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十二岁的开春


    就九阿哥胤禟想做的这桩生意来说,需要拉赞助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四阿哥,全紫禁城最大的“资本方”可就在乾清宫杵着呢。再说了,没有康熙的首肯,跨国生意也做不成啊。就拿翻越边境这件事来说,拿着官方的文书就是贵宾待遇;没有通牒呢?妥妥的走私买卖。


    皇子能做走私买卖吗?那必然不能的。最好的办法还是让皇帝入股。


    不过小九平时顽皮归顽皮,真要他伸手跟康熙要钱,他反倒怂了起来。乃至于最后硬着头皮跑乾清宫的,还是八阿哥胤禩。


    其实这些日子过年,九阿哥跟宜妃娘家郭络罗氏的人频繁往来,又是买仓库又是做市场调研的,早就引起了康熙的注意。皇帝陛下是正月里忙于礼仪,不然他往宜妃宫里坐坐,以宜妃的乖觉肯定会把真相给倒个干净的。但就算是没有宜妃娘娘的通气,康熙凭对儿子的了解,也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因此八阿哥将来龙去脉一说,康熙就问道:“听说你登了老三和老四的门,他们俩各出了多少银子呢?”


    小八爷见到老爹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心里也就安定了,回答:“三哥给了两千两,四哥给了一万两。”


    康熙就露出一个看不出心思的笑:“老四倒是大方。”


    八阿哥诧异地看了眼康熙。三阿哥的生母荣妃娘娘早就无宠,且马佳氏也没什么钱呢。唯一能阔绰一些的荣宪公主,也已经在去年嫁出去了,因此并不能接济三阿哥。反观四阿哥胤禛,继承了孝懿皇后佟佳氏的大部分财产,因此远比三阿哥阔绰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胤禩如今面圣的反应相当快。他担心康熙会对两个哥哥有想法,这必定得解释一二的。“三哥刚给二姐姐送了压箱底的陪嫁,手上拮据一些;四哥花销没那么大,所以宽裕一些。两个哥哥给的数目虽然不一样,但都是量力用心,做弟弟的只有感激。”


    “哈哈哈,要说量力用心,那朕不多给些不就说不过去了吗?”康熙喊来梁九功,“给八爷准备五万两的银票。”


    “别别别。”小八爷连连摆手,“皇阿玛,这是小九的生意,小九必须占大头。咱们总共初始资金就十万,您一下给五万,那就是您的生意了。”


    给钱都会被拒绝的吗?这种体验对康熙来说也是第一回。于是皇帝陛下反而真心觉得这个股权分布有意思了起来。“朕肯定不会比老四给得少,至少得有两万。你们这股份怎么分?”


    小八爷上辈子不是算数天才,这辈子受了小系统和传教士的数学课双重洗礼,简单的分数运算已经是张口就来了。“总共十万两银子,一万两就是一成。皇阿玛两成,玛利亚女伯爵一成,这是必不能少的,少了生意做不成。再就是四哥一成,三哥零点二成。宜妃娘娘会替五哥和十一弟买一些,我估摸着也就各一千,图个彩头。但本来小九那部分归根到底也是宜妃娘娘出,羊毛出在羊身上。哦对了,贵妃娘娘替十弟买了五千两。这么算下来,小九手上还有五点一成,刚好。”


    康熙一边听一边心算,完了摇摇头:“你忘了你自个儿。”


    小八爷一拍脑袋:“啊,小九是说要送我一成干股来着。然而我手上的药材庄子还没开始盈利呢,没有真金白银投进去,总不好白拿弟弟的。”


    康熙沉默了几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另外找了一个角度:“成家的还有老大和太子,怎么没找他们要?”


    皇帝爹你问问题真是刁钻极了。小八爷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神医大人挪开视线:“这个……再多小九占得就更少了……”


    “说实话!”


    八阿哥一个激灵站正,下意识脱口:“我有探过大哥的口风,他问我‘太子投了多少’;我想要是太子问我‘大哥投了多少’,这事情可就大条了。他们怄气起来,十万二十万也砸得,那小九生意也不用做了。”什么事情都能变成政斗的舞台,这就是如今大爷二爷的本事。


    康熙的眼睑垂下,叹了一口气。虽然是叹气,却无端给人巨大的压力。


    “小九是想施展才华,做成事才是第一位的,又不是真缺钱。”八阿哥把真话说出来了,反而坦然,“且小九也是个有脾气的,受不了两个哥哥派人指手画脚。我想着与其将来闹出不堪来,不如一开始就避开他们去,也不过是被闲话两句。”


    “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康熙哼了一声。


    小八爷不卑不亢:“皇阿玛问我,我才说的。”


    得了,被儿子一句话堵回来的康熙只能低头喝了口茶,然后令宫女换水,茶凉了十度,某位九五之尊就不爱喝了。他其实要硬喝也是可以的,行军途中凉水也喝过,不过眼下气不顺,就想找茬。


    “朕看你长个儿了。”


    “似乎是长了一些。”


    “翻过年就十二了,你哥哥们这年纪屋里都开始有人了。不过眼下良嫔怀着孕也顾不上你,不如朕让内务府给你安排一下。”


    小八爷一脸人间迷惑:“诶,不是,我学医的,我都治好了十多例不孕不育了,我什么不懂?要宫女做什么?”说着说着少年表情就惊恐了起来。“我还小呢,要养精修身,您可别霸王硬上弓啊!”


    康熙大乐:“‘霸王硬上弓’是这么用的吗?可见最近就忙着做生意了,都没好好读书。”


    八阿哥回过神来这是老爹拿自己寻开心呢,一下子头垂下来,老实挨训的模样:“儿子一定好好念书。”


    “嗯,还不快去。”


    看八儿子垂头丧气地离开,就连拿了两万两的银票都没能让他高兴起来,康熙不由摇摇头。想到老大和太子的关系,又是一声叹息。


    去年太子的庶长子出生,算是让“皇长孙之争”以太子的胜利落下帷幕。然而怀抱两个女儿的大阿哥依旧没有退缩之意,反而跟徐乾学等人走动频繁起来。从多伦会盟,到三阿哥、四阿哥的婚事,徐乾学为首的那批文官没少找索额图的茬。这显然是明珠退下后,纳兰性德没镇住这些老滑头。毕竟这位大词人不止一次说想外放了。


    若说太子和大阿哥,康熙还是偏向太子的。索额图是太子母家唯一拿得出手的人才了,必不能倒。然而康熙也不想看到朝堂之上太子方一家独大的局面,于是还是得扶着老大跟太子打擂台。


    得降一降大千岁党有些人的职务,但也不能将他们打翻。康熙提笔沾墨,刷刷写了几条人事调动,这才舒出一口气。


    “顾太监,良嫔那胎几个月了?都好着吧?”


    顾问行恭敬地上前说道:“回万岁爷的话,良嫔生产,也就这个月的事,嬷嬷、太医都随时待命着呢。如今宫里就这一胎,什么都是给最好的,小阿哥必定平平安安的。”


    “她这个年纪,比德妃生十四还要大两岁呢。”康熙没听顾问行的恭维,表达了自己对未出生的孩子的担忧,“你从库房里挑些药材布匹,给良嫔送去,还有一万两银票。就说八阿哥在多伦种痘有功、良嫔孕育子嗣辛苦,朕赏的。”


    这一万两,就是让小八入股小九对俄罗斯贸易的钱了。


    方才没有当面给,是知道这孩子不会收。只能以正当的名义赏赐下去,让大家都知道小八爷有这笔钱,才不会在背后腹诽八阿哥占九阿哥便宜。康熙真想替谁考虑的话,心思还是很细腻的。


    不过这也是因为这些年八阿哥自己行事端正,爱护姐妹也知晓大义,埋头做事的时候多,与人争斗的时候少,妥妥一个贤王模板,能不招上位者喜欢吗?


    第112章 十二岁的开春


    小八爷觉得,康熙三十一年开始后他就不太顺。


    正月十五大好的节日就被大阿哥堵了,问为什么小九做生意不带他玩。“老三老四都参股了,单单漏了爷是不是?”


    这天是大朝会,小八爷好不容易听他皇阿玛解释完了正月里日食的破事,又听靳辅叭叭叭了一堆水利上的专业知识,整个脑袋都好像飘在水里一样,就差闭上眼睡过去了。好不容易挨到下朝,还给他当头来这么一下,孩子人都傻了。“大哥说什么呢?”


    “老八,你是不是也觉得生了长孙太子地位稳固,没爷的事了?”大阿哥新蓄的胡须都遮不住他脸上的扭曲,这张脸看得小八一阵恍惚,仿佛他记忆中的老大一直是个傻乎乎阳光的少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大哥,小九第一回做生意,亏的可能大。我也不能把我两个小侄女的嫁妆坑里头呀。”八阿哥强笑着说。


    大千岁直起身体,双臂抱胸:“爷是为了赚钱吗?爷是为了面子。老三老四都投了钱,就我没投。”怎么就你没投了,明明太子也没投的。但老大似乎觉得这种兄弟们一起干的大事情就该自己打头,撇开太子。何况那是跟俄罗斯通商,一想到索额图费劲吧啦抢了性德的大使位置签了《尼布楚条约》,最后被自己摘了桃子,大千岁就觉得爽翻了。


    但弟弟们怎么能不带他玩呢?


    这么一想,遗憾就变成了怒火。大阿哥胤禔朝着八弟步步紧逼,非要他妥协不可。


    就在这时,一个标志性的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哎呦呦,大哥开府的人,要人手有人手,要门路有门路,什么生意不能自己干,非盯着爷这小盘子。区区十万两银子的生意,能喂饱大哥的肚子吗?”


    还能有谁,只能是那个眉眼阴恻恻的九阿哥,胤禟啊。


    熊孩子矮墩墩一个,大阿哥一只手就能撂倒。但他鼻子眼睛都能透出来的嘲讽,生生让大阿哥熄了进一步纠缠的念头。老九一向是个浑人,争吵起来,输了丢人,赢了也丢人。


    且老九提醒他了,对啊,他大千岁什么都不缺,看上了什么生意自己做不就成了?于是老大和老九互相打了个哈哈,就分道扬镳。


    见大麻烦已经走了,小九才收了他那幅气人的表情,亲亲热热地来揽他八哥的胳膊:“走走走,今儿还要去黄毛女伯爵家里呢。”


    小八爷被弟弟拉着走,耳边还响着他的唠叨:“八哥,你就是待老大太好了。好像你有什么好处就必得分给他一样,他凭什么?”


