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十九岁的夏天


    过了路障,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与刚才类似的大路。同样是路边有些杂草丛生的样子,但因为有村民过来栅栏这边采买,所以路面上的状况还好,偶尔有冒头的杂草也被踩平了。


    这是采买的时间点,因此栅栏后面围了十多号村民,跟外头交换着银钱和货物。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供应,方才并没有拥挤争抢。不过此时见沈县令带人进来,其中还有什么“府城来的老爷”,顿时一个个目光都盯了过来,也不买东西了。


    “大人,我们要被关到什么时候啊?”不知是哪个胆大的村民先开的口,接下来栅栏里面就炸了锅。


    “大人,家里快没有余钱了。”


    “是啊,大人,外头都不买我们村里的东西了。这只出不进的快维持不下去了。”


    “大人,你行行好。”


    ……


    泉州沿海的居民们习惯了贸易往来,也习惯了存家底,封村的这段日子虽然有余粮保命,但更多的是无法求的。因此格外难受。


    沈县令带来的人穿着“大号麻布衣”挥着棍棒,将眼看着要围上来的村民驱赶开,嘴里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县太爷自掏腰包给你们供着杂货。不然你们哪有平价的盐吃?还有你们村的母鸡都不下蛋的,要不是外头卖鸡蛋进来,哪里养的你们嘴刁?”


    清朝的老百姓,不是活不下去了是没有与官府对着干的勇气的。何况他们摸着良心说,几次冒着危险到村里来的沈县令确实是个好官,被衙役们骂了之后村民们颇有种自个儿忘恩负义的负罪感,一下子躲开去不说话了。


    沈县令见众人的情绪稳定了下来,于是一步上前,大声呼吁:“乡亲们,这几村绝户的大祸事,总不好放任不管。这次府城派了特使来调查此事,乡亲们一定要知无不言,知道了吗?”


    沿着大路往前不远,就是王家村,能够看到漂亮的一座座小瓦房立在一块块的田亩之间,确实是个富裕村子。为了谨慎起来,小八爷就在村口搭了个遮阳棚,然后挨个儿喊村民来问话。


    首先过来的就是一户侥幸生了正常宝宝的人家,正是王家村的村民。


    “你家的怀孕之时,可有做了什么与别家不同的事情?”小八爷问那对幸运的夫妻。


    “哎呀,那可是大不一样。”这名妇人一看就是健谈之人,且生性喜欢夸耀,都不用小八爷如何诱导,她就激动地说起来,“民妇孕中四五个月都是在娘家住的呢。哎呦,大人,这婆婆照顾的,就是没有娘家人贴心。你瞪什么瞪?王老六好你的,我生了女儿怎么了?!我生的女儿能哭能笑,不比你堂哥那个三头六臂的妖怪儿子强?这就是你们王家村这群杀千刀的报应!不知挖了谁的祖坟坏了谁家的风水,才遭了这狗屁的诅咒。”


    两夫妻差点就当着县令的面打起来。


    沈县令和八贝勒看得哭笑不得,连忙让衙役将他们两个拉开。那妇人还在骂,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我就该跟你个杀千刀的合离,呸,什么玩意儿,我带着女儿回娘家织布去,瞎了眼都不回来了!你当你这儿什么好地方?呸,黑了心肠烂了根的。”


    随着众人的拖拽,叫骂声渐行渐远。


    小八爷隔着帽纱揉揉太阳穴,因为裹得太严实,他全身上下都在冒汗,帽纱一碰就贴在了脸颊上,难受得他连忙拽下来。“这成人看着,健康得很。”


    “这周氏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泼辣,村人都道是鬼也怕恶人,他们一家才逃过此劫。她男人也信这说法,天天吵天天闹,但就是要一起过日子。”沈县令苦笑道,他也不是第一次召见周氏娘子了,回回都要上演全武行,令人印象深刻。


    除了周氏之外,还有一名妇人郑氏也生了健康的女儿。然与周氏孕期住娘家不同,郑氏一直呆在李家村里。从健康的婴儿这边下手仿佛走进了死胡同。


    “那就看看那两个虚弱的病儿吧。”八贝勒祭出了他的杀手锏。一个村里有重病致死者,有安然无恙者,这两个都已经不可追查,那介于两者之间的轻病患显然能够带给医者最多的信息。


    见到了村里大部分成年人正常的模样,小八爷也不再畏惧,跟着沈县令去了患儿家中。患有痴呆的那个婴儿住在平山村,距离山脚的王村、李村,大约有五十多米的垂直高度。相比几乎家家有瓦房的王家村,平山村的居民住的更加简陋一些——大部分是木头和石头垒起来的房屋。


    痴呆儿躺在一个用麻绳编起来的摇篮里,呆呆傻傻地流着口水。而患儿的母亲,一个在村人中略有些姿色的妇人,眼睛都哭伤了。不过这家里的公婆丈夫都偏疼这个媳妇,即便是在生了痴呆儿之后,也没有对她恶语相向。


    “本来我想将孩子埋了的。”痴呆儿的父亲,一个猎户带着访客们出家门,然后蹲在门口抹了把脸,“但她不让,一直哭。就拖到现在。还是得埋了的,等她好些了,我就把孩子埋了。他吃得一天比一天少,本来就快不行了。”他车轱辘地说着,说一句话就抹一把脸。


    “我看你很爱惜你妻子。”小八爷突然说。


    那汉子抬头,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隔壁村,一起长大的,像花儿一样,舍了去有钱人家当小妾的机会嫁给我这个穷汉,当然要对她好。”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涌出泪来。“孩子没了还能再生。我就怕她遭不住疯了。”


    “隔壁村?你妻子是王家村人,还是李家村人?”姚法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细节。


    “王家村人。”那汉子答道,同时走到山崖边,指着下方清晰可见的远远近近的小瓦房中的一间道,“那里就是她娘家了。”


    “三个村子,联系很紧密啊。王家村和李家村隔着小河对望,平山村就在半山腰上看着它们,一条山溪从平山村边上流过,汇入河中。不光是三个村子的村民往来密切,你们不会还喝同一条河里的水吧?”姚法祖问。


    “我们村取溪水,山下的就取河水。”那汉子说,“就这一条河。虽然有些人家有井,但底下只怕也是与河连着的。”


    姚法祖看向沈县令。“溪水河水,查过没有?”


    “也查过。”沈县令只能苦笑了,“取了下游河水,喂给猫狗兔子,还有怀孕的母兽,一无所获。”这位沈县令是八爷的粉丝无误了,连动物实验的方法都给用上了。


    又一个猜想被推翻了。


    小八爷站起来:“我还是看看孩子。”


    众人回到屋里,由那丈夫哄了他哀泣的妻子,小八爷才得以为那名痴呆儿看诊。一搭上脉搏,八贝勒就暗道不好,孩子的心率有些快。即便小孩子的心跳本身就比大人快一点,但这个速度已经到了病理性的范畴内了。他连忙将耳朵凑上去听孩子的心音,立马验证了自己的猜测,这孩子不仅是智力上有问题,先天心脏也有问题。哪怕是在大富之家,只怕也活不过两岁。


    小小婴儿,同时患有两种先天疾病,可以算成是畸形无误了,只是比起那些“怪胎”要轻不少,所以活了下来,也不知是幸还是更深的不幸。


    “你怀孕的时候,每日里都做些什么?可有离开过村子?”为了避免将残忍的宣判告诉给绝望的母亲,小八爷转而将自己从回答者的身份迅速切换成提问者。


    那妇人靠在丈夫怀里,眼泪好像都哭干了。“我一直在村里……”她虚弱地说,“每日里也不做什么,就在家中养胎。”


    “一步都没有跨出家门?”小八爷继续诱导,“你再好好想想,怎么都有出去过吧?一直憋在家里不会憋坏吗?”


    有了这样的诱导,妇人开始了更加细致地回忆:“家里人疼我,自从知道了我怀孕就不让我去田里做活了。我家虽在山上,但娘家划了两分田地给我作嫁妆的,我都种了稻子,可以省一笔开销。田埂上还种了大豆。”


    “但是你怀孕后就没去过田里?那些稻子大豆就荒废了吗?”


    “偶尔也去看看,秋收的时候主要是我哥帮忙割的稻谷。我家这个打猎是一把好手,但不会做农活。”妇人回忆着家人的友善,情绪似乎好了不少,甚至主动喝了点水润喉,看得她丈夫和公婆脸上都有了喜色。


    “那些稻谷和大豆,是你们自己吃了吗?”


    “谷子卖了一些去村外,大豆都是自家吃的。”


    “吃的时候可觉得有什么不同?有拉肚子吗?孕期可有生病?生病可找人看了?或者吃了什么药?”


    “没有什么不同,怀孩子的时候也没有生病,家里人照顾我很好的,连洗衣服都不怎么让我洗。”她说到这里忍不住滑下泪来,“都是我不好,全家这般供着我,我都没有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呜呜呜。”


    这是个温柔的妇人,让她如此痛苦的原因,除了母爱之外,还有对家人的愧疚。不过经此一遭说开了话,对她的心理健康反而更有利些。八贝勒看着围着媳妇劝慰“村里这么多死胎,你至少还生了个活的,怎么能怪你呢”、“哎呀,你又勤劳又贤惠,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的一家人,在心里默默献上祝福。


    他们离开这户人家的时候,远在京城的小系统送上了一长串关于痴呆儿的扫描结果。


    “目标患有脑组织形态异常。


    “经检测认定为发育异常,排除病毒感染和朊病毒感染。


    “目标患有较为严重的心肌炎和主动脉畸形。


    “经检测认定为发育异常,排除细菌感染和寄生虫感染的可能。


    “目标伴有白细胞水平偏低,血小板水平偏低。


    “经检测认定为造血细胞基因异常,排除病毒感染的可能。


    “怀疑目标长期服用有毒物质,正在扫描中……


    “各组织器官金属离子含量正常。


    “血浆pH值正常。


    “未检测到生物碱类毒性。


    “未检测到氰。化物类毒性。


    “未检测到酚类苯类毒性。


    “未发现碱基诱变物超标。


    ……


    “未发现有毒物质积累。”


    小八爷皱起了眉心,询问系统道:“不是感染,也不是中毒,难道这种大范围的畸形,是由父母天然因素导致的吗?这村子里存在着近乎乱。伦的近亲婚配?”


