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十七岁的冬天


    若说姚法祖、多弼、纳穆科几个侍卫出身的家伙充满了年轻贵胄的朝气,于成龙稳重威严,图尔海和满丕的一举一动里带有实战部队的干练稳重,那么新进来磕头的这对叔侄就显得精神畏缩了。


    那侄子已经二十六岁了,下巴上光得半根胡须也无,整张脸就是一个圆圆的大白馒头,在阳光下还能反光嘞。当叔叔的那人年纪也不大,三十八岁,比起侄子面色要黄上一些,脸上的油要多一些,但依旧是个养尊处优的胖子。封建时代崇尚富态,这两人按这个标准来说长得也不差,然而一个抖着下巴肉,另一个佝偻着背,真所谓“站没有站样,跪没有跪样”。


    不是小八爷被封建阶级给同化了,即便是他上辈子见多了的底层老百姓中,这么没有精气神,不对,是仿佛连骨头都没有的家伙,也难以找出几个来。


    “奴……奴才祝钟,见……见过八爷。”


    “奴……奴才祝秀,也见……见过八爷。”


    你们叔侄两个有必要连磕巴都磕巴在同一个地方吗?小八爷已经看到了姚法祖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似乎是在对他不得不跟奇葩打交道的命运表示喜闻乐见。


    小八爷也懒得纠正这两个家伙没给“八福晋”请安的事情,直接没叫起,问话道:“你二人是勋旧佐领,还是世管佐领?”八阿哥就没问“公中佐领”,凭这两人的德性,这一千多号旗民得多瞎才能推举他们当公中佐领啊,显然是只有继承制才会出这么离谱的岔子。


    答话的是小白脸侄子祝秀。“我家……大概算是勋旧吧?”


    他的路痴叔叔祝钟耷拉着脑袋装孙子,毫无当长辈的自觉。


    “八爷,他俩是祝世昌、祝世荫的后人。”被康熙委以辅佐重任的图尔海解释道,“祝家兄弟本前明降将,额,孙应时案时被罚去徙边,先帝时又赦免归京。”


    小八爷身处满人的舒适圈里,也就因为姐妹们的婚事而了解过蒙古的局面,对于汉八旗三十三家的情况简直两眼一抹黑。如今朝中最显赫的汉八旗勋旧,都是满人血统,比如康熙生母所在的佟氏,再比如太子妃娘家的石氏。而祝家是毫无疑问的汉人,又不是吴三桂那样轰轰烈烈当过异姓王造过反的,自然就不是皇子阿哥所熟知的了。


    不过不了解祝家,并不代表就不了解祝世昌了。


    “爷曾经在火器营听戴梓提起过,祝世昌铸炮名家,其六十年前所造红衣大炮,尚有三架仍在军中服役。”小八爷说。


    然后就听得满丕一声冷哼:“祝世昌兄弟也是良将名臣,功勋卓著,位列汉军旗三十三家之一。怎么子孙如此废物?连马都骑不上去,何论铸炮?你看看隔壁赵国祚,不一样是前明降将之后,三藩、台湾屡建功勋。”


    路痴叔叔祝钟“呜”的一声就被说哭了,他跪在地上,头快埋到自己的胸口了。


    小白脸祝秀是在京城出生了,出生时有名的祖宗都已经去世了。因此虽然屡屡被说给祖先丢人,他也没什么实感,此时不过惶惶不安地抖着他的双下巴:“可……可我们就是不行啊。也不是人人都是赵国祚。”


    小八爷一阵无语,祝胖秀这咸鱼可咸鱼得太明显了。


    “你平日里都干什么?”小八爷问祝胖胖道。


    祝秀半点没指望他那已经蜷缩起来当西瓜虫的路痴叔叔能给他挡刀,只自己眼神飞来飞去,肥胖的上半身都快抖下奶油来了。“我……我也没做什么,就……弄点吃的。”


    “你自己下厨?!”


    “没有没有没有!”白胖祝秀连声否认。他否认得太快,肉眼可见的心虚撒谎。


    小八爷松了口气,坐回椅子里,喜欢当厨师不是什么大问题,至少没沾“黄赌毒”。“那你叔叔平日里做什么呢?”


    祝秀的大白脸一瞬间涨得通红,他小眼神不停地去瞟自家叔叔,然后果断将这不靠谱的长辈卖了:“反正您一打听就知道了,我叔叔有……心没……胆,就……好收藏些画本子。”


    你敢不敢把“有色心没色胆”这六个字给说完整啊?还画本子,什么颜色题材的画本子?


    满丕脸都绿了。“胡言乱语什么?!八福晋还在这里!”


    白胖胖都被骂懵了,下巴都不抖了。“啊?”


    云雯听懂了,还要绷着脸装听不懂。“爷,我见他们虽然没有成就,但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今日是和诸位佐领初次相见,往后管教日子还长……这……人一直跪着是不是不太妥当?”


    小八爷顺着媳妇的台阶趁机结束了失控的话题。“既然福晋给你们求情,就暂且如此吧。还不快谢过福晋?”


    二人连忙口呼“多谢福晋”,喊完了还不敢立马起来。白胖的侄子和黄胖的叔叔对视了好几眼,才我看你抬了屁股,你看我抬了大腿地站起来,仿佛先起来的那个会被砍头似的。待到让他们坐了,更是仿佛屁股底下有百万根针在扎着他们。


    “镶红旗还有一佐领未到,名叫柯起航。你们可知道?”


    白胖子闻言缩了缩脖子。


    小八爷的目光利剑般扫过去:“看来你是知道的。”


    祝秀垮了表情,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在哭诉“怎么受伤的总是我”。“我……我就是昨天见到他……碰巧……纯属碰巧啊。”


    “昨天你在哪里见到柯起航了?”


    “……”


    满丕哼一声,给祝秀施压:“蓄意对贝勒爷不敬,隐瞒行踪与其同罪!”


    “他去城外大栅栏了!”祝秀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不关我事,他常去福寿馆找兔爷和姑娘,抽着烟往榻上一躺昼夜不分,好几年了!”


    好家伙,男女通吃,荤素不忌。而且这福寿馆的烟……远程监听着府中动向的小系统都坐不住了,丢了手里的香肠直立起来“嗷呜”一阵嚎,把人造雨林里值班的小厮给吓得不轻。


    “宿主,坏了!福寿膏就是鸦片。没想到这个时候京城就有鸦片了!”白熊系统在识海空间中喊道。


    鸦片这个,小八爷恶补清朝历史的时候早就知道了。且就史书上记载这么多人染上的惨状,只透过文字都让他这个异世而来的医者痛心不已。这名叫做柯起航的佐领,若真的已经沾了鸦片,那恐怕是不能用的了。


    “他祖上什么来头?能保他这样?”方才听到祝家叔侄唯唯诺诺没出息的应答,八贝勒都没有显出生气的样子,然而现在听了柯起航的事迹,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氛围骤变。


    大家心里一个“咯噔”:龙有逆鳞,这位小爷脾气再好,那也是爱新觉罗家的爷们。


    满丕不拿鼻子出气了,严肃认真地回答道:“柯起航是柯汝极的子孙,也是汉军旗三十三家之一。不过柯家人丁兴旺,上一辈和上上辈都有多人立下军功。这柯起航,父亲死在三藩战中,因此朝廷格外优容些。”


    八贝勒的表情动都没动一下:“你说了他们家人丁兴旺。”


    满丕愣了愣,就听见图尔海接嘴道:“八爷说的是,柯起航有的是兄弟。柯家有四个佐领,单单将柯起航放到八爷门下,自然是让八爷管教他的。”


    满丕被好兄弟点拨了,一秒回神。是啊,就算要显示对烈士遗孤的宽容,这不是遗孤很多嘛,拉下去一个柯起航,还有什么柯起船、柯起舟的在后面当候选呢。“那奴才带人抓他去?”


    八贝勒抬手拦住满丕。“爷先说几句,等散了场之后再劳动满丕将军。又不是多么要紧的角色,何必这么多人等他一个?”


    好家伙,堂堂一个佐领,好歹是八旗父母官,这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人了?柯起航要凉啊!在场众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么一个结论。


    怎么就惹得这位爷如此生气呢?难道是因为兔爷和姑娘的事?对了,八爷对待八福晋一心一意是满京城出名的,这洁身自好的人,讨厌贪花好色之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大家自省着自己的个人作风问题,后背都脱离了椅子背,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小八爷,就连一直低着头伪装西瓜虫的祝钟也不例外。


    “诸位来我门下,自然是想谋些前程的。我虽不是什么有大前程的潜龙,但给自己人助把力还是可以的。接下来分配差事给你们,或者去旗下挑人做工,都会有的。至于能不能高升,那就看诸位在差事上的表现了。”


    画下大饼,安了各人的心,按照流程就到了说规矩的环节。


    “八旗佐领与旗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首要的忠心二字,我就不再过多叙述。


    “于各人品行上,本朝禁止官吏赌博、女票女昌,还请诸位牢记,也要约束家人。因为我是学医的,这里再加一条,不得去碰‘阿芙蓉’、‘道家仙丹’之类的迷幻药。色、赌、毒三者,迷人心智,沾者动辄毁亲灭祖,就连家人都照顾不好了,又何谈为朝廷分忧呢?与这三者相比,字画珠宝、蛐蛐公鸡、美食佳酿,都不过是小疾罢了。”


    果然,好色、抽大烟,柯起航连踩八爷两个雷点啊,就差赌博了。


    “谨遵八爷教诲!”众人齐声高喊,用音量表达了他们跟“黄、赌、毒”决裂的态度。


    因着柯起航的引子,好好一场给八爷新婚道贺的仪式,变成了训话会。云雯心里有些愧疚,专门给这些佐领的回礼中捎带了好果子好茶和每人一根羊腿。


    满丕和纳穆科草草吃了些酱牛肉填肚子,就带着八爷的信物去城外逮人去了。


    按照小八爷的意思,他还在新婚中,不想大张旗鼓换佐领,但是证据稍纵即逝,总要先抓了现行,控制了人证才好。就先将人以做客的名义关在府中,口供签字画押,则将来是处置也好,拿捏也罢,都有依据。


    最重要的是,满丕是康熙老爹的人。事情先让皇帝爹知道,但凡里面有什么不妥当也有老爹帮忙兜底。


    处理完了连佐领会议都不来的刺头儿,就轮到了祝家的废物叔侄。“你二人身体有些虚胖啊,恐怕于岁数有碍。不如在府中多住两天,跟着姚循之锻炼一二。”


    祝秀的白馒头脸一下子就皱成了包子。“锻……锻炼?”


    祝钟的黄馒头脸也成了个黄包子。“我……我们家中还有事。”他难得说了个长句子。


    “哦?有什么正事?说来听听?”


    祝钟闭嘴了。叔侄两个被家丁带下去的时候仿佛两颗茫然的土豆。


    佐领们散得差不多了,于成龙临走前还关心了一下姚法祖一个小年轻能不能搞定祝家叔侄。也不知姚法祖是如何说的,于成龙走之前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对于不近人情大清官来说已经是难得亲切的表示了。


    “辛苦了吧。”小八爷拉起小媳妇的手,“这些人就是不省心。快换身松快的衣裳,我带你去附近逛逛,你是想去茶馆听说书呢,逛成衣珠宝铺子呢,还是看风景呢?”


    “何必跑这么远?”云雯抿嘴笑,“光这府里的枫叶还没有看腻呢。”


    小八爷点头:“也好,都听你的。”


    他们手拉手从枫叶亭出来,就撞见姚法祖提着羊腿过来。“哎呦,这给个生羊腿可怎么办?我又没带厨子过来。”


    “那便让府中的厨房帮忙煮了,多大点事儿。”小八爷顺嘴道。


    随着他的话音,就有小厮过来接了那根羊腿。


    姚法祖大爷一样将双手往脑后一叉:“我喜欢红烧的,加点辣子。”


    小厮:“哎。”


    “八爷,八福晋,等会儿一起吃羊腿啊。”


    小八爷琢磨着,怎么省晚饭钱的方法又增加了呢?


    “好说。”


    第182章 十七岁的冬天


    在红枫夜色下的围炉边吃完红烧羊腿,八贝勒先把福晋送回正院。再从紫藤萝的枯藤月亮门里出来的时候,就见姚法祖守在小径的旁边。


    “走?”


    小八爷点头:“走。”


    夜晚的贝勒府静谧下来,除了家丁和侍卫们守在各个门口,亦或者时不时有提着灯巡逻的人员来来去去,再没有更多生气了。树影重重,都是肃穆的气息。


    “八爷这里规矩倒是好。”姚法祖试图没话找话,缓解过于安静的气氛。


    “哲嬷嬷和周平顺教出来的人,不然呢?”


    “八爷真是有福气,身边人都靠谱,我看八福晋也是个不要你操心的主儿。”


    小八爷抬手拍了小伙伴的后脑勺。“说嘛呢?我摊上这些个功勋之后还不够倒霉吗?”


    “嘿,那不是能干活的人比废物多吗?”


    他们说着话,沿着中心湖绕过西洋八角楼,又在亭台楼阁间穿过了几道门,就进入一间隐蔽在假山后的小院。此处甚是偏僻,房屋也简单没有装饰,仿佛就是普通下人的住所或者某处不重要的库房。然而若是仔细剥掉屋子墙壁上的白灰,就能发现其结构中没少用铸铁。


    这赫然就是一间火烧不破的牢房。


    “主子。”一个瘦高个儿又长腿长脚的太监从屋里出来磕头。夜风吹过房檐下小小的黄色灯笼,昏暗的光线照着他的脸有几分阴森。


    “人怎么样了?”小八爷问。


    高公公站起来轻声回道:“柯家的败家子一开始昏迷着,泼了两盆水,也是半醒不醒的样子。倒是那福寿馆的鸨母,直喊着要见主子。”


    高公公还没有回完话,满丕和纳穆科就也从屋里出来了。他身上依旧是下午那身蓝袍,只是夜晚看着多了份凶煞气。“福寿馆后头恐怕牵涉到某位皇子。”这中年人说话还是直来直去,开门暴击。


    小八爷有一瞬的愣神,但他马上反应了过来,面色如常地问:“那你逮了福寿馆的人吗?还是放他们走了?”