    胤禩只能苦笑:“小时候大哥还挺照顾我的……”


    “你也说了是小时候。”胤禟接话没心没肺,“我就没怎么见过他照顾你。”


    今年冬天的温度异常偏高,只有在年前腊月里下了一次雪,之后都是淅淅沥沥的雨夹雪。到过了春节,仿佛一夕之间,天地间就温暖了。今儿是元宵节,阳光普照,恍惚间好像是暮春一样。也难怪靳辅说今年回春快,恐怕春汛会异常浩大,为了防止大水,得早做准备。


    明明是这么春风拂面的日子,却好像隐隐约约酝酿着不详一般。


    八阿哥心情沉重地沿着紫禁城的青石地面往外走,就连他的姚侍卫带着人跟上来都没有察觉。再然后,他们就走出了午门,坐上了青布马车。车夫马鞭一抽,一阵清脆的铃铛响,马车就朝着卫明参伯爵府飞驰而去。


    卫府里的大柳树已经抽芽了,一条一条在风中摇曳,很是绰约。只因府上女主人是个不讲风水的,什么没见过的新奇树种都要收集到花园里种一种,左边一树玉兰,右边一丛金菊,还真被她凑出了一种奇特的风情。伯爵府的男女主人就在大柳树下宴请到访的两位皇子,春日阳光茶一杯,草莓干果冻布蕾,也很是惬意。


    玛利亚女伯爵穿着一件明显改动过的旗装,奶白色带金色暗纹的布料,领子袖口镶嵌着粉红色的蕾丝边,腰部明显收束,显露出一个S型的曲线,再压上珍珠项链和耳环,又漂亮又优雅。


    “舅母今儿这身衣服好看。”八阿哥见面就夸,“回头我给妹妹也做一件。”


    玛利亚捞起跟过来的八公主就开始吸,整个人都激动得不行:“昆昆可爱,不用做,我有现成的。”话毕,就见四个俄罗斯侍女气喘吁吁搬过来一个大箱子。“哐当”打开,里面全都是漂亮的蕾丝小裙子!


    “这件蓝丝绸的,是我的得意之作。昆昆穿上一定好看。”玛利亚兴致勃勃地拎起一条裙子,展示给客人看,“瞧瞧这布料,这绣工,这剪裁,啊,是只有最可爱的小公主才配得上的艺术品。”


    八阿哥和九阿哥只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的样子,就见女伯爵举起了第二条、第三条裙子。“啊,这条纯白的蕾丝裙多么可爱啊,啊啊啊,这条浅绿色的也好看,就仿佛春季的精灵一般。”


    万幸在丈夫的提醒下,女伯爵只赞美了三条裙子,接着就笑眯眯地吩咐侍女带小姑娘去换衣服。


    被侍女们一脸宠溺地挤在中间的八公主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怪阿姨放开我!


    然而反抗无效,她还是被迫换上了一条纯白色的蕾丝蓬蓬裙,站在哥哥舅舅舅妈面前聆听赞美。


    “哦上帝,我们的昆昆公主简直就是天上的月亮!”九阿哥捏着嗓子模仿俄罗斯侍女夸张地说,随即笑作一团。胤禟的俄语惟妙惟肖,把侍女们都给听愣了。


    八公主嘟起粉嫩嫩的小嘴唇,小手一指控诉道:“九哥什么的最讨厌了啦。”


    八阿哥哪里受得了她这样,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哦哦哦,九哥坏坏,我们不跟他玩了。”


    小公主穿着蓬蓬裙的身影一下子扑进亲哥怀里,哼哼唧唧:“哥哥坏坏,也不救我。”


    “好好好。哥哥坏坏。”八阿哥将妹妹抱到膝盖上,一边摇一边哄,“昆昆穿这条裙子真好看呀,要不要再换一条试试看呀。”


    哄了好一会儿,八公主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小脑袋,同时伸出两根手指,“再试两件。”


    玛利亚和侍女们大声哀叹,知道想要打扮人形洋娃娃的愿望落了空。不得已只能忍痛割舍了那些次一等好看的小裙子,千挑万选选了两条出来。最终被小公主临幸的还是那条“蓝丝绸”宫廷裙,滑溜溜的缎子绑成大大的蝴蝶结,配上原本绸缎就编织在其中的银色丝线,神秘又无辜,充满了新潮的美感。


    “这才是下一个十年该风靡北京和莫斯科的裙子。”玛利亚摇着精致的小扇子说。


    九阿哥胤禟赞同这种说法,并怂恿玛利亚女伯爵在前门大街开家成衣店。“要让京城的贵妇人都穿上新式的裙子,那保准能赚得盆满钵满嘞。且这是无法复制的生意,旁家要做,有女伯爵的想法多吗?”


    二十岁的女子和十岁的小男孩倒是一拍即合,疯狂畅想起改变京城风尚的光辉前景来。最后,还是卫明参轻咳一声,将飘飘然的两人拉回到现实。“还是先谈谈商队的事吧。”


    玛利亚一秒就变回淑女,因为小钱钱而流出的哈喇子都收了回去。“我父亲给我陪嫁了一位管家先生,他打理产业很有一手。但自从来了北京后就是满人的官员管理我们的宅邸,没有他的立足之处。”俄罗斯女士的满语已经说得很流畅了,几乎没有多少口音,“我理解九皇子来找我的原因,我会让管家先生带领着四名男仆和十名哥萨克骑士随商队一起上路的。”


    “女伯爵够爽快!”小九赞道。两人击掌盟约,又签了股权书,前后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搞定了一切。这就是在接下来的百年时间里大名鼎鼎的“北境商行”的诞生,轻易得像个孩子间的游戏。而就在签了这份重要文书之后,大家还话起家常来。


    玛利亚女士在午后总是喜欢开茶话会的,何况今日是元宵,本就是热闹节日。没想到却没见跟她交好的那些满洲姑奶奶上门跳舞,小八爷就觉得哪里不对。又见这位金发碧眼的舅母喝了茶后就打起了小瞌睡,心里便有了猜想。卫明参与她在一起,已经整整两年了。这对跨国夫妻感情慎笃,形影不离,也该有好消息了。


    “舅母看着有些困倦,可是没有休息好?”小八爷试探着问。


    卫舅舅英俊的脸上飘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利亚,要不先回屋睡一会儿?”


    向来活泼的女伯爵这时候还真的听话,搭着丈夫的胳膊就回了卧室。小九是第一次跟这对夫妻打交道,自然是没看出来什么异常,倒是拉着八公主去转园子去了。这位九爷有心想要再从俄罗斯人身上找商机,因此对待那些侍女很是热络,实属难得。


    于是八阿哥就正好找到机会,跟卫明参说一些自家人的私密话。


    “三姥姥可知道……舅母有孕的事?”八阿哥指指屋里。


    卫明参脸上傻爸爸的笑容就有两分僵硬。他家是有些婆媳问题的,额娘年纪大了,许多老观念改不过来,偏偏媳妇又是个外国人,那可真是从枕头到茶壶都是吵架的导。火。索。“我额娘,跟大哥去住了,就在承德那片。”那便是不知道儿媳妇有喜了。


    不过小八爷稍微一想就能知道卫明参瞒着亲娘的原因了。怎么待产养胎,双方的文化差异更是大了去了,若是这中国婆婆想把洋人媳妇按床上静养保胎,又汤汤水水地喂肥,搞不好要演变成事故。


    八阿哥点点头:“舅舅这样倒是果断,远香近臭。”


    卫明参于是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利亚每个月都给承德送吃食衣服过去,从大哥的来信里看,额娘如今倒是夸她的时候居多。”


    你也是不容易。小八爷叹气:“那你家什么时候有好消息呀?”总不能一直瞒着吧,差不多的时候也得给康熙和莫斯科的彼得沙皇报喜。


    年轻伯爵英俊的脸上显露出果断和严肃:“等娘娘平安生产。”


    原来是顾忌着这个,怕卫家两个重要孕妇顾此失彼,被有心人所趁。


    八阿哥点头:“舅舅的情谊我记在心里,等额娘那边生了弟弟,我就全力照看舅母这胎。”


    “那便劳烦八爷了。”卫明参谢道,脸上流露出挣扎的神色。


    他不是一个善于掩藏情绪的人,自然是被八阿哥看出了端倪,“舅舅有什么事就直说,咱们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卫明参于是道:“是利亚之前提到过的事,一直想请八爷当个中间人。不过她今日精神不济,显然是忘记说了。”


    仅有的那些精神头都放在了给大型娃娃挑裙子上了,结果忘了说正事。小八爷囧了一下,他这个俄国舅母,说聪明那是真聪明,融入大清社会轻轻松松的,就连宫里老太后都夸她;但你要说她真的周到吧,偶尔也会干出些不着调的事。


    “是何事呢?”


    “从前因为大清与俄罗斯语言不通的缘故,《尼布楚条约》与国书中,都将沙皇称为‘察罕汗’,此语源自于蒙古人,就像蒙古将皇上称为‘博格达汗’是一个道理。但如今两国交流加深,以利亚为例,利亚学了满汉文字后认为‘汗王’一词在国内天生有藩王之意,低于‘皇帝’称号。而俄罗斯与大清同为大国,‘察罕汗’一词用在国书中所用不妥,应改为‘俄罗斯君主’更为稳妥。”


    这一大段绕的很,但在清朝生活了快十年的小八爷还是准确get到了其中的重点。以前大家消息不灵通,也不知道俄罗斯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就知道比蒙古还要北,于是学着蒙古人“察罕汗”、“察罕汗”地叫,不知情的人听来,还以为就跟外蒙古某些不入流的土财主一样呢。但现在知道了人家俄罗斯也是个有火器的大国,你不改改朝中大臣的认知,早晚要出事的。


    “舅舅舅母这件事想到前头去了。两国建交后国书往来,连小九都会说俄语了,俄罗斯肯定也多了学满汉语言之人。若是因为礼节不周引发误会,反而不美。”小八爷摩挲着下巴,判断道,“此事舅舅可以上书,爷会跟皇阿玛打招呼的。”


    第113章 十二岁的春天


    康熙三十一年对小八爷来说是真的不太顺利,他刚把《议改‘察罕汗’为‘俄罗斯君主’一事》的朝廷议论文写了个开头,就听周平顺急匆匆打了帘子进来。“主子,长春宫娘娘发动了。”


    手中毛笔一抖,奏疏上就沾了墨点,彻底废了。八阿哥顺势就扔了笔:“走,带上昆昆,看额娘去。”


    对后宫嫔妃来说,最凶险的事情莫过于前头那个还小,肚子里的这个就要生了。那么前头那个放哪里呢?放在产房附近,怕生产吓到孩子;若是放得远了,趁机被人害了怎么办?早年宫里许多孩子就是这么没的,其中以荣妃的经历最为惨痛。这边挺着七八个月的肚子,就告诉她孩子生病了,她激动之下早产,得了,大小两个娃都没保住。


    唯有破局的几个,都把长子长女送了出去。宜妃把五阿哥给了太后养,德妃把四阿哥给了还是皇贵妃的孝懿皇后养,因此才能全心全意地生更多的孩子。


    如今同样的局面到了良嫔身上,不得不说,卫氏破局的姿势,总是跟大家伙不太一样。生八公主的时候正逢孝庄太皇太后临终,后宫里大鱼小虾都被拉去温泉山庄侍疾了,反而让她顺顺利利生产。这还能说一句良嫔运势好,得了老太后英灵庇佑。


    如今到了生第三胎的时候,好家伙,八阿哥带着八公主直接大马金刀坐到了产房外,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进出的接生嬷嬷。水热不热,剪刀有没有经过消毒,有没有夹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统统亲自盯过来的。三两下就找出了一个夹带三七的,直接堵了嘴捆起来关偏殿里,大锁一落,世界清静。动作利落得临时坐镇的钮钴禄贵妃都惊讶。


    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贵人,也许是与良嫔有旧怨,也许只是不太聪明,说了一句“产房污秽,八公主年纪小,不该在此”,立马就被绝色小萝莉给怼了。


