懂了,当即缓缓脱了指套:“砸了便砸了吧,本来也打算换了。至于砸你盘子那人,日子还长着呢,总有机会的。”


    虽然很可惜,但跟荣妃之间长达八年的和平结束了。惠妃自己想把明珠扯下去换成纳兰性德是一回事,然而别人踩着纳兰家做垫脚石就是另一回事了。


    后宫女人有两片逆鳞,一个是孩子,另一个是家族。


    而与此同时,在集凤轩从北往南数的第四间小院里,荣妃也难以安眠。


    因为生育过多,荣妃容貌的衰退是四妃中最明显的,不说正得宠的德妃和宜妃,就连惠妃都不像是她的同龄人。长年的独守空房,让荣妃把全部希望都放到了一双儿女身上。而随着三阿哥逐渐长大,荣妃的焦虑也一日胜过一日。


    檀香木的手串在指尖快速转动,却无法停止她的思绪。


    保护欲爆棚的母亲是不会让三阿哥主动去建立矛盾的,得罪大阿哥或者得罪太子能对胤祉有什么好处呢?那就只能她这个做母亲的去做。找机会去做。用被深宫生活打磨得悄无声息的阴谋手段去做。只有别人不好了,尤其是头上的两个不好了,胤祉四平八稳的好才能被皇帝看在眼里。哪怕太子的地位无法动摇,她的胤祉哪里比不上大阿哥那个莽夫了?


    “我只是抓住了一个偶然的机会。”她仿佛自我催眠一样在心里一遍遍重复,“没有人有证据,没有人会联想到我,我只是让人煽风点火而已。是郭琇自己傻,一鼓动就弹劾明珠。对,是郭琇自己要弹劾明珠的,就算有人怀疑我,也没有证据。”


    这样的催眠或许有让她平静一些,也或者毫无用处,总之,在坐立不安了两个时辰后,看见东方出现鱼肚白的荣妃终于累了。


    “胤祉起了吗?”她抓着打探消息的太监问。


    “起了起了。”小太监赶忙带着讨好的笑回答道,“咱们三阿哥最是用功,早早就起来温书了呢。”


    “那就好,那就好。”荣妃一边呢喃,一边松开他,“本宫有些乏了,先小憩一会儿。记得巳时喊本宫起来,若是错过了给三阿哥做点心,唯你们是问!”


    “嗻。”


    生活在西花园里的小阿哥们虽然各个都比寻常人家的宝宝敏感许多,但他们还没有到母妃们那样修炼成精的地步。除了大阿哥和太子的矛盾已经浮出水面,底下的小弟弟们所面临的最主要的压力还是来自每天的功课。


    今儿上课的是顾八代,典型的汉化满人,改了汉姓不说,还说得一嘴汉语。不过和徐元梦那种体弱书生不一样,顾八代世袭军职,武力值满点。按理说这么个征讨过三藩的将领不该来教皇子写字,但谁让满洲内部的文化人稀缺呢?得,走马上任吧您嘞。


    不够资格教太子,那教小阿哥写字还是干得来的吧。正好来个满汉双语教学,融会贯通一举两得。


    往常顾八代主要带三阿哥和四阿哥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学生,学习进度已经进入到抄《四书》的阶段了。如今天降一个七岁的八阿哥,师傅自然要先摸摸底。


    “八阿哥都学到哪了呀?”顾八代笑眯眯地问,他跟那些动辄下跪磕头的汉文师傅不一样,许是有军功傍身,因此显得更加随意。


    八阿哥乖乖递出自己昨天的作业,抄写的是《大学》中的《诚意》篇,不长,从“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开始到“君子必慎其独也”,共一百零五字。


    四尺宣纸被划成七公分乘七公分的小格,刚好一张宣纸上能写一遍,清清爽爽漂漂亮亮的大楷。与旁的皇子学方方正正的“颜柳”不同,他学的欧阳询的“欧体”,自有一种飘逸险峻。


    如此这般的宣纸,一沓一共十五张,水平发挥异常稳定。


    “好字!”顾八代欣赏了一番,然后调侃道,“八阿哥自己写的吗?”


    小八点点头:“也没人能捉刀啊。”


    他的情况特殊,早早在宫外行走,身边的名额都被侍卫和习武的太监占去了,并没有伴读一类的小男孩陪他一起读书玩耍。


    看在兄弟们眼里,就是觉得八阿哥生母出身低微,因而尤其显得孤单无助又可怜。顾八代也是这么想的,闻言就皱了眉,但是这些皇阿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尚书房打工仔能置喙的。


    “既然抄了数遍,可是能背诵了?”


    小八一脸如临大敌:“大概吧。”


    他的表情逗笑了三阿哥和四阿哥。这个弟弟偏爱旁门左道,对四书五经并不感冒,这差不多是兄弟中人尽皆知的了。


    顾八代拿卷起的书卷拍拍桌面,摆出一副听大戏的模样:“背来听听。”


    胤禩见逃不过,只好背诵起来。他是成年人了,自然不会背不下区区一百字的东西。不过兴趣点没点在这上头,那自然就成了一种折磨。


    “这不挺好的吗?”顾八代看着委屈巴巴的小阿哥,鼓励道,“可知道什么意思?”


    八阿哥摇摇头,随即小脾气就上来了:“没人教过,所以不会。就算念了一百二十遍,该不会的还是不会。这都千百年前的话了,和方言也没差别。难道听一百二十遍蒙语,就能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儒家正统教学信奉“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越是水平低下的教师就越是信奉这种偷懒信条。满族入关后的教学条件不好,康熙的汉语口语还是跟前明太监学的,更不要说四书五经了。


    于是康熙自己读书时候用的是笨办法,读一百二十遍,抄一百二十遍,再背一百二十遍,最后猜出个七七八八的意思。后来是有了徐乾学、李光地等一批汉族官员来给皇帝“讲经”,许多从前不明白的地方才渐渐弄懂了。通晓其义,这种教育基本目标的达成,还成了皇帝勤学的证明。


    等到了康熙的儿子们身上,那怎么学文言文就成了个碰运气的事。运气最好的太子,那是大儒环绕,其中虽然有让太子一百二十遍的,但也不乏有乐意主动翻译解释的师傅,那自然是无论见解还是熟练度,都比兄弟们强。


    运气不好的小八呢,启蒙两个月了,一直在一百二十遍。康熙给他配的医学师傅是顶配,但语言学师傅嘛……不说也罢。


    不过作为主角,小八的运气还没有差到家。因为顾八代顾师傅,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奇葩。


    “八阿哥说得太对了!都什么庸才,也敢来教皇子。要是只会读经百遍,那找个嬷嬷来都能读,要师傅做什么?”


    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听到这种言论的小八瞪大了眼睛,他好像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江湖痞气。这个师傅原来是这样子的吗?他扭头去看三阿哥、四阿哥,就见两个哥哥眼神放空。


    开始了开始了,顾师傅的精神污染开始了。


    “八阿哥,来来来,今儿我们先来讲讲所谓‘诚意’。所谓诚意,就是人有天性,要遵从天性去做事。像是闻到屎尿觉得臭,看到美人觉得欢喜,这就是诚意。你非说屎是香的,丑媳妇最好,那不是虚伪吗?”


    突然被哲学轰炸的江湖人:O.O


    “但是天性也不全是好的,天性也有坏的。比如:你喜欢钱,想贪污,是天性,这个时候大家都凭天性做事岂不是乱套了?”


    “对呀对呀,那顾师傅,这时候要怎么办呢?”不光小八爷眼冒金光地提问,老三老四也都竖起了耳朵。


    “这个时候就要读书,激发好的天性,去压过坏的天性。比如为民造福,流芳百世,这是不是也是你想要的呢?”


    屋里的三个小阿哥一致点了点头:“想要。”


    “那你贪污了,就不能流芳百世了;想流芳百世,就不能贪污。就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顾师傅越说越亢奋,“所以啊,要做一个君子,就要先让好的天性去盖过坏的天性,把好的品格养起来,然后真诚地照着这个好的品格去做事。不能嘴上说着一套,背地里做的又是另一套。就像朝堂上那些官服上印仙鹤的,满口仁义道德,其实比谁都贪,还以为大家不知道呢。”


    朝服上印仙鹤,是一品大员的服饰标准。这是把明珠和索额图都骂进去了。三阿哥、四阿哥的眼神又开始放空,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只留一个小八还在被荼毒。


    “八阿哥,其实做君子也没啥好的,除了能流芳百世外真的太苦了。但做那种言行不一的伪君子,天天说假话,在明眼人看来就跟笑话一样。所以啊,做人贵在真诚,这是《大学》里就教的道理,你要么做真君子,要么做真小人,别去做伪君子。”


    小八爷:“这段话就是这个意思吗?”