    满丕露出八颗牙齿,表情说是在笑也好,说是在狰狞也好。“从鸨母往下十一人,都在这里。”


    小八爷“嗯”一声,绕过满丕,往屋里走。“爷的兄弟,没人沾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若有,也是不知情的。”北风拂过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的院子,风里留下这么一句。


    毕竟是牢房,哪怕碍于规制造成了普通房舍的样式,但开窗和照明都是与正常房舍不同的。别看从外面看有大小正常的窗框,其实都是封死的,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房檐下开了通气口,每天角度对好的时候漏下来几缕天光。现在是夜晚,那自不必说整个屋里全靠火把和火盆照明,天然营造牢房的恐怖气氛。


    一个穿着粉红色的浓妆艳抹的女人,扭着小碎步出来。她一双招子在八贝勒和姚法祖身上打了一个来回,就准确朝着小八爷行万福礼,口中称:“八爷~民女见过八爷。”


    普通老鸨突然被抓进内城的豪宅中,哪里就能叫破房子主人的身份了?小市民阶层骤然被权贵扇起的飓风波及,哪个又不是战战兢兢的呢?


    小八爷不说话,在高公公推过来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姚法祖提刀站在他身后当装饰品,顿时天潢贵胄的气势就拉满了。


    见自己小心机的下马威并没有引起眼前人的注意,老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一丝羞恼,然而高位者不说话,她就不得不主动开口:“八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民女小本生意……”


    “福寿。膏,”小八爷从高公公手里接过一些黑色的胶状物,转头问姚法祖,“你知道福寿。膏是什么吗?”


    老鸨没说完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偏姚法祖像是完全没看到她一样跟八贝勒谈笑道:“八爷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几年前就说到过这东西的药效了。本来我还当成稀罕事在八爷跟前显摆呢,没想到却是班门弄斧,反而被教训了一通。”


    “哦,是有这回事。”小八爷掂了掂手中的鸦片,“那你手下的人中有人碰这玩意儿吗?”


    “福寿。膏什么价?非勋贵之家用不起的。”姚法祖一脸自若,显得他对其中的门道一清二楚。


    老鸨想堆起笑脸,想找机会插话跟这位贝勒爷介绍一下福寿。膏的好处,但她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而下一秒她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妙预感成真了。小八爷将鸦片扔给那个一看就干脏活的高瘦太监,又特地用手绢将刚刚碰过鸦片的手仔仔细细擦干净。“去,将这玩意儿让她自己抽,一日三顿,每顿两支。”


    两个人高马大的太监上来架住老鸨,让她跪在地上,偏又不得不仰着头,眼看着烟杆子要递到跟前了,而八贝勒带着人就跟事情解决完了似的往门口走。老鸨急了,也不端着那副老娘背景很硬的范儿了,她尖声叫道:“八爷刚入朝办差,就不问问福寿馆是谁人的产业吗?!”


    小八爷停住脚步,清冷的双目在那张没有表情的俊秀面孔上,透露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漠,就仿佛他注视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某种不共戴天的死物。“你说不说有什么要紧的?十天后断了药,你亲娘老子都能卖给爷。”


    老鸨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像筛子一样抖起来。她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就……就是抽烟罢了。满洲旧俗也卷烟吃……”


    八贝勒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对了,从你那馆子里搜出来的福寿。膏可不够多。为了到时候不至于因为断药受苦,不如你先将取货的门路说了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烟嘴堵住了老鸨的嘴巴,也一并堵住了她的声音。


    ……


    离开了关押老鸨的隔间,小八爷带着看了全程的姚法祖和满丕等人走进了关柯起航的房间。这个穿绸缎的小少爷一脸瘦削,呆坐在简易的床板上发呆,眼睛里没有半点神采。


    “衣服是去年的。”姚法祖看了一眼就说,“没少在福寿。膏上烧钱。”


    除了小八爷和小伙伴姚法祖见多识广外,满丕和纳穆科这次都是长了见识了。“这福寿膏还真能损毁人的身体啊。”满丕摇头,“提他回来的时候……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还没有我媳妇重。”


    “这才哪到哪?等到瘾头发作起来,无父无母卖妻杀子的事儿都做得。”小八爷看一眼就放弃了跟还在鸦片后劲中的人对话,将踏进房间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


    “你们回去后清查佐领下的旗民,无论男女老幼,凡有沾染来路不明的药物的,都带来给我。”一行人离开小院的时候,八贝勒跟众人交代道。


    满丕脸上的凶狠中夹杂了点犹豫:“沾了这个的人就像沾了赌,自然是不能用的。但若是统统治罪,是不是也师出无名啊?”


    “你想哪里去了?我先看看能不能救,若是中毒浅,养好了放庄子上做苦力。”


    满丕这才笑了。“八爷仁慈。不过即便有,也不会很多。就算是柯起航这样的公子哥儿为了这福寿。膏都拮据了,旗下人若有沾的,家人早就闹腾起来了,也瞒不了多久。”


    “不可轻忽。”


    “嗻!”


    京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八贝勒在大婚后没多久就查封了城外一间勾栏院的消息,马上就有人知道了。不过纳穆科等人的风声引导得好,外人只道是有个佐领在给八贝勒请安的第一天就无故缺席,一开始八贝勒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结果最后在女支子肚皮上找到了人。


    “庄稼汉子还有几分火气呢,龙子凤孙,能忍下这份侮辱?”在茶馆喝茶的闲人们纷纷说,这下子又有人要倒霉了。


    而在私下里,小八爷厚厚的陈情奏折已经递到了康熙的案头。至今这事情还没爆发出来,一是要逮更多的上瘾者做反面例子,另一方面,则是小八爷的新婚假还没结束,府上还在不断接见客人呢。


    就比如某天晚上,隔壁的四哥带着四嫂过来串门了。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八爷吃了四嫂这么多回锅子,这次也特意备了锅子招待四哥四嫂。羊肉汤底加上黑白胡椒,鲜美爽麻的同时,半分腥膻味儿都没有。


    “四哥,今儿特意备了冬瓜白菜,能中和火气。四哥多喝碗羊汤也不碍事。”


    四大爷从小就上火体质,难得放开肚子吃一回羊肉,也是高兴。“八弟娶了福晋,伙食水平直线提升啊。”


    云雯被吹捧了,忍不住低头盯碗,嘴里说:“八爷从前在宫里吃御膳,我还怕出来吃不惯呢。”小媳妇的姿态依旧优雅,除了沾了羊汤的嘴唇,红得就没有那么优雅了。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笑着解释道:“宫里御膳虽好,但架不住阿哥爷自己不讲究。有时候看书习武误了时辰,或者在外头回来晚了,草草对付是常有的事儿。”


    “对对对。”四贝勒拍腿,“有阵子京里京外闹瘟疫,他回宫晚,就天天往兄弟们院子里蹭饭吃。”


    小八爷傲娇地一抬脑袋:“现在不用了,爷现在什么时候回府都有热乎饭吃。”


    四爷和四福晋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来。“瞧你得意的。”


    家里便餐简单,小八爷又不肯饮酒,于是火锅再怎么吃,半个时辰也就吃完了。四福晋知道自家爷们有话要跟弟弟说,于是主动拉了云雯去旁边云雯的书房里说话去了,暖阁里就剩下了两个皇子阿哥,坐在榻上消食。不过他们两个从小在宫里的规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并不像寻常纨绔那样瘫在榻上,就算是放松的坐姿,上身也有筋骨撑着。


    “听说你封了一家院子?”四贝勒皱着眉问。


    小八爷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四哥也听说了?实在是门下的佐领不像话,不然我也不想大好的日子沾这种晦气。”


    “你刚开府封旗,自然应当立威——”四大爷稍微将脑袋凑近了一些,小声说,“不过那家院子背后的东家,好像跟索额图的门人攀上了关系,你处理起来……可得妥当。”


    四哥不拿自己当外人,小八爷也就不再装相了。他收起笑容,目光冰冷的样子跟平素判若两人:“四哥,弟弟给你交个底。他家可不光做皮肉生意,还沾了别的东西。此乃国之害虫,别说是太子的关系,就算是找皇阿玛当靠山,我也得斩一斩!”


    一向温和的小八爷露出这种可怖的神情,就连四大爷都给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四贝勒压住弟弟的手肘,“你别激动,太子爷……只要不跟谋逆牵连上,对他来说什么事儿都不是事儿,你又不是不明白。这些年都过来了,怎么如今好日子刚开始就热血上头了呢?”


    小八爷听了只能苦笑:“四哥,有些事儿,是天给‘人’的禁忌。它不是说大清如何如何,士绅官员结党如何如何,甚至不是百姓如何如何,是‘人’。沾了,就不能再称之为‘人’了。”


    第183章 十七岁的冬天


    “既然如此大事,做哥哥的哪里能袖手旁观?”四大爷站起来,“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只管说。”


    都没有问清楚具体是什么事,只凭着对小八爷人品的信任,就说出这种话。就连胤禩都没料到在四哥心里自己竟是如此靠谱的人。


    不过感动归感动,毕竟事情涉及到太子,小八爷还是准备自己扛下来。


    “太子大忙人,哪里有空管索额图的门人找人开了什么馆子。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过既然我知道了,于情于理得跟太子打声招呼。四哥若是最近见到他,替我说上一两句话就再好不过了。”


    四贝勒皱眉,莫名觉得这操作有些莲花又有些降智。主动跟太子交代,就不怕他插手湮灭证据吗?


    “倒不如假装不知道与他有关嘞。就当我今儿没说那句话。”四大爷耿直地建议。


    小八爷舒心地笑了笑:“也行,反正不影响大局。”过去的几天他可没闲着,根据老鸨的口供抓了上游的供货商,又查到了他们从广州进口的线索。知道了鸦片的来路,小八爷心里就不慌了。


    “四哥,你门下要是有人莫名做了好赚钱的大生意,可要警醒着些。天下最赚钱的生意不是仗着垄断,就是踩了良心。”话题结束的时候,小八爷这般提醒道。


    第二天是新婚十日回门的日子。八贝勒府的马车拥有着特权标志的红色车轮,车盖四角上垂下的四根金色车帷上各绣了一串紫藤萝。当马车停在董鄂府门前时,因为惯性,那些车帷摇晃起来,就仿佛紫藤萝花在风中摇摆一样。


    这个冬天雨水少,因此这依旧是个阳光明媚的天气,天穹上一片瓦蓝。又因为时间临近中午,气温有五、六度的样子,即便是在户外也能够舒服地说话。


    董鄂·费扬古带着全家上下到门外迎接定贝勒夫妇,按君臣之礼行了叩拜,又接了内务府赐予的礼物。接着,董鄂府中开设家宴,宴请新姑爷。


    席间一桌大菜是满洲的老风俗,当中一盆白肉粉条,围了一圈各色饽饽,很是接地气。不过考虑到小八爷的身份,富贵菜也是有的,一道鹿脖子烧香菇,一道烤驼峰,都不是轻易能够得到的菜色。


    席间自然是要被劝酒的。虽然云雯没有兄弟,但是叔伯多呀。小八爷被一桌的岳家长辈围着,都是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喝酒主力,那形势的严峻自不必说。


    小八爷:要不是爷有内力傍身,只怕今天真要醉倒在这里了QAQ。所以说结婚对于酒量不行的人那是两道坎,新婚当天被灌一回不说,回门还要面对摩拳擦掌看自己不顺眼的岳家人。


    心里虽然在哭唧唧,但小八爷面上那叫一个春风和煦啊。在费扬古大将军的注视下,无论谁来敬酒,小八爷都来者不拒,一概和和气气地喝了。喝到最后,仿佛他身周的空气都散发出浓郁的酒味来。


    “咳。”老将军轻咳一声,就仿佛一声信号,刚刚端着酒杯站起来的云雯四叔,又坐了回去。“就这样吧,贝勒爷喝得够多了。”


    小八爷露出一个和善腼腆的笑。随着酒越喝越多,他的话好像越来越少了。(其实是因为在体内运功的缘故不能开口说话。)


    “带贝勒爷去大姑娘那里吧。”即便是知道大孙女已经出嫁了,一等公费扬古嘴里的“大姑娘”一词也是脱口而出。


    小八爷扶着周平顺的手站起来,朝席上这群给他灌酒的魔鬼拱拱手,这才在仆人的指引下往西边去了。


    满洲旧俗,云雯出嫁之后,原本在堂妹们隔壁的闺房就封了起来,如今她和小八爷一起在西边客房里有个落脚的地方。


    女眷们不需要灌酒,自然中午就没有吃席。老夫人带着儿媳和孙女们,直接来找云雯说话。


    “脸庞圆润了,气色也好。”老夫人拍着大孙女的手,“看你这样,祖母也就放心了。”


    云雯被她说得掉下泪来。“玛嬷却是消瘦了,我不在家里,您可要多保重自个儿。”


    这边祖孙叙着别离之情,三婶却有些按捺不住了。“哎呦,我的大姑奶奶哦,听说贝勒府中没有妾室,这当然是件好事,但你岂不是连说话打牌的人都没有吗?不如将你几个妹妹接进去住几天。贝勒府上来往的青年才俊多,没准还能成就好事呢。”


    你可真是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啊。云雯打了个嗝,眼泪都憋回去了。


    “快别胡说了。二丫头和三丫头明年就要选秀了,你在这儿胡闹什么?”老夫人被打断了伤春悲秋,也是无比郁闷。


    不过三婶可体会不了婆婆的细腻心思,当即反驳道:“辈分摆在这里,反正是当不了娘娘的。万岁爷难道会跟自己的儿子当连襟不成?那岂不成笑话了。其余的人,难道贝勒爷还做不得他们的媒人了?”


    云雯轻轻皱起眉:“话不能这么说,这京里几个铁帽子王家的婚事,一向是只有万岁说了算,容不得他人置喙的。若说朝廷官员,也有那位置敏感,或者是大千岁太子爷门下的……会给八爷添麻烦。”


    “就算抛去这些,也还剩下不少吧。”三婶抓住云雯的手,目光热切,“八爷门下有合适的贵族子弟我也不挑啊。其实哪怕是给八爷做小呢,侧福晋也很舒服啊。”


    越说越不像话。老夫人狠狠用手杖敲了敲地面。“闭嘴!云丫头过得好好的,你……你就会给她添堵。”


    三婶被婆婆吓住了,讪讪地收回手,嘴里嘀嘀咕咕地挽尊:“我就那么一说,能做大谁做小,是吧?”