    系统也被问到了,又经过五分钟的传播时差,它弱弱地回复道:“建议宿主扫描孩子父母,同时花费500积分为三人做亲缘鉴定。”


    小八爷沉默了两秒:“这个积分大概只能让你赚了。以我现在的能力,只能医治感染和中毒罢了,三村大规模先天畸形的原因,超出我的知识范畴。”


    他转身返回痴呆儿的家中,扫描了孩子的父母和爷爷奶奶。


    “八爷怎么去而复返,可是发现了什么?”沈县令面露希冀地问道。


    小八爷摇摇头,没有说话,而是带着众人又往下一家生了死胎的人家而去。翻来覆去的问话其实已经进去了死胡同,村民们赶集日会去县城卖山货或者农副产品,但是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住在村中的。三个村子喝同一水系的水,彼此往来也密切,小孩子们会在一起玩。


    然而并没有疫病在村中传播,没有寄生虫,没有细菌,没有病毒,水里面也没有被毒物污染。


    但就是近一年来,村中的新生儿畸形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幸免于难的其中一个,还是因为母亲怀孕时离开了村子。这村中必有古怪。


    小八爷站在平山村的高处,再次俯视贯穿三村的水系。这条小河从更远的西北方向延伸而来,其实在进入王家村和李家村的交界处之前,上游也经过好几个村子,甚至一座寺庙也赖其生存,上游并没有惨剧发生。而浅浅的清澈的山涧从平山村旁冲过,又越过王家村,汇入小河中。入汇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半米高的瀑布,“瀑布”边形成一个小潭,山水清澈,是村妇们喜欢接水洗衣服的地方。


    然而若是想说是这条山涧有问题,那还是回到原本的那个问题上,患儿和水中都没有检测出毒物和传染源。


    “叮。”系统在这个时候发来讯息。“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宿主。已经认定一号样本和二号样本是孩子的父母,三号样本和四号样本是一号样本的父母。一号和二号之间具有亲缘关系的可能性低于10%,三号样本和四号样本可能是第四或者第五代的旁系血亲。按照这个结果推算,患儿并不属于近亲婚配的产物。”


    也不是近亲婚配导致的畸形儿,这个结果可以说是在小八爷的意料之中。如果三个村子有近亲通婚的传统,那应该是畸形儿的现象由来已久,而不是一年内大量爆发到了几乎全军覆没的地步。更重要的是,就算是近亲婚配,“无脑儿”、“连体儿”都是几十年一见的罕见现象,不可能如此集中地出现。


    一定有某种毒害因素,就在三村交接之处。


    八贝勒刚想再让系统彻查,就注意到了基因检测结果最后面一行高亮的红字。


    “追踪患儿基因与一号、二号的基因,发现存在超量的突变,为正常突变数的五倍以上,疑似存在化学诱变或者辐射诱变。”


    “辐射……诱变?”八贝勒停住了脚步,用意识点在那陌生的“辐射”二字上,一大段资料涌入他的识海。


    “生活中充满了射线,具有不同的波长和频率……”通篇都是江湖人看不懂的话,哪怕小八爷经过这十多年的熏陶已经逐渐接受了病原体和基因的概念,但射线这个东西,大大地超标了。为了解决眼下惠安县三个村子的村民所面临的困境,八贝勒努力地在一堆天书中找寻着他能看懂的话。


    “某些天然矿石能够含有过量辐射……孕妇长期接受过量辐射,有极高的概率导致胎儿畸形或者流产。”小八爷松了口气,排除了一切不可能之后,剩下再匪夷所思的,都是真相。


    “去打听一下,一年之前,村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奇特的石头,像是陨石……”他的话音顿住了,因为八贝勒看到,在那汪村妇们洗衣服的潭水边,就立着一块用彩色布条圈起来的黑色岩石,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反射出漂亮的深邃的蓝光。


    第222章 十九岁的夏天


    “那是什么?”八贝勒遥遥指向山下的那点异色。


    沈县令被两层麻布罩子热得直淌汗,额汗落入眼中,再加上阳光照射的缘故,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都没看清。“用红绸围着,许是村人供奉的土地像?微臣找村老来问问。”


    一边派人去喊王家村的村长,一边众人就沿着小路下山。有贵人的队伍行得慢,差不多踏上平地的时候,那王家村的村长,并几个老人就气喘吁吁地过来了,倒头就拜,很是顺民的模样。


    八贝勒此时不想跟他们废话,方才小系统的警报就传了过来,说空气中的辐射指数达到了什么“三微西弗每小时”,虽然不会对成年人造成什么伤害,但明显高于正常值好几倍不止。显示附近有辐射源!


    八爷目测了一下自己跟那块奇怪石头的距离,起码有百米以上。有两户人家不幸落在这百米范围内,一户人家流了孩子,还有一户人家没有娶妻,因而之前并不在重点调查之列。如此看来,每日里靠近那块石头最频繁的,除了这两家倒霉的人家外,就是往水潭边洗衣的妇人了。


    “那红绸围着的是何物?尔等在村中祭祀邪神吗?”八贝勒问道。


    一句话吓得刚刚起身的村长又扑通跪下了。“大人冤枉啊,我等都是正经良民。”


    “那你说。”


    “这是去年天降流星雨,有一颗陨石落在潭边。村里也有几个外出做生意的,听说这玩意儿有城里的商家愿意收购去锻造宝剑神兵,这才用红布围了,好抬身价。”村长头磕得砰砰响,“后来村里出了怪病,就没人来看货,才一直放着没管。官爷啊,大人啊,我等真是良民,不偷不抢的,那陨石就是自己落下来的,边上那颗柳树都给烧了,树桩还在呢。真不是我们从别处偷抢来的,也不是邪神。”


    村长不愧是村长,一番话将村子给保得干干净净。这时候隔壁李家村和平山村德高望重的人也陆续赶到,见此情景连忙作证,那石头确实是天外而来,被王家村所占据。可能后续卖石头的钱会有分配不均的问题,但这不是还没有卖出去吗?


    他们三个村子在这件事上倒是口径一致,连一直跟王家村有矛盾的李家村也怕“邪神”的名头扣过来,自家村子也跟着倒霉。老百姓内部矛盾,有时候真没有朝廷的力量来得可怕。


    沈县令看他们说得可怜,心中也不愿意治下之民被扣上“邪祭招祸、咎由自取”的名声,他一向是不信鬼神的。于是他此时也一脸忐忑地看向八贝勒,刚开口想要求情,就听这位爷说:“选村中四十岁以上、且有两个以上儿子的男子,去用棉布将该石包起来。再准备一个铁木双层的盒子,来装这个。”


    在场众人都不明所以,愣了好一会儿。还是姚法祖第一个反应过来。陨石是去年掉下来的,村子里生死胎也是近一年的事儿,时间太巧了,只怕这石头真的有问题。“站着干嘛?还不快去?”姚军头踢了一脚王家村长的小腿肚。


    村长被疼得一个激灵,连忙应“是”,一瘸一拐地跑村里叫人。


    这块陨石大约有六十公分高,四十多公分长宽,大致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其实不算特别巨型,若不是周围围了耀眼的红布,又正儿八经清了片空地造了个台子来安放它,在山上压根儿注意不到这么小的东西。能装下这种摆件大小的木箱子有不少,普通人家厚实的嫁妆箱子就可以用,但更大一号的铁箱子就不好找了,正经的农村谁家有钱烧的整这种玩意儿?


    于是没法,只能先用布包起来装木箱子里,再等沈县令从城中调铁箱来。


    八贝勒走到合上的木箱子边上的时候,小系统测到了辐射值“十三微西弗每小时”,而当木箱打开一道缝的时候,这个数值飙升到接近“二十八”。


    “可以确定箱子里的就是辐射源了。”系统在很努力地用八爷能听懂的话传递信息了,“这种电离辐射很特殊,在空气中衰减较快,一百米外就降到近处的十分之一。村里人没有出现辐射病,应该是没人住在水潭边上的缘故。但是白天的时候村妇们集体在水边洗衣服,孕妇也不例外,而胎儿对辐射的敏感程度比大人高多了,这才有了畸形胎儿的大量出现。不过这还是时间短,要是辐射源继续立在村中,天长日久,成人也会逐渐生病。”


    小八爷点点头。


    辐射不光是能解释村中成人平安无事、光是胎儿遭殃的原因,也解释了几个受害较轻的新生儿是如何产生的。


    “山上那户生了痴傻儿的妇人,因为家里人疼宠,来水边洗衣服的时候较其他村妇要少,然仍然遭了秧。而泼辣的周氏,孕期大部分时间呆在娘家不说,以她的脾气,怀孕了不愿意洗衣也是很可能的,但需要查证一下。至于同样正常生女的郑氏,去询问一下她怀孕的时候有没有去水潭边洗衣服。”八贝勒低声跟沈县令说。


    沈县令这时候也渐渐回过味来。“八爷的意思是,这陨石上带有病毒?”他低声问回去。


    消息灵通的大清知识分子,对于“病毒”这个名词接受良好啊。“病毒病毒”,顾名思义,是导致人生病的毒素,肉眼不可见,又能散空中、溶于水,或藏于鸟兽虫鱼,伺机毒害活人。直观生动,比之前的“瘴气”啊“邪风”啊的说法更容易让人理解。


    反正沈县令是“病毒说”的坚决拥护者,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村人是受了某种未知病毒的困扰,但自己才疏学浅才没找到源头。这次京里派了钦差了,还是他心目中的神童偶像,“病毒说”的创立者,这不三下五除二,就把万恶之源给找到了吗?万万没想到天降的陨石里还能有病毒的。


    八贝勒高深莫测地摆摆手:“毕竟天降,别宣扬,免得有心人妖言惑众。”流星雨现象古籍中记载已经很多了,清朝也有不少,关于流星是凶兆还是吉兆,各门各派争论不休,认为是凶兆的多些。本来就不吉利了,陨石让三个村子差点断子绝孙,放任外传最后变成“大凶,皇家要绝嗣”都是有可能的。


    沈县令也是官场中人,科举层层考上来的进士,一点就透,连忙点头捂嘴,去想封口的说法去了。这位县令大人绞尽脑汁地想了半个时辰,最后告诉村民们道:“天降之石,难道是你们小小的村庄能承受得住的吗?恐怕就是留在你们村中太久了,生了怨气,才祸极旁边的洗衣妇人,让她们不得生产,生了也不是健康的孩儿。本官方才测算了,此物当由僧道念经七日,消了怨气再镇压海中,方为归宿。”


    村民们骇然,随后议论声就此起彼伏,最后连成一片嘈杂之声。


    “我就说不要贪心,这种宝贝哪里是我们能拥有的?”