    顾八代正经脸:“《诚意》这段,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胤禩只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不是四书五经无聊,是他之前的师傅太无聊了啊。“那顾师傅,之前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又是什么意思呢?”


    顾八代翘着二郎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小八爷极有眼力劲地给他把茶杯端了过来,那狗腿样看得四阿哥眼角一阵抽搐。


    顾八代对于新弟子,或者说新的小白菜万分满意。“这两个‘明’字是不同的意思。前者为‘显明’……”


    这一节课上到日上三竿,恶补了课程的小八爷才心满意足地开始抄书,这大约是他第一次上文学课能如此开心。师傅还说明天带他学《韵》呢,学了韵就可以开始写诗了。前世只有打油诗水平的小八爷表示万分期待。


    “顾师傅真好啊。要是顾师傅一直教我就好了。”要是顾师傅也能点化一下大哥就更好了。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晕过去的大阿哥:zzzzzz……


    第65章 七岁的夏天


    康熙前几个阿哥上学采用的是典型的私教模式,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满文老师和汉文老师。即便是同在尚书房或者无逸斋上学,彼此之间也用暖阁或者屏风隔开,防止相互干扰。不过年级相仿进度相近的阿哥们之间,偶尔会合并上课而已。


    但是这种模式,在最近被打破了。


    原因无他,牵扯进明党案的师傅们都被迫停工了。这个数目还着实不少呢。就拿八阿哥来说,他本来就算明珠一派的人,纳兰明珠也没少拿“八阿哥师傅”的名头给自己人镀金。于是等到郭琇暴雷的时候,好家伙,四个满汉师傅一个幸存的都没有。


    这也就造成了八阿哥和老三、老四合并上课的局面。老五和老七虽然也半失学着呢,但前者在太后娘娘跟前尽孝,后者腿疾又犯了,索性功课减半,就当放假了。


    不得不说命运真的挺奇妙的,顾八代这个小小的教室,汇集了最后你死我活的三个皇子。他们互相都不怎么看不上眼,最后四阿哥胤禛胜者为王,三阿哥和八阿哥都是惨烈收场。当然,这是原本时间线的剧情,在我们这个时间线里——


    “四哥,你慢点,我刚刚没看清。a……abka……”


    “abka de deyere gasha bi,”四阿哥流利地说出一串满语,“天空有飞鸟。”


    小八爷看着纸面上的鬼画符,再看看理所当然的四阿哥,然后两只大眼睛成了蚊香状。没错,他们正在进行满语一对一帮学,用顾师傅的话说,叫“教学相长”。


    胤禛本来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的样子,但随即他的注意力就被学渣弟弟给牵跑了。“爱新觉罗·胤禩!你平日里说话不用满语的吗?!难道延禧宫平日里说话不用满语的吗?大哥的满语是所有科目里学得最好的,再看看你!”


    正在被外语毒打的胤禩委屈极了:“会说和会写是两回事啊。”


    “哪里就两回事了?汉字才是象形文字,满文是表音文,会说就会写,你给我清醒一点!”


    小八爷苦哈哈地抓着笔跟鬼画符一样的满文字母死磕。他现在怀疑他四哥有强迫症,就算是教个平日里点头之交的弟弟,也非得他考满分,不然就暴走。太可怕了QAQ,同样是帮扶教学,三哥教他作诗的时候就嘻嘻哈哈过去了。两相对比,完全是放假和魔鬼训练的差别。


    可惜胤禩也无处诉苦,哲嬷嬷和红绣只会一脸欣慰地看着他苦读。周平顺呢,胤禩自认为和周平顺是平等的江湖友谊,实在不好展现自己无能的一面。对了,还有个顾师傅,一本书一杯茶,全程看好戏。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不就是满文嘛,区区表音文字还能将他这天才小神医难住不成?


    心中发狠的胤禩埋头就是抄抄抄写写写,一时竟把旁边的人都忽略了去。


    看他认真的模样,四阿哥甚感欣慰,但随即,爱操心的胤禛又皱起了眉头。“小八还是很用功的,可见是他之前的师傅不好。”


    说到八阿哥之前的师傅,顾八代可就不困了啊。“就他们那学问人品,哈哈,花里胡哨的小蝴蝶也能教鹰隼飞翔了吗?不过八阿哥也算是因祸得福,趁着这波清算,换几个有真才实学的来教他罢。”


    “按理说明珠与文官向来亲厚,难道门下还找不出一个良师吗?怎么就敷衍至此?小八再不济,也是皇阿哥;这还是曾经救过纳兰性德呢。”胤禛愈发不痛快了,“难怪这回遭人弹劾,原来是平时做人就出了问题。”


    十岁小朋友的时政评论,顾八代只想嗤之以鼻。明珠要是不会做人,那他也混不到大学士的位置上。至于说八阿哥的师傅选择,那难道是明珠拿的主意吗?拿主意的是上面那位。


    如果说非要找一个源头出来责怪,那——就只能怪八阿哥的出身不好了。这么个白白胖胖又懂事的小孩,若非另辟蹊径展现出了医学上的超强天赋,按照皇帝原本的思路培养下去,将来恐怕也就是个官僚教育教出来的工具人。看着也是文武双全的样子,但深究下去,德行和基础就没一样牢固的。若是心性宽和做事勤勉,就是福全那样的庸才;若是愤世嫉俗自暴自弃,前车之鉴就是常宁。


    不过现在八阿哥学了医,反倒是走上了一条从没有皇子走过的路,将来反倒不好说了。顾八代摸着下巴,就目前而言,学医锻炼了八阿哥的意志力,也培养了他谦逊爱人的品质,即便是跟顾八代最得意的弟子四阿哥比起来,也是伯仲之间啊。


    顾八代能看出来的人才,他不信惠妃和明珠会忽视过去,那么此次把明党推到倒台边缘的弹劾事件,那个将明党打包出卖的所谓叛徒……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顾师傅的后背。有一个可怕的猜测,是即便老流氓如他都不敢去深思的。


    敛财一辈子的明珠,准备把自己门下所有的贪官污吏作为不良资产破产清算,从此留给纳兰性德的就只有真正大浪淘沙淘下来的人才,以及巨额的财富。更妙的是,明珠把自己也包装成了受害人,只要他不死,曾经凭灰色利益串起来的老人情老关系还随时能够废物再利用。


    当然副作用同样巨大。


    就像明珠夫人——爱新觉罗氏,此时此刻隔着宗人府囚人的小窗,问明珠的那样:“端范,你曾经风光无限,得罪了不少人。如今骤然失势,若是有人想落井下石,赶尽杀绝,该怎么办呢?”