    虽然她这么说,然而老夫人和云雯都没有接她的话,她自嫌没趣,便主动说要去厨房取糖水。回娘家自然是要喝点甜的。


    见母亲离开,二姑娘和三姑娘走到姐姐身后,一左一右给她耳边说悄悄话:


    “额娘她就这样。”双胞胎姐姐说。


    “说话不过脑子。”双胞胎妹妹说。


    “姐姐不要往心里去。”双胞胎姐姐说。


    “大好的日子。”双胞胎妹妹说。


    云雯拍拍两个妹妹的手。“我都知道的,若是跟她计较,这些年早气饱了。”


    老夫人见着孙辈们好歹都还知礼融洽,总算是不拿她的拐杖敲地面了。“若是贝勒爷去了京外忙差事,你接你几个妹妹去陪你也可以。但若是贝勒爷晚上回府,你们小夫妻亲近最重要,不要因为亲戚间抹不开面子而将年轻女孩子放在男人跟前。真出了什么事儿,那大家亲戚也就成仇了。”


    二姑娘三姑娘连忙表示,她们绝对没有撬姐姐墙角的意思。


    “玛嬷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但这是经验之谈。”


    祖母的关爱和妹妹们的成长,云雯都看在眼里,她眼睛弯弯,如烟霞笼住了月牙:“我在贝勒府有一间吃茶的西洋楼。八爷说了,本就是让我招待姐妹和手帕交用的。八爷白日里不在府中,按说接妹妹们去逛逛也是应有之意。不过宅子里的下人都还不是知根知底,这些日子正整顿呢,待一切安定下来了,再接妹妹们去玩。”


    “那感情好啊。”二姑娘拍手,“贝勒爷的舅母是洋人,岂不是会有许多我们没见过的花样摆件?如自鸣钟那样的?”


    三姑娘:“等大姐姐处理好了府中的人事,我也想去看看。”


    云雯从木瓜盅里挑出一小块木瓜肉,放进嘴里。如今府里关押着八爷从城外抓来的人,自然不能让妹妹们去做客,免得出什么意外。


    虽然云雯不清楚福寿馆的细节,但她是多剔透的心思,光是小八爷这几日从外院回来时候的表情,就告诉她事情不简单了。偏八爷昨天又是召集家丁搞紧急预案,又是将自己的库房钥匙给了她,云雯若再猜不出他要做什么冒险事儿就白瞎了费扬古夫妇这些年的教育。


    这新婚假还没结束呢,云雯就感受到了皇家人暗潮汹涌的生活,但这些又无法跟娘家人倾诉,只能低头多吃两块木瓜。


    好歹她锦衣玉食对不对?大冬天的,木瓜。


    正吃着呢,外头传来周平顺的声音。“福晋,主子喝多了,借更衣房一用。”


    云雯连忙搁下勺子,匆匆出门,就见小八爷扶着周平顺的手臂,站在院子里。他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水珠,隔着一米都能闻到酒气。


    “怎么喝成这样了?”云雯第一时间用手帕擦去小八爷额头的水珠,大冬天出汗最危险,要是得了风寒可就遭了。“快快进屋。更衣左手第二间。”说完,又吩咐夏疏和秋卷。“让厨房烧热水,要烧够洗澡的量。再就是醒酒汤。”


    院子里的下人们忙碌起来。云雯掀开帘子进屋,跟祖母和妹妹们解释情况:“我看八爷喝得有些不舒服。”


    老夫人立马让一屋子的小媳妇大姑娘先回自己的屋子去,同时又去催了道醒酒汤。


    老太太知道今天家里的男人们要灌新姑爷酒,这拱了家里白菜的猪嘛,不灌酒怎么表示自家对自家白菜的重视?不过真到了新姑爷喝醉了,老太太又担心上了。


    这万一喝出个好歹,苦的还是自家姑娘啊!


    “他们也太没分寸了。”老太太将拐杖敲得“邦邦”响,心里将老伴和儿子们捆起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还好小八爷内力深厚,身体康健,这才让董鄂家的男人们逃过了家中女主人的河东狮吼。他其实并没有醉,脑子清楚得很,不过酒精灌得过于凶猛了些,功力运转一直没停。再加上冬天,被逼到皮肤表面的酒精蒸发带走热量还是挺受罪的。


    等到亲亲福晋给他准备的热腾腾的洗澡水一泡,又换掉了酒气熏天的衣服,小八爷立马原地复活过来,又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了。


    正巧费扬古被老妻用拐杖威胁着来看情况,见他状态如此,还有些惊讶。“八爷酒量可以啊。”


    小八爷可不想要“海量”的名声,以后还有得遭罪。“服了些自己配的药丸,能保证清醒着回府。”他说,意思是若是不吃药早就不省人事了。


    然而是药三分毒,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害的姑爷没事吃药的费扬古难得有几分愧疚:“是我们招待不周。”


    小八爷差点没坐住:“不周到都已经这样了,那周到了我岂不是要喝成酒桶?”


    “哈哈哈。”就算知道是皇子,费扬古也没忍住笑。难怪万岁爷如此喜爱这个出身不高的儿子,这性子也太讨人喜欢了一点,关键是还能办事。


    老将军刚在心里夸小八爷能办事,就见小八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薄薄的黄帛。


    好家伙,密旨!


    “最近遇到了一件难事,本来以为我的人手够用了,没想到扫尾还要出京。皇阿玛说,这事找您帮忙最合适。”


    费扬古:……你密旨都抽出来了,难道我还能拒绝不成?还有啊,你是怎么做到上一秒还在谈论劝酒,下一秒就扔出这么颗大雷的?!


    他收回刚刚对小八爷性子讨喜的评价,果然拐走自家水灵灵小姑娘的臭小子最讨厌了!


    第184章 十八岁的开年


    小八爷前世本不是太过谨慎的人,江湖儿女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若是凡事都要弄清楚真相,找齐全证据,那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然而自打他转世到康熙朝,事情就急转直下。首先是暗潮汹涌的宫廷生活,以及为了保住孩子们的宫妃们用实际行动向他展现了什么叫做谨小慎微。接着在尚书房的教育中,皇子阿哥们又被教养得要喜怒不形于色,要泰山崩于面前而维持淡定,要维护皇室形象,要从大局出发考虑问题。


    再怎么认为自己是个成熟的成年人,小八爷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就比如福寿。膏一事被捅到了他面前,若换做前世,他直接纠集着师兄师弟打上门去了。然而放在今生的这个时候,八贝勒却能安耐住性子,组织人手一点点抽丝剥茧,既要考虑逮住福寿。膏一整张销售网络,又要考虑如何向朝廷官员揭示此物的危害性。


    这也是他找了董鄂·费扬古帮忙的最主要原因——出京去查封天津的另一家福寿馆。根据老鸨最新的供述,那里有三名地方官也长期使用福寿。膏,官职最高的一人已经做到了县令。


    本朝善待皇子宗室,给他们爵位人口不说,还鼓励他们参与政事。但与之相对的是不让就藩。甚至可以说,清朝对藩王的警惕是前所未有的,凡是姓爱新觉罗,不管你是亲王、郡王,还是光头阿哥,都得老实呆在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无诏不得出京。


    小八爷不能去天津逮那个县令,满丕等人身份上又不够。退一万步说,官员任免权也只有皇帝才有。那就只有通过康熙下旨,让费扬古这个一等公亲自跑一趟,秘密将人压入京城。


    当然了,老婆的爷爷在外面忙活,小八爷也没有闲着。除了研究手头缴获的福寿。膏外,又特意去南堂和东堂咨询了所有在京的传教士,最后选择了对鸦片较为了解的张诚和卢依道作为人证,顺便在传教士中间统一了“反鸦片”的认知。而与鸦片商人同来自葡萄牙的徐日升神父更是为了洋人的整体形象和在华的传教事业,主动提出要与这些“魔鬼的使者”、“无良的商人”作出切割。


    其实对于小八爷来说,主动前往两座天主教堂与传教士们商谈,是有些自降身份的,显得他像个信徒似的。以他现在的爵位,一纸请帖将这些传教士请上门也是使得的。然而毕竟查福寿。膏一事还在保密阶段,所以小八爷不得不掩人耳目。先是借着陪伴玛利亚女伯爵的名义带着福晋去了南堂,隔了半个月后,才又以维修家中管风琴的名义去了东堂。


    总之,这件事情就在波澜不惊的十一月、十二月中悄然无息地多线进行着。在这期间,康熙爷举办了第一届宗室子弟的大考选拔,葛尔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前来朝贺,山东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灾,而治河名臣靳辅又得了一场风寒,仍旧由小八爷硬生生拉回一条性命。不过经此一遭,康熙也感觉靳辅快干不动了,开始提拔靳辅的儿子进工部,跟着他老爹实习。


    时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康熙三十七年的开春。正月十六,元宵节的花灯刚刚摘下来,休息了一个新年的王公大臣们精神抖擞地来参加开年第一个大朝会,殿内殿外整整齐齐站满了身穿蓝色官袍头戴红色顶戴的臣子们。


    积压了一个春节的政务,大家料到了今天可能会有活要干,或者会有新闻要爆。往年都是这样的。然而,许多人万万没想到,这会成为他们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之一。


    “儿臣有事要奏。”小八爷是专门等到其他人将事情说完后才出列的,少年穿着贝勒朝服,一米七八的个头显得身材挺拔极了,语气沉稳,神态自若,就是一个漂亮俊俏的天之骄子。


    “老八说来。”康熙配合儿子道。


    皇帝的表演并不走心,仅从他毫不惊讶的语气,就让站在众大臣前两列的几个老狐狸嗅到了风声。索额图跟佟国维对视一眼,李光地去看熊赐履,马齐去看哥哥马思喀,接着又有几个人去看明珠,明珠看了眼康熙,低头装他的退休干。部。


    “儿臣前些日子在京外发现一家烟馆,竟公然将毒。药、名为‘鸦片’者,假称‘福寿。膏’贩与客人。皇阿玛明鉴,儿臣自幼学医,知晓该药药性,其易燃有香气,初闻时飘飘欲仙,状若昏迷,因此也有医家以此作麻醉药使唤。然而此药瘾头极大,稍有不慎就令人成瘾,一遭断药就状若疯癫。因此中医用之极慎。又因此药产自海外,价格高昂,国内罕见,故而儿臣此前未与人提及此药。


    “然而日前所获令儿臣大吃一惊,民间吸食鸦片为乐竟已有数十年之久啊,且近年来已愈演愈烈,直至蔓延到天子脚下。那些烟客本非病人,却在烟馆的引诱之下鸦片成瘾,每日不往鸦片馆中花上二两白银便浑身难受,这与以服砒。霜为乐又有何异呢?常年累月下来,富贵之家因此衰落,殷实之家卖儿卖女,与民风更是巨大的败坏。儿臣恳请皇阿玛下旨,在国内严查鸦片。凡吸食鸦片者不得为官为吏,不得科举,不得从军,还请皇阿玛准许。”


    原本小八爷说,大臣们听。皇子阿哥发现一件于民风有害的事情,提出来让朝廷整肃,这不算什么新鲜事。毕竟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何况万岁的儿子获封贝勒爷。然而这“不许做官,不许当兵,不许科举”的三条严令一出,那可就让人大吃一惊了。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小八爷,只见一向温和的定贝勒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不像是少年一时意气的过激之语,更像是一个经过反复论证的真理。


    然而事涉自身利益,且也不是人人都懂得看脸色的。马上就有一名御史出列道:“定贝勒医学名家,这药物药性如何,朝堂上下自然是信得过您的。然而一旦吸食鸦片,就不得为官为将,甚至科举都禁绝,是不是过了一些?”


    哇,有人质疑他八哥。早就被小八爷通过气不能碰鸦片的小九立马大声反驳:“怎么,大人您抽过?”


    御史一向以得罪人为业,早就习惯了这种人身攻击。只见那御史不过是稍有些不自在,就一脸正气地回答道:“臣烟草都不抽,自然更没碰过什么鸦片。然而朝廷之政在引导民风,当宽严相济。”


    “赌博不也是沾了就革职,永不叙用吗?这鸦片成瘾,跟赌博有什么差别?”小九继续输出道。清朝这个时候的律法还是很严格的。


    那御史一愣,似乎觉得九阿哥说的也有道理,但一想士兵中多少有些小赌,也没说赌博的不能当兵啊。不过还没等他想明白,小八爷就自己开口,打断了贴心小弟弟的火力全开。


    “不是与赌博相当,而是鸦片之瘾,甚于赌博!”声音掷地有声,引起殿中一片哗然。大朝会,殿中发生的一切对话,都有太监往殿外众多低级官员中传递,因此,就连殿外的臣子们都窃窃私语起来。


    小八爷准备了两个月,可不是就这样而已,直接证据砸下来:“儿臣今日带了三名鸦片成瘾极深之人,就在午门内候着,诸位大臣,一见便知。”


    好家伙,这是有备而来啊。而且人都已经进了午门,有没有皇帝默许几乎是摆在台面上的事。


    这下连御史都不说话了,就等着看皇帝和定贝勒父子表演。当然了,人都有猎奇心理,乍然听了这么一种新奇的药物,都想见识见识。论医术,大家对小八爷是服气的。年前靳辅都被三个太医判了死刑了,八爷一出手就活到了今日。这就是最近的例子。既然药物上的事八爷发话了,又有皇帝背书,可靠性极高。


    从午门进来至少要十五分钟,期间小八爷又拉出了传教士,让他们用带着口音的满语、汉语,跟朝上的大臣们介绍鸦片的原产地,以及他们故国国内对此物的认知。大体来说跟小八爷说的没差,最早是当成药物的,但是有成瘾性,因此被不良商贩拿来谋取暴利。


    所谓三人成虎,就算是假的,三个人说了,也会有很多人相信。小八爷挑选的传教士中不光有跟他亲近的卢依道,还有在大清许多年的徐日升,以及跟徐日升隐隐敌对的张诚,这两人平素与小八爷可不怎么来往啊。


    其实等到徐日升说完,就连太子对小八爷夸大其词博关注的怀疑都已经打消了。徐日升在宫中任职那么多年,一向各党派都不沾的,没必要为了小八一个新晋的贝勒而晚节不保。


    而等到张诚说完的时候,就见十名正蓝旗的士兵,压着三个五花大绑的人穿过殿外的群臣而来。那三人被堵着嘴,面容扭曲,四肢乱颤,连步伐都走不稳,还得士兵们半拖半拽着才能往前移动,而不是朝着两侧滚出去。


    站在殿外的低级官员们率先与成瘾者面对面,离过道近的某人还跟一度失控的瘾君子来了个脸贴脸,当即被一张惨白扭曲的脸给吓得连退三步,撞到了身后的同僚。


    好不容易将人拉进了大殿,那三人就像三个不断经历着剧烈化学反应的肉球一样,跪着都在不受控地抖动肌肉。站后排的大臣们自觉退开五六步远,由侍卫们围着三个瘾君子形成防护圈。


    小八爷主动站在三人身边,示意满丕将第一人的脑袋掰起来给众人看。


    这是一个快瘦成骷髅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都是皱纹和斑点,袍子上全是补丁。“此人姓王名立进,现年三十一岁。十九岁时中了顺天府的秀才,二十岁时开始吸食鸦片,至今已逾十年。”


    十九岁的秀才,那在整个科举体系中都可以算是少年英才一类的人物了,三十岁之前中进士的几率极高啊。在场科举出身的大佬们一下子都变了脸色,或者不忍,或者恨铁不成钢。


    四周一片哗然。


    “这三十岁看着比五十岁还要苍老啊。”


    “自甘堕落,自甘堕落啊。”


    ……


    小八爷在哗然声中抬起手:“松开他。”


    满丕将王立进嘴巴里的布取出,又松开他身上的绳子。这人早就是个重度瘾君子了,舌头一自由就撕心裂肺地嚎着:“福寿。膏!给我!快给我!”他喊的“福寿。膏”三个字,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其余还被堵着嘴的两人,都开始“呜呜呜”发出奇怪的声音来,同时他们的挣扎都变大了,就连两个人高马大的士兵都差点没压住。


    “疼!给我!快给我!”那秀才沙哑的声音渗人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听得朝臣们连议论都不议论了,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瘾君子。就连装着隐居淡泊人设的明珠都不由往前走了两步。


    小八爷用帕子隔着手指,从一个白色的荷包里取出一小块棕黑色的膏体。“想要这个?”