    “本公主就是从这污秽里来的。”昆昆抬起小下巴,扫过去一个良嫔同款的冷漠眼神,“我不碍事,没啥怕的,就怕我在这里碍了你的事。”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那小贵人吓得脸色煞白,再不敢说话了。


    钮钴禄贵妃看着小公主的模样就有些神伤,心里暗想:“难道真是包衣生的孩子从小见惯了世态炎凉,才更强悍一些吗?八阿哥是个能干的,平日里透明人一样的八公主,没想到也是个硬气的。”她自己是夭折过一个女儿的,午夜梦回,就忍不住遗憾是不是自己把女儿养得太娇气了。


    心中思绪千回百转,但在场面上,钮钴禄贵妃依旧表现得像个宫中高位主管。“给八阿哥和八公主把椅子搬到屋檐的影子里坐吧,莫要晒坏了。”


    八公主昆昆甩了甩帕子:“多谢贵额娘。”然后大大方方地落座。左边是她的奶嬷嬷,右边是手上有功夫的周平顺,气势摆得足足的。要不是八阿哥看到了妹妹发抖的手指,还以为她真的一点不怕呢。


    屋里还没有良嫔的呼声,她是有经验的,这个时候羊水还没破,就忍着痛来回走动。良嫔贴身的晚灯姑姑亲自去了一趟小厨房,端出来一大碗红糖鸡蛋面,先给八阿哥和八公主每人分了几口垫肚子,而后才将剩下的端进屋里去给良嫔。这时候不比平常,不是晚灯亲手做的食物,良嫔是不会入口的,也不放心让儿子女儿入口。


    这个漫长的阵痛过程,一直从太阳高悬持续到星斗漫天。晚灯又出来给两个皇子皇女投喂了一回,而后里面才传来了开始生的消息。于是早已待命的太医净手穿衣,入到产房外间,开始熬催产药。


    小八爷伸长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到底不放心里面的情况。那包三七粉搜出来的情景还让他心惊胆战呢。以前只听小系统说过什么“后宫打胎团”的故事,没想到现实中也这般凶险。这要不能亲自盯着,他亲娘恐怕就折在这里了。膝下三个孩子,真是太打眼了,最受宠的宜妃和德妃,膝下也才活了三个。


    周平顺哪里看不出八阿哥的不安,于是主动提议道:“主子学医的,本该看顾良嫔娘娘一程。八公主这儿有奴才看着,出不了事。”能有个敢担事的大太监,那可真是太得力了,换了苏培盛或者梁九功,还不一定能做到这样呢,得对标顾问行。


    八阿哥点点头,将所有人手都给妹妹留下了,孤身一人进了产房。


    他本以为良嫔这次生产会九死一生,阴谋诡计层出不穷的那种。没想到良嫔自个儿前期准备太充足,胎儿养得不大,生之前又勤于走动,于是虽然撕裂了几道口,但竟然是一个时辰里生下来的。


    脐带一剪,八阿哥胤禩就果断到床前给良嫔扎了几针。来自武侠时空的最高医疗黑科技引动真气,直接封闭了伤口的血管,这下连大出血的风险都被扼杀在了摇篮里,剩下的就只是提防感染了。这个八阿哥盯着换了干净的被褥,又查了太医开的药方,没有问题他才下令接生嬷嬷和太医全部移居到偏殿,等良嫔平安出了月子再归家。


    这套组合拳下来,大家伙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就连留在产房中伺候的心腹宫女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安顿好良嫔,小八爷才有心情去看新生儿。新生的真是个小弟弟,头发稀少,仿佛一个皱巴巴的老和尚,但摸了心跳脉搏,却是健康的,只能是天生胎发少了。这就是十五阿哥了。


    听小系统说原本历史上是没有这个孩子的,十五阿哥这个排序属于密嫔王氏明年生的那个男婴。但八阿哥不管,命运改变了,十五阿哥属于他们长春宫。


    良嫔生完孩子还是清醒的,躺在床上喝了一碗糖水,那帕子擦了擦汗湿的额头。因为生产时的大量失水,原本那些浮肿都消下去了,倒依旧是个虚弱的美人。“你看他能活吗?”良嫔轻柔的声音问,她知道女儿在外头,整个过程中强撑着没有喊出声,因此嗓音还好。


    八阿哥笑眯了眼,将小弟弟放到良嫔的怀里:“十五弟好着呢,等种了痘,就立住了,肯定平安长大。”


    良嫔于是闭了眼:“你若是有法子,帮我避孕吧。”


    胤禩看着她疲惫的睡脸,“嗯”了一声,在医说医。“那得等额娘月事规律了之后。”


    良嫔没回答,但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八阿哥就知道她是听见了的。他也不欲打扰刚刚生产的母亲,将十五阿哥小心翼翼地抱给奶嬷嬷,就离开产房,临走前还不忘给所有人赏了三个月月钱。


    月上屋檐,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又仿佛被早开的桃花染上了一层似有似无的粉色。昆昆就在月光下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但还维持着坐姿。院子里的妃嫔只剩下了钮钴禄贵妃和惠妃,其他人都出席康熙的元宵家宴去了。这可是个争奇斗艳的好场合。


    如此看来,留下来的这两位娘娘,倒是做了大人情了。


    八阿哥道了谢,又引两位娘娘在门口看了新生的小阿哥。


    “这是桩大喜事。”钮钴禄贵妃笑道,“本宫也算是能给皇上太后带个好消息了。”话毕,也不多留,就扶着宫女的手离开了长春宫。有一个长成的大儿子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棍棒甜枣玩得溜溜的,也不需要她这个后宫最高位做什么,也没出岔子要人背锅,她乐得轻松。


    贵妃走了,院子里还剩下一个惠妃。八阿哥这几年去延禧宫磕头请安没有断,逢年过节也送礼,但到底是没见她面的。今日一见,只觉得惠妃似乎是憔悴了不少,他心里一下子就有些揪起来。刚穿越过来那阵子,惠妃对他们母子的照顾还历历在目。


    “娘娘要注意自个儿身子啊。”小八爷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哽咽了,于是及时住嘴,没有说更多的话,免得泪崩。


    惠妃笑起来依旧温温柔柔的,带着股岁月沉淀的味道。“今儿老大在前头给你甩脸子了?”


    “娘娘……”


    “这事我前因后果都知道了,是老大的不是,娘娘替他赔罪了。”


    长春宫院子里的石灯笼点起来了,微微弱弱的火光,照亮了被风吹散到天上的花瓣的影子,仿佛月光下飞舞的蝶。


    “娘娘,大哥有些沉不住气,就,做无用功。”八阿哥说。他这两年也开始在系统空间里看政治平衡类的书,越发觉得大阿哥一党就是康熙拿出来平衡太子势力的。如果大阿哥撂挑子不干,康熙就不得不亲自跟太子对上了,没准还真能闹到废太子的地步。偏偏权势动人心,那一伙子人是指望康熙玩脱,自己的势力能大到皇帝都不得不更改继承人。


    这可能吗?


    惠妃疲惫地笑了笑,眼角的每一条皱纹里都显出无奈:“娘娘现在,只希望他能留得一条命。”


    小八爷突然想起了纳兰性德评价后宫的那个词来,“困兽场”,惠妃再聪慧敏锐又如何呢?她有个不听话的执行人,在权力世界的诱惑中与她渐行渐远。困住女人的不只是后宫啊,还有她的男人与儿子。当他们不欣赏惠妃的政治才能的时候,她就真成了一只被拔掉爪牙的困兽,在锦绣荣华中慢慢沉寂下去了。


    成就武则天的是李治,成就孝庄的是多尔衮,但没有人来成就惠妃。


    第114章 十二岁的春天


    良嫔生产之后,小八爷的日子顺遂了几天。


    先是康熙口头封了良嫔为良妃,又给新生的小十五取名叫胤祤。祤,发音等同“羽毛”的“羽”,来自一个有神话传说的地名,再没有什么特别的了。八阿哥私下里跟姚法祖吐槽,恐怕是小十五头发少,康熙才取了这么个名字,让他多长毛!羽毛也是毛嘛。


    这个笑话让姚法祖乐了好几天。从此十五阿哥多了个“小羽毛”的小名,很是有辨识度。


    再接下来,卫明参伯爵的上书也得了康熙的批复:卿所言俄罗斯君主称谓一事,察弊之言,即令理藩院更改文书档案,并传告群臣。接着就是传出消息,理藩院要接收会说俄语和会写拉丁语的专业人才了,欢迎俄国人或者边境俄国混血儿来任职。


    再再然后,玛利亚舅妈怀孕的消息也传出来,京里再次热闹了。从权贵到平头老百姓都八卦起来了混血儿的长相。据说赌安远伯嫡长子的眼睛是黑色还是绿色的赌盘,总资金已经超过了十万两白银了,比九阿哥做生意的本金还要多。为此小九还沮丧了几天,直跳脚骂京城大老爷们都是一群吃喝嫖赌的纨绔,钱都拿去赌了,半分不懂得为国分忧。


    他现在对自己的生意带有谜一样的责任感,摩拳擦掌要把俄罗斯的火器都买光,半点不留给葛尔丹。小八爷表示这奇怪的责任感他不背锅,锅都是小系统龙龙的。


    熊猫耳朵的小光球举起它的小爪爪,然后沮丧地发现它还没有手指,连个中指都比不出来。


    但欢快的时光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正月底的这一天,八阿哥牵着小妹妹,带着姚伴读回三怀堂。他听说东北药材庄园的陶格今日带着药材进京了。这位卫家族人是第一次回来述职,还是带着接下来名医论坛所需的药材而来的,那必须得亲自见一见。


    还得给卫陶格包个新年红包呢。


    卫陶格是个黝黑的年轻人,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老农的脸,手上也尽是沟壑。但一开口那股农民的味道就散了个干净,这是个语言流畅、条理分明还极其冷静的人,没有这个时代底层百姓的畏缩。


    精气神就不一样。


    “见过八爷。”卫陶格利落地打千,“之前八爷吩咐的药材,都在一号到四号车上。五号到十六号车,是奴才自个儿安排的,清单在此,八爷可以看看有没有不合心意的,奴才回去更改。”


    从一号车到十六号车,在三怀堂后头的院子里排得整整齐齐。车厢几层密封,水浸不透。打开厚实的两层小窗,就能看样,方便实用。八阿哥一路走一路检查药材的炮制方法,越看越是满意,不由连连点头。这是个会办事的人才啊。


    他去年根本就是把康熙赏的园子甩给卫陶格后就没管过,他还能做得这般一丝不苟,实在难得。


    一个卫明参,一个卫陶格,小八爷觉得良嫔恐怕是家族中最顶尖的人才都推给他了。


    满意之余,小八爷高高兴兴地给卫陶格包了个大红包,看他当场散财给了手下的伙计,越发觉得这家伙是个能做大事的。于是又喊昆昆上前,跟卫陶格叙了家礼,就想着所有人去附近酒楼吃顿好的,也算是给卫陶格接风洗尘。等会儿这些药材还要分装入库,恐怕得忙到半夜。


    没成想,八爷一只脚刚刚跨出三怀堂的门槛呢,迎面就有一人急吼吼地跑来,他不光是自己跑的,手里还拉着一个。后头那人被拉得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八阿哥一看两人的脸,就知道今天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前头那个像是赶去投胎的人是陈潢,后头那个气都快接不上的人是于成龙。


    “你们两个怎么凑一块儿了?”小八爷开玩笑,想缓和一下紧绷的气氛。


    没想到陈潢“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三怀堂大门口。


    “求八爷救救靳辅吧。”


    第115章 十二岁的春天


    “求八爷救救靳辅吧。”陈潢如今养好了病,说话中气十足,当即就吸引了护国寺大街上不少老百姓的目光。京城百姓消息灵通的居多,自然知道靳辅是谁,于是小八爷就听到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靳辅又出什么事了?”