    明珠一脸沉痛,但眼睛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连累夫人了,你要保护好性德。只要性德好好的,这个家就还有再起的希望。我当年不过是一无所有的小小侍卫,白手起家至于今日。性德是我儿子,德才兼备远胜于我,老子能建功立业,平步青云,没道理他做不到。”


    虽然外表是个审时度势的老人,但明珠骨子里的赌性一直很强。当他发现有几股暗潮汹涌的势力想将明党连根拔起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趁机掀牌桌了。什么门人,什么心腹,凡是有可能连累性德的,都要趁这一把全扔出去。


    熬过了这场滔天洪水,明党就可以由明转暗,形成一个以性德为中心构建的坚固暗礁。


    老一辈的战争号角已经吹响,而作为其中一方最重要底牌的纳兰性德,还战战兢兢地行在返京的路上。他们一行在离开盛京的时候遇到了一口被投毒的水井;入关的时候圣旨差点被毁;等跨过了长城,一群暴民直接冲出来要杀罗刹俘虏。


    这就是个傻子,也能意识到有人使坏了呀。


    作为队伍统帅的纳兰性德一晚上没合眼,好好一个帅小伙成了熊猫眼。万般无奈之下,他召集林兴珠、苏勒,还有俘虏中的几个军官,把话摊开来讲。


    “诸位都知道,家父是当朝大学士,按理轻易是不会有人与我们为难的。此番有说满语之人伪装暴民袭击罗刹人,实在蹊跷。要么,是家父疏漏,让政敌猖狂至此;要么,便是家父在京中出了变故,无暇顾及我。


    “性德,相信后者。”


    林兴珠好歹还曾在清朝和郑成功之间感受过阴谋算计,从小在黑龙江长大的苏勒听得头都大了。“纳兰,你就直说吧,该怎么做?咱们都是生死关头结下来的交情,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罗刹安德烈等人大部分听得一知半解,但有人要杀自己啊,这种利益相关,自然格外紧张。


    纳兰性德深吸一口气,尝试用更简洁的话表述道:“有阴谋。”他指指卷毛白皮的俘虏们,“你们死了——”又指指己方的几个将领,“我们会被治罪。这是个阴谋。”


    这下大家都听懂了,并且瞬间建立了跨民族跨国家的统一战线。安德烈第一个表态:“哥萨克骑兵必将为兄弟死战。”


    纳兰性德并没有轻易就放松对俘虏的思想工作。“阴谋,这次没成功,肯定还有下次。阴谋要你们死,而大清的皇帝不会要你们死。大清马上要和你们的索菲亚摄政女王议和,议和之后,你们想回去的可以回去,不想回去的也可以留在大清,为大清皇帝打仗。有爵位,有住房土地,也会有钱。”


    这是纳兰性德第一次透露清廷方面对雅克萨俘虏们的政策。按纪律他是不该先一步透露给他们的,然而事发紧急,必须让这些哥萨克骑兵配合。


    一番大棒加甜枣,六十六名身强力壮的俘虏齐齐站在露天原野的火堆旁,表示一切都听纳兰性德的指挥。


    两年前还以写花间词著名的才子,现在胡子拉碴满面尘土地站在一群军人的最前方,他的盔甲上还沾有暴徒的鲜血,他的胸中爆发出遗传自父亲的冒险与果决。


    “我们所有的战马只有三百匹。现在,你们六十六人,以及京旗八十四人,一人两骑,飞速进京。剩余人等,以辎重车为掩护,由林将军带领折返山海关,等待消息。”


    为了尽快把俘虏们平安带进京城,纳兰性德不光解除了他们的束缚,还同样发给他们快马。一旦这些人趁机出逃,区区八十四人的京旗根本无法阻止。


    这是一场赌博。促使纳兰性德开启这场赌博的,不过是一些似是而非的“巧合”,以及,他的政治直觉。


    “诸位,此去前途不明,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纳兰将军摘下头盔,深深颔首,“性德的性命就交给诸位了。”


    由多股势力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面对未知的敌人,本来是最容易溃散的。然而在纳兰性德的安排下,军事机器极为有效地运转起来。晨曦尚未破晓之时,原本尾大不掉的队伍就在黑暗的平原上分成两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道扬镳。


    南行的那支马队,在华北的旷野中划出一个大大的S型,绕道西南,接近京城。


    第66章 七岁的夏末


    畅春园,清溪书屋。


    这日难得下了一场阵雨,使得天气都凉爽了几分。虽然明珠依旧被关在宗人府中,虽然索额图的党羽开始蠢蠢欲动编织罪名,但康熙皇帝一副老神在在安心处理政务的模样,大家也就渐渐习惯了这种诡异的政局。


    被弹劾的明党外围依旧干自己的活,甚至还比之前更尽心了。该来的躲不掉,皇帝也不可能处罚所有名单上的人,那趁现在好好表现,不比惶惶不安来得强。这一波聪明人中,就有倒霉蛋高士奇。对,他还是御前行走的智囊中的一员。


    “高士奇,你是明党吗?”康熙突然问。


    高大人心里一个咯噔,怎么还来啊?好在他比上次有准备多了。“皇上,臣还是索相举荐的呢,算不算索相门人?大家同朝为官,有些孝敬也是难免,臣……臣真是百口莫辩。”高士奇涨红了一张脸,额头上都是汗,若是放在几百年后,简直可以去拿一座奥斯卡小金人。


    康熙今日要批的奏章少,还准备再逗逗高士奇,余光看见一个暗卫的小太监匆匆进来,就打住了话题。“水至清则无鱼,道理朕懂。爱卿今日回府,可以告知众人,令他们各司其职。什么人是无端牵连,什么人是罪不可赦,朕心里都有数。”


    高士奇被天降大饼砸了满脸,连忙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


    待到这个油滑的老狐狸退下,那小太监才上前,将一张蜡封的纸条交到康熙的案头。康熙皇帝打开一看,好险没把杯盖给砸了。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行潦草的小字:性德在山海关南遇袭。


    “消息属实吗?”


    “属实。”小太监简洁地回答道,没有任何无用的“皇上息怒”之类的话,“我们的人在纳兰性德带出京的八旗中,几乎所有人都向上级传达了遇袭的消息。纳兰性德为了防止俘虏被杀,已经快马加鞭往京城赶来了。”


    带着俘虏怎么快马加鞭?康熙只是转了个念头就猜到了纳兰性德的做法,心中不由咋舌。这个小表弟从前看着优柔寡断的,没想到在阵前历练了一年,竟有不输明珠的果决了。


    “好!”康熙一掌拍在大腿上,“让彭春执密旨,领一支京郊大营的兵马在城外接应性德,直接叫他来畅春园。”说完这句话,康熙的眼神晦暗了一瞬。


    “别让他见明珠,或者任何跟明党有关系的人。”


    很多年后纳兰性德回忆起这个夏天的经历,都还要惊出一身冷汗。


    他带着几乎与兵力等同的俘虏返京。本以为就算有歹人阻挡,也该是在京城的东北方向,他们特意绕道西南,又是黑夜潜行,怎么都该避开所有人的耳目了吧。然而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队伍里就有人把消息通报给了皇帝。


    所以,纳兰性德才刚刚看见城墙呢,就被一支十倍于己的精兵团团围住了。纳兰公子瞬间心都沉到了谷底。正当他觉得回天乏术准备死战的时候,对面那支精兵的领头人直接拿出了一道圣旨。  ???


    纳兰性德的第一反应是他老爹作的恶终于让皇帝忍不下去了,这是要抄家下狱吧。没想到对面念起来,竟然是夸他打仗打得好的。


    纳兰性德:???疑惑二连。


    更戏剧性的是,那彭春将军接收了俘虏和纳兰性德的兵,转而要求他单身前往畅春园。


    讲道理,任何一个被这般惊吓,小心脏上上下下坐完过山车的人,此时都会怀疑自己有可能死在畅春园里。


    夏季已经快要结束了,夜晚的银河依旧明亮,但星子显得稀疏了一些。草丛里的知了还在疯狂地叫着,不知道是在为谁唱着丧歌。纳兰性德站在命运的分岔路口,哪一条路都像是危机重重。他一直是政坛上受宠的小公主啊,这种伴君如伴虎的危险感是第一次笼罩在他的头顶。


    “我能看一下圣旨吗?”纳兰性德最后问。


    彭春讶异了一下,但没有拒绝。圣旨到了手上,借着火把的光线细细查看:黄色的绢布,是真的;墨水的气味,是皇帝常用的徽墨的味道;笔迹,竟然是皇帝的真迹吗?


    纳兰性德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神经过敏。他安抚了安德烈等人,然后孤身前往北边的畅春园。


    他在黑夜里一路前行。神奇的是从京郊到园子,纳兰性德的眼前空无一人,就连本该有重兵把守的大宫门都只有两盏鬼泣森森的红灯笼。一直到他穿过二宫门,进入一间漆黑的大殿的时候,才看见金黄色的屏风背后转出一个人影。


    “纳兰性德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的脸藏在阴影里,喜怒不明。“不问问你阿玛如何了?”