    三双眼睛齐齐亮了。这下真的是军士的铁臂都没法控制得了他们了。几乎就在几秒的时间里,三个人先后以惊人的力量挣脱了束缚,朝着小八爷冲过去。


    “小心!”多个声音连忙喊。


    好在现场的侍卫是有多余的,几个反应快的直接体重压上去,重新将人控制起来。没有被堵嘴的王秀才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小八爷不慌不忙,仿佛这样的人形野兽在他的意料之中。“王立进,想要,就趴地上装狗叫。”


    如此羞辱人的事情,那王秀才竟然像是找到了救赎一般,飞快趴了下来。“汪汪,汪汪汪。”都没有命令,他就自发地在庄严的宫廷中爬动起来,滑稽地撅着屁股,发出“汪汪汪”的叫声。而仍然被堵着嘴的两人,竟然也争先恐后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俨然也是在学狗叫。


    场面荒诞而滑稽,但没人笑。感情敏感些的朝臣,目光里已经带上了恐惧。


    “将那位御史大人的鞋子舔干净。”小八爷下了第二个指令。


    显然王秀才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他冲出侍卫们的包围,几乎是飞扑到刚刚跟小八爷呛声的那名御史脚下,飞快地舔着靴面,一边舔一边喊:“我舔了!给我,给我!我舔了!”


    那名可怜的御史又是惊恐又是恶心,拼命拔自己的脚,想要离瘾君子远一些。最后他的靴子都被脱了下来,而那名瘾君子还在舔那个被脱下来的靴子。


    “够了,八爷,够了。”从震惊中第一批回过神来的大臣劝道。


    小八爷朝王秀才招招手,都不用人驱赶,他就主动爬到八阿哥跟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块白手帕里的鸦片。小八爷将鸦片和烟杆子递给他。王秀才立马哆嗦着手点上火,迫不及待地抽起来,满是皱纹和斑点的脸上露出极为享受的神情。


    这若是一开始让他们看见这副场景,再配上“能修仙”、“极为享受”、“能延年益寿”之类的说辞,只怕在场的许多人都会忍不住去尝试一下,然而在见识过了王秀才方才的模样,众人只剩下了警惕和恐惧。甚至离得近的朝臣们闻到鸦片淡淡的气味,立马惊恐地捂住了鼻子,生怕自己也染上了毒瘾。


    第185章 十八岁的开年


    威严的朝堂之上,皇子阿哥公然让人狗叫舔鞋。正常情况下,早就该有人参小八爷一本有失体统了。然而药物对人性的摧残太过让人震惊,提要求的那个人已经不是矛盾焦点了,还真就照着这些要求去做的那个人才是。


    吸完鸦片的王秀才摊在地上,用自己丑陋的脸和享受的表情为禁毒事业作出最后的贡献。


    第二个瘾君子,是一名退役老兵,满人,参加过三藩之战,所在部队以意志坚定著称。然而在鸦片的摧残下,已经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


    对大清的统治者来说,满族人口本就捉襟见肘。私贩满民,哪怕是亲爹亲娘都要以重罪论处的。定贝勒当场痛诉其罪,结果讲到一半,那老兵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直接冲出殿门,当着外面上百号低级官员的面,将自己的十个手指咬得鲜血淋漓。


    事态几近失控,就连早就有心理预期的康熙都皱起了眉头,表示不用看第三人的表演了。


    小八爷跪下来请罪。“儿臣今儿污皇阿玛的眼了。然而儿臣还是想说说这第三人的身份。此乃天津府盐山县令,吸食鸦片三年零四个月。儿臣此次顺藤摸瓜找到的为烟馆供货的商家亢氏,在三年前,也就是盐山县令成瘾之时,自他手中拿到了盐引。此后三年内,盐山县的官盐有六成以近乎白送的价格被卖给了亢氏。”


    好家伙,对于成瘾者来说,手里有鸦片的人就是祖宗和佛祖啊,当狗自残都使得。别说区区一张盐引一些官盐,就算是国库、军需都会送给人家,只求换得一点点鸦片。


    此处本该再来一个“一片哗然”的,然而接二连三的冲击已经让所有人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


    是的,在场之人身份有高低,有人贵为一等公、铁帽子王、内阁大学士,也有人只是五、六品的小官;在场之人的品性也有高下,有的人一腔热情、富有同情心,也有的人冷酷狡诈。然而在种种属性之前,首先他们都是人。


    是人类,就会意识到“自我意志”的可贵。即便是习惯于践踏他人意志的权贵,在发现自己的意志可能被小小的药物所践踏时,他们也依旧爆发出恐惧。


    秩序、权威,他们所赖以成为人上人的一切,都在那小小的黑褐色的胶状物前摇摇欲坠。


    “老八起来吧,非常之事,非常处之。朕赦你无罪。”康熙从黄金的御座上站起,一步步踏下台阶。


    小八爷磕了个头:“谢皇阿玛。”他站起来,向着沉默的众人添了最后一把火:


    “诸位王公、诸位大人,试想若是有一鸦片商人,以鸦片要挟士兵谋反,已经成瘾的士兵们会不会服从?这军队是大清的军队,还是鸦片商人的军队?


    “若有一权贵,故意在宴饮的酒食中下入鸦片,引诱官僚成瘾后又以鸦片要挟,官僚们会不会听命与他?那这些官吏是大清的官吏,还是私人的官吏?


    “或许你们有人觉得自己心智坚定,有铮铮铁骨。然而在这里的三人,曾经难道不是头悬梁锥刺股的寒门学子吗?曾经难道不是被叛军围困而坚持不降的英雄吗?曾经难道不是清正廉明官声良好的父母官吗?


    “药物之瘾,甚于赌博,是因为无法用意志控制,只要还是血肉之躯,就会受其影响。就像意志不能对抗疾病一样。”


    小八爷的声音响在大殿之内,响在大殿之外,每一个字都仿佛像是锤子砸进寒冰里。


    “儿臣求皇阿玛在大清境内严查鸦片。且未免其改头换面,又以‘福寿。膏’之类的名字现世,一切成分不明的‘仙丹’、‘神药’之流,发现一起,太医院查证一起,绝不让鸦片祸害我大清子民!”


    八贝勒准备了整整两个月的慷慨陈词到这里结束。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打量着周围人的反应。令小八爷欣慰的是,在场的各个王公大臣,普遍神色凝重,并没有轻视此事、或者觉得于己无关的意思,可见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然而,为什么有些人的目光会如此复杂呢?虽说鸦片也有医学上的价值,但考虑到价格和副作用,现阶段还是一刀切吧。这个东西弊大于利,严打就完事了。这些老大人的思维又发散去了哪里?


    小八爷看着已经走到面前的皇帝爹。虽说在鸦片一事上他意志坚决,但在这样的场合,还是免不了忐忑。


    “好啊,朕之前只是听人转述。如今见了真人真事,才发觉语言不足以描述其万一。”身穿金黄色大朝服的康熙爷拍着八儿子的肩膀,因为冬季衣物的厚实,以至于拍出来的声响都有几分额外的厚重。


    “定贝勒乃我大清忠良之臣,他今天所奏的事,众卿以为如何?”康熙转身,再次走向御座,仿佛他下来只是为了拍拍八贝勒的肩膀,但实则还将殿中各人的表情看得更加清楚。


    “定贝勒所言甚是,此物应当严查。”索额图第一个开口,音量拔得老高。


    “外行不指挥内行,不如就由定贝勒总理此事?”佟国维跟着接道。


    这话一出索额图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了。偏这个朝堂上不想让索额图好过的人多了。富察·马齐跟着佟国维一步出列:“此事重大,人选还请皇上独断。”


    索额图刚准备好的说辞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口。


    明珠抬眼看了看这个老伙计,发出无声的嘲笑。他如今是退休人员了,皇帝不问他就不开口说话。不过明珠的儿子纳兰性德可在朝堂上呢。


    “性德怎么看?”康熙问。


    纳兰性德:“臣不懂药理,但想法与马齐大人一致。事关重大,该由皇上直任钦差,行雷霆手段。牵扯人员越多,反而越容易出乱子。”


    “噢。”皇帝的表情无悲无喜,转头问太子,“胤礽怎么看这事?”


    太子也是一身金灿灿的,站在比龙椅稍低一些的位置上,比其他大臣和兄弟都要高不少。然而他虽然地位尊贵,在大朝会期间都是要侧身低头以示尊敬的,能够发表自己看法的机会并不多。


    “鸦片危害我大清社稷,自然应当严查。”太子的语速有些慢,仿佛在斟酌着用词,“儿臣见八弟此番嫉恶如仇,深受触动。正如汗阿玛和佟国维所言,八弟忠厚良善,儿臣觉得交给他去办也适宜。”


    明珠低头,掩饰住眼中的光芒。


    这鸦片如此神奇,无异于操纵他人的利器,站在皇帝的角度自然是想要销毁的,但从党派首领的私心来说,难道就不想偷偷截留一些,为自己所用吗?


    索额图明显是动了心思了,才只说些场面话,想要先将这茬糊弄过去。然而意识到这一条的可不止索额图啊,马齐立马就是一句“皇上您独断”,就是想绝了鸦片流入索党的苗头。而康熙看清了朝中太子一派和中立一派的态度,自然就要来问性德。


    性德毫不犹豫地以“臣不懂药理”婉拒,不愿插手此事。好吗?好!不会像索额图一样被皇帝忌惮。但是,如此一来也就丧失主动权了呀。明珠又苦恼起来了,他是越来越看不透新一代的朝堂新秀了。他儿子是这样,八贝勒也是这样。反倒是索额图和太子的心思还跟他在一个次元上。


    索额图是想将查抄鸦片的权力握手里,没毛病;转而被人集火了,也没毛病;太子一看情形不妙,知道想自己沾鸦片已经是不可能的了,那就来一手祸水东引,直接推定贝勒来负责此事。


    十八岁刚入朝堂的孩子,自己的旗务还没理顺呢,查大案子的中间出点纰漏那可太正常不过了。


    不过太子想要给八爷扣上一顶“私吞鸦片,图谋不轨”的帽子,可没有那么容易。明珠嘴角又想要翘起来了。八贝勒若想用鸦片来控制党羽,不揭露这事偷偷干不就行了吗?今日之前,朝中大臣谁又会对鸦片有警惕?而满朝上下最懂鸦片的,不就是八爷自己了吗?


    好好的暗地里不做,非要揭露出来后在查抄过程中挪用?是八贝勒傻了,还是觉得这么明显的栽赃皇帝会信啊?


    明珠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许。他们这位太子爷,你说他有心机吧,他确实是个城府深会挖坑的。但他挖出来的坑,尽管里面塞满了刀山火海,看着凶险至极,位置却偏离大道十万八千里。


    反倒是八贝勒,自打他成为第一个揭露鸦片危害之人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学医皇子,好一个学医皇子啊!


    后面的事情,明珠不用听也大致能够猜到结局了。稍微换位思考一下,皇帝肯定是希望一根筋的清廉之人来做这件事,而且查鸦片所要求的专业性还高,那还用想吗?大清官于成龙所属的那部分汉军镶红旗可刚刚归到了定贝勒门下的。也不知道万岁爷是先知道的鸦片之事,才将于成龙划给八爷,还是说事情真有这么巧。


    果然,康熙在退朝前宣布任命于成龙为稽查总督、钦差大臣,与定贝勒共同查禁鸦片。


    散朝的时候小八爷还蹙着眉头,明珠那些分析,他完全就没有想到。不是说小八爷的政治素养太菜,实在是用鸦片来控制下属和间谍太过超出他作为医者的底线。小八爷能想到有坏人会这么做,但他的脑海中,就没有设想过自己这么做。


    也因此,朝上那些老大人的目光对八贝勒来说太奇怪了啊摔!


    “虽说我这次做得挺正义的吧,但他们为什么会显得那么感动啊?都快哭出来了。”小八爷顺手抓住也在朝宫门走的四哥和五哥。


    五阿哥一脸茫然:“因为八弟你做得对吧,鸦片真的太可怕了。”


    小八:……我就不该指望五哥。于是他将期待的小眼神投向四哥。


    四大爷看上去被一肚子话给憋得不轻,他拉起小八往前快走两步,甩开还完全不在状态的老五。“因为最懂药性的是你啊,你要瞒下这事,私下用起来,谁挡得住你?”