    “都是村长的错,还有王四老爷他们几个,还想着高价卖。”


    “闭嘴,当时说要卖掉,你们几家也是同意的。”


    “我就说郑氏生的闺女怎么好好的?她家有口水井啊!她家住在李家村最东头,那阵子她不愿意走路,天天打了水在院子里洗,还被她婆婆骂呢。”


    “呜呜呜,我的孩子,竟然是因为这个……”


    “天啊,早知道就不让我媳妇去洗衣服了。怀了孕还泡什么冷水?”


    “说到底都是王家村的人贪心,关我们李家村什么事?”


    “对啊,凭什么我们村也要遭殃?”


    “这么多条人命,你们王家村要怎么赔?”


    “呸,说得好像你们李家村当时没有想来分一杯羹似的,现在装什么清高?”


    ……


    眼瞅着形势有些失控,沈县令连忙大喝:“肃静!还不快快住手!”他瞅见边上有一张村人用来乘凉下棋的桌子,连忙爬到桌子上,继续大声疾呼:“这陨石天降在三村交界之地,难道光光是为了惩罚王家村吗?还不是为了考验你们所有三个村子?如果不是王、李二村相争,又怎么会拖了这么久还没找到买家?如果不是你们排挤平山村,平山村人又高高挂起不为王、李二村调解,又何至于拖到今日。天石本是福瑞,见到人间利欲熏心,才生怨气。你们还没有从这么惨烈的祸事中吸取教训,还要继续争斗下去吗?难道等本官走了以后,还要出现血溅当场的惨状吗?那这陨石上染了人命,恐怕再是高僧超度都消除不了它的怨气了!


    “从前夭折的孩子已经不可挽回,但还有以后呢。你们要是真想绝后,那就继续吵继续斗,继续推卸罪责啊。本官也救不了自己找死的鬼!”


    沈县令的这番话彻底吓住了村民们。难道真是因为我们品性不好,被天石看在眼中,才遭了祸患?


    人无完人,每个人细究起来都有些小毛病,一时人人自省——难道是我偷吃了隔壁家的豆子?难道是我骂了邻村的瘸腿老头?难道是因为我那天喝酒打了老婆?难道是因为我对爹妈不够孝顺?


    眼瞅着局势稳定了下来,沈县令松了一口气。陨石被运走后村里的怪病就消失或者减少了,那么“陨石就是源头”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就看怎么解释了。他要求不高,不要太广泛地传播,也不要进一步激化村子之间的矛盾就好。


    “本官身为父母官,这回为尔等收拾烂摊子。然这石头放过的那台子,周围百米之内不能再住人,怨气残留,消散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三个村子里有条件的人家,还是搬走吧。若是搬不走,尽量住得离那块儿远一些。”


    村人自然只能应是。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偏西,又等了一阵,县城的铁箱子运到了。按照小八爷的吩咐,夹层里还灌了铅。众目睽睽之下,木箱被装入铁箱,又以金汁封住了锁孔。这时候小八爷再测辐射值,就“低于一微西弗每小时”了。


    到了这个时候,八贝勒一行人才脱下那身仿佛“养蜂人”一般的装束,浑身上下的衣袍都湿透了,仿佛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眼见着他们这般狼狈,刚刚升起一点“县令要独占陨石”怀疑的村人们顿时打消了念头。


    且不说这些大人们值不值得为一块陨石受这么大罪,若真想独占陨石,又何必用金汁封孔呢?只有真要沉海,才会用这种封死的铁箱。


    不过沈县令拿着这块烫手山芋,诵经超度还是做了样子的,但只有三天。三天后将这块带病毒的陨石扔到何处,他却犯了难。


    “海水腐蚀性强,若真沉海,铁箱不过坚持十年。待到铁箱腐朽,里头的木箱也只是时间问题。病毒暴露水中,传给鱼类又到人体,属实风险极大。但若是埋于地底,又难免会被无知小民当做财宝或者墓藏挖出来,则又是一桩祸事。若是上交朝廷,万一真有人信了我编造的祥瑞鬼话,那陨石藏于家中乃至宫中,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沈县令左右为难,最后只能再去找八爷拿主意。不是他不想找自己的恩师帮忙,实在是官场上讲究一个“排位次序”,眼下全福建最大的就是这位超品贝勒爷,哪里好越过他让其他人主事。


    这几日尊贵的贝勒爷没有回泉州港去。而是和姚法祖两人在惠安境内的一座寺庙客居。小八爷担心自己身上沾了辐射,传染给云雯和姚法祖没出生的孩子。姚法祖也是同样的考虑。虽然系统说人类身上几十微西弗的辐射三日便能散光,但他们还是决定在山上住满七天后再回城。


    沈县令来到寺庙客房拜访的时候,这两人刚好又一次从头到脚洗完,正在攀比身上的新衣服。


    “我这丝绡长衫,是姐姐特地从杭州淘来,又亲手设计而成。哎呀,我一介武人,穿长衫的机会少之又少,真是不实用。”


    “呵。”八贝勒摸了摸夏布长衫上小巧的青色绣花,“丝绡也算不错,但论居家舒服,还属夏布。”


    反正就是两个幼稚鬼,不过沈县令登门,才免除了后头那些口角。


    僧房本来简朴,但因着贵人居住,几日内也平添了绫罗床和纳凉藤椅。又有一套做工精致的竹编亚麻面桌椅,可以待客。双方落座,请了凉茶,饮了满口芬芳,而后才聊起正事。


    “微臣不知如何处置,还请八爷示下。”


    八贝勒靠在椅背上,又在识海里将那些个天书似的文字过了一遍,还是觉得云里雾里。按照系统给出的建议,自然是深埋在荒无人烟之处。但沈县令的考虑也有道理,这藏得太好了,万一被人当成宝贝,又给挖出来流通起来,岂不是罪过?


    在当地百姓习性这块儿,姚法祖了解更深。“百姓迷信鬼神。若想要他们不去挖掘,与其小心翼翼地瞒着,不如正大光明地说这石头不祥,反而能安分些。”


    八贝勒眉头舒展开来。“是了。沈县令不如寻一处乱葬岗,将石头连箱子一同深埋了,道是镇压亡灵。埋前在箱上绘红漆,贴黄符言其中有病毒,警示后人。能保上百十来年不被挖掘,便是我们这代人的功德。往后到了子孙手中,也许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也说不定。”


    天降陨石确实是一件奇观,但这种有可能会导致断子绝孙的玩意儿,以八爷对皇帝爹的了解,老爷子是绝对不想冒险看个新奇的。那就不必运回京城处置了,直接当地埋了吧。


    第223章 十九岁的夏天


    八爷回到泉州城的时候,距离他离开已经过去了十天了。明显能够感觉到城中的气温抬升了不少,仿佛酷暑已经踩着日月轮转的脚步到来了。饶是他这么养生的人,也忍不住想吃冰。


    刚好有个挑着担子卖石花膏的姑娘路过总督府衙门,便被八贝勒给叫住了。显然石花姑娘今儿是遇上大生意了,二两银子够包圆她的担子了,但面前这个官差老爷,只要了六斤石花膏,连调味的蜂蜜果子都没取。


    “民女这零钱找不开呢。”石花姑娘用闽南话回答,很是局促的样子。


    姚法祖笑了笑:“石花膏成色不错,赏你了。”


    石花姑娘被夸了,心虚也散了一些,笑容越发甜:“嗳。我这是祖传的手艺,今早新做的。跟别处可不一样。”


    不过民终究是怕官的,应答一番后,她就挑着明显轻了不少的扁担,健步如飞地走了。八贝勒和姚法祖一行转身进了总督府。新鲜的石花膏,还是尽快放冰窖里藏着去,待半个时辰后取出来吃,才是最舒坦的。


    解散了随行去惠安县的几个军汉,给他们放了三天假,姚法祖和八爷也各自回屋。其实八爷今早起床的时候已经洗过一回澡了,但一路赶回泉州,又出了一身臭汗。福建的夏天和北京的夏天,属实不是一个量级的。于是回到客房第一件事还是洗澡。他一身清爽地从澡房出来,就见云雯已经坐在正房的竹榻上打着扇子笑了。


    “这是什么?”云雯拿团扇指着桌上五颜六色的盘子问。


    “喔,石花膏,姚循之说是消暑小吃。怎么来得这么快?冰够半个时辰没?”


    云雯从竹榻上下来,拿一块干棉布给八爷擦头发。八贝勒却不听话,先跑桌子边用手试了试碗壁的温度。“倒也还算可以。”


    “怎么就想吃冰了?”云雯抓着他的头发问,“这一天也不知洗了几回澡,头发都有些洗黄了。”


    “福晋在家中心静自然凉,但爷在外头跑,还真是热啊。”


    “是妾身说错了,没有体谅爷的辛苦。”云雯慢慢地将他的头发从发根擦到发尾,又用细细的篦子梳开发丝,又擦了一遍,才用扇子轻轻扇起来。头发上的水因风快速蒸发,从后背透进来一丝凉意,八贝勒舒服的哼哼两声。不过这样的好处没一会儿就停了。“爷也要爱惜自个儿才是。”云雯说。


    八贝勒抓着她的手腕腻歪。“我知道的呢,我洗澡都用热水——诶,快来吃,趁着凉,你不在小日子吧?”