    “奴才来得急,没顾上打听。但皇上安好,那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他风尘仆仆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奴才都听皇上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纳兰性德,你还真是明珠的儿子啊。”


    第67章 七岁的秋天


    明珠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中秋了。


    在仆人的服侍下脱掉已经磨破发酸的旧衣,梳洗一新,修剪鬓发,换上干净清爽的长衫,再接过老妻递过来的茶汤,轻轻啜了一口。


    铁观音的清香甘醇伴随着温暖涌入腹中,明珠脸上的细纹道道展开。“这些日子让夫人受苦了。”


    明珠夫人、爱新觉罗郡主格格摸了摸乌黑的鬓发,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矜持的笑:“我有什么委屈可受的?大不了带着嫁妆回郡主府过日子罢了。”


    哎呦喂这话说的,明显是生气了。明珠连忙挥退下人,自个儿揽着夫人的肩膀小声问道:“这怎么了这是?老爷我在宗人府大牢里还能安贫乐道……”


    “呸!”明珠夫人啐了一口,又惊觉这个动作粗鲁捂住了嘴,“叫你离那些个巴结玩意儿远点,远点,你偏不听,跟我说什么‘黑锅总要有人背,脏活儿总要有人干’,我就不该信你的。这天要是塌下来,总是最高的那个脑袋先破。”


    “是是是,还是夫人有远见。”


    “我们也不是缺钱使唤的人家。”


    “是是是,咱不缺钱。”


    ……


    如此哄了许久,明珠夫人这口憋了一个月的恶气总算是平歇下来。喝了一口杯里已经冷却的茶水,她身体斜斜地倚在靠枕上,跟明珠聊起家中的近况:“性德跟着皇上去了塞外养马场,昨儿才回京,今儿又进园子去了。”


    明珠将自己和夫人杯中的茶满上,又单手提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性德没回来前,揆叙被我派去安抚余国柱和佛伦。现如今这两家被皇上各索要十万两银子的贪污款,天天搁揆叙跟前哭穷……”


    “嘿,命保住就算不错了。”明珠冷笑一声,“给佛伦送两万的银票,余国柱送五万。就说从前佛伦只交给我两成,余国柱给我五成,原模原样还他们,看他们敢不敢要。”这银票拿了,那就是跟纳兰家两清了,将来若是皇帝继续清算,可就没理由求明珠援手了。


    明珠夫人觉罗氏掩嘴笑了两声:“你可真不留情面,这谁敢要?”


    “他们私底下拿的,可不止我知道的这些。要我说皇上还是仁慈,就要了十万,吃肉穿金的日子还是过得的。”明珠摇头晃脑地品着茶,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点宁静祥和,“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咱们就把银票晃一圈捏手里。若是皇上把他们逼急了,我就只好先下手清理门户了。”


    反正,就不存在替工具人下属还银子的选项。


    “如此,揆叙的麻烦可了了?”


    “了了——”爱新觉罗氏拖长音调道,“就你能耐,像是没出什么大事似的。”


    明珠眼角嘴角都有了弧度,笑得慈祥:“性德好好当差,揆叙揆方好好读书,本也没什么大事。”我心里早就有数了。“大闺女在夫家可还安好?”


    “早就派人盯着了,万幸没遇到见风使舵的负心人。”明珠夫人一脸练了盖世武功却无用武之地的遗憾。他们的次女和三女早夭,只有大闺女的终身幸福有可能成为明珠夫人宅斗技能的输出方向,嗯,只是有可能。


    “大阿哥呢?听说一开始被皇上罚了,后来呢?”喝完茶的明珠淑了口,又喝了碗银耳粥,而后在榻上坐着翻起书来。


    说起宫里的事,爱新觉罗氏的脸色就奇怪了几分:“后来……去惠妃娘娘跟前侍疾去了。其实……唉,其实大家都知道娘娘是称病,就为了拘住大阿哥不去触皇上的霉头。”


    明珠“啧啧”了两声。


    明珠夫人继续说道:“然则今儿中秋,老爷都被放回来了。皇上却一直没有探视过惠妃娘娘,这风向……今儿晚上园子里摆中秋宴,娘娘若是没出席……以内务府那帮子眼皮浅的太监捧高踩低的德性,怕是娘娘要受委屈。”


    人老成精的明相皱起了眉心。


    显然皇帝不是一个会迁怒后宫女眷的人,更何况这个女眷还是皇长子的生母,平素一向端庄和善。剩下的可能,就是惠妃做了什么惹皇帝不快的事情。


    有什么事情如此紧急,能让一个在后宫蛰伏了二十年的女人不惜暴露实力也要强行出手?答案呼之欲出。


    是纳兰性德遇袭事件。


    明珠不知道惠妃做了什么,但他的继承人能毫发无伤地返回京城,其中有惠妃的一份功劳。


    “唉。”一声叹息响在秋阳下花树盈门的明府中。


    回到府邸的第一日,明珠和夫人谈了不省心的下属,谈了儿女,谈了大阿哥,谈了惠妃,谈了失去效用的眼线,谈了不够忠诚的下人,甚至谈了索额图一方的猪队友……唯一没在他们言语中出现的,只有八阿哥。


    这又不是与疾病养生有关的事,八阿哥帮不上什么忙;以他的年纪,也坏不了什么事。


    明珠夫妻俩当时的潜意识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就在当晚的中秋宴上,入学不过几个月的八阿哥胤禩刷新了众人对他的认知。


    这是皇帝在畅春园过的第一个中秋。虽然明珠事件的余波让朝臣之间的氛围沉寂了不少,但不影响大部分皇室成员的好心情。庞大的一家子齐聚在明月倒映的湖水旁,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坐在中心位置,接受皇帝和小辈们的祝福。


    原本这样子的皇家宴会,该是喝酒作乐的才对。但太后还穿着给孝庄太皇太后服丧的衣服,因此就连最荒唐的恭亲王常宁都只饮了两小杯便止了杯。


    不能拼酒,总要找些别的事情做。不然所有人都低头吃自己的,就没有过节的氛围了。


    于是畅春园的戏班子过来唱了两出和孝道有关的剧目,又做了铜钱月饼之类碰运气的小游戏,倒也将气氛炒得火热。


    按照附庸风雅的惯例,这种宴会是要作诗的。第一个写诗的自然是皇帝。康熙抬头望望空中与往年中秋一般无二的圆月,又看看满坐一堂的亲人们,道:“今年得天之赖,入秋后天降甘霖,无有大灾,方得与众兄弟、叔伯、子侄奉太后于此,宴饮中秋。中秋本在团圆,团圆本在孝敬,此时吟月不过虚情,不如作孝诗一首以献嫡母。”


    说完,提笔写了一首称颂太后慈祥仁德的宫廷诗。虽没有一笔写月亮的,却哄得太后娘娘眉开眼笑。


    皇帝带头偏离主题,底下人自然也只有附和的,于是纷纷写起孝诗来。若是贫苦出身的汉族文人写孝诗,还能回忆一下老母亲是如何做绣活供自己买笔墨的,来一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之类有情有景的佳句,可是在场的各个都是皇亲贵胄啊!


    他们不光是作诗水平比不上汉人,就连跟母亲的相处,也是金银珠宝绸缎美食居多。而这些美食华服也多出自下人之手,实在不能当素材来用。于是,交到康熙案头的诗大都是慈啊爱啊之类的词句的堆砌,稍稍灵活一些的会写比喻,把母亲的贞洁比作汉白玉的白,母亲的身影像宫殿一样高大云云。


    正当皇帝脸上的笑容开始减少的时候,一张沾了墨点的诗稿引起了他的注意。稚嫩的笔力吃力地驾驭着飘逸的字体,写成与成年人的作品格格不入的大楷。光是看字,康熙就能看出小孩子的认真和努力。


    “寒鸟落红墙,宫街夜色长。遥遥灯映雪,便知暖锅香。”


    漫长的冬夜,一个幼小的身影走在长长的宫墙下,四周漆黑而寒冷。直到前方的雪地上出现了灯光,小孩子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因为额娘的寝宫到了,额娘准备了热乎乎香喷喷的锅子在等他。


    幼年时的记忆仿佛突然被唤醒,康熙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似乎,也曾经在漆黑的下学路上期待着额娘准备的夜宵。孝康章皇后在他九岁的时候逝世,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呀。


    康熙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又看向手中的诗稿,仅仅二十字的童言童语,有一个长长的标题:从太医院回娘娘寝宫吃锅子,落款:胤禩。