    小八爷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四哥你可不能怀疑我的品性啊。做那样的事,天理难容的。”


    四贝勒的表情复杂极了,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凉:“贪污赈灾款、拐卖人口也是天理难容,还不是有人做。鸦片的利益,可比钱财大多了。有了它,手下再无敢背叛的。说实话,我都有一瞬的心动。”


    “四哥你可别想不开啊。你用了,别人就不能用了?人人都用它控制手下,那天下就乱了。”


    “是啊。”四阿哥拿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是啊,八弟这么想,才是对的,才是皇阿玛说的忠良之人。”他说完这句,又缓了几秒,从一时的阴暗念头中恢复正常。


    “八弟,你奉旨查办此事,一定要当心。”四阿哥最后说。


    第186章 十八岁的春天


    这年不知道为什么,天暖得早,花也开得早。还在正月里,雪就消得差不多了。而在残留的薄薄的积雪下,玉兰和腊梅已经悄悄探出了花苞。而八贝勒府中被超自然力量精心养护的翠竹,更是脱去了所有枯黄的竹叶,取而代之鲜嫩的新芽,就像是最好的季节一样。


    然而在这样的美景面前,汉军贵族之家出身的祝秀却不能优哉游哉地品茶赏景,而是大汗淋漓地扎着马步。


    两个多月的时间在祝秀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他黑了一个度,虽然与常人比起来还是白,但已经不是原本那仿佛能够发出光来的颜色了。白馒头一样的体型也有了些微的变化,虽然大腿小腿依旧颤抖着惊人的肥肉,但似乎比之前更有筋骨一些了。


    嗯,大约可以类比成点心白馒头变成了碱水白馒头。


    “我……我我我……不行了……”碱水白馒头颤抖着声音说,他的双下巴、他的肥脖子、以及他的啤酒肚都在抖,浑然一体。


    “男人不准说‘不行’!”姚法祖一鞭子抽在地上。


    祝秀浑身一个激灵,不敢再喊苦了。然而他整张脸都皱成了肉包子,鼻涕眼泪往外淌,偏还只能一边抖着一边坚持站马步,堪称高难度动作。


    姚法祖绕着他走了两圈,评论道:“你这身肥肉好生顽固,寻常人跟着我练上三个月,怎么都该减掉二十斤了,偏你还是如此体型。真是奇哉怪也。”


    白胖胖整个人都快要不好了。他本来就快撑到极限了,只能在心里数着数才能勉强坚持,哪里还能顾及姚法祖的调侃?只怕是一开口泄了气,整个人都要倒地上。到时候姓姚的又有理由克扣他的红烧肉了。


    “这又有什么奇怪的?你也不看看祝秀每日里的饭量。”小八爷的声音从竹林小道的西侧传来。


    祝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他顶头上司说道:“祝秀不用跪了,扎着你的马步吧。”


    祝秀:???QAQ我怎么反应就这么慢呢?


    胖子脸上的眼泪越发汹涌了,让他眼前模糊一片,隐约看到一对无良的小伙伴在他跟前有来有回地打了会儿拳。祝秀手臂上的肥肉都开始抖起来了,至于腿,都给抖麻木了。


    等到他终于被姚法祖一脚踹倒的时候,只觉得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天天扎马步,怎么天天都这副死样呢?”姚法祖说。


    祝秀吸了吸鼻涕:“不管来几回,不行的就是不行的啊。”


    “我觉得你挺行的,只要坚持必成可用之才。”


    祝大馒头差点原地升天:“不要啊——”他太苦命了,他就想当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为什么如此简单的梦想实现起来却如此艰难。


    “秀儿,哥哥要走了。”姚法祖突然说。


    咦?祝秀仿佛久居黑暗又遇阳光,眼神都带上了希冀,就连脑子都好使了两分:“姚参将要回福建了吗?也是,那儿还有部下等着您呢。那我……”


    “多弼会监督你每天扎马步的。”小八爷残忍宣布,断绝了祝胖胖最后的希望。在祝秀的心里,多弼跟姚法祖一样残酷无情恶趣味,堪称八贝勒门下的牛头马面。


    “砰。”祝大馒头落回地面,摊成了一张白面饼。


    小八爷和姚法祖都乐了。祝秀真的是个老实孩子,这些天鞭子抽着,嚎着哭着抖着,然而每天半小时的马步和一百下打拳,却是不折不扣完成下来了。


    可能是胆子太小,别说反抗了,连逃跑都没想过。祝秀唯有的挣扎,就是将他的黄胖胖叔叔祝钟也拉下水,来了个有难同当。不过最近祝钟被人压着去找祝家祖宗的铸炮记载去了,于是抖着肥肉扎马步的又变成了祝秀一个人。


    改变精气神是没有那么容易的,祝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刚刚从康熙那里领了查封鸦片这桩差事的小八爷,则忙着跟姚法祖商量出差的事儿。


    “根据目前的口供和地方的报告,鸦片烟馆主要分布在东部沿海地区。”八贝勒手指着桌上的地图,跟小伙伴说,“京畿、天津的烟馆已经肃清;盛京皇阿玛已经派了人去,龙兴之地的老姓儿和蒙古人不容易搞定,得他老人家亲自出手。咱们这回出京,目的地主要两块。”


    “江南与两广。”姚法祖接口道。


    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就是默契,哪怕中间分开过一段时日,思路重新连接起来也依旧顺滑。两人一起对着地图研究,将代表目标的小红点连起来做了个一笔画,自京城开始,到广东府为止,如此就是一张路线图。再对照着烟馆的交货日期拟定了行程。


    “那我随八爷先到苏杭,后在泉州与八爷分别。”姚法祖离开福建水师已经三个月了,再不能拖延在外面了,但另一方面,他也担心着小伙伴。“鸦片自澳门、广东入境。此处乃内陆烟商亢氏的大本营,又有心怀不轨的葡萄牙商人,十三行地头蛇一样的庞然大物,未必没有参与其中。八爷……”


    “无碍。”小八爷将画好的简易地图卷起来,放进袖筒中,笑道,“文有于成龙,武有满丕将军,都是可信之人。即便怕背后有权贵捣乱——我这回还带上了十弟呢。”


    小八爷原本跟康熙的申请是,他想带着老九和老十一起去。老九喜欢行商,对于大名鼎鼎的外贸港口广州向往已久,再加上他的西洋语说得好,随着去那里更是能有帮助。至于老十,十阿哥胤俄的出身摆在那里,正好能够威慑那些宵小背后的保护伞。比家世背景?还有谁能够比流着爱新觉罗和果毅公钮钴禄氏双重嫡系血脉的老十更有家世背景呢?


    不过康熙在思考了片刻后,并没有答应小八爷的全部请求。“难为你还能找到这些借口,替他们两个不成器的蹭功劳。”皇帝爹一秒就说破了小八爷的真实意图。


    他这点小心思没能瞒过皇帝爹的眼睛,小八爷只能老实承认。“九弟十弟马上就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但寸功未立,就连塞外和陵寝都跟去得少,这样子皇阿玛也没法名正言顺地赏他们爵位,出去开府、福晋过门也不好看。”


    康熙心说我拖着不给底下的这些封爵,还不是给你们前面这几个一波封了太废银子吗?你小子对弟弟们倒是好,就没想过老子兜里没钱了吗?不过心里想归想,想要康熙亲口承认皇帝没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于是万岁爷只能坐在龙椅上生闷气。


    偏他面前的小子又实在有些可怜巴巴的模样。“我只带弟弟们这一回,等他们回来有了经验能为皇阿玛分忧了,我也就不管了。”


    康熙爷将视线从小八爷那张好看又令人舒服的脸上移开:“……之前不是说老九去理藩院吗?先让老九去跟着纳兰性德跑腿。老十跟你出去。”


    万岁爷一锤定音。得知消息的九阿哥差点悲喜交加一头栽倒,后来再遇上十弟的时候又说了不少酸话。


    而小八爷这边,因为小九不跟出去,就不得不再找两个翻译了。其中一个是葡萄牙传教士,徐日升的直属后辈,名叫安西。另一个就是白熊形态的小系统了。


    在经历了种种朝廷风波后,小八爷已经不敢再相信单独某一方的人了。翻译的过程中不会夹带私货,能够通过医学扫描系统准确识别出瘾君子,又能够通过侦查系统实时呈现一整个城市的动态地图。小系统这种熊平日里只在府中养老,看看有没有间谍盗贼潜入进来而已。但真到了外出查案的时候,那才叫一个“猛虎出匣”,叫成是压箱底的作弊器都不为过。


    不过既然小白熊要跟着一起出去,小八爷自然而然地就担心起府中的安保问题了。他的府中太多是内务府分派过来的包衣,虽然这两个月里已经将所有下人的来历摸清楚,且将其家人安置在了势力范围内。但若是只是这样就能保证里面没有钉子,那也未免太自信了。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让玛法派几个亲信来府中替你守门。一旦有个万一,送信应急也使得。”小八爷拉着媳妇的手,担忧地说,“咱们府中没有什么秘密,也不怕失窃。唯有的宝物就是福晋你。任他什么意外,只要你平安无事,贝勒府哪怕成了平地也能再造起来。”


    “越说越离谱了,这可得什么样的大地震才能让贝勒府成平地啊。”云雯没忍住吐槽道。她本来是有些分离焦虑的,但万万没想到丈夫比自己还焦虑,这下子原本的那些紧张情绪全被“无语”给吹跑了。


    “妾身一定为爷守好贝勒府!”


    “要不你还是住回娘家去吧,住他三个月。我让庄子将每天的蔬果肉粮都送董鄂府去,咱也不算白吃白住。”


    “爷你快走吧。”


    小八爷被忍无可忍的小媳妇给扫地出门,离开时连个亲亲抱抱都没有。更糟糕的是,还有个姚法祖在旁边哈哈大笑。


    八贝勒的目光刀子一样飞过去,伴随着幽幽的话语:“爷至少有媳妇,某些人的媳妇还漂在海上呢。”


    姚法祖的笑声戛然而止。


    来呀,互相伤害呀。


    第187章 十八岁的盛夏


    于成龙、八贝勒、十阿哥一行,由满丕带领的百名亲信护卫,正月十七就连夜出京,一路上密旨开道,日夜兼程。为了保密也为了赶路,这回他们依旧是没有带服侍的仆从,随行中的非战斗人员,只有一名会说葡萄牙语的神父罢了。


    小八爷从山西赈灾回来后就在内务府定制的那辆远行马车终于派上了用场。楸木、紫檀等各种密度不同的木材,加上这个时代最高技艺的钢铁打造的车身浑然一体,结实抗震的同时又足够轻便,能够被两匹马拉出几乎与普通行军持平的速度,堪称清代少有的黑科技。


    唯有的缺点是出于减重和速度的考虑,车厢设计得并不宽敞,远远比不上贝勒府专用的能够坐上七八人的大马车。小八爷和十阿哥带着半人高的小熊挤在里面刚刚好,若是再挤上一个传教士翻译员,那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小有小的好处,跟普通官家马车差不多的外观,跑在路上不起眼。”小八爷安慰弟弟说道,怀里还抱着一只软乎乎的小白熊,仿佛一个散发热气的大抱枕似的。


    十阿哥第一次出来体验生活正新奇着,加上马车里的软装还是舒适的,因此并没有太大的怨言。若说有什么不满意的,不过两点罢了:第一是他八哥赶路太着急了,都不停下来让他尿尿;第二就是他也想抱小白熊,然而那熊崽子“哈”他。


    骑马的侍卫护送着马车,在冬末春初的官道上驰骋。一开始两边多是没有叶子的枯树,随着他们一路向南,视野中的绿意也越发明显。于是队伍行进的越发快,就仿佛是在追赶即将过去的严冬。


    封禁烟馆的工作很枯燥。


    按图索骥地抵达一座城市,找到卖鸦片的烟馆,搜出鸦片,就地焚毁,宣读禁令兼给老百姓讲故事,将引诱百姓吸食鸦片的首恶斩首示众,将从犯绑起来游街。周而复始。


    三十万点积分兑换出来的药品侦查系统犹如天眼,没有一克鸦片可以逍遥法外。


    此时鸦片在清朝的传播并不广泛,鸦片馆只有在大城市中才会作为服务有钱人的新奇玩乐场出现,总数不超过二十家。不用下到道路不便的乡村去封禁鸦片,这大大减轻了钦差队伍的工作量。


    可惜的是他们抓住的都是“末端零售商”,这些人对于鸦片的来源最多只能追溯到亢氏商行,再多的他们也不知情了。倒是小系统偶然间扫描到一处藏鸦片的宅院,在这个宅子里抓到亢氏一个本家子弟,然而依旧算不上什么大鱼。


    还是得去广州找亢氏本家。


    因为要派人手看押犯人,再加上姚法祖在福建时与大家分别,队伍的人数逐渐减少到出发时的三分之二。等到十阿哥都能滚瓜烂熟地背诵“十五个反鸦片小故事”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广州城。


    城门口的两颗巨大的凤凰木上挂满了红花,如他们一路行来焚烧的火焰。


    此时已是盛夏,刚下过一场雨的广州城潮湿而闷热。脚踩在土路上都好像会滋出水来,人都不用如何活动,全身上下就有黏糊糊的感觉。


    “啧。”娇生惯养的十阿哥用语气词表达了他对气候的不满,同时嫌弃地抬了抬脚。


    小八爷看了看弟弟,笑道:“我们小十扮起纨绔来可真像。就要这个劲儿,咱们是从天津过来采买的商家少爷。”


    十阿哥一时没弄明白他八哥是真的在夸他呢,还是在戏谑,当下嘟起嘴道:“要我说,咱们装商人做什么?亮出圣旨一路杀进去,管他是汉商洋商,还是官商民商,都得跪下喊咱们爷。”


    他们队伍中原本穿着统一制服的侍卫都在进入广东地界之前换成了短打,长长的辫子或盘在头顶,或盘在脖子上,失了之前的整齐,看着真有几分商队镖师的模样。这样的打扮一是为了应对炎热的天气,入夏后的广东真不是个能穿着一层布一层绸赶路的地界。而二来嘛,也有变装的考虑在里面。


    “十爷,这里毕竟是鸦片商人的大本营。就目前所得情报,亢氏在广州城中开了三家鸦片馆,不少富商巨贾牵连其中,这些人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若想不错放一个,少不得要暗查清楚才行。”于成龙解释说。


    小十:哼!道理上能明白,感情上不明白。


    小八爷给弟弟塞了个黄桃。“吃个黄桃清清口,今儿别再吃荔枝了,再吃就上火了。”


    十阿哥扮了个鬼脸:“‘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说完,接过黄桃啃了起来。夏天的广东热归热,但有口福也是真的。


    对于弟弟的活泼淘气,小八爷苦笑着摇摇头,转而将视线转向于成龙:“于大人老成之言。我也是这么想的,不光是不要放走小人,也不想牵连无辜。广州城不比我们查封的其他地方,除了个把烟馆外再无他人涉案,此处通商海港,鸦片流入之地,药铺、郎中、小商贩,乃至饭馆都当它是个海外稀罕物来卖。若真像别处那般诛杀起来,只怕要血流成河,对于广州的安定也没有好处。我想,那些因为无知、或者受人蒙骗而买卖鸦片之人,给他们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管家打扮的于成龙闻言叹息:“八爷真是仁慈的主子,那您的意思呢?”