    云雯陪他坐了,只盛了小小一碗石花膏,看着那透明的冻状条带盘踞碗底,还能看到碗壁的青釉。“粗看像是粉条,但这质地……不似粉条的那般韧,反而有些脆。”云雯先是不加佐料地尝了一小口,评价道。若是贪吃鬼小系统在这里,就能给宿主盘点出寒天粉、凉粉、薛荔粉的异同,还有龟苓膏和仙草粉。不过去年它被“钦点”了“奢侈”,今年就只能委屈地留在京城流口水了。


    “爷去年路过泉州,没有吃过这石花膏吗?”云雯往自己的小碗中加了红糖、红豆和薏米。


    “民间地头的吃食,去年大张旗鼓地来硝烟,又有老十那个尊贵的小子在,底下呈上来的多是冰镇羊乳糕、荔枝冻一类的。到了广州倒是吃了一回仙草粉。”说到十阿哥,八爷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他本以为是能够给十阿哥积累些经验,也好像小九一样找个部门出来办差的,没想到……如今也还在宫里无所事事。


    思绪飘远,飘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小福晋担心地握着他的手。八贝勒展颜一笑:“倒是各有各的风味。我吃着这石花膏有股淡淡的海草味儿;从前吃仙草粉,倒像是陆上的植物。”


    云雯将手收回来:“南方的小吃,与北方大不相同。尤其这消暑的花样儿,属实让人开了眼。”


    “多出来走动好玩儿吧?”八爷的眉毛飞起来了,“过两天带你去坐海船。”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云雯在吃食上的选择,明明蜂蜜加在石花膏上更好吃的,她偏偏选了红糖水。还不是因为蜂蜜性凉,红糖性温的缘故。成婚一年多将近两年了还没有消息,就算府里干干净净,宫里也没催,云雯还是有些着急了起来。但是八贝勒也有他的考虑,除了云雯身体还没长开外,他去年跟鸦。片打交道,今年接触了辐射,都不适合短期内要孩子。


    福晋只有一个,那他的孩子不会很多,每一个都得在起码风险不大的时候降生,不然……别说是生下平山村那样的痴傻儿,就算是只像十一弟那样先天不足,都会让父母后半辈子煎熬心血。


    “咱们还年轻,趁着没孩子四处走走,还不是为了哄你高兴?”晚上睡在蚊帐里的时候八贝勒道,“等以后家里有了小孩儿,想要出门都要瞻前顾后。”


    云雯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你别怕啊。”八爷轻轻抚着云雯的后背,“便是冬天宫里催起来,咱们一起扛便是了。你看三嫂跟三哥成婚多年,不也是今年才怀了头胎吗?咱们才哪儿到哪儿?若说长辈,皇阿玛这么多儿子,皇玛嬷孙儿就更多了,便是想到了催一催,也不会长久放在心上。惠额娘有大哥生孙子,必不会压迫你我;我额娘的脾气你也知道,嘴里向来不提这些俗气事儿。所以你怕什么呢?”


    云雯小拳头锤了他一下,然后啜泣出声道:“我就是那等在意风言风语的人吗?那早在入宫陪四公主读书的时候就该呕死了。我……我只是担心爷是怎么想的罢了。”


    哦,原来问题症结在这里。


    八爷心中大呼“大意了”,连忙将这次去惠安县遇到的畸胎事件跟福晋和盘托出,那无脑儿的传说确实可怖,吓得云雯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那爷也靠近过那块陨石,会不会对身体有损伤啊?”


    “正是担心这个啊。”八贝勒将吓得坐起来的云雯拉回躺下的姿势。“这两年时运不好,又是鸦。片又是怪石,我怕自个儿有不妥,才一直喝着药。之前怕你担心才不告诉你,其实你怀不上是正常的,怀上了才是有问题。”


    云雯差点被他气死:“胤禩!什么叫怀上了才有问题?”


    好家伙,“胤禩”都出来了。八贝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噜噜呼噜噜”,装睡装得特别假。云雯气得直拍他后背,连拍三下,见他岿然不动,无可奈何又躺了回去。


    八福晋深觉得之前为孩子的事情担忧的自己仿佛一个傻瓜,某人喝着避子汤呢,她一个人使劲能有什么用?以前只听说过女人喝避子汤的,这男人喝的药方也能弄出来,神医了不起啊,啊?!


    不过挺奇怪的,她虽被气得不轻,但等心跳平静下来,还是很快睡着了,一夜无梦到天亮,简直是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了。


    次日起来,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夏日。不过云雯今儿准备出门,去城里挑个高处写生,泉州港的千帆竞来的海上景象,恐怕是她这辈子仅见。能在纸上留下记录,到了晚年还能拿出来回味。她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但之前丈夫不在身边,为了安全起见只能每日里去跟孕中的王姐姐说话,再给外头四处奔波的男人制备夏季的衣裳和用具消磨时间。


    如今八爷回来了,可算是让久关笼中的鸟儿飞上了天。姚法祖挑了一间海港区的酒楼,名叫“盛海楼”的,包下了最顶层的观景台。从早点吃到晚饭,云雯画完了两张写意画,又将一张工笔的草稿打到一半。王家娘子呆不住,中间离开了三五回,都是去附近谈生意的,姚法祖自然是陪着她走。


    姚某人要陪老婆,八贝勒也要陪老婆,于是这对小伙伴自然而然地分开,待到能一起说说海船的事儿,已经是华灯初上,晚宴的海鲜一道道上桌的时候了。


    “朝廷攻打。台。湾郑氏的时候,福建水师中有大船,长十五丈,宽二丈六尺,高三层,巍然如海上楼宇。船载两层火炮三十余架,势不可挡。”喝了点酒的姚法祖语气开始激动起来,“然而施琅那老头顽愚不化,自打他赢了攻台之战,就将大船逐步淘汰,如今军中以大赶缯船为主。那赶缯船本是民间用于运送商货的商船,如何能替代鸟船的威能?”


    八贝勒也不是完全只听小伙伴吹牛的门外汉,他来之前也是做了功课的。“鸟船虽好,但造价动辄十几万两白银,且后续维护的费用也是一年高过一年,不如赶缯船实惠。且当时台湾已平,才逐渐弃用鸟船,也是为了民生之故。”


    “鸟船造价在前朝时不过三到五万两白银不等,这还是装好了火炮后的价,到了如今竟然是前朝的三四倍不止。八爷可知道是为何?”姚法祖端着杯子轻轻晃动。


    明清两朝造价相差太多,八贝勒夫妇都是大吃一惊:“这是为何呢?”


    若是大船造价还在三五万两银子,那护着商船跑几趟海运就赚回成本了,哪里就逼的朝廷不得不忍痛舍弃的地步呢?虽然上一辈的满人中许多人闻水色变,但这辈子的小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喜欢海船的多了去了。老九老十的家里就都各收藏着几十上百的船只模型,从小玩到大的。


    八贝勒眸色都沉了下来,难道是贪腐?这也太可怕了吧,简直误国之举。一想到北边的沙皇彼得都心心念念着出海口,一国之尊隐姓埋名跑到荷兰,就是为了学造船,而自家这边造船业凋敝,就算没有系统那些危言耸听的话鞭策着,他也觉得着急。


    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八爷表情一动,姚法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八爷,这桩却是跟贪腐无关,是大清境内的木材经过多年砍伐,想找到几百年的大树做龙骨越来越难了。”


    “啊。”八爷神色一怔,“此话当真?我看福建潮湿多雨,树林密布……”


    “嗐,就咱们住过的那寺庙附近的树林,都不成材。”姚法祖摇摇手,“这十五丈高的树,两人合抱不过来的,八爷可曾见过?”


    这还真没有。真要有这么大的树,该是神树了吧。


    “这般木材,都只有人迹罕至的密林里才有。但是南边自宋以来人口日渐稠密,开荒造田、建房筑城,哪个不霍霍树木?”说到船只的造价,做着海运生意的王姐姐也是内行人,此时虽然吃鱼吃得满嘴油汪汪的,但介绍起情况来也是条理清晰,言语干脆,颇有一股雷厉风行的味儿。“还有啊,你们北方人追求的大件家具,也得用百年的老树来做呢。数数都砍伐几百年了,这够年份的大树都已经造了船了,不够年份的没等长成就成了家具梁柱,你说说这……


    “总之剩下的能够做龙骨的大树,不是远在西南山里面,一路运出来,上万两银子就不说了,九死一生的行当,花钱买命才请得动人去运。再要不,就得从海外运来。这得多大的船才能运这么大的木头啊?又不能泡水里拖过来,没上漆没烘干的,在海水里泡几个月,那木材也就毁了。”


    原材料不好找,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那你上疏让朝廷在水师中恢复大船,可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第224章 十九岁的夏天


    姚法祖却在此时卖了个关子,笑眯眯地开了个海螃蟹。“明儿八爷就能看到了。”


    既然小伙伴这么说,八贝勒就知道他是有底牌的,于是八贝勒也伸出调羹舀了一勺虾米蒸蛋。


    第二日他们起了个大早,坐着敞篷马车压着海港区的主干道一路往南。他们在太阳刚刚越出海平面的时候就出发,抵达目的地时海潮上的红霞已经退尽,气温也高了起来。


    云雯穿着一条汉女的纱裙,头上一顶用来挡太阳的同色帷帽。夏疏给她打着阳伞。饶是这样,她娇嫩的小脸也还是因为气温而染上了明显的红晕。八爷的左手一直搭在福晋的脉搏上,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就给她喂一小口水。


    许是觉得自己比怀孕的王氏都还娇气,云雯颇有些不好意思。“这海岸真长啊,直到这里都有船。”


    八爷扭头问姚法祖:“还有多久?再卖关子爷一脚踹你下去。”


    姚法祖心说就你这样的,凭什么嫌弃我重色轻友啊?不过当面他是不敢的。“转过前面那座山头就到了,一盏茶的时间。”


    “你再坚持一下啊,马上就到了。”八爷心疼地揉着她的合谷穴,全作安慰。不是不想现在就停车的,然而附近没有遮挡的阴凉处,停了也不能解决问题,还不如咬咬牙到了地方,总能找到个房间的。


    听到终点就在眼前的云雯也振作了起来,反过来安慰八贝勒道:“我无事。从前在宫里,夏天还要穿三层的旗袍正装,可比现在难受多了。不也这么过来了?”


    小八爷:“那不一样。那是受罪呢,带你出来却是来享福的。”语气腻歪得厉害。


    姚法祖听了都抽了抽嘴角。


    就这会儿功夫,车轮底下的路又拐过一道弯。而这时他们看清了,前面又出现了一处小型的海湾,栈道延伸出去的码头,停着好大一艘楼船。楼船明显是新造的,三根巨大的桅杆足有十七八米高,三面巨大的白帆干干净净,连海水的水渍都没有多少。更不要说船身上的红漆连成一片,光鲜亮丽,没有半点脱落的痕迹。


    “八爷快来看。”姚法祖已经冲到了海滩上,兴奋难以言表。


    大约大车大船真是男人的浪漫吧,八贝勒也有些心潮澎湃,跟着跳下车冲过去。


    到了栈道上,更能感觉到这艘船的巨大。六十米长的船身呈现出漂亮的流线型,甲板上下各一排紧闭的小木窗,整齐划一。这可不是几百上千年的传说故事里伸出巨型船桨来的窗口,如今的造船技术先进了,除了三面主帆之外,还有十多面辅助的小帆和三角帆,只要不是绝对的逆风,各个角度吹来的风都可以利用来让船前行。这些小窗,稍加改装之后,就能用来安放炮口。


    八爷相信,凭姚法祖的野心,只怕船舱里已经连放火炮的轨道都装好了。只要朝廷点头,他就能列出一张具体到尺寸的火炮订单。


    而炮口上方还有两层船舱,用来住贵客和让船长眺望远方。炮口下方也有大量空间,应该是用来堆放货物和粮食的。这样一艘大型战舰,完全就是一个独立世界,带着一百多两百号人在海上漂个半年不成问题。


    两辈子没见过真正大海船的小八爷:O.O


    同样没见过大海船的云雯:O.O


    “这比万岁爷下江南时坐的船,大了何止一倍啊?”云雯先惊叹出声。


    “内河所行之船,与远洋所行之船,自不可一概而论。”姚法祖得意地拍着船壁,按理说他臂力不小,船又漂在水上,若是河船被他一拍,怎么的也会晃开去一两公分。然而眼前这艘大船,动都没动一下不说,连个响儿都没有,仿佛姚法祖这只小蚂蚁给它挠了个痒痒,可见船体之坚硬,船壁之厚实。


    “好船!”小八爷赞道,他眼睛亮了,也往船壁上击出一掌。他用上了一些内力,然而船体依旧纹丝不动,像是浇筑在了海上似的。“哈哈哈,好船!”