    皇帝陛下陷入了沉默。


    边上的太监梁九功喊了好几句“万岁爷”,才把这位九五至尊给喊回神。


    “老八这绝句写得有几分意思,然而最后一句第二字的平仄押错了。”康熙随意地将胤禩的诗稿传给几个大儿子。宗亲们的文化水平明显不如皇子,康熙也懒得明珠暗投。


    因为没见过亲妈而没有动笔的太子:……


    因为明珠倒台而自闭的大阿哥:……


    三阿哥和四阿哥同时开口:“是押错了。”“意境写得好。”毫无默契的老三老四对视一眼,各自嫌弃闭嘴。


    作诗水平垫底的五阿哥看看三阿哥,看看四阿哥,小表情茫然又无措。


    七阿哥眼圈红了,不知道是被诗感动的还是应对不上来着急的。


    儿子们的小动作取悦了康熙,他哈哈一笑将诗稿收回来,往纸堆里一塞。“罢了,将月饼分一块给惠妃送去。让她在病中也乐呵乐呵。”


    这月饼不是每张桌子上都有的小个子铜钱月饼,而是康熙亲自祭月时用的超大号团圆月饼。从宗室到大臣,都以分到祭月月饼的大小视作皇帝偏爱程度的指标而互相攀比。


    眼瞅着连中秋宴都没出席的惠妃一下子得了一块不小的月饼,这下众人看八阿哥的目光都变了。


    白白嫩嫩的小阿哥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着地,爪子上还抓着糕点,眼睛瞪得溜圆,仿佛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在看自己。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扫了眼系统屏幕上加了10点的康熙好感度,胤禩心安理得地“嗷呜”一口,吃掉了最后一块枣泥酥。


    写绝句真是太难了,又要押韵又要平仄,还得意思通顺。不过顾师傅说的,若是不能全做到,意思通顺最重要,平仄可以不压,韵脚也可以不压,打油诗至少还是诗,而一堆平仄押韵凑起来的东西连诗都算不上。


    现在看来,顾师傅是对的。皇帝爹对他很满意,连带着对娘娘的气也消了。他是不知道康熙跟惠妃有什么矛盾,但皇帝是个重视母子情谊的人,而惠妃对小孩子一直很好,提醒他这一点就够了。


    “宿……宿主好厉害。”私底下准备了无数“惠妃拯救方案”的小系统都惊呆了,“这么轻松就帮了惠妃,还升高了康熙的好感度!”


    八阿哥忧郁地托起下巴:“都是生活逼我的。”若不是有势利眼克扣娘娘的冰炭、对大阿哥出言不逊、还不让他回城坐诊,他一个神医也不至于走上靠写诗讨好别人的歪路。


    第68章 七岁的秋冬


    对于惠妃是不是被皇帝冷落这件事,前头的宗室大爷们是不怎么敏感的,最多感叹两句皇帝对儿子真真宽容,是个慈父。然而消息传到了后妃们的席位间,气氛可就不一样了。


    除却惠妃外的高位妃嫔,或多或少在明面上表示拥护万岁爷的决定,太子就是下一任皇帝,所以多多少少有看大阿哥笑话的意思,觉得惠妃迟早要受连累。如今明珠倒台,惠妃称病连中秋宴都没法参加,这可真是本朝后宫前所未有的好戏。


    真应了“当初有多风光,今日就有多狼狈”这句话。生了皇长子的荣耀,养大了娘家人的野心,最终到了这一步。作为二十年的竞争对手们,心里那种混杂着扬眉吐气和兔死狐悲的感受,简直酸爽得不得了。


    没想到,这还没结束。这就被皇帝原谅了?现在的宫斗都像坐过山车一样了吗?


    从佟皇贵妃以下,都在金银华服中陷入了沉默。


    还是最八面玲珑的德妃率先笑着道:“可惜我不懂诗,倒是少了一份与皇上同乐的乐趣。”


    “德妃过谦了。”佟皇贵妃神色松动,接住德妃的话,“回头你我姐妹跟皇上讨要一二,也欣赏一下小八写给惠妃姐姐的孝诗,是如何光景。”她向来以宫中才女自居,似乎兴趣点真在好诗上。


    荣妃暗暗咬了咬牙,强笑道:“小孩子的玩笑之作罢了,依我看就是个引子,皇上还是体恤惠妃母子的。”


    荣妃最近不太对劲的样子,不知是什么事情刺激了她,又勾起了和惠妃的旧日恩怨。这样子的酸话,旁的人兴许不会管,但席间还有个宜妃,最看不惯荣妃心口不一的样子。


    “胤祺就不是能写诗的料,我一直愁的不行,就该让他跟兄弟们学学。既然皇贵妃有兴致,不如带妹妹一个。”说到这里宜妃瞥了荣妃一眼,“这小八还能说是童言童语,但三阿哥可是一向说得汉学极佳。将三阿哥今日的孝诗讨了来,想必能训导我那个小子。”


    荣妃脸上的笑容差点绷不住。宜妃就差没指着鼻子嘲笑三阿哥写的诗还不如刚上学的老八了。儿子是荣妃的逆鳞,渐渐长大的阿哥正是要名声的时候,这怎么能忍过去?


    “宜妃妹妹,且不说胤祉如何,五阿哥着实有些荒废汉学了。我听说八月里皇上在无逸斋大考皇子们的时候,只有五阿哥一个人是用蒙语对答的。虽是皇上有一片慈父之心,但孩子们也该知上进才是。”


    好哇,我的五阿哥不知上进。宜妃柳眉一竖,冷笑道:“放眼无逸斋的小阿哥,就属三阿哥最上进。四更起就在讨源书屋门口候着了,可不是上进?”


    讨源书屋可不是真的书屋,是太子在畅春园里起居的地方。


    席间的火药味到这里已经很浓了。四妃当中的两个都已经面色扭曲。佟皇贵妃不得不出来转移话题:“都是有儿子的人,在妹妹们跟前炫耀什么?也不怕被记恨?”


    底下的莺莺燕燕连忙称不敢。


    宜妃也是心头一凛,忘了皇贵妃也是儿子这个话题的敏感人群,自己以后可不能轻易拿儿子做筏子去堵别人了。于是宜妃娘娘装模作样地舀起一勺热汤,道:“皇贵妃说的是,是臣妾不会说话。罢了罢了,还是多吃点东西,回头还要给惠妃姐姐道喜呢。”说完,就去看良贵人。


    其他妃嫔也跟着去看良贵人。


    冰美人抱着小女儿,一口一口喂鸡蛋羹。她低垂着头,目光只落在不哭不闹的十三格格身上,仿佛处于言论中心的并不是她儿子。


    宜妃:……也是,良贵人要是能跟惠妃闹起来,那也就不是良贵人了。看着良贵人生完孩子后依旧无可挑剔的面部线条,宜妃又让大宫女给自己盛了碗燕窝粥。


    保养保养,爱惜自己走起来。


    就在这种各怀心思的氛围中,中秋的圆月越升越高,直至到达天顶。梆,梆梆,打更声响起的时候,畅春园前湖畔的宴席已经散场,星星点点的灯笼排成几条不同的长河,或者回到后湖旁边的小院里,或者从前门离开园林。一同分散而去的还有皇帝亲手切分的大月饼,似乎是要将国泰民安的期许带给每一个他看中的贵人。


    而这其中的一块,此时就搁在惠妃跟前的盘子里。


    “没想到还是八弟立了功劳。”大阿哥胤禔在惠妃对面闷闷不乐地说,“我就不会那些弱弱鸡鸡的玩意儿。”


    深夜的屋里很昏暗,照不亮惠妃的表情。只能看清她拿着一把花纹精致的小餐刀,将不过半个巴掌大小的月饼细细分成十来块,自己只取了其中一块,慢慢吃了。祭月用的大月饼并不好吃,重油重糖,再加上存放的时间久了,外皮变得干硬,需要反复咀嚼才能在唾液作用下达到可以下咽的地步。


    一直到嘴里所有的月饼都咽下去了,惠妃才擦了擦嘴,推开月饼盘子,跟嬷嬷道:“剩下的你们分食了罢,也沾沾皇上的恩德。”


    宫女太监们都有些受宠若惊,但见主子坚决,便也欢喜地受了。这么长时间提心吊胆,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更幸运的是主子是个有良心的主子,记得他们共患难的好。


    “小八聪慧,是好事。”空出手来的惠妃跟大儿子说。


    大阿哥愣了好几秒,才找到高兴的理由:“额娘,太子脸色难看极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盼着额娘和叔公都会万劫不复呢。可惜啊,我们好人有好报,得道者多助。这不……”


    “夜深了,你奉完药就回西花园吧,莫连累你媳妇久等。”


    在烛火的阴影里低眉顺目的大福晋连忙站起来称不累。小夫妻俩从宫女的托盘上取过那碗其实是甘草水的“药”,服侍惠妃喝下,而后就跪安告退。


    只是他们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见惠妃的声音道:“若是有良贵人与我不和的传言,你们不要往心里去。”


    大阿哥和大福晋都愣住了。


    还是大福晋先反应过来,拉了拉丈夫的手。大阿哥:“啊?哦。”他再傻也意识到惠妃是要演戏了,只是——“有必要如此吗?那我该怎么面对小八呢?”