    “这位天天被推出来顶缸,朝堂上怕是又要有风雨喽。”


    “嗐,这朝堂大员也不好当啊。我跟你说,之前靳辅被问罪的时候,他那个老姨太太生病也没药医,生生疼死了。”


    ……


    小八爷只觉得头皮发麻,什么吃饭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忙让人将陈潢和于成龙请入药店中。


    那陈潢情绪激动,被人搀扶的时候还好一阵撕扯。待到店门的木板落下,隔绝了窥伺的目光,小八爷才松了一口气。


    “有话好好说,若是合天道人情,难道爷会袖手旁观吗?”少年皇子的声音初现威严,让陈潢仿佛抓住了主心骨一样。


    这位治水奇才就着小杯子送上来的手帕胡乱抹掉鼻涕眼泪,喘着气道:“靳辅鼻涌鲜血,湿了十张帕子都不止,已经脸色发白了。偏他还惦记着差事,要去衙门办公。”


    于成龙虽然平日里却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不过这个时候也帮忙补充道:“臣观靳辅病得不轻,他却道是宿疾,不碍事。”


    原本以为又是什么党派纷争的小八爷一个激灵,竟然是个专业对口的问题嘛!如今大家终于会拿生病问题找他了,真是可喜可贺、感天动地。


    “周公公提上我的药箱,随我走一趟。侍卫我只带两人,其他人护着八公主在此等候,有突发事就听法祖的。卫陶格……小杯子先领卫陶格去下榻处安置吧,今日这接风宴怕是吃不成了,改日爷再请你。”


    他条理分明地吩咐下去,底下人纷纷应是,然后各归各位。


    八阿哥自己就拎着系统上了马车。与他一起坐车的还有陈潢和于成龙。周平顺赶车,两个侍卫跟着马车小跑,脚程并不慢。


    小八爷心知分秒必争的重要性,在车上也不忘打听。


    靳辅作为一个成天跑工地的技术官员,大大小小的病痛伴随他半生。偏靳某人是容易上火的体质,流鼻血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相比老寒腿的痛苦来说,真算不上什么。


    直到这回鼻血汹涌不止,实在吓人。


    “那血就跟决堤的河水一样,哗哗的。”陈潢抹了把眼角,“小人跟随靳大人二十年了,从前心思只在治水上,后来受明珠牵连,我只道自己理想不得实现,让大人为我操心颇多。如今倒是沉冤得雪,却不想大人的身体已经败坏……”


    这陈潢起于草莽,原本也是身形壮硕之人,如今接连遭逢劫难,硬生生将河堤上练出的肌肉给消没了。此时坐在八阿哥那辆加宽马车的侧边,看上去竟比吃糙米青菜出名的于成龙更加单薄。


    陈潢翻来翻去也就这两句,并不能提供更多有关靳辅病情的信息。小八爷不忍心再看他,目光转向于成龙,有意说些活跃气氛的话:“从前于大人说和靳辅不共戴天来着,如今……”


    “过去的事八爷就不要再提了。”于成龙老脸一红,连连摆手,但辩解的话却说得很认真,“靳紫垣是做实事的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是大清的损失。”


    于成龙这番话引得小系统一阵哇哇大叫:“明明一开始是你们两个闹起来的,朝堂上天翻地覆,不知道下马了多少官员,连明珠都只能告老了。然后你们和好了???这种行为跟被家暴的妇女向社会求助,引得大家纷纷出手后又跟渣男握手言和有什么区别?”


    浑然不知道自己成了“渣男”的于成龙还在唏嘘,意思是康熙有意在今年重新封靳辅做河道总督,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靳辅病了,要是没跟上面通好气,只怕康熙会对他有想法。


    “靳紫垣这个样子,若是强撑着到河堤上,恐怕要折寿。这件事,还得八爷在皇上跟前进言。”于成龙搓着手,神色有些窘迫,大约也是知道让一个半大孩子去劝说皇帝着实是有些强人所难的事。然而于成龙就是这么个脾气,他觉得正义的事情,不光自己义不容辞地去做,还要绑着周围人一起做。面对八阿哥这个皇子,能用恳求而不是道德绑架,已经很客气了。


    小八爷的右手一下一下拍在座椅扶手的软包上,其实是在拍他的系统。他年岁渐长,大拇指上带了个紫水晶的翠玉扳指,搭配着下方软包上精致的俄罗斯宫廷风的绣纹,无端有些威严劲儿。“我先看了他的病情再说。”


    这句话落下没多久,也许也就五六分钟,马车就到了靳辅家门口。


    这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位于老北京胡同里面的四合院,进门绕过一座龟鹤延年的屏风,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正面是客厅,东侧厨房和仓库,西侧马厩和鸡棚。客厅后面还有一进,一家三代连同两名老仆都住在里面。如此便是全部。


    一眼望到底,几步就能走到内室。


    小八爷一行冲进去的时候,靳辅正仰躺在床上拿嘴巴呼吸,“嘶哈、斯哈”的声音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时不时还要被倒流的鼻血呛住,吐出一口血沫来。他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准确吐进脸盆里的,原本淡青色的被子已经被血污得不成样子了。


    靳辅的老妻在小炉子上熬药,屋里都是烟熏火燎的中药味夹杂着血腥味的诡异味道。


    “紫垣!”陈潢先于众人冲上前,握住靳辅的手,“你可好些了?”


    靳辅“斯哈”两下,掀开眼皮,连带着花白的头发都动了动。“已经渐渐止住了,哪里就像看上去那么厉害。我从来血热,喝一碗犀角大黄汤就好了。”他温言安抚完陈潢,接着就提高音量问:“婆娘,药还没好吗?”语气虚弱中透着不耐烦。


    靳辅老妻也是个泼辣的,两把头,天足,嗓门邦邦响:“杀千刀的老贼,刚煮上呢,便是太上老君熬药也没那么快!”


    靳老爷吵架吵不过老伴,识趣地闭嘴,目光去看跟在陈潢后面进来的人,这一看不要紧,好家伙,还有个黄带子呢。


    这下靳辅也忘记了要仰躺了,挣扎着从床上翻下来:“给八爷请安,八爷怎么亲自来了?”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鼻孔里就涌出一大捧鲜血,直接从上唇胡须喷到山羊胡,将原本的花白染成血红。


    这架势是真有几分吓人,唬得一屋子的人都齐齐上手,将靳辅重新按回到床上。


    小八爷也顾不得寒暄了,往沾血的床上铺了块垫布,就坐上去检查靳辅的鼻子。鼻腔里都是血,什么都看不清。于是小八爷先给靳辅扎了几针,做了血管收缩的应急处理,接着又擦血擦了两块帕子,才算是窥得一点端倪。


    “左侧鼻腔中长了瘤子,应是瘤表面的血管破裂,才导致的出血。”胤禩起身,擦干净手上的血迹,道,“不必煮犀角大黄汤了,不对症。不将瘤子切干净了,这病好不了。”


    老太太看向黄带子小阿哥的目光有些犹疑。她手里还握着给小药炉扇火的蒲扇,看着架势颇为凶猛。“一直都喝这个药,有用。”老太太说。


    胤禩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这是遇上倔强不听劝的病人家属了,此时来硬的不行。他寻思着已经给靳辅扎了两针了,耗些时间也不至于一下子就失血而亡。于是小八爷拍拍衣袍站起来,从善如流地道:“那就先喝着,要是到了太阳落山还没彻底止住血,就听我的,成不?”


    他表现得太过自信,反倒让老太太多信了两分。“小阿哥真的是会看病的吗?”


    “咱们八爷紫禁城有名的医术天才。”周公公立马接道,“老太太您去打听打听,三怀堂的八爷,可有耽误过病人?反倒是起死回生的故事多嘞。”


    “不必多说。”八阿哥举手止住了周公公的话。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房,跑前头客厅里去了。小八爷喝茶养神,还能在系统空间里查阅鼻瘤的有关资料。


    别看某江湖人面上绷得住,其实这鼻瘤,还真不是一个常见的疾病。饶是他两世为人,也才见过四例。嗯,靳辅是第四例,前面三例都是上辈子见的。


    胤禩见到第一个长鼻瘤的病人时还年幼,那是师兄的病人。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长了鼻瘤,半侧鼻子都胀大了一圈,因此求上门来。师兄当时刚刚出师,挂旗开诊,见了这个病例立马请了师傅出山,由师傅亲手做了去瘤手术。但即便如此,两个月后那少年还是鼻瘤复发,头痛而亡。


    后来胤禩长成了江湖名医,自己操刀过两个鼻瘤的患者。一人是好全了,又活了很久;但另一人是个山匪,治疗后没半年就死于仇杀,因此也不知他的鼻瘤痊愈了没有。


    从乐观的方面讲,胤禩自己经手的两个病患都没有出现复发的痕迹,但幼年时见到的那个病例一直是他心头的阴霾。好端端一个年轻人,因为鼻瘤溃烂,整张脸都不成样子了,甚至异样的组织侵入大脑,让他目不能视,头痛不止。真的堪称童年阴影。


    胤禩不觉得自己的医术就比师傅高明了,像是“瘤子务必连肉割净,不然极易复发”之类的经验,都是师傅传授给他的。那为什么那个少年就复发了呢?