    小八爷招招手,于成龙走过去,两人嘴巴贴着耳朵说了好一阵悄悄话。


    广州城里来了一支北边的商队,那商队里的保镖身手了得,那商队的管事出手阔绰,听说要替京里的贵人寻摸稀罕礼物。这样一支就算乔装后也很显眼的队伍,在商贸兴盛的广州,反而一点都不显眼。就连摆早茶摊的老大爷听说了,也就咕哝一句:“京里又来人寻摸礼物了啊。”


    “嗐,这有啥?一年四季,不都是这样?什么皇帝的生辰,太后的千秋……不都喜欢来咱们广州找洋货吗?”一个吃早茶的客人说,看他的穿着打扮,以及手上的翠玉扳指,至少是个家境宽裕的小商人。


    “这次背后的人也许不一般呢,我看他们十三行都跑了三、四家了。”另一个文人打扮的中年人啃了个虾饺,道,“行事挺高调的,又挑剔,兴许是什么二品大员的门人呢。”


    这家早茶铺子干净卫生、用料扎实,在附近的老街坊中颇有口碑,回头客多了,彼此眼熟,说起时事也喜欢相互交流两句。然而也仅此于此了。灶上的水蒸气混合着面点和腊味的香气,在食客们快速变换的话题中晕开。日头逐渐升高,炙热的金色逐渐逼近屋檐阴影里的灶台。街上人声鼎沸。


    这就是繁华的广州港,康熙朝仅有的四个通商口岸之一。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支“平平无奇”的北方贵人派来的商队,马上会给广州城砸下一个惊天霹雳。


    五月二十一,两广总督亲自带人封了广州城。还没等要出城做生意的人们着急,总督府前钟鼓齐鸣,队形拉开,举着官府令牌的小吏满街跑动,道是京里来了钦差大臣,让城中有官职、功名在身的人,以及家财在五千两以上的富商去迎接。


    “什么?钦差大臣?是来采购洋货的吗?”


    “你傻啊!采购洋货?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采购洋货,也不乏宫里的啊,什么时候动用过钦差大臣?”


    “啊,那是要出什么大事了吗?”


    “别问了,快走吧。”


    ……


    相似的情景在广州的大街小巷发生。不一会儿,总督府前就挤满了人。当然不是说广州府中人均秀才员外隐形富豪了,只是多年来与洋人杂居,老百姓的胆子都大了不少,没见着有人赶他们走,便推推搡搡地跟过来看热闹。


    这一看可不得了,总督府前还搭起了木台子,上面架了宝蓝底金红色花纹的华盖,端的是气派非常。


    “钦差大臣,左都御史于成龙大人到——”几十个衙役中气十足地喊着,即便是在如此人潮中都响彻四方。


    “嚯!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小于成龙啊。”


    “有名的清官啊。什么风把他吹来了?”


    众人看着台子上穿官服的长者,只觉得他一身压不住的正气。


    于成龙站在台子东侧,钦差的仪仗列在身后,又从袖中拿出圣旨。“圣旨在此,地方官接旨。”


    两广总督石琳带着广州总兵、广州知府一众大小官员齐齐跪地。“臣敬候圣谕。”


    “快跪下,快跪下。”百姓都是从众的,况且在这种大场面里。从台子跟前开始,人群如退潮一般矮下去一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沿海有贩药名‘鸦片’者,或曰‘福寿。膏’,毒性甚巨而靡费颇高,百姓因此丧命破家不在少数。流毒已入京矣,朕亲见之,其吸食鸦片者,卖儿鬻女,不顾人伦,触目惊心。钦令于成龙、定贝勒、十阿哥查封境内鸦片,所到之处,如朕亲临。钦此。”于成龙将这封已经读过许多遍的圣旨读完,然后将圣旨上的满汉文字和大印展示给前排的人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地方官们口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姓们也跟着喊。


    于成龙将圣旨小心地收回匣子里,再将木匣用明黄色的袋子装好,收回袖子里。“石大人,各位父老,快快请起。这鸦片的危害,还请听于某慢慢道来。”于成龙又将京里面逮住的几个例子给讲了一遍。毕竟是小八爷精心挑选的重度病例,不用怎么加工就让人震撼,何况是这一路上一次又一次地说,多少顺应百姓的精神需求加了额外要素进去,如今几乎成了抓人眼球的猎奇故事了。


    什么御史上朝途中踩到了秽物,被毒瘾发作的王秀才添了个干净。


    什么因为绑了手不让动弹,李某生生把自己的胳膊拉脱臼了,也要去抓鸦片烟。


    什么某人为了买鸦片,丧心病狂将岳母卖给了人贩子。


    ……


    广州城里的人接触鸦片可比别的地方多多了。稍微懂些药理的人对于鸦片成瘾的副作用也早有耳闻。他们的反应也跟别处一脸懵逼的老百姓截然不同。自己心里的猜测被官方背书肯定,自然是快慰的。于是这些不沾鸦片的看客率先窃窃私语起来:


    “总算是要下重手整治鸦片了,我早就说这是个害人玩意儿。”


    “嗐,谁说不是呢?就我们那条街上的鱼仔,抽烟都抽成乞丐了。他爹可是留下了三间铺子的。”


    “抽烟抽死的人也不少哇。”


    “那些烟馆老板,为了赚钱良心都黑了。”


    ……


    没有利益牵扯,反而身受其害的老百姓们拍手叫好,但站在前面的豪绅们中间,就有人的脸色惊疑不定起来。尤其是当他们发现前些日子登门的所谓“富商管家”,竟然就是钦差大臣本人的时候,心情简直可以用天崩地裂来形容。


    哪怕是微服私访扮戏呢?钦差大臣于成龙给人当管家,那……那两个少爷,不会是……


    “这位是皇八子,定贝勒;这位是皇十子,温僖贵妃所出,公遏必隆之外孙。”于成龙的介绍和两广总督的磕头,彻底打消了某些人心头的侥幸。一想到自己曾经给贵人主子推荐过“福寿。膏”当特产礼物,便觉得别说是皇商的招牌了,只怕是脑袋都要没了。


    顿时,在广州地盘上煊赫非常的十三行的当家人,纷纷跪下来,痛哭流涕地高呼“给八爷请安,给十爷请安”,着实是让大家开了眼界。更有那亢氏出来迎接钦差的代表,差点瘫地上没起来。


    “诸位,从今日开始,私藏、买卖鸦片就是抄家灭族的重罪了。此前种种,念尔等无知,可另案办理。”小八爷背着手,笑眯眯地说道,“五日之内,主动将鸦片交到府衙的,则既往不咎。揭发他人私藏鸦片的,朝廷查获一斤,赏银一两,查获百斤,赏银百两,上不封顶。”


    好家伙,一斤一两银子,差不多就是鸦片成本价的一半。在广州这个鸦片多的地界,随便举报个药铺,就是上百两银子的进账啊。


    鸦片商人们再怎么有钱,都不敢去赌家里的女仆车夫,会不会为了银子而出卖他们。


    有人的眼中闪过厉色,正寻思着要不要狠狠心给下人喂鸦片,或者想个好办法将自家藏的货偷运出城,就听见小八爷的声音:“咱们广州府还是有识大体的商户的,前些日子爷兄弟二人造访了几家,深感诸位心向朝廷深明大义,想来此次禁烟定能顺利而行。”


    完蛋!忘了“京里来的富商少爷”已经跟许多人私下见过面了!鬼知道中间有没有谁出卖了大家!


    即便是老奸巨猾的亢氏家主都瞳孔一缩,油光满面的脸上如瀑布般流下汗来。夏日炎炎,他们看向台上的两个少年,却觉得他们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寒风。


    “不知者不怪嘛,五日内我能见到你们来交鸦片就好了。”


    “就是就是。”十爷打了个哈欠,“一路上砍头都看腻了。你们老实点,别给爷添麻烦。”


    第188章 十八岁的盛夏


    总督府衙门前面的这场大戏唱罢,市民们带着朝廷要全面查封鸦片的消息四散开去。其实从明末开始就有有识之士提议禁烟,清朝立国之时也将鸦片买卖列为非法。然而法条是法条,执行是执行。非法的买卖,做的人也大有人在是不是?


    但别以为人治社会的政府执行力就不强了,连老百姓的发型都能给落实下去的朝代,顶端统治者真的挥起屠刀来,那威慑力可不比法制社会的法条要弱。


    广州城依旧封着,陆上的城门不通,水上的城门也一闸到底,堵上了石头。


    一开始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这次禁烟会像以往那样抬抬手放过去的人,也逐渐认清了局势。率先行动的就是小本经营的药铺和卖货郎,小民知道自己只是这个行业中最小的鱼,连替罪羊都够不上,除了进货鸦片的钱打了水漂有些心疼外,好歹命是保住了。


    手上只有半斤鸦片的小民尚且肉疼,大批囤货的商家就堪称割肉了。有魄力识时务的,狠狠心全交出来的有,然而实在不多。大多数人抱有侥幸心理,交一部分,留一部分,想等着钦差走了之后再卖出去回血。


    就在鸦片商人们闪转腾挪做小动作的时候,总督衙门的二堂内,两广总督石琳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于成龙微服私访查出来的名单。看着看着,他就双手掩面:“羞耻啊,老夫这辈子的官声怕是要葬送在这里了!”


    话说石琳也不是完全的陌生人,他出自汉军旗石家,正是太子妃瓜尔佳氏的四爷爷,如今刚好六十岁。差不多在“广州十三行”这批对外贸易的皇商设立后不久,石琳就调到了两广总督任上,负责发展商贸、经营海港,为万岁爷和太子的小金库送去逐年增长的税收。


    石琳虽然长在军功豪富之家,却是难得有经济头脑的满人。一开始皇帝还拿他当普通佐领用,让他跟着打三藩什么的。然而用着用着,康熙就发现,这人有独特的天赋点啊!但凡他呆过的地方,总会动员着修路,交通便利带动着当地特色产业繁荣起来,什么制盐啊、采茶啊、木材啊,接着地方财政宽裕,就开始减免农民的赋税,因此石琳当官百姓高兴朝廷也高兴。这种家伙不当地方官,那对不起老天爷喂到嘴边的那口饭啊!


    于是石琳在两广总督的任上一呆就是十年。你要说石琳是个多么清廉的一把手,放在后世也说不上,不过是该干活的时候干活,该救灾的时候救灾,拿钱的时候不贪心,平日里不欺压百姓罢了。但放在清朝这个时代,广州港这个油水哗哗过的地界,那就是了不得的好官了。两广的百姓都觉得在他手下日子不错,祈祷着老人家能长命百岁。


    也正是听闻了石琳的官声,再加上小系统确认了总督府和总督名下的别院庄园里都没有鸦片的痕迹,小八爷于是决定与石琳开诚布公。这才有了一夕之间封锁广州城一事,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的事儿。


    于成龙调查得来的这份名单,石琳早就看过了。不过之前看的时候只有名单和各人手中的囤货(部分数据来自小系统的倾情赞助)。但如今跟他们主动交出来的鸦片数量一对,巨大的缺口简直让石琳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亢家的泰富行做到头了!”老总督从羞愧中回过神来后说道,“我也保不了他们的。”


    十爷撇撇嘴。瓜尔佳氏石家再显赫,跟他的身份也没法比,因此十大爷对于老总督也没有太多的尊敬。他只知道看总督府这小叶紫檀的全套家具,这海外进口的彩色玻璃果盘,这位总督大人也是吃了油水的。也对,皇阿玛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不就是让他拿钱的吗?也不知道太子毓庆宫里那些奇珍异宝,有多少是从石琳这里送过去的。


    作为身份最高的庶子,十爷看不惯太子这件事,可以一路追溯到他姨母钮钴禄皇后当初被赫舍里皇后压一头不得不做继后那里。若不是十爷跟太子的年纪差太大,又认清了康熙在钮钴禄和赫舍里之间绝对的偏心,小十行事可以比大阿哥更加激进。


    不过现在嘛,他觉得跟在八哥后头混一混挺好的,尤其是每年都会看到太子倒霉。前年是一群哥哥们在战场上立功,独独没有他太子;去年是太子跟男人睡一起的事儿惹了皇阿玛震怒;今年是太子妃娘家人治下鸦片泛滥。


    哎呀呀!哎呀呀呀!


    一边不恭敬地想着,十阿哥一边伸手去果盘里摸荔枝。在广州的夏日里吃冰镇过的荔枝,简直是人间享受。然后,他就被八哥一把按住了手。“别吃了,嘴里都长泡了。”


    小十看了看桌上一堆荔枝壳,不情不愿地把手缩回来。“哦。”


    阻止了弟弟把荔枝当饭吃的小八爷转过头,继续跟石琳、于成龙、满丕等人议事。“亢氏往其他城市开烟馆,一直开到京城,本身就是居心不良。不然看看其他的商家,从洋人手里进了鸦片,只知道当做药品、补品去卖给当地百姓。将鸦片放烟丝里抽用以牟取暴利,就是亢家第一个开始的。”小八爷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们能悔过。不将这样的首恶斩首,用什么警示后人呢?”


    “自然!自然!”石琳闭了闭眼睛,“但不止亢氏一家瞒报啊。若都杀过来,只怕十三行中二十余户商家,要少下去三分之一。”


    “给脸不要脸。”小十的话打断了石琳的伤感,“说了‘全交出来’,知道什么是‘全’吗?听不懂人话吗?是我们没给机会吗?讲道理我八哥是有名的心善人,若全凭于振甲的作风来,私访查清楚了就雷霆手段一家家搜过去,那是一网打尽也别分什么黑狗白狗,乌鸦落身上全是黑的。”


    石琳不说话了,自己心目中一直以来的送钱工具人私底下做着这么丧尽天良的买卖,实在是让他觉得难以理解。“广州乃是大清海贸第一港,便是不碰鸦片,那些宝石、香料、木材、茶叶、瓷器……哪一样不够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于成龙冷着脸道:“商人逐利,节操本就不可相信。”


    总督府安置着冰盆的带客厅很舒适,檀木家具淡淡的香气在房梁间盘绕,就连燥热的心情都能平静不少。


    “唉。老臣治下不严,该认此罪。”石琳终于下定决心,将名单交还给于成龙,“八爷、十爷放手去做便是,总督府的衙役听凭差使,老臣自己就先避嫌了。”


    这姿态摆得很低了。不光表示他放弃了给那些往日献“孝敬”的商家当保护伞,更是给了熟悉当地民情的人手。两广毕竟离京城太过偏远,地头蛇听话,那就大大降低了办事难度。


    石琳识时务啊,难怪是能够在民间官声不错的人。小八爷弯了弯眉眼:“还是得请石大人帮忙呢,我们人生地不熟的。”


    石琳连忙站起来:“八爷尽管吩咐。”


    “亢家的鸦片来自洋商,待将大清的商家清理了,还得石大人替我等约谈洋人。”


    “这是自然。”


    这些人没有再多谈论亢家的事情,只有满丕兴致勃勃地摸着刀柄。


    五天的时限眨眼就到了,天气都没有变化一点。依旧是动不动就下个阵雨的湿热的夏天,雨后太阳就刺眼地照耀在总督府青苔疯长的瓦片上,水渍形成反光。小八爷再次登上了总督府前临时搭的台子,这一次,他跟小十一人一张花梨木官帽椅,坐着等待即将开始的追捕大戏。


    不科学的小白熊感觉不到热,就蹲在小八爷的腿边,时不时将爪子伸出顶盖遮阴的范围,去跟耀眼的光线玩耍。


    “龙龙,都锁定了吗?”