    姚法祖在小伙伴跟前挣了脸面,更加得意起来。“莫说人力击打,就算是中了火炮,只要不打中要害,五六下都跟没事儿一样。看看这木板上上的胶,新出的秘方,防火比明矾还要强些。”


    两个男青年又摸着船壁好一阵欣赏,初见大海船的兴奋劲儿才消下去。顺着梯子爬上船,上上下下地参观了内部结构,确定了这艘海船的各方面的质量都没得说。静态验收完毕了,就是动态验收。


    姚法祖招呼着水手们来扬帆,大船就稳稳当当地驶离海岸,眨眼功夫就到了海上。那海风呼呼地吹满了风帆,甲板上都是海风带来的清凉。这时就有仆从搬了桌椅板凳出来,还有茶水和果盆。不过茶水的品质很一般就是了。


    八贝勒本来想扶着福晋到凳子上坐的,不过云雯在海上也兴奋了起来,指着岸边的泉州港,跟八爷说这番构图有如何如何完美,蓝天白云和碧水青山红瓦的配色美不胜收,她还能当场赋诗一首来赞美行船之快。


    可不是快嘛,他们坐车走官道过来这个小海湾,足足坐了近一个时辰,但大海船顺着南风北上,一炷香的功夫就到泉州港了。


    作为战船,速度有时候就是制胜的关键。


    八贝勒此时已经完全能够理解小伙伴从小对海船的狂热了,天高海阔,风驰电掣,自有其豪情在此。“船是好船,然造价不菲吧?你又是以何等名义造就此大船?”


    姚法祖晃晃手指,大笑道:“八爷你万万想不到,你脚下这艘巨鸟船,造价不过两万六千两白银尔。是我以王氏商行的名义在暹罗所购。海外造船,船只返回泉州港交货之时,还带了整整一船的稻米、香料、宝石、铁矿回来,待将这些货物卖出,造船的成本就可以回笼三分之一了。”


    “如此利器,竟然是以商船的名义购买的吗?暹罗人也不觉得奇怪吗?”小八爷大受震撼,他以为军舰就像是战车火器一样,只能由官方铸造来着,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民间买卖的办法。关键是这船很好哇,八爷自己不懂海船,但沙皇彼得心心念念的“梦中情船”,吨位、航速、装备火力,也就跟脚下这艘差相仿佛罢了。


    姚法祖摆摆手:“图纸都是这边出的,他们照着造就是了。南洋丛林密布,木材价贱,这是最大的实惠。至于暹罗人怎么想,没有火器在手,他们还能造反不成?那些红毛洋人和黄毛洋人也在暹罗买船,就是十几、二十个炮位往上装的。”


    大船远远的在泉州港外兜了两圈,就灵巧地转向,返航南行。挺神奇的事儿是,明明吹的是南风,船只返航是逆风而行,但当船员们收起主帆撑开辅助帆后,船速也提到了一个颇为令人惊喜的数值上。至少不比康熙爷南下顺水的时候慢。


    掌舵的老船长是王家海航的老人了,经验颇为老到。“这底下有一条南向的海流呢,找准位置就快喽。”他操着一口重口音的闽南话道,“小子们,将五号帆再往西边偏一点。”


    硬件软件都好,这海船又怎么能不好呢?“八爷,不是我夸口,若是让我这船装上火。炮,咱们现在的水师用的那些赶缯船,两炮沉一艘。当年打台。湾郑家的时候,就是这么大的鸟船几十艘撞过去,饶是八旗兵大部分不精通水战又如何,郑克塽还不是得乖乖投降?”


    八爷看向他:“但如今已经没有郑氏了,又要怎么说服万岁爷从海外购船呢?”


    “咱们不买,就洋人买去了!就海盗买去了!”姚法祖拉着小八爷进入船长室,正中桌台上一张巨大的海图。“八爷看看这,这是南洋的海图。红毛荷兰人是一个大患,之前在台。湾岛上建碉堡的就是他们;葡萄牙人盘踞澳门,你以为这就是很麻烦了吗?南洋情况更糟糕。这是距离台。湾最近的吕宋,明朝时期就已经被一群西班牙人所占据。往下的的勃泥国,是英国人和荷兰人在争夺,当地的原居民已经是待宰的羔羊。你可看到,南洋的岛屿,就没有不被西洋人所染指的,他们的野心烧到大陆沿海,不过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从下面开始的天竺,到暹罗、安南,再到我大清沿海,无不在西洋人海船的威胁之下。


    “泱泱大国岂能龟缩内陆,将暴利的海贸生意让与这群强盗。若是朝廷不能护卫海商,他们依附于海盗、洋人也是无奈之举。民众为了求生存,抱着一块木板就能狠心渡海,南方沿海这许多没有田地的海民靠海商维持生计,若到了百商凋敝、饥饿难耐之时,又岂是海禁能够阻止得了他们迁居海外谋生的?


    “我在南方多年,从江浙到福建,见多了海民富庶之下的风险,这才恳请朝廷能允许水师往南洋购置大船,用以肃清海盗、护航商队,必要时也可在西洋人手中争夺港口,为大清的海商补给之用。”


    姚法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里发着狼性的光,仿佛桌上的那张海图都在其眼中。


    他的梦想太大,如果他只是一个福建陆路总督的儿子,没有攀上八爷这样通天的关系,他可能一辈子都只把这样的蓝图装在梦里,或者在家道中落之后,跟着他的姐姐跑到海上去漂泊。然而他是八贝勒唯一有身份的伴读,就连向来保守的康熙爷都愿意看一看他年轻气盛的奏折,那他是不是可以试图将他梦想的一部分变成现实呢?


    “我记得你现在从属的是福建陆上的八旗营吧,还是个佐领来着。”小八爷扶额,“直接把手伸进水师中去,施总督会怎么想呢?”


    “施五胆小不进取,就琢磨官场上的文章了。”姚法祖撇撇嘴,“我在水师中干得好好的,他一听八爷要开府,就把我踢出来给八旗当佐领,以为能讨好八爷呢。他在我跟前一直以长辈自居的,又谈施、姚两家姻亲世交云云。只要我爹帮忙骂我两句,他便纯当我小孩子家不懂事。哼,等我成了气候,看他还看我不起?”


    “这么说来,还是我妨碍了你在水师之中的前程了。”八贝勒叹气,“罢了罢了,我替你周转这回,但你可要管住自个儿的账本,若是整出大额亏空来,我都还不上的那种,可就咱们一起玩完儿了。”


    “嘿嘿,账本是王姐姐管的。若是亏了,我去抢海盗的就是了。”


    “莫要太过分,你是个朝廷命官,不是盗匪!”


    “是是,咱对于自家百姓那肯定是像对待自家的孩子一样;但吕宋岛和勃泥国的海寇,能叫自家百姓吗?”姚法祖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灿烂的小白牙。


    第225章 十九岁的秋天


    姚法祖是有私心的。尤其从他言语之间来看,王氏的海商事业没有少遭到西洋人和海盗的打击,为了自保,只怕也没少干那些“偷偷摸摸藏点火器”或者“跟海盗有私下交易”这种事儿。但不管怎么样,姚法祖给出的增强海防势力的“必要性”和“可行性”都非常充分。


    必要性:西洋人都打上门来了,作为朝廷不能替自家百姓出头,反而要砸自家百姓饭碗,那就怪不得沿海百姓离心。


    可行性:从南洋产大树的热带地区买船非常便宜,还能有额外收入。


    一件必须做又可以做到的事情,那为什么不去做呢?八贝勒连夜就给在京里的康熙写信,洋洋洒洒二十多页,又有云雯画的图和王氏商行购船的记录为证,满满装了一信封,才让军中的驿卒五百里加急发往京城。在等待朝廷回复的这段日子里八贝勒也没有闲着,充分考察了泉州城各个衙门的工作情况,接见了几名慕名来访的西洋传教士,深入县城旁听了几场罪行审判,又考验了陆八旗和绿营兵的基本功,还围观了姚法祖挑水手。


    然而毕竟泉州到京城路途遥远,时间都进入七月底了,康熙爷的回复还没有到。到的反而是四大爷的信件,拆开一看,写成的日期是五月中的。


    他给四大爷写信抱怨曹家奢侈,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那会儿还在江宁呢。也不知是怎么在路上耽搁那么久的。


    八贝勒展开一看,入目就是他四哥银钩铁画透露出凶狠的笔迹。字如其人,仿佛有冷风迎面吹来。“曹家以侍奉皇阿玛的名义聚财建园,必定贪污了江宁织造的银两。此事他若是事后将该变卖的变卖,换成银子把账填平了还好,就怕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们家习惯了御用园子的富贵精致,又怎么能遣散仆从变卖珠宝过简朴日子呢?若狠不下这个心,舍不下这个脸,祸事还在后头。”


    可以说是很不客气了。但八贝勒想想曹家几个主人爱面子的模样,只怕他们是会留着那个园子呢。


    贵人享用过的女子都要留着养老呢,那么皇上用过的茶具,太后踩过的花园,能不留着吗?卖给别人岂不是大不敬。还有那数量惊人笑容一模一样的婢女,侍奉过圣驾南巡的,又怎么不能够好吃好喝地养着她们?万一过两年皇上又南巡,还是这些奴婢侍奉起来熟练不是?还有那些鹦鹉黄鹂、白鹤天鹅,若是皇上下次来又念旧想起来它们了呢?