    上辈子直到死,这都是胤禩厚厚的《疑问集》中的一页,这辈子他倒是在系统的资料库里找到了近似的答案。


    “肿瘤,有良性与恶性之分。


    “恶性者有浸润性,能侵入淋巴和血管转移。


    “鼻瘤和鼻窦瘤,良性肿瘤以血管瘤和乳头状瘤为常见,恶性肿瘤多为癌,肉瘤少见……”


    ……


    八阿哥全神贯注地又将“鼻肿瘤”的部分看了一遍,然后将资料中的视频图片和靳辅相比较,最后觉得,这更像是一个恶化的血管瘤,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是癌的可能性。


    “癌啊,又是癌。”他不禁又想起那个患癌去世的老宫女,轻轻叹了口气。无论他变得再怎么博学,那些不治之症都像是握在残暴天神手里的三叉戟,让人类的反抗充满了悲壮的底色。


    第116章 十二岁的春天


    八爷并没有在靳辅家的客厅里等多久。外面太阳还挂在天上呢,靳老太太就讪讪地来请了。“血没止住。”她说,语气硬邦邦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仿佛下一秒地面上就能出现一个让她钻进去的窟窿似的。


    八阿哥没有扯下老人家的面子再踩上几脚的兴趣,径直去了靳辅的房间。


    药炉已经撤走了,药碗也是空的,但靳辅还在“嘶哈、嘶哈”地吐血,不过吐血的频率低了些。这低了些的频率,不好说是八阿哥之前扎的两针的缘故,还是犀角大黄汤的功劳。


    小八爷看他狼狈的模样,烦闷地抓抓辫子。他不是有意要让靳辅受苦,只是为了长远不耽搁他的病情,必得先取信了家属才行。但如今见病人难受,八阿哥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于是他也不再耽搁,直接从药箱里取了百草霜和三七粉,吹进靳辅的鼻腔,这是外敷法止血,应急最有效。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靳辅就能坐起来喝水吃饭了,再不是那个行走的红色喷泉了。


    老太太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管刚刚是不是丢脸,一叠声地道谢,末了还小心翼翼地讨要药方。


    小八爷摇摇头。“这只是补窟窿而已,没准明天就又破了一处,没准几个月后就长眼睛长脑子里去了。”他不吝于将后果说得严重些,“还是趁早切了瘤才好。”


    老太太是个怀疑主义者,掰着靳辅的鼻孔看了半天,终于她的老花眼也看见那个鼻瘤了。这下再没有不信的,靳家人就跟小八爷约定了手术时间,在那之前靳辅要先吃几天药膳调理身体,尤其是补血。


    在老妻满口认同的前提下,靳辅乖巧得像一个模范病人。小八爷开什么他吃什么,不一会儿他就吃饱了。仅剩的血液供给给了消化系统,让大脑越发缺氧。于是靳辅上下眼皮打架,还打了两个哈欠,差点让刚刚止住血的鼻子再次破裂。


    “靳大人今日先安歇吧,”八阿哥起身告辞,“明日爷再过来。”天色不早了,他还要捎上妹妹回宫去呢,且今日的抄书作业还得写。


    老太太,连同陈潢和于成龙,都跟他客气,说是今日人仰马翻的照顾不周,明儿来定有好菜招待。


    靳辅看上去困得不行,也让子孙搀扶着一路送小八爷到大门口。不过呢,就在八阿哥要上马车的时候,却意外听得靳辅的两个小孙子窃窃私语。


    “先前那洋人也说是爷爷鼻子里长瘤子,要切嘞。”


    “是啊是啊,当时没听他的,不想是有真本事的。”


    一只脚已经踏上车板的小八爷来了兴趣,他转过头,柔和的夕阳刚好照在他干净俊气的脸上。“是哪个洋人?知道名字吗?”


    两个小孙子没想到八爷的耳朵如此灵敏,吓得连连摇头。还是靳辅见多了大风大浪,虽然精神不济却也应对得体。“是一个月前的事了,皇上赐了洋太医下来。听随行的人称卢大夫的。”


    “哦,那我知道了。耶稣会腊月里派了两个教士医生入京,其中一人就叫卢依道。”


    靳辅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补充解释:“那洋人看着又傲慢又冷淡,是以不敢信他的。”


    八阿哥点点头,笑道:“是我有些好奇这洋医生的学问,与靳大人无关。”


    靳老头这才放心了,带着家人朋友一路目送八阿哥的马车驶出了巷子。


    却说八爷回太医院见了师傅朱纯嘏和师弟陆士成,将今日的遭遇讲述了一遍,三人都觉得靳辅的病情有些棘手。


    “遇上鼻瘤,方法不过两种。”朱老太医说,“其一是常服清热解毒的汤药,以期鼻瘤自行痊愈;其二就是以刀割除了。”


    “但是靳辅喝药多年,鼻瘤始终不见好转,已经到了不得不动刀的地步了。”小八爷接话,“他也年纪大了,这般失血多来几遭,耗精气也耗死了。”


    更可怕的是癌变转移,当然这话小八爷就没说,转而将话题导向了那两个刚进京的洋医生。


    “听说新来的洋医生擅长用刀,可是真的?”


    不料朱老太医的态度让小八大吃一惊。“嗐,一开始听传教士吹得,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神医。结果,那高竹就是个剃头匠,还有一个姓卢的年轻人,初出茅庐,看过的病人还没有士成多。”


    老太医平日里是个宽容的长者,能这么不客气地说话,显然对洋医生的敌意已经爆表了。


    “咱们大清的大夫,都是从学徒做起,慢慢积的口碑。洋人大夫如何不好说,但就那两人,还是传教士,拿医术当敲门砖哄骗皇上信教罢了。心思就头一个不纯。”


    嘿,老太医还挺能透过表象看本质的。


    传教士这个群体,无论是学天文的,学数学的,学机械的,还是学医的,确实都拿宗教信仰为最高行动准则。但你若说他们都是包藏祸心的坏人,一点进步意义都没有,那也是有失偏颇,连康熙这个封建帝王的胸怀都不如了。


    至少,在年轻的医大毕业生卢依道看来,自己也很委屈啊。


    “这些愚昧的百姓,宁可喝虫子和草熬的汤,也不愿接受现代医学。”进京不到两个月,卢依道就从踌躇满志的向阳花变成了垂头丧气的小白菜。


    虽然卢教士的所谓“现代医学”只是知道了解剖学,会测血压、体温,会手工粗提纯药品罢了。但有这样的本事,无论是放在骗子郎中满地走的欧洲,还是骗子郎中满地走的大清,都已经是最靠近科学的那一小撮人了。


    偏偏他又是个神父,拿着最靠近科学的知识作为传播封建迷信的工具,这就是最具有讽刺意味的地方了。


    此时的卢依道坐在北京南堂慈悲的圣母像跟前的长椅上,也没有祷告,只是一直垂着头喃喃自语:“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该在这里的。”


    远跨大洋而来的传教士大多性格坚毅,如卢依道这样优柔寡断动不动就自闭的性格,真真是罕见。不过他因为是在大学里正式学过医的人才,才被耶稣会一路保送来的大清。从起航到进京都有官方经费的支撑,委实没吃什么苦。


    教堂里的同僚们一开始还会宽慰他,如今也算是渐渐摸透了他的脾气。就让主去拯救他的“丧”吧,阿门!


    大家唯有的担心就是这位的“躺尸”本质被康熙发现,会连累耶稣会。好家伙,自打南怀仁死了之后,皇帝陛下就开始宠幸法国来的白晋、张诚等人了。虽然大家同为主的光辉下的兄弟,但到底耶稣会和法国人是有微妙的派系之别。


    “神父,神父,有人送信喽,像是个大人物写的。”在教堂里做帮工的一个年轻信徒咋咋呼呼地跑进来,打破了笼罩在众人身上的丧气。


    南怀仁死后,南堂主事的就变成了徐日升。徐神父一开始还以为是从欧洲来的信件,毕竟他们这些传教士也就跟海外有信件往来了。然而从帮工手里接过信纸的时候他就发现事有不对,这是一份用上好的宣纸包起来的信笺,信封上写着漂亮的毛笔字。


    “中国会有什么人给我们写信呢?”传教士们也都好奇了,一个个目光看向拆信读信的徐日升。


    徐神父脸上的表情很精彩,高兴居多,然后又笼上了一层担忧。一直到他看完,才抬头,笑着招呼卢依道:“医生兄弟,是一个大好的消息。八皇子听说你有医学学位,邀请你去他的医堂做客。”


    卢依道睁着迷茫的绿眼睛,表情还是丧丧的。我是谁?我在哪?八皇子是哪个?


    “哎呀,八皇子是下一任的太医院大臣,这可是你获得认同的机会啊!”瞅着卢依道这不上道的样子,立马有急性子的传教士抬高了音量。


    卢依道脸色大变:“难道又要考试吗?我不是已经在皇帝面前考试过一次了吗?”


    耶稣会的“兄弟们”简直想打破卢某人的榆木脑袋。当下也不再跟他细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把他从长椅上拉起来,套上全新的袍子,挂上银质的十字架,然后塞进马车里。


    “主会保佑你的。”临别时徐日升说。


    要不怎么说徐日升是领导呢,领导都是有水平的。卢依道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卢某人是哭着走的,笑着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叨叨着“肿瘤”、“扩散”、“感染”之类的词汇,然后无视了传教士兄弟们关怀他的好意,一头扎进行礼箱里翻找出了葡萄牙耶稣会的地址开始写信。


    徐日升凑过去看了一眼,似乎是卢依道希望能从祖国寻来一架显微镜给八皇子观察红细胞。


    内容太过高精尖,在大清几十年的徐日升深深觉得自己已经落伍了,他既不懂显微镜,也不懂红细胞。


    徐神父晚上还要去钦天监值班,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大清官服,头戴红色顶戴,头发梳成辫子。若不是他的胡子是卷曲的,五官立体,几乎就与土生土长的清朝人难以分辨了。


    他握着胸前朝珠之间的十字架,向上帝小声祷告。


    祈祷卢依道的热情能够维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祈祷那位传言中聪明温和的八皇子能够欣赏卢依道的才华,给予他机会,多一些,再多一些。


    第117章 十二岁的春天


    “兄弟们”的担忧和期望,卢依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少年富贵又优雅的模样。


    大清的皇子会写拉丁文跟我交流医学,这谁顶得住?卢依道晕乎乎地想,皇帝陛下说是大清最博学的人,跟我交流还要徐神父翻译呢,可见是吹牛。八皇子才是我的领主。不对不对,我已经把自己献给主了,不能再认领主了,但他邀请我做什么,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去做啊,哪怕是给愚蠢的土著看病。


    哎呀呀,这该怎么形容呢?


    如果卢依道对中华文化再了解一些,他就能用典故来描述他的感受了。


    如遇伯乐。


    快乐的卢依道拉着剃头匠小伙伴高竹分享了他的快乐,然后在第三天的时候收拾好工具,两人包袱款款跟去了靳辅的府邸。


    说实话,靳辅府邸留给卢依道的印象并不好。他已经不是刚刚离开故土时的那个天真学生了。病人及其家属脸上的怀疑和敷衍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就算是对黄种人脸盲的外国人都能意识到,他们并不会按照自己的建议去动手术,而是继续将希望寄托在那些黑乎乎的草药汤上。


    但是这一次登门,洋医生受到的待遇却和上一次大不相同了。


    这不光体现在主人家用心地上了他们惯喝的红茶和甜得齁人的点心,而且那几个主人家的小朋友看卢依道和高竹的目光都是好奇中带着友善的,不再是之前恐惧厌恶的模样了。


    卢依道虽然脾气怪,注意力飘忽不定,有时候不说人话不干人事,但他并不是傻的,知道肯定是八皇子替他们打了招呼的缘故。他有心想感谢,然而八皇子坐在上首,一边喝茶一边跟这家的老主人有来有往地对话,说的是卢依道听不懂的汉语。于是教士医生硬是没找到插话的机会,全程懵圈地坐着。


    反倒是高竹,他虽然也是个白人,但他是在澳门出生长大的,再加上从小就招揽生意的剃头匠嘴皮子活络,还能找准机会恭维几句,兼给卢依道做翻译。


    这番寒暄加简单的问询大约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紧接着午饭就好了。厨房飘出诱人的酱肉的香味。


    不论古今,中华料理的魅力能征服每个外来客。哪怕是满心里觉得大清这不如意那也不如意的卢依道,也禁不住咽了咽唾沫。


    靳辅笑了笑,朝着几位即将给他动手术的医生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这几天气色有些补回来了,一看就是有老实遵守小八爷的医嘱的模样。


    医患双方吃了一顿荤素搭配的美食,又小憩了半个时辰,时间已经到了午时三刻,正是一天里最温暖的时候,也是医家传统中认为人的状态最好的时候。手术开始了。


    正房旁边的小卧室已经被打扫干净,窗户大敞让阳光暴晒了两天。应小八爷的要求,床单被褥都是洗干净晒过的。也是这几天天气好,能有这紫外线消毒的条件。


    靳辅沐浴后换了干净的旧衣,靠在床头,将江湖人给他特调的麻沸散一饮而尽。而随行的陆小太医和高竹也忙活开了,所有传教士带来的器具,像是小小的窥镜和各种型号的手术刀,都要在高浓度的酒精中浸泡消毒,而后在烛火上焚烧掉多余的酒精。就同种痘时取痘痂的工具一个待遇。


    主刀者在经过大家商议比拼后,还是让剃头匠高竹来担此重任。旁的不说,他那手使刀的功夫确实精细。


    卢依道和小八爷像两个操心孩子上学的父母,一条条给高竹讲注意事项。


    “肿瘤不能破,一刀,一刀要把整体切下来。”八阿哥用汉语说。


    “切之前要先用盐水给鼻腔消毒,口腔、鼻腔是相连的,都要消毒。”卢依道用葡萄牙语说。


    “将基底的息肉一并切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不然容易复发。”汉语说。


    “你可先用泡了酒精的细线扎一道,便于看清。”葡萄牙语说。


    “确认都切干净后让我看一下,都好了再止血。不然百草霜一喷,都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汉语说。


    “止血一定要快。”葡萄牙语说。


    剃头匠高竹:闭嘴啊你们两个甲方!