    “锁定了锁定了。”小白熊拍拍自己的胸脯,“广州城内还有被藏匿起来的鸦片六千多斤,大批的分散在七处地点,每个箱子在这几天里面的位置变动我都给你标得清清楚楚了。”


    “龙龙真棒。”小八爷夸它,然后将手中剥好的荔枝往空中一扔。小白熊跃起来用嘴接住,“啊呜”一口连果肉带果核都吞进了肚子里。


    “八……八爷这熊真威武。”说话的是十三行的叶大商人,这位今年才开始碰鸦片生意,且是少有的交了所有存货的聪明人。小八爷将他立为改邪归正的典型,请他一起来台子上看负隅顽抗者的下场,当然是没有椅子的。


    跟叶老板站在一起的还有素来不碰鸦片生意的王大商人和仇大商人。相比叶某人的忐忑,这两位就淡定多了。王老板还剥了荔枝试图投喂小白熊,但小白熊不理他,只追着十阿哥扔的荔枝跑,大大满足了某个青春期少年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不过天太热了,哪怕有遮阳和小白熊也很难熬。紧张的叶老板率先汗湿了长衫的后背,而这个时候,广州城第一批因鸦片而被捕的阶下囚也被押送了过来。


    亢氏一家子男女老少,被铁链绑着手脚,又用手腕粗的绳子串着铁链形成一串,足有五六十人。拖着绫罗裙摆的妇人走得踉踉跄跄,哭声整天。但与这串人同行的二十多个大箱子,却明明白白地显示他们并不无辜。


    还印有洋文标记的鸦片箱就大喇喇地在刑台上被敞开,公示给所有人看。


    “亢氏,广州最大的鸦片商。封城之时库藏鸦片约四千三百斤。五日之内,其仅上交二百余斤,剩余鸦片被分散藏匿于亢府假山下密室、泰富行分行仓库中。”满丕操着不熟练的汉语,跟老百姓说明道。


    见他实在说得辛苦,小八爷抬抬手,打断了满丕的话,自己接过宣讲的使命。“乡亲们,广州城里三家烟馆,有两家是亢氏所开;我们一路行来,京城、天津、苏杭、泉州,鸦片烟来自亢氏者十占其九。我说这是大清鸦片第一商,你们可有异议?”


    小八爷说到这里,目光在台下的百姓和叶老板等人的脸上扫过一圈。


    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听不真切,但我们的主角有系统开挂。只见小白熊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眼呆滞地开始扫描数据。“检测到现场有两千五百六十六条对话,没有发现‘冤屈’相关词汇和情感。”


    叶老板也跟着苦笑道:“我知道他们家是跑不掉的,但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如此……”头铁。


    他一个存了八百斤的都狠心全部充公了,亢家手里握着四千三百斤鸦片,才交给朝廷两百斤,糊弄鬼呢。


    于成龙顶着大太阳当街升堂,公开审问亢家贩售鸦片案。人证物证俱在,当场判亢家父子主母、主持经营者十一人死刑,家产抄没。其余男丁每人大杖三十,所有亢家人罚往边关为奴。


    喀,喀,喀,喀,喀。十一颗人头落地。


    台前血腥味弥漫开来,竟是当场斩首,都没有等秋后再审。这就是钦差大臣所代表的这个时代至高无上的皇权。


    百姓们安静了好几秒,才有人小声欢呼起来。但因为呼声太小,形成不了从众效应。那些人也安静下来,跟着大众一起害怕。


    要变天了。这次禁烟,朝廷是认真的。


    亢家只是一个开始,侥幸心理的还有五户人家。然而不管是藏狗洞里的,假装成阿胶的,埋米缸底部的,还是丢粪坑里的,只要是鸦片,都被搜了出来。


    总计六千多斤,跟他们暗访时候的数目合上了。于成龙差点不升堂改去给小白熊剥荔枝。


    “这白熊不愧是御赐的神物,嗅觉灵敏胜犬远矣。”于成龙心想,自我感觉发现了八贝勒非要千里迢迢带上一只吃货的原因。


    不管心里是如何钦佩,于成龙都要端着一副“一切都是我们明察暗访所得”、“一切都在本官掌握之中”的表情,严肃地坐在台上审问。


    一直从日头当空审到月过中天。最后一颗人头落地的时候,广州城宵禁的时间也到了。围观百姓早就散去,只留下堆成小山的鸦片箱子,被侍卫们连夜拉到海边。


    第二天,烈日照常升起,一如既往将潮湿的空气变得仿佛蒸笼中一样。好在时不时有海风吹来,稍微中和了那种湿热感。不然以京城人的体质,在这种高温环境下连着高强度工作两天,只怕是要中暑。


    密密麻麻的人群聚集到海滩上,官员、士绅、挑夫、商贩,乃至于妇女、小孩……都见证了缴获鸦片的总数和成色。


    京里来的士兵们划破鸦片箱,将鸦片抛入事先挖好的卤水池中,拌上生石灰。六个大池子瞬间就成了褐色。日头蒸发了水分,约莫半个小时后,池中的物质就成了一摊黏稠的糊糊。


    小八爷站在沙滩上,海水和沙子反射的阳光照得他眼睛发疼。“点火!”少年挥手。小臂劈下,像是砍了无数人头的铡刀。


    随着这把“铡刀”挥下,数不清的油布火把被抛入六个池子里。


    黑烟窜天而起,成为金色的太阳、碧蓝的天空海水之外的第三种色彩。


    ————————


    啊啊啊啊榜单写不完了。


    你们说的鸦片不能用烧的很有道理,但是作为小说而言,用烧的比较有仪式感,所以我还是想烧一烧。


    第189章 十八岁的盛夏


    叶林辅叶大老板永远记得康熙三十七年的那个夏天,理应一辈子不踏足南海沿岸的天潢贵胄驾临广州城。总督府前血流成河,东南沙滩上浓烟滚滚。


    城中的商贾势力被从天而降的过江龙重新洗牌了。即便是十三行的皇商,只要碰过鸦片生意又没有及时回头的,偌大的家产都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然而这些商人在广州这个重商的地界上养尊处优,头上戴着捐来的顶戴花翎,身上挂着什么紫薇舍人的名号,早就忘了别处的商人是如何小心谨慎才能在朝廷重农抑商的打压下侥幸得存。家里囤了鸦片的皇商,到最后竟然只有叶林辅一个是平安归来的。别的听话地缴了所有存货的都是些小商家。


    如此逃出生天的这些人里,叶老板就特别显眼了。


    回到家里的叶林辅腿肚子都是软的,他面色发白,冷汗涔涔,食不知味地吃了一盘烧鹅,吃到一半竟然全都吐了出来。家人着急了,请来大夫一诊治,道是男主人中暑了,需要静养。


    在夏天的大太阳底下看杀头看了一下午,说中暑确实说得过去。于是正当壮年的叶老板歪到床上,额上贴一片艾草贴,手边一碗稀得能看见碗底的薄粥,是不是由他最宠爱的姨太太喂他喝一口。饶是这样,叶老板额头上留下来的水差不多就和他喝进去的持平。


    “爹,不好了!官府收缴鸦片,咱家的鸦片呢?你不会交出去了吧?”正在大喘气,就听一个号丧般的声音,由远及近进入屋中。一个两眼下发青的小年轻冲进来,直接就到叶老板的床前大喊大叫。


    叶林辅差点眼前一黑,抓起手边的碗就扔了过去。“砰!”上好的瓷器碎裂,碗中的米汤水一半砸地上了,一半溅射在那年轻人的鞋面上。


    “爹……”那年轻人见到老爹的暴怒,嗓门低了八个度。


    “混账东西,才反应过来。这些天又去哪个赌场鬼混了?!等你反应过来,全家都下了大牢了。”


    显然这个小年轻并不是眼前服侍的小妾的孩子,因为女人劝架的声音柔婉极了,像撒娇一样。“老爷别生气,气坏了身体可怎么好?大少爷,快跟老爷道个歉。”


    女人的献媚惹恼了“大少爷”,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叛逆,“狐狸精”说东他偏要往西。“爹,那可都是银子啊,两千两白银的货,你不会都交出去了吧?!”


    叶林辅气得从床上坐起来,因为中暑而有气无力的身体,此时都被不肖子孙气得拥有了无穷的力量。“周家、闫家倒是机灵,交一半瞒一半,现在家主的脑袋就挂在总督府前的台子上呢!亢家更是了不得,藏了四千斤鸦片,是不是有本事?是不是你恨不得去给他家当儿子,你去吧,去跟着砍头,跟着流放给披甲人为奴吧!”


    叶大少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差点被碎瓷片给扎到屁股。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碎瓷片上,整个人跟傻了似的:“……这……这就都给杀了吗?”


    “可不是?”叶林辅将脚塞进薄薄的丝绸布鞋里。骂了一通儿子,他好像缓过劲来了。“要不是你老爹我当机立断,赶在钦差的时限前主动交了鸦片,你、我、你二叔、三叔,你两个堂兄弟,也都是被当众砍头的一员。如今不过暂时逃得一命,还不知道钦差大臣会不会秋后算账呢。”


    老爹不流冷汗了,换后知后觉的儿子冷汗涔涔了。“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这广州毕竟是咱们十三行的地盘,还有洋商,咱们一起抗议,便是京里来的钦差也不能这么草菅人命的……而且那都是钱啊。”


    “关键是两广总督石大人站在钦差那边!”叶林辅打断了儿子的话,“你以为你小子能想到的联合抗议,我们这些老家伙想不到?我们在朝中、府衙中也是有关系的。但两广总督、两大总兵都站在钦差那边。城门直接封了,那些本地衙役带头抓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谁家能逃过去?”


    叶大少爷人都懵了。“石琳那老东西,平时里也没少收咱们的孝敬,怎么有事了倒戈得这般快?他就不怕真把咱们逼急了,供他一个同谋的罪名,他也讨不了好吗?”大少爷越说越气,最后恨得牙痒痒,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叶林辅垂着头,不去看这个糟心儿子。以两广总督石琳的出身,岂是他们这些汉商能够攀扯的?最多弄脏人家的衣服罢了。但石琳毫不顾忌亢家的女儿给他生了孙子的事实,连句和稀泥的好话都没说,着实让叶林辅寒心。虽然是庶孙,那也是大胖孙子,之前听亢家人炫耀,说石琳颇喜欢这个孙子。如今看来,也不可尽信啊。


    “爹,那红毛洋人那里,明晚吃饭咱们还去吗?”


    “吃什么吃?”叶林辅冷笑一声,靠回床上,“你不会以为联合洋鬼子就能给总督衙门添堵吧?等着吧,过两天就轮到他们了。我瞧着这京里来的贝勒爷要禁鸦片是真的,绝不会打了咱们就到此为止的。这广州城里的鸦片怎么来的?还不是洋人运进来的?”


    父子俩正在互相倾倒负面情绪,门房的小厮突然跑进来通报。“老爷,总督衙门送了信来。”


    叶林辅正是惊弓之鸟,差点从病床上弹射而起。“什么?快,快请进来。”


    “老爷,人已经走了。”


    “啊?”叶家父子战战兢兢,别看他们背后骂石琳翻脸不认人骂的欢,真收到了总督衙门的消息,一个赛一个害怕。“信,对了,信呢?信上说了什么?”


    这时候家里其他男人,叶林辅的三弟并几个侄子也得了消息,跑过来打听。“听说总督衙门来了信。”


    一屋子人手忙脚乱地将信件拆开,好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看。信上是公文的端正楷体,一看就是师爷之类的人代笔的,大意是“这次禁烟叶家做了表率主动上缴违禁品,没有隐瞒,很好。钦差也很高兴,明天开始叶家的商行继续正常营业就好了。只是一定要遵守律法,不要涉足不该涉足的产业。因为叶家这次卷入风波经营不善,钦差大人特许,本月的赋税就免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一个月的赋税,差不多抵了那些鸦片的成本后还能有剩余。这是朝廷给了甜头了。


    商人都是很现实的,经济上给了甜枣,他们的话风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哎呀,不愧是京里来的钦差,真是爱民如子,明察秋毫,令我等小民汗颜。”“封禁鸦片上合天理,下合人伦,我等身受朝廷之恩,自然应该鼎力支持。”“是极是极,如鸦片这种灭绝人性的毒。药,我叶家与它不共戴天。”


    就好像之前眼红亢家赚钱跟着囤货了鸦片、准备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不是他们叶家一样。


    而此时在总督府中,刚好也说到了叶家。


    正是明月当空,夏夜的庭院里响着蛐蛐的鸣叫。昙花一现,幽香扑鼻。两广总督石琳穿着薄薄的家常衣服,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饮茶。小八爷带着十阿哥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恬淡的景象。


    “八爷来了。”石琳站起来拱手,就像是一个告老还乡悠然田园的老员外。


    “咦,竟然是在等我吗?”小八爷笑道,掀了掀衣袍在石琳对面坐下。他面前刚好有杯倒好的茶水,小小半指宽的小杯子,棕紫色的紫砂与灰石的桌面形成鲜明的色差,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


    十阿哥跟着坐下。不过两个皇阿哥都没有碰面前明显是给他们准备的茶水。


    石琳也坐回石凳上。“老臣见八爷连叶家这些沾了鸦片的商家都特意去信安抚,便想着八爷可能会来找老臣。”他说。


    “哈哈。”


    “哈哈哈。”


    八爷和十爷都笑了。


    “你这老头倒是有趣。”十阿哥说。


    八爷拍了弟弟的手,就算没什么用也要提醒他用词不当。“我是来禁鸦片的。已经有的要销毁,从此以后不能再有,这就是最重要的目的。至于那谁与谁是姻亲,谁与谁喝过酒,谁收了谁的钱,谁收了谁献的美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八阿哥说。


    他好像意有所指,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石琳深深地看了八贝勒一眼,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我听说京里这些年很热闹,便害怕人人都是喜欢热闹的。”石琳说。


    小八爷:“害怕挺好的,我也害怕。”


    一老一少目光碰了碰,然后又“哈哈哈”起来。


    他们这么打哑谜,小十就开始不舒服,屁股在石凳上扭来扭去,昙花的美都安抚不了他。“行了行了,有话直说了。我们才没有拉了你的小辫子去攀扯太子妃的兴趣呢?我八哥办自己的差事,凭什么给老大做嫁衣?你好好地禁鸦片,你好我好大家好,懂了吗?”