    “你想怎么对待小八?”


    大阿哥皱起了眉头,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为难:“总归是我弟弟,难道我还能跟他小孩子家吵架不成?”


    “呵呵呵。”惠妃笑出声,“我儿最大的优点就在这里了。”


    大阿哥被亲娘笑得似懂非懂。“所以为什么额娘要跟良贵人不和?我又不是太子那个嫉贤妒能的,我就是有些难受罢了,又不是小八的错。额娘也不是会迁怒的人啊。”


    这不解释清楚是要坏事的。惠妃叹息,又把大阿哥和大福晋叫到近前,低声道:“明珠这些年做的事,换旁人来抄家都是轻的。本该是我们认罚的事,你说对不对?”


    大阿哥不服:“同样的事,索额图干得不比明珠少!那些个老王爷还草菅人命呢!”


    他音量稍微升高一些,就被媳妇软软的小手给抓住了胳膊。大阿哥气势一泄,惠妃就已经反驳了。“旁人杀人,你杀人就对了吗?旁人不孝父母,你就可以不孝父母了吗?”


    被老婆和老娘双双扼住了命运的喉咙的胤禔:……“额娘说的是,认罚,然后呢?”


    “我知道你心里想跟太子争胜负。然而眼下,他还是光鲜亮丽的太子;而你,却成了贪官巨鳄的侄孙。在这种形势下,你若是还跟从前一样跟太子争抢起来,你让你汗阿玛怎么想?”


    大阿哥张了张嘴。


    “他会觉得,你能这般肆无忌惮冒犯太子,凭借的是纳兰性德还在朝上行走,凭借的是纳兰明珠的人头没有落地,凭借的是你额娘还是四妃,凭借的是你有个一心帮你的八弟。”


    胤禔浑身一震,冷汗直接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皇上也许不至于杀明珠,也不会将我废为庶人,但将纳兰性德外放,再给良贵人升成主位岂不是轻轻松松?”


    胤禔差点炸毛炸开。


    “孩子啊,若是你汗阿玛真对你有意,今日就不会是明珠倒台,而是索额图了。”惠妃拉着他的手,“那些投靠你的人未必是不知道这些,但他们是赌徒,想拿我们的身家性命去赌他们的前程,你懂吗?”


    大阿哥汗流浃背地站在那里,脸上混合着愤怒、不甘和孩童式的茫然。“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难道太子上位后就会放过我、放过纳兰家吗?”


    “那你就得好好孝敬你汗阿玛,盼望着你汗阿玛长命百岁。”惠妃的慈爱地摸摸儿子的头,目光温柔似水,“只要时间足够长,太子总会犯错的。”


    相比明珠刚刚倒台的那个难熬的夏天,朝堂重新步上正规的秋冬过得很快。春风得意的索额图已经锁定了与俄罗斯谈判的使团首领的位置,而曾经老仇人的儿子、大才子纳兰性德也得在他手下担任副职。这让索额图老脸都笑开了花,成日里喜欢召集即将出使的众人开会,会上有意无意刁难一下性德更是成了他的快乐源泉。


    纳兰性德不是明珠那样油滑的老狐狸,反而正处在实干的年纪,为了应对索额图越来越刁钻的问题各种找罗刹俘虏学习。几个月时间下来,他不光能背下俄罗斯皇室的谱系,就连东正教的教义都入门了。


    明珠残党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有失望他不能顶在前面跟索额图对着干的,也有看好他品性的。总归,在索额图高兴于铲除了最大的对手的同时,明珠所期望的大浪淘沙也在快速完成。


    腊月十八,圣驾自畅春园返回紫禁城。同日,皇帝下诏以接连生育之功升良贵人为良嫔,迁居长春宫东侧殿。同时将八阿哥从延禧宫迁出,安置在阿哥所。


    这个时候,十三格格已经快满一岁了。


    第69章 七岁的冬天


    冬日短暂的阳光洒在乾清宫尚书房屋檐的积雪上,有一些雪团些微有些融化,于是便整块从金黄的瓦片上滑落下来,“噗簌”掉在墙角。


    透过窗户敞开的缝隙,还能够听到里面先生的声音。“士冠礼。筮于庙门。主人玄冠朝服。缁带素縪。即位于门东西面。有司如主人服。即位于西方。东面北上。筮与席。所卦者。具馔于西塾……”


    念书的先生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很是陶醉的样子,然而底下的小阿哥并不买账,好一些的麻木地跟着读,放弃治疗的已经脑袋一点一点地cos小鸡啄米了。


    唯一全神贯注的是太子,他坐在所有皇子的最前方,即便是这照本宣科的《礼记》,似乎也是他感兴趣的内容。


    等到李光地师傅讲完了“冠礼”这部分,太子竟还能与他就礼仪的细节辩论起来,于是本该在下午两点结束的课程硬拖到了三点。


    大阿哥的屁股先坐不住了。讲道理他已经从尚书房毕业开始当差了,本不用再听这些劳什子。然而今天康熙派了李光地给皇子们讲朱子儒学,于是他又体验了一把被儒学支配的恐惧。


    大阿哥想摔桌。


    好在太子那边终于结束了。


    “授课毕,侍讲学士叩安。”在小太监尖细的声音里,李光地为首的五个师傅对着太子磕头。而太子的哈哈珠子们则帮他收拾好书本纸笔,一行人就路过跪着的师傅们离开了尚书房。


    而后,师傅们站起,与皇阿哥们相互行礼告别。


    没了太子和康熙的宠臣在跟前,兄弟们说话就随意多了。


    “小八睡得香吗?”大阿哥笑着问。


    胤禩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大哥说什么呢?”


    “嘿,搁爷跟前装蒜。”大阿哥笑骂,随即也让人收拾东西离开。“不与你们闹了,爷找媳妇去喽。没媳妇的小子就该好好学蒙语。”


    对哦,他们接下来还有外语课。小八脸垮了下来,今天看来是来不及去三怀堂看诊了。


    李光地什么的最讨厌了。


    胤禩正自闭着,就听见他的好四哥也来招他。“李光地是皇阿玛跟前的红人,若是他说你不好学,也是一桩麻烦事。”


    胤禩打了个小哈欠:“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学几千年前周人的礼仪啊?别说咱们不整什么冠礼,汉人也不这么搞了吧。”


    还是小学生的四阿哥没法在道理上把弟弟压服,于是板起脸道:“皇阿玛让学的。论道理,是你懂得多还是皇阿玛懂得多?”


    这个四哥不讲武德。


    小八只好讨饶:“好哥哥,是我错了。不要告诉娘娘。”


    八阿哥嘴里的“娘娘”专门指惠妃,而从前的良贵人现今的良嫔是用“良额娘”来称呼的。所以听到小八这么说,四阿哥的表情就有些微妙。“你如今还常去延禧宫吗?就不怕良嫔娘娘有想法?”


    这个四哥有点八卦哦。


    小八揉掉刚刚打哈欠打出来的眼泪,然后又打了个哈欠。“娘娘对我有养育之恩,哪能翻脸不认人呢?那我成什么了?且我良额娘向来就不在意这些。”


    四阿哥在意惠妃和良嫔之间的关系,自然是本身的处境和八阿哥类似。他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德妃和佟皇贵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融洽。而放眼整个后宫的小阿哥,老大、老三、老七、老九、老十、十一几个都养在生母膝下,五阿哥归太后养,十二阿哥听说被抱给了苏麻喇姑,如此盘算下来,竟只有八阿哥和十三阿哥是需要处理生母和养母问题的。


    十三还在牙牙学语,那就不提什么参考了。可不就得关注小八了吗?