    准备工作两小时,真正动手五分钟。用三把钳子把左边鼻孔撑开,线圈一套,再拿尖头的小号细刀一割,最后用消毒的纱布沾了止血药和油塞进鼻孔,齐活。


    靳辅喝了麻沸散,又扎了针,脸都是木的。手术结束了老大人还不相信,直到看见了小铜盘里的一小团还没有指甲盖大的血肉,才信了。


    那团瘤子被小八爷泡进酒精里带走了,他还准备让小系统扫描一下看看,到底是恶性还是良性。左右就切除手术这块,大家都已经尽力了。只希望是良性肿瘤,让靳辅这位水利大师能够为老百姓多修几年堤坝。


    时间并不会为一个人而停留,在等待靳辅的肿瘤扫描结果的时候,又有洋人登了三怀堂的门。


    “主子,”小杯子脸上挂着讨喜的笑,进到药铺后院来通报,“传教士白晋来了。”


    卢依道原本正兴高采烈地拉着小八爷讨论把脉的生理学依据,一听白晋来了,就恢复了那副恹恹的死人模样。


    白晋是小八爷的钢琴老师,卢依道是小八爷新交的医道中人,一时间胤禩还真有种被夹在中间的微妙感觉。“怎么?你们不是同为耶稣会士吗?爷记得白晋一行刚进京的时候,南怀仁和徐日升都是极力引荐的。”


    卢依道耷拉着脑袋,用蹩脚的汉语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这里面肯定是有些龌龊的。小八爷摸了摸下巴,朝卢医生打了个手势:“要不,你先去药柜后面躲一躲?”


    卢依道顺从地躲到了后面,神色那叫一个迫不及待、如释重负。


    几乎是这边这位传教士刚躲好,那边那个传教士就在伙计的指引下进了院子。“八皇子殿下——”人未到声先至,白晋神父的声音热情而充满感情,一听就是个传教的好手,跟赶鸭子上架的卢某人完全不同。


    八阿哥从容不迫地将卢依道喝过的茶杯藏到椅子底下的抽屉里,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到门口,朝白晋行礼:“白师傅。”


    从上辈子开始就被好好教养的胤禩一向尊师重教,哪怕白晋只是个音乐老师,见面他也是主动行礼的。


    皇子主动行礼,白神父连忙回以大清的礼节,嘴里还要说:“不敢当皇子的礼。”一口京片子,可比朝堂上某些非京籍的大臣正宗多了。


    得,这也跟徐日升一样,是个特别能适应环境的主儿,不然怎么能得康熙宠信呢?书呆子卢依道若是想跟白晋、张诚这种伶俐人争宠,那真是自不量力。


    “白师傅怎么有空登我门?难道是病了?”小八爷一脸诚恳地问,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全是对师傅的关切。


    白晋连连摇头,脸上的笑容一直没下去过。“哎呀,殿下,才不是那么不幸的事呢。是我们的同事找到了一些欧罗巴的医书,殿下一定会喜欢的。”


    “哦,医书。”这对于小八爷的吸引力可不是一般的大,“什么样的医书?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成书的?”


    “是哈维医生的《心血运动论》,还有维萨里医生的《人体构造》,都是最近才有的新书呢。”白晋答道,“我们听说殿下收集各路名医的药方和著作,想来这些欧罗巴的医书也会得到殿下小小的垂青。”


    “白师傅太谦虚了。”得到切实好处的少年神医不吝于给人吹吹彩虹屁,“哪里只是小小的垂青呢?我如获至宝。”


    两人商业互吹了一波,在友好的氛围中,八爷收下了两本解剖学的著作,而白晋也得到了一包上好的茶叶作为回礼。


    等白晋告辞离开,卢依道已经差点在柜子后睡着了。毕竟吧,他卢某人的汉语实在不太行,而八阿哥和白晋的对话又快,又夹杂着一些官场上客套的高级词汇。卢依道一开始还想挣扎一下,没两句就彻底放弃治疗了,放弃治疗后那什么样的外语听在耳朵里都只有催眠效果了。


    汉语真是世界上最难的语言QAQ。


    卢依道睡眼朦胧地从后面转出来,正想打个哈欠告辞回教堂,却不想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那两本书。


    哇,拉丁文的版本,每一页都熟悉得跟老婆一样。卢依道在大学里学了三年解剖学呢,课本就是维萨里的《人体构造》,《心血运动论》虽不是课本,但哈维发现血液循环可是本世纪西方医学最重大的发现,那哈维的作品自然也是卢依道这批医学生中间极畅销的读物。


    他乡遇故知,这是卢医生万万没想到的。他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这是方才白晋送来的书,他说明日开始要给我父皇讲解剖学。”八阿哥跟卢依道解释。


    葡萄牙青年教士漂亮的绿眼睛里蒙上了雾气,高大的身躯都发起抖来。“他们根本不是医生!”他先是冲口而出一句葡萄牙语,然后又用口音别扭的汉语又说了一遍,“他们根本不是医生!他们会教错的东西!”


    卢依道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仿佛一只被逼到笼子里的幼兽。“他们只想受欢迎,卑鄙的法国人。他们会让欧罗巴的医学丢脸的。”他捂着脸,又开始一连串地说葡萄牙语,“他们会把医术吹得神乎其神,然后皇帝生病了,就会让我去医治。我开的药方又会被那些该死的本土太医反驳,最后皇帝没吃我的药,病没好,就没达到他的预期,就成了欧罗巴的医术不行。上帝啊,让我安静地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死去吧,我根本不想给王公贵族看病。”


    卢依道以为小八爷听不懂,然而,八阿哥他有一个名叫“系统”的翻译器啊。


    于是完全理解了卢神父心理活动的小八爷沉默地放下杯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脑补丧’吗?”八阿哥问他的小熊猫系统。


    系统甩了甩尾巴,表示这么负能量的年轻男性,龙龙也是第一次见到呢。


    第118章 十二岁的初夏


    这一年的春天里,小八爷莫名就跟西洋的医学打起了交道。有一个卢依道时不时跑来三怀堂交流医术不说,另一边康熙也上起了法国传教士的生理解剖课。


    这皇帝爹听人讲医学,别的兄弟都可以不跟着听,渐渐有了神医名气的小八爷可以不听吗?


    那必然不能的。


    更过分的是,康熙自个儿上解剖课不沾血腥,所有的操作都是儿子代劳,他老人家只负责看。哎呦,血管里真的有瓣膜,哎呦,心脏真有四个室。哎呦,刺激神经真的能让兔子抽腿。不错不错。


    皇帝自觉又变得博学了一些,每天都是走在好学的道路上。


    小八爷:……算了,就当做是手术练习好了。虽然作为一个前世给人刮骨疗伤的人,压根儿不差这么点练习,但学无止境嘛。


    经过小八爷这些日子的观察,他发现法国来的白晋和张诚,在专业水平上确实不及葡萄牙的卢依道。他们应该只是自学过生理学,有时候讲解中还不免犯错。有明察秋毫的小系统在身边,两个传教士的每一个口误都难逃火眼金睛。


    偶尔,小八爷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也会跟白晋张诚争论几句。但是呢,虽然这两位知识水平一般,架不住他们会做人啊。认认真真讨论,老老实实认错,能把马屁拍得康熙和小八爷都舒服。更加绝的是,他们不光正面恭维小八爷的博学,回去后还在背后夸人,真情实感,感动上帝。


    “这才叫拿医术当敲门砖呢。”卢依道听说后冷笑,“我这才哪到哪。”


    世上处处都是有鄙视链的,就像老太医们鄙视卢依道初出茅庐就自夸博学,卢依道也鄙视茅庐都没出就开始卖弄的法国人。法国人还狂拍他伯乐大人的马屁,这是妥妥的抢饭碗啊!用心险恶,太卑鄙了!


    “他们去讲他们的数学不好吗?为什么还要跟医生抢活呢?”反正“愚笨”的卢依道永远不明白“聪明人”的想法,他只会丧在墙角种蘑菇。


    就算是靳辅预后良好的消息,也不能改变卢依道的丧。


    康熙最终还是体谅靳辅的身体,令于成龙和陈潢代替他去河道上行走,靳辅本人暂时留京休养。京里面又飘起各种流言,一说是洋医生从靳辅脑子里挖出一块拳头大的肉瘤,一说小八爷亲口断定靳辅只有三年阳寿了,不一而足。但不论哪一个流言里,靳辅都很凄惨就是了。于是索额图一党难得放靳辅过了几个月的清净日子,老靳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一个春天,小八爷也渐渐从各种渠道了解到了传教士内部的分歧来源。


    最早来到中国的是葡萄牙耶稣会,因为最早向全世界伸出海上霸权魔爪的是西班牙和葡萄牙,而教皇在十五世纪的《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中,将东亚地区划分成了葡萄牙的传教范围。也因此传教士们虽然国籍不同,但只要是走到中国的,都听从葡萄牙耶稣会的派遣,遵从葡萄牙保教权的权力,从明朝的利玛窦到刚刚死去的南怀仁,无不如是。


    然而最近这波来华的法国传教士,也就是白晋、张诚这批人,背景却有些微妙了。他们是直接由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从皇家科学院里选拔组建的,与其说是听从教皇和葡萄牙的传教士,不如说是法国派遣的先锋团。


    徐日升等人一开始是被“耶稣会”这个头衔给蒙蔽了,真将他们当“兄弟”看。然而从白晋等人帮助康熙和路易十四传递国书一事开始,徐日升就反应过来了,这些家伙是来夹带私货的。


    而白晋和张诚两人真的像滚刀肉一样,一边赞美着徐日升的提携之恩,一边抢占葡萄牙耶稣会士的机会,丝毫不手软。他们本职工作是数学家,但只要康熙表现出好奇,无论是天文、机械、医学、外交、翻译,他们都要参上一脚。偏他们无论什么时候都“真诚”着呢,行事无可挑剔。