    园子里这么多宝贝买下来是一笔花销,但维护的花销更高啊。


    八贝勒拉了云雯过来一起看四哥的信,然后问她道:“若你是曹家的老太太,你会怎么处置这处园子呢?”


    云雯蹙眉:“若我是曹家的老太太,我压根儿就不会造这么一处园子去讨好皇上啊。”


    “哦?”


    “曹家老太太本来就是万岁爷的奶娘,有共患难的香火情在。曹寅又是自小跟在万岁爷身边的,连擒拿鳌拜的时候都一起患难,又何必用这般奢侈来讨好万岁爷呢?就好比姚循之与爷的情分,若是造一大座金碧辉煌的花园来让爷居住,爷会怎么想?”


    八贝勒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会担心他贪污了。”


    “噗嗤,”云雯笑出声,“万岁爷大约也是差不多的心理吧。但万岁爷是带着一大家子人出来的,太后娘娘住得赞不绝口,几个小皇子也一脸高兴,再加上船上确实有些吃苦,这才没有当面表露出来,也是夸了的。但私底下,没准也担心曹家的钱袋子,操心交代许多。”


    “唉,皇阿玛还是年纪大了,有些好面子了。”八贝勒叹息道,“若是我,走的时候就将那园子拆了变卖了,且让曹家下回不可如此奢靡。这损些面子又如何呢,君王节俭更加是美名,重要的是保住了自己的心腹啊。”


    “爷与皇上是不一样的性情。爷更乐意替底下人打算,万岁爷……毕竟是要注重体统的人。”云雯摸了摸小八爷的脑袋,“爷也莫要替曹家担心,这些能做到心腹的人都精明着呢。曹家是摸准了京里的喜好,这才如此安排,没见到人人都夸江宁织造伺候得好吗?姚循之也是摸准了爷的脾性,才简单地让我们住总督府的客院……”


    “怎么?福晋生气了?”小八爷伸手在云雯咯吱窝里挠痒痒,“随随便便住一个客院福晋生气了,哎呀,回头我好好地训斥姚循之,怎么就没安排一个美人云集的花园儿给咱们八福晋住呢?哈哈哈。”


    云雯倒在榻上连声讨饶。


    后面自然又是一番闺房乐趣不必戏言。


    今年有个润月,润七月。润七月里开始下雨,时不时泉州城就电闪雷鸣的。云雯又去了观景台,花了几幅雷雨之时的海港图。八福晋在京中困于一方贝勒府中,所绘制的工笔画都以婉约精致为风格,富贵中透露出一股寂寥之意。但在泉州呆了三个月,时不时去海上兜风,去船厂参观,眼界开阔了起来之后,画风也跟着改变了。


    到润七月里画雷雨海潮的时候,那纸面上透出来的气势磅礴,着实连在海上讨生活的老水手看了都要心惊胆寒。其中一幅雷雨行船图,还被姚法祖求去,放在了拍卖会上,最后被一名犹太商人以高价购走了。


    由此可见,云雯在绘画一道上是有些天赋的。


    泉州城的润七月,是一个不太好形容的月份。若说好吧,时不时下雨打雷,不说海上出了好几起事故,陆上的人也多有因为受凉或者受潮而生病的。云雯的婢女冬藏就咳了一回,呆在屋中喝了几天苦药汁子。但若说不好吧,雨水带来了降温,气温没有之前艳阳天那么难熬了也是真的。


    就在一个阵雨消散的午后,八贝勒夫妇终于等到了传圣旨的使者。使者传话大致如下:


    “惠安畸形儿一事,你处理得很好,朕已经知道了。这些山民的小事,本来也轮不到堂堂贝勒爷来操心,但毕竟是天降的不祥,朕才让朕一向做事妥帖的八阿哥来,果然不负众望,没有出现被妖人利用、鼓动百姓造反之事。


    “姚法祖所奏暹罗海船一事,朕也令众臣商讨了。他既然有心,那单独辟一支水师,名南洋水师者让他用,上限一千士兵。朝廷只第一年拨款十万两白银,此后只发军饷,旁的让他自己想办法。福建水师是施琅家族所继承,关系错综复杂,让他主事必不可能。


    “还有你与你福晋尽快回京。一则在外日子已久,二来京中有长辈病体沉重,需要你这个神医尽快回来看看。”


    小八爷听到最后这段的时候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惠妃或者良妃生了重病。当天晚上就收拾行装,第二天就上了回程的马车。就连姚法祖特意预定的海鲜送别餐都没吃上。


    一路上带着福晋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回到杭州坐上京杭大运河上的漕运船,就听京中传来消息,十三阿哥的生母章佳氏没了。


    “还好不是额娘。”八贝勒一屁股跌坐回椅子里,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我真怕是遇上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惨剧。就是苦了十三弟了。”


    “八爷,京里出了丧事,额娘也未必就彻底安全了。”悲观主义者的云雯提醒他道,“万一是传染性的疫病在京中流传起来,章佳氏额娘只是第一个呢?这话我说出来虽然不好,但八爷,我们还是要尽快地往京城赶啊。”


    “你说得对。”八贝勒抹了一把脸,“即便不是疫病,我没能赶上去救十三弟的额娘,心里已经是愧疚,若在路上拖延,错过了下葬的礼节,那就更加对不起十三弟了。”言罢,他下令让漕运船快速起航,昼夜不停地往北赶去。但无奈京杭大运河是逆流,这个时候又已经过了南风最大的时节,饶是有人力划桨拉纤,他们一行回到紫禁城的时候,章佳氏的二七都已经过了,眼瞅着就是三七了。


    小八爷夫妇换了白色的丧服,去已经被追封为“敏妃”的章佳氏的灵位前磕了头。


    十三阿哥守灵多日,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八哥回来了。”他说,眼泪哗啦就流了下来。跟着守灵的还有十三阿哥的同母妹妹,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公主,也是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模样。


    他们两个孩子如此悲伤凄惨,小八爷的心里也不好受。“是八哥来晚了,都没能替章佳额娘开上一剂药。”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鼻头一酸,“这是哥哥欠你的,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便是。”


    小十三摇摇头,虽然眼眶红肿、眼白里都是血丝,但目光却是清明的。“八哥心软,我却不能得寸进尺。母妃的病一直是由太医院照看着的,八哥愿意看是情分,八哥在外头忙差事回不来也是天意。怎么能说是八哥的错呢?”


    好小子,会做人啊。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八贝勒赞赏地拍了拍十三阿哥的肩膀,他有些明白一向板正的四哥喜欢小十三的理由了。


    “那我给你和妹妹摸个脉吧?这都熬了十多天了,多少身上会有些不好。”


    十三和妹妹乖乖地伸手让小八爷摸了脉搏,果然有些亏空,尤其是小姑娘还在长身体的时候,突然死了额娘惊慌不已,竟然隐隐有些伤到根本了。八贝勒回去以后就开了药方,先用安神的药丸让敏妃生的小公主能够安睡,然后再慢慢地用温补的药养着。


    他正顾着十三阿哥兄妹的身体状况呢,万万没想到另一头又出了幺蛾子了!


    润七月二十九,三阿哥的嫡长子满月。三阿哥在府中喜气洋洋地办了一桌酒席,还把留了二十多天的头发给剃了!


    本来这事情也还能够瞒下去,然而最寸的是什么呢?是康熙老爷子觉得敏妃没有成年开府的儿子主持祭祀,有些没有牌面,特意点了老三来充作主事人。


    更详细一点说吧。敏妃章佳氏包衣出身,早年也是当过宫女的,自然被人瞧不起,甚至她比良妃还要不如。良妃至少活着就受宠,又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还封了爵位,有救驾之功和军功在身上,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当伯爵的弟弟,旁人就算想说她的笑话,也只敢在心中腹诽,不敢当面如何不敬。


    但敏妃可就惨了,儿子虽然机灵受宠,但毕竟年纪小啊,一没有功劳二没有爵位,反倒是因为最近受康熙宠爱而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到时候出殡了,十三阿哥这么一个单薄的小孩儿杵在那里,要是被人笑话了可怎么办?


    康熙对于给他生过儿子的女人都是挺大方的,妃位都追封了,自然不愿意她的身后事难看。什么?缺个成年儿子做脸面?前头那么多哥哥呢,找一个顶上不就行了?除了太子和老十,额娘都是妃位的,给敏妃做几天儿子怎么了?


    四大爷倒是愿意替十三阿哥做这个人情。不过康熙没有点他,反而点了三阿哥诚郡王。


    消息传出来荣妃就有些不高兴,酸溜溜地说“皇上真是厚待她,让一个郡王给她做脸。”


    荣妃不高兴,三阿哥心里肯定也有些想法的。但你心里有想法归心里有想法,看不起敏妃归看不起敏妃,不把事情放心上归不把事情放心上,这都是你的自由意志。谁也不能钻进脑袋里凭想法判你的罪。但是你一个主祭人孝期剃头,那问题可就大条了呀!


    第226章 十九岁的秋天


    清朝宫妃死后,有小出殡和大出殡。所谓小出殡,是从宫中停灵之处挪到宫外梓宫,而大出殡,则是将棺椁从梓宫送入陵墓。而能在小出殡前在宫中享受喇嘛的诵经和子女的祭奠,是只有妃位及以上才能有的待遇,按照满清旧俗,这段致哀的时间最长也不过二十多天。而若是嫔位以下,死去当天就装殓了运到宫外也不是不可能。


    敏妃停灵宫中十八日,而后才在官员皇亲的护送下送灵梓宫,已经算是停灵非常久了。就连自南方而回的八爷夫妇,都赶上了小出殡。小夫妻俩因着之前守灵缺席愧疚,还主动跟着送葬队伍跑了一趟景陵殡宫,算是给敏妃尽了最后一份心意。


    按从前的惯例,庶母的小出殡结束了,皇子公主们的生活就恢复了正常,该剃头剃头,该娱乐娱乐,该生娃生娃。毕竟皇帝老爹的后宫这么多人,赶上妃子们年纪大了、或者京中疫病流行的时候,隔个一年半载就要死庶母。真要是每个庶母死了都要守丧一百天来算,那大家的头发都能长得跟汉人一样浓密不说,爱新觉罗家也可以绝后了。


    什么?你说等大出殡?