    少年胤禛先是对比了惠妃和佟皇贵妃,这点上他自觉比八弟强,佟皇贵妃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满腔慈爱都灌注在了他身上。更重要的是,皇贵妃膝下没有一个莽撞的大哥需要他擦屁股,也没需要他从什么党争中靠作诗拯救额娘。


    但比到德妃和良嫔的时候,四阿哥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德妃表面上是圆滑而周到的人,但毕竟亲生母子,胤禛能感受到她心里藏了很多看法,或者因为早年做宫女的经历,或者因为被迫失去孩子的抚养权,再或者,因为六阿哥。


    还不如是良嫔那样的木头美人呢。看看小八那无忧无虑的样子!


    “说到长春宫,就是比延禧宫冷清些。”小八兴致勃勃地比划,“除了我良额娘,就只有两个小答应住那里。哎,我听长春宫的太监说,曾经有个汉军旗的嫔位娘娘住长春宫,不是个容人的性子。后来三藩造反,那嫔位娘娘受娘家牵连,所以被废为庶人,不到一年就没了。”


    “似乎是有这事。”四阿哥的养母虽然入宫时间晚,但架不住她位份高,涉及一座宫殿的旧事总归能探听一二。“所以良嫔娘娘先住侧殿,便是皇阿玛觉得正殿不吉利,要重新修葺呢。”


    小八虽然对于后宫的条条框框不甚了解,但也不是毫无常识的小白。“嫔位娘娘住正殿,太打眼了吧,现在又不是以前没有妃位娘娘的时候。我倒是希望良额娘能太太平平的。如今这样正好。”


    “也是。”四阿哥点头,对八弟的谨慎表示认同,“眼瞅着又要过年了。不知不觉乌库玛嬷就故去一年了。”


    八阿哥点点头:“我妹妹也快满周岁了,这两天在长春宫里布置痘房,准备种痘。”


    四阿哥闻言就有些惊奇,宫里的小格格没有这么早就种痘的,多是等有小阿哥要种痘的时候顺便跟着种。很多皇女没等到种痘就凉了,这只能说是皇帝的重视程度不一样了。这时候,有个肯替妹妹打算的哥哥就不一样了。


    “你有心了。”胤禛叹了口气,“十三弟跟十三妹差不多大小,我去跟德额娘说,要是方便就放长春宫一起种了吧。今年又是乌库玛嬷丧期,又是明珠党争,又是跟俄罗斯打仗谈判,皇阿玛太忙了,恐怕想不起来这茬。”


    十三阿哥种痘,这种事本该是养母德妃先操心的。但德妃忙着安胎,她今年二十九岁高龄,怀得比之前几胎都要痛苦,每天跟孕期反应作斗争就精疲力尽了,哪里还能想起来养子种痘一事呢?


    推进紫禁城的种痘事业,八阿哥自然没有不应的。不过这么一来,就有必要请出师傅朱老太医了。若只有他亲妹妹一个,那他自个儿就能搞定;但如今十三阿哥也要来种痘,多少得来个太医做门面。


    于是当日上完了语言课,八阿哥就叫上他的头号保镖周公公,晃着小辫子往前头太医院去。


    冬天的天空早早迎来了日落,现在只有西边一块暗红色的弧光,不甘地显示着太阳最后的存在感。八阿哥走进熙熙攘攘的太医院,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他们痘疹科的房间。正好朱老太医和陆小太医都在。


    “许久未来,太医院的炭火好像次了一些。”小八爷进屋就说。


    “瞎说,没有的事。”朱老太医过来捏捏小八爷的脸,“是畅春园的地龙太暖和了。”


    八阿哥被捏得咯咯笑,直往朱老太医身上趴。


    “哎呦喂,阿哥重了重了,可见是畅春园的水土更养人。”


    “确实挺好的,不苦夏了,吃的也都是园子里自己产的稻米。湖里还能钓上来老大的鲤鱼呢。”八阿哥掰着手指头说,“米、鱼、茭白、莲子……像是在江南一样。明年师傅随驾去园子里啊。”


    虽知道能不能随驾去畅春园并不是自个儿能决定的,但朱老太医的老脸依旧笑开了花:“好好好,明年去。”


    “师弟也一起。”


    “一起,都一起。”


    如此寒暄了一阵,八阿哥就说到正事。“四哥与我说,想让十三弟跟我妹妹一起种痘呢。”


    种痘本是有风险的事情,若是十三阿哥有个万一,那就是天大的麻烦。但朱老太医是职业做这个的,自带一种舍我其谁的责任感。“只要皇上同意,老夫求之不得。”


    知道朱老太医不是那种会埋怨自己给他找事的人,小八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师傅最最是妙手仁心的。”


    小八爷这马屁可受不得,朱老太医连连摆手,同时又把话题扯开:“这个冬天有得忙了。”


    “怎么?”


    “还记得那些进京的罗刹俘虏吗?皇上让那些人种痘呢,算是施恩。”


    小八爷还没反应过来,许久未刷存在感的小系统就开始了:“好家伙,没想起来给亲儿子种痘,倒是惦记着给俄罗斯俘虏种痘。不愧是康熙!”


    这联想能力也是绝了。


    八阿哥拉过来系统的长尾巴打了个蝴蝶结。“龙龙,你是不是对康熙有看法呀?”


    龙龙奋力挣扎,差点憋出两个半圆形的小耳朵。“我实话实说而已,作为新一代系统,我的立场绝对客观,思维绝对理性。”


    小八爷:别以为江湖人就不懂什么叫客观理性了,你说的话爷半个字都不信。


    把逆反倾向越来越严重的小系统扔在一边,胤禩继续听老太医的唠叨:“且这几日有一批传教士入京了,许是年节的时候要朝见皇上。这中间要是有人留京,少不得也要给他们种痘。”


    听上去种痘名单排得挺长的啊。但看朱老太医的样子,是高兴比疲惫要多。


    师徒两个展望了一下让十分之一的京城人都种上痘的前景,又探讨了一下系统所说的那所谓牛痘的可行性。不知不觉外头的天就彻底黑透了。


    而这时,几车贴着内务府标记的药材车也“嘎吱嘎吱”行到了太医院门口。伴随着一声“今日的供给到了”,各个科室的太医们都闻风而动,跑出去瓜分药材了。


    对于这种热火朝天与民同乐的活动,小八爷向来是要看热闹的。因此,还是默默无闻的陆师弟提醒了他。“八阿哥,那个跟车进来的,好像是小杯子。”


    第70章 七岁的年关


    小杯子该是在护国寺边上照看三怀堂的,怎么就跟着内务府的药材车进了宫门呢?


    虽说内务府的药材库房也在护国寺旁边,以小杯子无孔不入的油滑劲儿,想偷偷混入送药材的队伍也是做得到的。就说替关系好的小太监代班就行了。


    但他深夜进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外面的天色太暗,唯有的几盏灯笼都照在药材箱子上,因为人与人之间只能看清模糊的影子。小杯子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才从人群中找到陆小太医,忙挤过来。到了近前,才发现小主子也在,不过刚刚被人群和车遮住了。


    “奴才给主子请安。”他轻声道,不过这里人多眼杂,所以并没有跪下。


    八阿哥此时也意识到了小杯子怕是遇到麻烦了,于是拉他进到空无一人的小房间说话。


    “奴才给主子请安。”小杯子单膝跪下打了个千,这种礼数他一向是没有懈怠的。


    “起来说话吧。”八阿哥抬抬小手,“是三怀堂出什么事了吗?”