    徐日升见多了大风大浪,还能忍下这口气。但底下其他耶稣会士,可是恶心坏了。


    表现得最明显的就是卢依道,大马路上见了法国人都要绕道走。


    卢依道和白晋之间的矛盾,让行事日渐成熟的八阿哥纠结犹豫了好久。胤禩知道自己因为行事大胆开明,又颇受皇帝宠爱,已经成了两方传教士的争夺目标。但到底在他们中间偏向哪一方,他却迟迟拿不定主意。


    从本心出发,卢依道这种心思单纯的人更招人同情,但他着实不是个适合朝堂斗争的材料啊。不,小卢同志都不是适不适合朝堂斗争的问题了,他连基本的人际交往都胜任不了。


    纠结不下的八阿哥终于还是去找了身体已经大好的良妃娘娘。


    又是暮春时节,纳兰性德那渌水亭里的合欢花一路飘飞,小八爷路过的时候衣摆上就粘了些花丝,一路带着进了长春宫。于是良妃看向仿佛又长高一些的儿子的时候,便觉得有几分春日的野趣。


    胤祤刚喝完奶,在奶嬷嬷怀里打奶嗝。昆昆小公主在学女红,入门第一课是打络子,然而小公主打一个结就发半小时呆,折腾了十天连第一个络子都没打完,教她女红的嬷嬷先没了脾气。


    良妃也不管她,毕竟按良妃的话说,做公主,会不会女红诗书都是其次,会做人、会用人才是第一。


    当初听见这句话其他妃嫔都恨不得上去摇醒她,良妃醒醒,你配说“人情世故”吗?满宫里最会把话题聊死的就是你!


    锯嘴葫芦一样的良妃不擅长人情世故,遗传了良妃的八公主也不擅长人情世故。总结下来,八公主什么都不太会,将来恐怕只能跟她额娘一样,当一个漂亮却好命的小废物。


    对此,八阿哥嗤之以鼻。他觉得他妹妹天下第二聪明,仅次于额娘。


    至于天下第一聪明的额娘,就该来解决一下儿子遇到的小小的人情世故上的麻烦。


    于是就在这个十五阿哥“哼唧哼唧”吃奶,八公主两眼放空“修炼”的午后,良妃听了一耳朵来自大洋彼岸的恩怨情仇。


    “讲完了?”冰美人怀十五阿哥时下降的颜值最近又回来了,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发冷寂也越发让人畏惧。就比如轻轻摇着团扇这么一个温婉淑德的动作,应是摇出了天寒冰窟的感觉。


    小八爷说得口干舌燥,将杯子里的茶水都喝光了,又去抢昆昆的奶茶,也是一口闷。“讲完了。”八阿哥把喝空的奶茶杯塞进妹妹手里。


    昆昆呆呆地看着亲哥,突然小嘴一扁,准备观测一下额娘的心情值就开哭。


    然而下一秒良妃开口说话了,硬是把小公主的眼泪又逼了回去。“你看皇上,需要在索额图和明珠之间选择站队吗?”


    小八爷人傻了:“啥?”


    昆昆小公主:O.o


    “你是上位者,让他们都讨好你,为你办事就好了。”良妃兴致缺缺,大约觉得这是一道送分题,“平衡。”


    小八爷低头看了看衣摆上的合欢花瓣。“那我就看他们斗,这样好吗?会不会不太厚道?”


    “你去问娘娘,或者安远伯夫人,她是洋人,也是贵族,最清楚怎么对待这些人了。”


    于是小八爷在抢了妹妹的奶茶后溜之大吉,跑到舅舅府上探望舅母。


    玛利亚女伯爵早早换上了轻薄的丝绸夏装,轻薄的布料遮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这位金发碧眼的女士让八阿哥摸了平安脉,又“咯咯”笑着问他讨要孕期的食谱,要又好吃又对身体好的,且玛利亚女士不吃辣喜欢甜。各种小女人会提的细枝末节的要求,半分不拿自己当外人。


    玛利亚表现得这么亲热,小八爷也不端着,直接就将自己遇到的夹在传教士之中难以取舍的烦恼说了。


    玛利亚一开始还一副长辈听小孩子吵架的悠闲模样,听着听着笑容就变了味道,变得……有些冷酷。不过她掩饰得好,下一瞬看八阿哥的时候,就又是那个乐天的女伯爵了。


    “这个啊,哎,教士之间也有争权夺利呢。”她发出一阵夸张的银铃般的笑声,“让我想想从前父亲是怎么做的。哦,他本人其实跟浸信会有来往呢,不过凡是正式场合就是个再正派不过的东正教徒。八阿哥,殿下,你可以尽情地交朋友,只要你不加入任何一方的教会,你就不会卷入他们的斗争之中。”


    从理藩院下班回家的安远伯卫明参刚好听到了最后这一段,于是也点头。“阿哥不能信教。”这个新皈依的东正教徒斩钉截铁地说,“也不必因为跟哪个传教士关系好就做他们的刀。”


    瞅瞅这夫妻两个,明明自己信奉东正教,还正大光明地教他拿传教士当工具人用。感情你们信奉东正教,也是出于利益的考虑呗。


    八阿哥恍惚间觉得自己又被上了一课,似乎他觉得是问题的问题,在大人们看来都不是问题。


    于是乎,八阿哥一边上着白师傅张师傅的课,与法国人互送礼物,在他们讲圣经故事时捧哏;另一边则邀请卢依道到三怀堂当特邀大夫,时不时推荐一些需要动刀的病例与他一起协商切磋,甚至连种痘这样的技术都毫无保留。


    偏偏他这样子,康熙还觉得儿子坦诚不做作,是个小可爱,可见成年人的建议是有他们的道理的。


    等到端午节过完,一年前发往江南各地的名医邀请函有了后续,有十一名中医圣手从各地入京,来三怀堂参加小八爷举办的第一届医学交流大会了。


    第119章 十二岁的夏天


    叶桂,字天士,苏州人,现年二十七岁,家中世代学医,可谓家学渊源。他本人在父亲死后就迫于生计开门行医,那时他才十四岁。偏他聪明好学,一边看诊一边还不忘提高专业水平,只要听说某人擅长治某病,就会前去求学,十多年间将江南名医的门楣都跑了个遍。世人都说叶天士师门深广,最能兼百家之长。


    这样的人不成功,谁成功呢?


    若是在原来那条时间线上,叶桂会逐渐成长为一个正统的中医权威,开门收徒,达成“大江南北,凡是说到医术就以叶桂为祖师爷,传播百年,门徒众多”的成就。


    但命运在小光球携带宿主降临世间的时候就注定要改写了。


    北京出了个小八爷,养出天花痘苗来,毒性小不说,凭借着朝廷之能,产量还高得能够兼济天下。这下江南杏林可就震动了。要知道,在清朝早期人们的认知中,医术最高明的大夫都在民间,只有那被富贵迷了眼的,或者学艺不精的,才会去紫禁城里做奴才。


    什么时候皇族也能出名医了,不会是爱新觉罗家造假吧?


    这是包括叶桂在内的民间大夫共同的疑问。就在大家半信半疑的时候,康熙带着传说中的天花痘苗南巡了,还大方地将这些“御苗”分发给民间大夫。


    大家回去一试,好用还真是好用。这下众人对“京苗”是真实服气了,不光各个主要城市的大夫都开始养起了“京苗”的后代,每年春季还巴巴地盼着北京发出来的新苗。听说八阿哥发了毒誓了,但凡全北京还有一个老百姓没种痘,他就不大婚。为了能让八皇子顺利结婚,京城这几年种痘的规模一年比一年大,费用一年比一年低。


    听说最便宜的普通痘苗都降到二十个铜板一针了,简直是慈善啊。


    叶桂跟他的好友、同门平时议论起来的时候都忍不住感慨。“嗐,到底是天子脚下,人命都金贵一些哈。”“只怕再过两年,京城大街上的乞丐都要被拉去种痘喽。”“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苏州呢?”


    不过呢,虽然对天花痘苗服气,但对于小八爷那个孩子的医术,大家心里还是打个问号的。


    “南巡的时候见了,不过寥寥几句,像是个学医人,但也不能排除事前排练的可能性啊。”


    “就算从三岁开始就在太医院耳濡目染,就太医院那群只会争权夺利的蠢货,能教出什么好医术来?”


    叶桂倒不至于自大到认为北京的医者无一可取,但确实小八爷的年龄摆在那里:十二岁。叶桂自己是个天才,但十二岁的时候也不过是读了一百本医书罢了,不敢自称熟手。


    本来,大家或者在心里嗤之以鼻,或者在心底暗藏疑虑。左右京里的皇子离他们太遥远了,他是好是坏,都影响不了民间大夫们的日常生活。


    但接下来,京中的邀请函来了。第一届医术交流大会只发到了两江总督、闽浙总督、直隶总督下辖区域,且得是乡里作保的名医,才有资格拿邀请函。本来大家还以为这又是追求富贵的庸医欺上瞒下捞好处镀金的途径,没想到随着邀请函而来的是八阿哥的亲笔说明:


    第一,交流大会就只是交流大会,交流完就散,没有赏钱,也没有官当,他给大家包食宿,肯定不让他们亏钱,但更多的好处,抱歉没有,考太医院请赶早。


    第二,交流大会上每个与会之人都要发言,言之有物,讲述自己的心得,或者行医中的见闻都可,但必得讲满一个时辰。会后他找了五例疑难杂症,与众人共同探讨。这中间若是发现有人名不副实,或者冒名顶替,那必得将他出糗的事迹编成歌谣在各大城市传唱,以后再不能骗人。


    没有好处,还有社会性死亡的风险,可算是拦住了一批投机客的脚步。


    但这么一来,响应的人就少了。名医们自重身份,或者年事已高,再或者就是比较保守,想让其他人先去探探路。总之,十个里面能动一个,就很好了。


    叶桂就是动的那个。


    他本来就是为了求学可以跑几百里路的人,二十七岁又是一个进取的年纪。不就是进京去见见那个小神医吗?怕啥?而且单子上列的议题多有趣啊,什么“新型天花痘苗可以从牛身上提取,等待同行帮忙验证”,什么“西洋医生有专门测量体温和血压的仪器,与诸位同行共赏”,什么“肿瘤导致的不治之症的调养方法”……


    就算是为了听一听这些前所未闻的东西,叶桂也愿意走上一趟北京。


    何况,官府包食宿。


    叶医生不是一个人进京的,他还拉了他的好友章弈。章大夫一开始不想去,他就是那个说“太医都是争权夺利的蠢货”的人。与虚心好学的叶桂不一样,章大夫本事是有的,就是傲气。也因为章弈傲气,杏林中没人跟他做朋友,只有一个叶桂,敬佩他的医术而总来招呼他。


    “子棋,官府包食宿嘞。”叶天士笑呵呵地面对章大夫的冷脸,同时动手动脚,连拖带拽。


    章弈被他缠得没办法。“你就这么想去见那个什么小王爷?”