    小八爷叹了口气。“我十弟这张嘴巴总是得罪人,石大人还请多包涵。”


    “哈哈,我一个老人家,什么听不得啊——”石琳眉眼松开,笑意直达眼角。


    八阿哥把一枚钥匙扔到石桌上。“如此,那我们兄弟就告辞了。”言罢,他将面前已经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普洱的味道有些过浓了,比不上宫里的手艺,若是趁热喝还能有些味道,凉了之后茶的苦味更加明显。


    十阿哥睁眼对着热气散尽的茶杯犹豫了半天,最后皇宫里的宝贝蛋决定不委屈自己的味觉。他没动那杯茶,就跟着八哥起身离开,将那枚库房钥匙留给了石琳。


    那是此次广州禁烟行动中用来存放不法商家家产的库房的钥匙,跟亢家有往来的账本账册也在其中。钥匙给了石琳,就是默认他可以消除自己跟亢家来往的痕迹。


    两个皇子阿哥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跟石琳这样隔了辈的老人,实在没多少共同语言,只亲自来送钥匙就很纡尊降贵了。石琳又烧了一小壶开水,泡了第二壶茶。他一直在花园里坐到昙花枯萎。灰色的石桌上的青铜钥匙反射着月华,那点微小的光晕随着时间推移缓慢移动,但一直没有消失。


    “我之前一直以为出来办案会遇上什么惊心动魄的大波折呢。”小十回去后说,“什么证人被杀人灭口啊,什么线索中断啊,什么好不容易找到的鸦片仓库突然起火啊,什么地方官员牵涉其中处处使坏啊。甚至于半道截杀,饭菜下毒,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啊,就像话本子里写的查案故事那样。”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顺顺利利的,你还不高兴了是吗?”小八爷逗弟弟道。


    十阿哥叉腰:“结果是八哥你们私底下都将危险的苗头给掐灭了呀。我到了钥匙那一节才知道。我一开始真以为石琳是个大公无私的好官了。”


    就连以清廉著称的于成龙,也默认了小八爷将抄没的奸商家产移交给两广总督的行为,还帮小八爷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说辞。“五十余人的钦差队伍携带这么多金银太不安全了,为保障皇子安全,故移交地方官,着其另寻人手护送入京。”


    这十阿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八哥和于成龙早就商量好了,只禁鸦片,不追究其他。因为打击面小,分化拉拢了石琳这样没直接沾鸦片的地方官,大棒加甜枣地教训了叶家这样入行不深的墙头草派,才能顺利将国内的鸦片扫除干净。


    第190章 十八岁的盛夏


    康熙朝时期的澳门,可以说是天主教的前头堡。


    走在街上,随处可见西式风格的建筑,本地居民的菜摊肉铺、针线杂货开在小天使浮雕的柱子后面,浑然一体。甚至于说着葡语的白人妇女牵着孩子在某家店铺里扯上一段青花纹的棉布,都是再常见不过的景象了。


    顺治和康熙两代清帝都对西洋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顺治在位的时候就召集传教士修改历法,引入更加先进的天文学知识。京中的东堂那座天主教堂便是在顺治年间由御赐的白银建造起来的。然而,在顺治驾崩、康熙尚且年幼的那几年中,朝中保守势力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排外运动,大名鼎鼎如汤若望都差点被砍头,其余传教士更是悉数被遣返到了澳门。


    葡萄牙裔传教士安多,抵达大清的时机可以说背到家了,就是在那对于洋人最灰暗的几年里。为了传教的理想远渡重洋,好不容易抵达了传说中富饶的东方,却被困在澳门无法离开。那时候又逢禁海,澳门那丁点土地压根儿不够人耕种的。岛上的生活很是困苦。


    好在两年后康熙亲政,重新启用传教士进入钦天监,朝廷又开始准许澳人经商,岛上生活才又有模有样起来。安多因为通晓历法,还被特别召入北京,为当时尚且年轻而求知欲旺盛的帝王服务,至今已经超过二十年。


    安多神父也已经开始步入人生的黄昏阶段,花白的胡须,为了适应京城宫廷生活而修理的满族发型,中西风格结合的修道袍,一切都与澳门更加原汁原味的天主教神父相区别。


    二十多年了呀。


    二十多年让他习惯了这个国家统治者的无上权柄,也让他学会了这个陌生社会中的风俗人情。葡萄牙传教士一直是远东土地上世俗化最成功的传教士,没有之一。


    “我收到了德尔加多先生的来信,他是澳门商会的长老之一,也是一位在澳门出生长大的‘本地人’。”安多神父跟信步走在一旁的一对少年介绍道,“他听闻了广州销毁鸦片的事情,也收到了总督大人集会的通知,因此非常惶恐。”


    两个少年戴着小瓜皮帽,目光在周围异域风情的建筑上流连。尤其是小的那个,几乎完全被一座花坛中的圣母雕塑吸引住了,注意力根本不在安多神父的介绍上。


    小八爷一手拉着弟弟,防止他跑丢,一边扭头问安多神父道:“他怎么会写信给你呢?他怎么知道你也跟来了?葡萄牙商人的消息这么灵通的吗?”


    一针见血。


    问完这个犀利的问题,小八爷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奶香和糖香味。十阿哥显然也闻到了,两人转过一个碎石小广场,果然看到街边有一家装饰明亮的糕点铺子。是西式糕点铺子,黄油和糖加到十足,香飘十里,比中式糕点铺子直接多了。


    十阿哥还在喜欢吃甜食的年纪,一下子就挪不动腿了。“爷有银子,你这糕点怎么卖?”小十凑到柜台跟前,又是满语又是汉语地跟店家沟通。尚书房里出来的小十虽然比起兄弟们平庸许多,但也是有些西语底子的;再加上那洋人面包师傅常年住在澳门,会说点汉语,两人磕磕绊绊聊得欢快,不一会儿就谈成了一笔大买卖。


    小八爷站在店铺外,看弟弟在里面快活,旁边有个诚惶诚恐的安多神父。“京中制作圣油的橄榄油一直紧缺,这次有幸跟随八爷来到广州,小臣便提前告知澳门商会,准备购买一批橄榄油。也因此被人知道了行踪。”


    八贝勒转头看了一眼安多神父,没笑也没皱眉。


    他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让安多神父更加忐忑,比他经验更加丰富的葡萄牙老乡徐日升曾经告诉他,作为翻译帮助这些满族权贵跟洋人打交道的时候,最容易被忌讳“里通外国”的罪行了。安多神父一个技术人员,不如徐日升老道,就算把清朝的习俗和礼节烂熟于心,真遇上了这样的场面还是被吓得不轻。


    天啊,就连一向被教友们说成友善宽和的八皇子都有如此骇人的一面吗?他不会坏事吧?因为鸦片来自葡萄牙商人的事情已经让传教士的处境有些尴尬了。完了完了完了,要是因为他做事不周到害了教友们该如何是好?


    “八哥,这西洋糕点还挺好吃的嘞。”十阿哥拎着个袋子,嘴里咬着油汪汪的酥皮蛋羹从蛋糕店里出来,“你尝一个不?”


    小八爷用帕子垫手,接过来一个酥皮蛋羹。金黄色的酥皮像一个小碗,“碗”中盛着满满的蛋羹,蛋羹表面一层糖皮都被烤成了微焦的模样,散发出浓郁的奶香。咬一口,酥皮的脆、蛋羹的滑、牛奶的醇和蔗糖的甜,一齐在舌尖上舞动,带来一种温暖的味道。


    小小的糕点,两口就吃完了,八贝勒抖了抖手帕,抖掉上面的酥皮碎片。“挺好,就是有些甜了,不够养生。”


    “八哥,你才多大啊,就成天开始养生养生的了。”小十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又拿出一个酥皮蛋羹啃着吃,“我倒是觉得甜甜的挺好的呀。正好。”


    “真是离了京城,没有嬷嬷管着你的饮食了。”小八爷摇头,“小心吃坏了肚子,我跟皇阿玛告状。”


    “八哥你才不是告状的人呢。”小十瞪着眼睛,“八哥你可是神医,你一定会救我的对不对?”


    “那你适可而止啊。晚上说了去吃海鲜的。”


    “没事没事,哈哈,我就吃完这个。”


    两个皇阿哥说笑起来,被晾在一边的安多神父心里跟十五个吊桶打架似的。好在小八爷小小地警告了他一下之后,得到了小系统“安多神父回答时,血压心跳和呼吸频率没有明显变化”的反馈。


    小白熊对着十阿哥的袋子虎视眈眈,可惜沉浸在新奇体验里的十阿哥已经抛弃了他的旧宠爱小白熊,没有将小蛋糕分给它的意思。最后还是小八爷主动从小十的袋子里捏了个虎皮卷出来,喂给了小系统,才算是让“龙龙”满意了。


    “他回答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啃着虎皮卷的小白熊通过识海跟宿主沟通道,“但宿主没回话,他的心跳就在不停加快。宿主再不理他,他可能就要心肌梗塞了。”


    为了避免随行翻译心脏病发,小八爷朝他安抚地笑了笑:“缺什么,下次跟朝廷说就是了。广州每个月都往京中送货,捎带上橄榄油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安多神父差点哭出来:“是……是。”


    “他信里说什么?”


    “啊?”


    “德尔加多先生的信。”小八爷提醒道,“依你的观察,他是愤怒的情绪更多一些呢,还是恐惧的情绪更多?”


    能够被八皇子询问看法,说明他还是被信任着的。安多神父如蒙大赦一般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不用做第二次清廷禁教运动的导火索了。


    “德尔加多先生已经是第二代‘澳门人’了,臣服于大清的统治已久,小臣看他恐惧更多一些。然而商会中不乏有新‘澳商’有激烈之语,让德尔加多先生十分困惑。”安多神父安稳住心神,尽力解释。


    “你那德尔加多先生,卖鸦片不?”小十突然插嘴道。


    安多神父被他突然袭击,一时嘴快,漏出了对德尔加多的不利消息。“曾经卖过,但目前手上已经没有了。”


    “哼,是听到了消息快速脱手了吧,也不知道是卖去了哪里。”十阿哥冷笑,“不过无妨,反正广东总兵早就盯着澳门各个出入关卡了。那些鸦片敢出岛,就会落到我们的手里。”


    安多神父是真的吓住了,不敢再替跟他有旧日交情的德尔加多先生说话。只脸色惨白地跟着两个皇子逛街。快乐是属于八爷和十爷的,翻译官只能浑浑噩噩地担惊受怕。


    他现在倒真希望十爷被澳门特别的建筑风光给吸引住了,别再朝着他打直球了。可惜的是,康熙朝见多识广的皇阿哥可不是后来那些连一个鸡蛋多少钱都不知道的爱新觉罗傻瓜,马上十阿哥就能够区分哥特式建筑和新兴的巴洛克式建筑的差别了,然后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转移到了葡萄牙商人身上。


    “神父,你消息挺多的嘛。带你出来真是做对了。你说说,澳门这个小岛上有多少葡萄牙人?又有多少人牵扯进了鸦片生意里面?”


    安多神父:弱小、可怜,瑟瑟发抖。


    皇子们的口风没有探出来,自己先被扒掉了底裤。安多神父这才发现,以前在京里的时候,那些聪明人对传教士是多么宽容啊。至少这种魔鬼般的话术和洞察力没有朝着传教士来使。全赖天主保佑,全赖仁慈的皇帝陛下对他们的优待,若是真的遭遇针对,传教士大约就像当初禁教灾难时一样毫无还手之力吧。


    “这个……八爷,十爷,这些‘本地人’大都已经不是纯种的葡萄牙人了……”


    “与汉民混血嘛,我懂,我懂。我看这街上有些孩童,眉高眼深如洋人,但肤色没有神父这么白。然而你扯这个做什么?”


    尊贵的十皇子太会抢话,安多神父没辙,只能老实回答:“朝廷将带有葡萄牙人血统的都列为夷籍,如此,有将近七千人。”


    “哦哦。这些人都经商谋生吧,我听说洋人不会种地。上了岛之后也没有看到田地。”


    “十爷英明,正是这样。”安多神父干巴巴地用他学会的交际语言奉承十阿哥,逗得十阿哥哈哈大笑。


    “那你知道有多少人参与进鸦片的买卖吗?”


    安多神父:……


    “多少人?”


    安多神父头皮发麻:“鸦……鸦片是从东印度和土耳其运来的,只有有船去往那里的商家,才……才能进货鸦片。”


    “哦,是这样啊。”十阿哥笑得威胁意味十足,在安多神父看来就像被诱惑人的魔鬼附身了一样,“那有多少商家能远航去你那什么东印度和土耳其呢?”


    “这……这就要问总督了,我可不知道啊,我离开澳门二十年了。”


    “总督?”小八爷抓住了华点。


    不靠谱的小系统也被触发了关键词。“不好,宿主,这个是殖民。”小白熊人立起来,嗷呜乱叫,“葡萄牙人这个时候是跟大清租借土地的,每年交五百两白银。按道理澳门仍然是大清的领土,官员、军队都应该是大清任命。然而葡萄牙国王偷偷往澳门任命总督呢,这就是暗地里的殖民。”


    小八爷又抓住了一个华点:“租一座城,每年五百两白银?打发叫花子呢?”


    小系统:“宿主你重点错了。殖民,这是殖民!你将葡萄牙人有澳门总督的事往康熙跟前一捅,保管朝廷要炸!”


    小八爷消化着这一大段信息,站在异国风情的街道上有些茫然。大约过了十多秒,他才重新迈开脚步,从十阿哥的袋子里摸了个小蛋糕压压惊。


    翻译员的小眼神可怜极了,而小八爷看向他的眼神也微妙极了。


    安多神父,你可真是个葡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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