    大出殡什么时候举行真的是个玄学。就拿太子爷的生母仁孝皇后来说吧,康熙十三年移到巩华城的,康熙二十年才下葬。小系统听到的谣言版本,是康熙对发妻情深义重,不忍她早早下葬。但根据八爷这些年的了解,仁孝皇后的大出殡被拖了这么久,唯一的原因是陵墓没有造好!皇后是要跟皇帝合葬的,但康熙的帝陵,十五年的时候才开始修,二十年刚修好。


    不光第一任皇后等了七年,第二任孝昭皇后是康熙十七年死的,也等了三年呢。


    轮到敏妃这儿,其实也挺悬的。按规矩,她该是入康熙帝陵的妃园的,将来这里会葬除了几任皇后之外的所有妃嫔。但偏偏敏妃又是比较早进来的,那么惠宜德荣良还有小佟佳几位的位置是不是得留出来?那她住哪个坑,封什么顶,还要讨论。看皇帝的意思,这追封的妃位,跟生前的妃位,还是要体现差别的,敏妃最后的墓穴可能就在贵人或者嫔的前面领头。


    大约是皇帝释放的这个信号,给了三爷可以不用把敏妃当回事的错觉。


    再加上小出殡回来,兄弟们一个个清清爽爽洗澡理发喝酒听戏了;地位最尊贵的太子,完全不需要对包衣出身的庶妃有什么表示,敏妃小出殡前还收用了一个新的侍妾;而康熙老爷子,更是没事儿人一样开始忙朝政了,朝堂上人事调动哗啦啦的热闹,从上到下的官员们都在忙着走关系攀人情;而老大和太子的人,又在底下暗潮汹涌了。


    如此种种,看在老三眼里,让诚郡王的心思也开始意动起来。他觉得自个儿给敏妃主持出殡的差事已经办完了,再加上自家好不容易得来的嫡长子满月,便也高高兴兴地从头到脚打理了一番。


    八贝勒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敏妃出的十公主施针,这是小姑娘最后一次接受针灸治疗了。而公主所跑腿的小太监急急忙忙进来,刚推开门,就见到八贝勒挺拔的背影,即便是坐在软塌边也有一股凛然的气势。尤其是他被打扰了,余光淡淡地扫过来,就让满嘴是消息的小太监住了嘴。


    十公主前头喝了碗药,正闭眼迷糊着,没有发现小太监的慌张和不规矩。坐在凳子上的八公主和六公主却是发现了端倪,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出什么事了?”六公主用口型问道。


    八公主昆昆摇摇头,老神在在地等她哥哥针灸完。虽然小了三岁,但经过沙皇一事历练的八公主,看着比六公主还沉得住气。


    六公主是纳喇贵人生的闺女,生母地位放那里,宠爱也就那样儿。她平日里也不是个跟姐妹们掐尖要强的性子,看着又几分弱气,但反过来说,六公主若真要计较,别说跟康熙最宠爱的荣宪公主比了,就没出嫁年纪相仿的姐妹中,前头有跟着太后吃香喝辣的五公主,后头有被德妃宠成假小子的七公主,美貌惊动沙皇求婚的八公主,她真计较起来恐怕要被打击到失去梦想。


    六公主索性躺平了,没什么大志向,规矩上不出错就行。此时见变故面前漂亮的八妹妹还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只有羡慕,跟着压下那点不安和好奇,目光聚焦在八贝勒身上。


    时间已经入秋了,又是敏妃新丧不久,八贝勒穿了一件有些厚重的紫黑色素袍,腰上的黄带子都是黑底黄线的式样,没有戴香囊,只压了一块白色的玉佩,整个人看上去都越发肃穆挺拔,像一座可靠的山。


    只见他保持着原本的速度,缓缓在小姑娘的胸口下了最后一根金针,然后他修长的指节捻着针尾慢慢地晃动,直到小姑娘的眉心都微微蹙了起来也还是不停,甚至还将她瘦小的身体扶着坐起。


    又约莫过了三五分钟,八爷才利落地抽针,伴随着胸口的金针离体,十公主猛烈咳嗽起来,竟磕出一口黑乎乎的血痰,落在瓷盆里像一块泛着红光的黑果冻。


    “多谢八哥。”小萝莉张开双眼,奶声奶气地说,“我觉得舒服多了。”


    八贝勒轻柔地将她以仰躺的姿势放回床上,嗖嗖嗖地将各个穴位上的金针都收走,满满一把金针落在装满酒精棉花的陶罐里,高矮粗细不一,看得人心惊胆战,又莫名信服。“让公主好生歇息,”八贝勒跟十公主的奶嬷嬷说,“敏母妃已经出殡,但公主日子还长。若是受了欺负,姐姐们帮不了,还有哥哥们。”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说内务府饮食用度上的克扣,但又何尝不是在敲打奶妈呢?


    十公主的奶嬷嬷神色一凛,低头称是。


    八爷看她依旧是对自己有些提防的样子,心里轻叹一声,到底是隔了一层的异母妹妹,管教起来没有昆昆那里方便。但叹息归叹息,有些话他总要说到的。“你们院子里的小太监挺机灵的样子,这机灵也要用在对的地方。像是眼下公主郁结于心损了元气,能吃好睡好才是第一要紧的,你说是不是?”


    奶妈脸涨得通红,那传信的小太监更是扑通一声跪下了,头也不敢抬。


    八贝勒给听了这番话又开始紧张的十公主小萝莉塞了一颗安神丸子,待她进了被窝眼皮开始打架,才走出房门。昆昆跟着出去了,她直觉有大事儿。不过六公主没有一起出来,反而留在了屋里看十公主,八贝勒八公主亲兄妹说话,她又不是不识趣儿非得去凑热闹。六公主一向是有自知之明的,但是,唉,她怎么就没有一个亲哥哥呢?哪怕不像八哥这么可靠,十哥那样混世魔王型的哥哥也是好的呀,有了兄弟,至少就不像没有根基的浮萍了。就手足这条上说,哪怕是躺在床上这个小的,也比她幸运呢。


    话说另一头八爷出了房门,走到小院子里,问神情忐忑的小太监道:“出什么事儿了?”


    小太监咬着唇不说话,他是十公主名下的小太监,将十公主和十三阿哥的消息告诉隔了一层关系的八贝勒,会不会不合适?


    八贝勒叹了一声:“若是大事,马上我也就得到消息了;若不是大事,你就不要去让十妹妹烦心了。”


    昆昆冷漠的表情一动不动,心里却给十妹妹屋里的奶嬷嬷和眼前这个小太监都打上了“不通透”、“眼光浅”的标签。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八公主嫌弃的小太监,听八贝勒的话说得在理,他寻思三爷和十三爷闹起来的事情,马上宫里都知道了,还能单瞒八爷不成?“昨儿是敏妃娘娘灵前添酒的日子,结果三爷剃了发。十三爷和三爷打起来了,十三爷晕了过去。”小太监说到这里急得眼泪都下来了,他也知道如今十三阿哥就是十公主唯一的靠山,“消息传进来都一天了,不知道现在如何。”


    十公主的奶妈听了也跟着慌张起来:“好好的人怎么就晕过去了呢?八爷,求您救救十三爷吧。”


    是啊,十三阿哥他刚刚调养回来的人,健健康康一大小伙子,怎么会说晕就晕呢?


    “我去瞧瞧,你们不要咋咋呼呼,便是要让十公主知道,也等她睡到明早起来,用过饭再慢慢说给她听。没准十三弟转醒的消息,那之前就能传回来。”八贝勒交代完这句,起步离开。


    “哥,你最近一直在赶路,可一定要见缝插针地睡觉啊。”离开了十公主的院子,开始说兄妹之间的悄悄话,昆昆最担心的还是她亲哥。


    八爷欣慰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转儿苦笑道:“但出了这样的事儿,皇家脸上不好看,总要跑一趟。我也担心十三大悲痛之下真有什么不好。”


    昆昆皱了皱眉,她小时候是跟十三阿哥一起生活过的,心里觉得十三爷晕倒什么的,有点夸张。但这种揣测兄弟的话,到底不好说出口的。“那十妹妹这儿你就别管了,我会看着她吃药的。她屋里的奴才没分寸,哥你太滥好心不适合跟他们打交道。”


    昆昆能够看出来的事情,八贝勒自然也心知肚明。说实话,就十公主奶妈和那个传消息的小太监,一开始表现得太过防备,后来求情的时候又太不把自己当外人,尺度把握得都不让人喜欢。如果这是昆昆身边的人,别说能不能过良妃那一关,佛菩萨八贝勒都要仔细敲打不行换人的节奏。但毕竟是十公主,有些批评的话只有十三阿哥来说。旁人说又算什么呢?去了她心腹的忠仆,又不能补给她更好的。


    八爷捏住妹妹的脸颊:“好啊,那就让昆昆替哥哥分忧了。”


    进入青春期的昆昆开始傲娇了。“十妹妹身边又没有人害她,看着她吃药又算什么难的。只怕哥哥这次去梓宫,才叫要有麻烦呢。”她正了正表情,脸上露出与良妃如出一辙的冰霜之色:“你多加小心。”


    第227章 十九岁的秋天


    昆昆状态起来的时候,真是越来越有良妃boss的影子了。无论八贝勒愿不愿意,都得承认妹妹的预测可能是正确的。


    满清皇族的陵寝其实挺远的,如今敏妃的棺椁已经运到了两、三天路程之外的陵园,皇子们要在京城读书办差,平常日子的致祭当然不会大动干戈跑那么远,于是就在城外的巩华城摆了祭坛,单程骑马一个半时辰,成年男人辛苦些可以当天来回。


    八贝勒作为皇子,在宫门外的营房里是有借马的权力的。从紫禁城北门出去,就能骑良驹赶路,也不必多么快的速度,小跑着跑过午时,半下午的时候就到了巩华城。且他还不是第一个到的,进入巩华城前供皇亲贵族休息的殿宇时,就看到四哥家的那匹头顶白鬃的枣红马就在马厩里打喷嚏。而老七胤祐就坐在树荫底下喝水。


    “七哥。”八贝勒翻身下来,“何时到的?”


    胤祐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疲惫。“午时。”他喝完水,从荷包里拈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被薄荷味道一刺激,就忍不住咳了起来。


    八贝勒忙上前给他顺背,掐了穴位,又喂下去一口水,才算好转。“这事怕是要闹大。”顺了嗓子的七阿哥低声说,“两个脸上都挂了彩呢,劝了半天谁都不理谁。”


    一说到伤啊病的,八爷就自觉往里面走了。“那我去看看。”


    “哎,等等。”七贝勒胤祐跟着走了两步,“我也去。”


    他们进了院门,还没看清这儿正殿的模样,就见老三诚郡王步履匆匆地从偏殿里走出来,就算是下巴上的淤青都遮不住他满脸的愤懑之色。“老八,你怎么才来?”三爷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像是含着舌头似的,眼眶也全是红的。“你给评评理。”诚郡王尖声说,“出殡都出了,我给她办得满满当当的,还要哪样?爷就是个假儿子!还真要跟真儿子似的守一百天?之前温僖贵妃死的时候是贵妃,身份不同,怎么敏妃这儿也要跟着攀比这个,不怕折了阴寿?”