    “万一真是神童呢。”叶桂道,“就算不是神童,京城毕竟是全国精华汇集之地,长见识也好。保不准还能淘到什么好药、好药方呢。”


    好友像一块乐观的狗皮膏药,章子棋只能屈从。于是两人收拾一番,跟家人告别,就上了北行的官船。


    这第一届医术交流大会是康熙过问过的,所以江南任上的曹寅、李煦等人都跟下面打过招呼了。因此官船上的小吏见了邀请函和身份文书就待叶、章两名医生客气万分。没收船费也就罢了,住所也干净,每日还有三个热菜,其中一个是荤的。


    这就很见诚意了。


    官船沿着大运河走了一个月,就停靠在无定河的码头。下船就是官道,沿官道再行两日,便是北京城。


    第120章 十二岁的夏天


    五月的北京艳阳高悬,仿佛要将黄土做成的大街,和挂着旗帜的商铺一并晒化掉。这个季节的西直门大街,中午歇业的时间延长到了两个时辰,反倒是早晚,是人流最多的。


    就比如现在,辰时未到,热浪刚刚开始压倒夜晚残留的凉意的时候,街上都是提着菜篮子回家的妇人,亦或是往权贵家中运送当天食材的板车。这些新鲜欲滴的青菜、白菜、扁豆、黄瓜、韭菜,会被小心翼翼地藏在水井或者阴凉的地窖里,等待傍晚被烹饪成简单的菜肴。这是蔬菜最丰富的季节之一了。


    叶桂和章弈这两名大夫打理好自己,走到客栈的大堂,隔着大门一眼看到的就是这般人声鼎沸的热闹场景。


    “当真热闹啊,不愧是京城。”


    叶桂感叹的声音里带着南方口音,不过这平安客栈的掌柜就连蒙语、俄语都能说两句“早上好”的,区区江苏口音自然不在话下。


    “二位杏林国手。”掌柜笑容满面地从柜台后出来招呼道,“今儿小店的早点是羊杂汤和糖油饼,佐新鲜的拍黄瓜。若是吃不惯,出门左拐五十步还有几家买包子和馄饨的铺子。若是再往前走,还有别的吃食嘞,就是……外头就得自个儿花销了。”掌柜伸手做了个搓铜板的动作。


    青年名医叶桂大大当即表示:“就在客栈吃。”有免费的为什么要去外面花钱?铜板这种东西,省下来买点医书不香吗?


    叶大夫露出一个小市民占小便宜得逞的笑容,跟掌柜的脸上那市侩的笑容交相辉映。


    好友的表情太过欠揍,章大夫只觉得DNA都动了。“丢人。”他小小声地说,然后跟着叶桂一同在大堂的一张八仙桌旁坐下了。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热腾腾的羊杂汤马上就上了桌,汤清味香,香菜和胡椒都是足量的,喝一口下去背上就出了汗。此时再来一口酸酸凉凉的拍黄瓜,那冰火两重天的丰富滋味,简直绝了。更不要说还有能量满满的糖油饼呢。


    两个年轻人正吃得满足,楼梯上又走下一人,是个一脸腼腆的胖子。也是被掌柜的好生招呼了一番,然后在他们隔壁落座。


    “呀,这不是张以柔吗?”叶桂交游广阔,第一个认出那白胖子来,“张路玉老先生家的幼子。”


    那白胖胖转过脸,脸盘上被蚊子咬出的两个大包红得格外显眼。他嘴唇嚅嗫两下:“是叶天士啊,还有边上这个……我不认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在叶桂是个能唱独角戏的,一个人就能“叭叭”个不停。


    “以柔兄,这位是章弈,章子棋,吴县杏林年轻一辈的魁首,我跟薛生白都自愧不如呢。”


    “以柔兄,你是代表张家来此参加名医大会的吗?”


    “以柔兄,这客栈的早点真是滋味绝佳,若不是夏季怕上火,不敢多喝羊汤,听说还能续碗呢。哈哈,不愧是官家请客,大手笔。”


    “以柔兄……”


    张以柔一张圆脸都快涨红了,他想回话,却完全插不进嘴。


    说起来,江苏长洲县和吴县同属于苏州下辖,长洲县张家和吴县叶家世代行医,自然是一个圈子里的。不过相比年纪轻轻就顶门立户的叶桂,张家的几个兄弟还依旧生活在父祖的余荫之下。偏偏,张老先生也已经故去好几年了。如今的张家虽然吃穿不愁,但要想重现当年的盛况,也确实是力有不逮。


    张老太太为此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也没少鞭策几个儿子。然而学医是一件需要天赋的事情,张以柔的大哥二哥已经很努力了,也不过就是当得起一句良医罢了。


    而隔壁县的叶桂……张以柔的小眼神可怜巴巴地去瞅那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眼神里又是畏惧又是羡慕。哪怕叶桂嘴角沾着的油渍,也闪烁着天才的光辉。


    若是能跟叶天士交朋友,回去见了老太太也能有个说道吧。张以柔暗搓搓地想。


    于是乎,叶桂离开客栈的时候,一行两人就变成了一行三人。不得不说,张胖胖嘴上功夫不行,当小尾巴还是跟得挺牢的。


    从西直门大街去往护国寺边上的三怀堂,走路约莫需要半个小时。大夫们平日里出诊,也走过这个距离。然而今夏北京的天气实在太热了,客栈的掌柜坚持叫了一辆带顶棚的马车。


    “几位国手可怜可怜老夫。”那掌柜的说,“旁的客栈送国手们去三怀堂,必定是叫车的,可不能让咱们平安客栈被比下去。遭同行嘲笑还在其次,上头怪罪下来可就不得了了。”


    他话都这么说了,三个年轻大夫只能承了他的好意。车确实也是好车,三面挂了竹帘,挡太阳的同时还透气。


    马车脚程快,到三怀堂的时候还只有辰时二刻。虽则医堂门口的指示牌指引者名医大会的参与者往隔壁的那座宅子去,但叶桂是个不安分的,愣是想往门店里头跑,章弈和张以柔两个人都拦不住。


    “时辰还早,我们随便逛逛,随便逛逛。”叶青年死皮赖脸地说,抱着三怀堂门口的柱子不撒手。


    章弈差点被他气死:“这是在京城,你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这要不是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行人逐渐变少,只怕“苏州名医是怪人”的传闻就要满京知晓了。章大夫第一百零八次反思自己怎么会交上这么个“害群之马”做朋友,同时第一百零八次妥协,跟着叶桂进了三怀堂。


    三怀堂比起几年前康熙刚赏赐下来的时候,又扩大了两倍不止。一楼卖药,二楼看诊。


    一楼西侧临街设有两个抓药窗口,就是老百姓凭着药方抓药的地方,即便是日头高悬的时候,也各排着两三个平民打扮的人。除此以外,一楼更多的空间,则属于陈列着种种药材的大储物柜,以供京中同行进货之用。零售批发一把抓,生意做大的同时也是京城监察药价的一只眼睛,控制物价的一只手。


    “好大的排场。”叶桂一看到干净宽敞的店面就忍不住感叹,接着目光就不受控制地往药材陈列区飘过去,然后再也拔不出来了。


    “呀,犀角、虎骨……我看看……雪莲、人参,嗯……喝,好大的毒蛇。”他高兴得直打转,直到标签上的价格让叶大夫回到现实。


    “啧,这么贵重的药材敢摆在台面上,不愧是皇家的产业,没有盗匪敢造次。”章弈说。当然了,三个人都看见了看守药材的伙计,一个个底盘牢固目光如炬,就算不是大内高手,也该是退伍老兵。


    三人在药材区停留,自然马上就有伶牙俐齿的店员跑过来了。


    “三位爷,看上了什么?”那人说话清脆,少年一般,“听三位爷是南方口音,咱们家批发只供北京城和北京周边,需要官引嘞。但只要每样在二十斤以下,就算零售。”他笑得露出八颗牙,很是讨喜,简直能让人遗忘他是个太监了。


    章、张二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叶桂已经兴致勃勃地顺着棍子爬上了天:“我等是来参加名医大会的,能打折吗?”


    那伶俐的小太监立马接上:“哎呀,原来是八爷的贵客,那必定得打折的。”


    “能打多少?”叶桂眼睛闪着光。


    “七五折。”


    “能再便宜一些吗?”


    外地人太过无耻,小太监都有些惊讶:“爷,您看看这价位,这品相。咱家八爷自己的庄园出产药材,才能打到七五折。最低了,放别家早破产了。”


    小太监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叶桂才悻悻地收手。“那就七五折,我要这个人参、灵芝,还有蛇段。各来十斤。”大部分药材全国各地都大差不差,但小八爷的铺子里,东北产的药材是一顶一的好。以叶桂毒辣的眼光,自然是识货的。


    “好嘞。”小太监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提笔刷刷刷地在账上记录,“客人贵姓啊,下榻在何处?今儿名医大会要开到申时呢,怕客人不方便,您留个地址,咱给您直接送客栈去,都妥妥的。”


    大店铺还能有这般服务,合该人家生意兴隆。三人都是从小就跟药铺打交道的,此时都在心里暗暗比较了一番,然后不得不承认京城还是有京城的厉害之处的。只这服侍人的贴心,从住宿到购物,面面俱到。


    “就差找两个丫鬟帮忙拍蚊子了。”叶桂说。


    他们在药铺里耽搁了一阵,再去找会场的时候就有些赶。等他们进了隔壁那宅院的花园凉亭,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天实在热,又是蚊虫,于是小八爷就在树荫下的大亭子里布了巨大的纱帐,又提前烧了艾草,摆了冰盆。沿着亭内座椅,放了十一个高脚几,上面除了摆放各人的名牌外,还有沁凉的西瓜和绿豆汤。


    总之,延续了从各位名医上路以来的周到和排场。


    传闻中的学医皇子相比在江南见到的时候长高了好些,眉眼也张开了,有了更多的英气。他穿着紫色的长袍,跟众人打招呼的时候,颇为周到和煦,一副有钱人家的孩子也早当家的模样。


    原本在众人的想象中,这种官方举办的大会,免不了会有官员来指手画脚。然而现场除了一个太医院的朱太医和一个洋人外,再没有别的挂官方头衔的人了。


    甚至,朱老太医还摆摆手,表示他除了感谢皇上的恩德,能让他有生之年见到各地的同道中人很荣幸外,没什么开场白要说,大家相互认识一下就进入正题吧。


    有吃有喝有景色,又没有过多干涉,气氛自然就变得比较活跃。叶桂转了一圈,就把人认全了。十一人里有六个出自京城和山东,属于北方人。至于南方来的,除了叶桂、章弈、张以柔是苏州人外,还有两个出自杭州的侣山堂。


    北方与会的医者大多四五十岁,属于当地杏林中流砥柱一类的人物,而南方来人就年轻了,平均不超过二十五岁。


    像是苏州张家、杭州侣山堂,都是相当有名气的医学胜地,然而他们派来的人呢?张家派了最腼腆的小儿子,侣山堂派了两个挂名弟子。与他们相比,反倒是叶桂这个不着调的更有诚意,至少叶桂是苏州叶家的顶梁柱。


    江南江北对清王朝的态度差异可见一斑。


    若放了旁的阿哥,看到这么个配置,早该生气了。然而小八爷大气呀,袖子挥挥,道:“南方来的诸位虽说年轻,但至少比我年长,或者出身医术名门,或者跟随名师。我相信是有本事的,一论便知。胤禩不才,就先抛砖引玉了。今日所讲,乃牛痘一事。来人,牵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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