    “好叫主子知道,今儿有人来求诊,说了主子不在也不肯走,只喊救命。”小杯子颇有些无奈地道。


    八阿哥皱起小眉毛:“既然这么紧急,赶快去找别家的医馆啊。”


    “奴才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然而人不听呀。”小杯子说着说着就压低了声音,“凭奴才的感觉,这人像是当官的。”


    仅凭描述,也能感受到事情有蹊跷了。小八爷犹豫了大约三秒钟,治病救人的念头就占了上风。这大过年的,若真有人因为他的冷漠死了,他没法安生啊。


    “事不宜迟。还要劳烦小周公公替我到皇阿玛跟前讨个许可,今晚怕是要住在宫外了。”


    虽然他是被圣母心冲昏头的小菩萨,但这种有可能会被带进坑里的事,还是先让皇帝知道的好。而通报这种事,也就原本是皇帝嫡系的周平顺去做最合适。


    周平顺也意识到了事情恐怕不简单,但他知道劝不动小主子,只好匆匆领命往乾清宫跑。皇帝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万一被耽误个一两个时辰,宫门落锁,小八爷被困在太医院进退不得,那可就是年度大戏了。


    幸运的是康熙今天晚上并没有接见什么重要官员,心情也是平平稳稳的,若是周公公没来,他还准备翻个绿头牌呢。


    “启禀皇上,方才八阿哥在太医院接到消息说三怀堂里有一例急症,因此想出宫诊治。”


    康熙抬头看看天色,有些怀疑眼神:“天都黑透了,小孩子到处跑不好。找个太医去一趟罢。”


    “皇上说的是,奴才也跟八阿哥说京城医堂众多,也不是非得八阿哥去治。”周平顺这话说得有水平,既没有反对皇帝的英明决策,但同时抛出了问题所在。要是太医能治,那普通大夫也能吊住一条命,何必非得赖上三怀堂呢?


    果然,康熙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那是为何?”


    周平顺支吾了几下,像是终于没办法了,才低声道:“听说是病人得罪了权贵,旁人不敢收治。”


    在跟自己没有利益冲突的前提下,康熙乐于做一个青天正义的皇帝,也乐于儿子跟自己一起青天正义。“竟有这种事?”康熙摸着朝珠,脸上似有愠色,“你多带几个人去,照顾好八阿哥,朕倒要看看谁如此厉害,能让偌大的北京城找不出一个敢看病的大夫来。”但这话刚刚说完,康熙便觉不对,又补充道:“这病人知道找皇子作幌子狐假虎威,可见也不是省油的灯。去,看看这后面是不是要唱什么惊天大戏,回来如实禀报。”


    周公公目的达到,果断磕头:“嗻。”


    于是在腊月二十八的晚上,八阿哥带着一票练家子,像一头凶猛的狼一样奔出紫禁城,等到了三怀堂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寒风里被冻成了狗。三怀堂里显然是不够保暖的,于是小阿哥就披着大号毛披风,抱着温度恰好的小手炉,看见了那个在堂屋里来回踱步的老人。


    确实就像小杯子说的,像是个当官的。虽然他头发凌乱不修边幅,虽然他穿着再朴素不过的布棉袄,但官场中人和小市民的气质是截然不同的。


    “罪臣见过八阿哥。”那人跪下磕头,“还请八阿哥救命。”


    就算早有准备,胤禩也被他的阵仗给唬了一跳,不由心生警惕。“要是身体有疾我还能救一救,但我看你说话清晰,举止有力,除了有些疲惫失意外并无不妥。这我要怎么救你呢?若是你得罪了什么人,找我阿玛,或者哥哥,岂不是更加合适?”


    那人闻言就流下泪来,一个头发花白的中老年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得病的不是罪臣,是罪臣的幕僚陈潢。他受我连累,一身本事不得施展,又在牢中染上重病,如今虽将他保了出来,但却生了死志……”


    陈潢的名字一出,见多识广的周平顺和消息灵通的小杯子就同时叫出了此人的身份。


    “你是靳辅!”曾经大名鼎鼎的河道总督,总理清朝水患长达十年之久。但随着明珠的倒台,作为明党力推的河道专家,靳辅也被削去所有职务,更是被扣上了治河不利、劳民伤财的罪名。


    而陈潢,那也是一个奇才。此人自幼不喜八股文章,因而屡试不第,但却痴迷于农田水利一道,不到三十岁就亲自踏遍了黄河沿岸,创新了不少治水之法。然而他一介布衣,若没有奇遇,怕是一辈子都只能幻想自己的治河大业了。


    但命运是个喜欢牵线搭桥的小妖精啊。康熙十年,靳辅在奔赴安徽上任的途中经过河北,偶遇了同样在河北客居的陈潢,上演了一出伯乐相马的好戏。


    陈潢这个连第一轮科举都没有通过的怪人,在十年的时间里,将全国的水利工程一点一点改成了他心目中的模样。“再给我十年时间,大清将永绝水患。”就在去年的年关,陈潢还在众人面前如此夸口。眨眼间,明珠倒台,本就被人诟病时间太久的治河工程中道崩阻。


    靳辅确实是一个河道专家,但在此之前,他先是一个官员,是一个家的顶梁柱。而陈潢,除了他的水利工程一无所有。这也是为什么靳辅还能撑得住,陈潢却已经失去了求生欲,徘徊在死亡边缘。


    周平顺将其中的弯弯绕绕与八阿哥一一道来,最后概括道:“靳大人来求主子,一则主子天潢贵胄,不惧索相势力;二则主子身份尊贵,能给陈大人以信心。”兴许皇上还没完全放弃他们原本的方案呢。


    然而,“皇上将主子从延禧宫挪出来,想来是不想让主子跟明珠有过多牵扯,至少也该冷淡几年。如今……靳辅毕竟是明珠一派的重臣。”


    靳辅一听,哭得更厉害了。“难道真是天要亡省斋吗?”省斋是陈潢的号。


    “靳大人,我等敬你是名臣。但八阿哥还小,还请不要以道义逼之。”


    八阿哥看着立场截然不同的靳辅和公公们,摇摇小手:“既然求到了我跟前,就没有看人病死的道理。事情已经在皇阿玛跟前过了明路,若是明天他老人家问起来,难道我说我因为害怕皇阿玛生气,所以见死不救吗?”


    小八爷太过浩然正气,周公公哑口无言。


    “还等什么?靳大人快带路呀。”


    柳暗花明又一村,靳辅大喜,连忙甩着膀子就冲出了三怀堂。一行人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到了陈潢在京租住的小院。这座小院已经有些年头了,墙角都长出了厚厚的苔藓。但房子还算密封保暖,也因此屋内的酸腐气味格外刺鼻。


    八阿哥在面上蒙了一块高温消毒过的面巾,凑上前去。借着油灯昏暗的光线,可以看到陈潢的脸色黄中透青,眼中布满血丝,身体更是消瘦,伸手就能摸到骨头的那种。


    真的是半只脚跨进了鬼门关呀。


    “省斋、省斋,你看看,是八阿哥得了皇上的令来救治你了。”靳辅毫不嫌恶地握住陈潢干枯的手,使劲摇晃。这身份差距悬殊的两人是真的至交好友啊。


    胤禩没去在意靳辅一定程度上的假传圣意,也没管陈潢动起来更加吓人的眼珠子,只一门心思地摸脉看舌苔。


    “是否上吐下泻,便血腹痛,已逾十日?”八阿哥问道。


    陈潢瞪着渗人的眼睛:“是。”


    “你头痛、视物不清,已有多久了?”


    “大约三天吧,我记不清了。”


    小八爷就有数了,这是牢里环境湿寒,兼吃得不干净,感染了痢疾。上吐下泻又得不到医治,所以越来越严重,以至于人都脱了形,发展到现在,已经到了头晕眼花、精神恍惚的状态了。


    “先温补,再清毒。身体太虚了,再下黄连一类的猛药会撑不住。”小八爷抽出药方单子,一边写一边念叨:“人参、芍药、甘草、肉桂、白术……这副药先煎出来喝了。”


    常用药材都是现成的装在小药箱里,小杯子也是煎惯了中药的老手,三下五除二就抓了小八爷要的分量,端着小砂锅颠颠地去生火了。


    小八爷的牌面不能丢。这陈潢必须活下来。


    寒冷的腊月的夜晚该是很漫长的,然而,若是有事情忙碌时间也会过得很快。灶台上的小砂锅滚第三回的时候,天边隐隐约约出现了曙光。


    陈潢躺在榻上,在药物和针灸的作用下陷入了许久未有的安眠。而小八爷也蜷缩在周公公的怀里,裹着大棉披风直打小呼噜。随着出宫的大内高手们自然是不困的,还在周围戒备。但其中已经少了一人回宫跟康熙报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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