    “三哥!”八爷喝到。一开始那几句话还能说是老三在诉说委屈,但后面这两句捎带上了温僖贵妃不说,又有咒敏妃不得安宁的嫌疑,属实过分了。


    与此同时,后头房间里也恰好隐隐传出十三阿哥撕心裂肺的声音:“胤祉……我跟你势不两立……”


    七爷脸都绿了,想把老三拉进听不见十三叫骂声的偏殿去。


    但诚郡王明显是上头了,他甩开老七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瞪大眼睛,怒道:“你们也觉得是爷的不对是不是?啊?爷辛苦这一场,没得句好,就白挨一顿打是不是?”他指着下巴和侧脸上的两大块淤青,“你看看,你看看这。这都破相了吧!换成科举的汉官,这是断人前程的大仇!”


    前头老三站在院门口哭委屈,后面十三的骂声不停。两人的嗓音都嘶哑了,也不知道过去的那一天里已经干了多少场骂战。


    八贝勒一个头两个大,他现在唯独知道的讯息,就是老三脸上的淤青得及时敷药,不然真的可能留疤。江湖神医果断伸手点了老三的穴位,趁着他手脚酸软果断将人拉进偏殿。“知道会留疤就不要在太阳底下晒着。”八贝勒一边说,一边双手把诚郡王压椅子上,低头检查了一下他脸上的淤青和膏药。


    “跌打损伤的药物有些个不对症,你这个伤将将十二时辰吧,先用冰水敷一天,再换用花椒酒揉散。”天气已经快入冬了,外头小山溪里的水就跟冰水差不多。而花椒酒是皇子阿哥出门常带的应急物件,也不必八贝勒额外准备,精贵的荣妃家独苗苗是肯定有备的。果然伺候诚郡王的人进进出出,没两分钟就已经给他冷敷上了。


    这个看着没有多大问题,也安静下来不吵闹了。八贝勒松了一口气,准备去看看另一个。


    就在这时,门开了,推门的是四大爷。“八弟来了,快去看看十三弟。昨儿昏过去一回,至今水米未进,也不知道会不会伤着了根本。”说罢,狠狠地瞪了椅子上被奴仆簇拥着敷脸的老三一眼。


    老三被老四一瞪,刚刚歇下去的愤怒又烧了起来,而且这回除了愤怒外还多了点恐惧。他连忙抓住八贝勒的胳膊。“老八。”诚郡王眼里涌出来泪水,目露哀求,“你可要替哥哥我说句公道话啊,那小子打我可疼了,骂我也是中气十足的,哪里就伤了根本了?没准是装的,就想在皇阿玛跟前搏怜悯,好重罚我。”


    “呸!你自己心里头阴暗就看旁人也是如此。若非你对敏妃不孝,何至于惹得十三如此悲痛?便是皇阿玛要罚你,也是因为你不敬长辈的缘故,跟十三何干?”四大爷直接护短。


    老三就差直接跳起来了:“孝?她一个包……”


    八贝勒连忙捂住老三的嘴。“三哥少说两句吧。谁额娘不是包衣出身?”荣妃、德妃、良妃、敏妃,都是包衣出身。


    诚郡王反手又抓住八爷的胳膊,指甲用力得差点嵌进肉里。“他要害我,他要害我。他就是个小白眼狼。”


    八贝勒:……知道害怕又为什么要大放厥词呢?“我先去看看情况。”他奋力将胳膊从三爷手中挣脱出来,一个人没成功,还是老五和老七一左一右帮忙,才让八贝勒能够脱身。


    出了老三房门的八爷着实是松了一口气。“我有些看不明白三哥。他到底是狂呢,还是怂呢?”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手臂上的指痕。


    四贝勒冷笑一声:“不该狂的时候狂,不该怂的时候怂。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形容袁绍的话形容他最合适不过了。【注1】”


    “那十三弟……”


    四大爷皱起了眉头:“昨日昏了两个时辰才醒,晚上不停说胡话,大汗淋漓,动辄惊梦,像是真成了心病。”他神色里带上了期盼和郑重,“还是要劳烦八弟。”


    “应该的。”如果十三真的因为情绪激烈而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他作为哥哥没有不搭救的道理。


    然而来到后殿,见到被九、十、十二好几个阿哥围在中间的胤祥时,八贝勒心里就“咯噔”一下。看这脸色,不像是心力交瘁以至于晕倒的样子啊。


    八爷捏捏自己两眼的睛明穴。“赶了一路,没有午歇有些困乏。”他一边解释,一边强打精神坐在十三阿哥榻边。“我看看脉象。”


    十三阿哥的目光很复杂,但还是慢慢伸出左手。“劳烦八哥辛苦。”不过十四岁的少年,嗓音沙哑得如同五、六十岁的老人一般。


    指尖摸上血管,八贝勒就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他以为十三阿哥,多少会有些怒火攻心,然而除了没有进食导致的虚弱外,别说火气了,连因为激动而导致的心跳加快都没有。


    “咚、咚。”血液撞击血管的声音,顺着指尖向上爬动,最后响在他的脑子里。那声音,让八爷联想起黑色的小壁虎,在年久失修的宫墙上有节奏地爬动。


    十三阿哥胤祥的眼睛近在咫尺,他脸上维持着虚弱和疲惫,与目光中透出来的恐惧、哀求和决绝形成鲜明对比。“余惠……十公主,我妹妹在宫里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她?”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八贝勒明白了十三阿哥全部的行为逻辑。


    他需要立威。


    敏妃死去不过一月有余,就已经被紫禁城所遗忘。兄弟们忘了敏妃,康熙忘了敏妃,作为主祭人的老三也忘了敏妃,大家都开始了正常的生活,随着时间的流逝,只怕伺候在十三阿哥和十公主身边的人也会忘了敏妃,逐渐怠慢起他们来。


    他需要立威,让老三跌个大跟头,才能让所有人知道十三阿哥是有脾气的,死去的敏妃是有尊严的。他需要卖惨,搏得康熙爷的内疚和怜爱,这样,以后他和十公主的路才会好走一些。


    十三阿哥有很恨老三吗?有,但不是特别深。他的恨,是针对着紫禁城的冷漠。拿老三开火,是因为老三是康熙挑选的主祭人,老三对敏妃不敬,才能最大限度激起康熙的内疚罢了。


    八贝勒注视着这个弟弟,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小时候被七公主欺负处处包容姐姐的十三阿哥,跟昆昆拌嘴打闹的十三阿哥,处处替十四打圆场、但又不乏正直的十三阿哥……记忆里的胤祥好像从小就是个小绅士,有着格外早熟的理智和豁达。


    然而此时此刻,还是这双理智的眼睛,还是这张偏瘦的俊脸,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


    胤禩沉默了,他跟十三阿哥对视,像是两军大将隔阵遥望。即便对方的目光中暗含恳求,但正是因为暗含恳求,才让他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他是装的,他要害我。拆穿他,救我。”脑海中三阿哥的声音在恳求。


    “八哥,我妹妹她还好吗?”脑海中十三阿哥的声音在回荡。


    八贝勒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是非、对错、利益、轻重,仿佛被搅碎了,又染成五颜六色的鬼面。


    ————————


    注1:语出《三国演义》: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第228章 十九岁的初冬


    胤祥以为自己会发抖。


    他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冷脸的八哥。星辰般闪光的眸子收敛起光芒,黑得如同两团古墨。婴儿肥已经褪去的青年,绷起脸上的线条竟然连原本刻进骨子里的儒雅都变成了肃杀。这是真正在战场上杀过敌的人才能透出来的气势。即便被层层善心功德包裹,佛光上也有金刚怒目之色。


    八哥生气了。胤祥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不,或者用生气这个词形容过于轻飘飘了,是“排斥”更加准确。这种认知让胤祥身体一阵阵发冷,有一瞬间他后悔装病了,也许只是跟老三打一架脸上挂了彩也能得到差不多的效果。但是他赌不起,老三身后有执掌宫权多年的荣妃,有深受康熙喜爱的荣宪公主,一旦这件事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各打五十大板,也不是十三阿哥能够接受的结果。


    没有康熙的庇护,事后一定会引来三阿哥一系的打击报复。他自己挑的头自己愿意承担后果,但十公主怎么办呢?


    但难道一直隐忍就能有好结果吗?看看如今的老十就知道了,那还是有一个姓钮钴禄的外家呢,没有母妃周旋的孩子就是这么凄惨。他还能抱一抱四哥的大腿,十公主怎么办?他若不是一个被宠爱的阿哥,只怕是连奴才都能骑十公主头上去。


    “搏一搏”和“慢性死亡”,他选搏一搏。或者说,胤祥觉得自己骨子里就不是一个能够隐忍的人。从前宫里人说的好脾气,只是没踩到他在意的点上罢了。至于三阿哥,他一开始还心存丁点愧疚,但这两天听着老三大放厥词“我又不真是章佳氏的儿子”、“她配吗”,十三就连最后那点犹豫都磨灭了。


    他要是还斗不过这么个大事上拎不清的玩意儿,他趁早拉着妹妹一头撞死,也别想在这宫廷中求生了。


    然而或许是年纪尚小吧,也或者是临时起意,他想了种种可能,却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人证——有“神医”之名的八哥。在八贝勒提出把脉的时候,胤祥就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生死关头。什么都瞒不过八哥的眼睛,他心里到底有几分怒气几分算计,在身体上反映得明明白白,连一层遮羞布都没有。


    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让我妹妹活着。


    如果我不闹,如果我不争,这件事就会像石沉大海一样过去。老三被罚点俸禄,然后宫里一片太平,只有没娘的孩子在歌舞升平中慢慢枯萎。


    只有自身强大的人才有资格保持中立,弱者只能选择拉开对立面。


    八哥,会怎么说?


    他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八贝勒的双眼,他不敢移开视线哪怕一秒,唯恐这一秒内就迎来宣判。说实话,如果是一个理性人站在八哥这个位置上,有着独一无二的俄国背景的亲戚,底下又有弟弟帮衬,额娘也一直受宠,他完全不用下场。一本密折将事情真相奏给康熙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十三心里燃着希望,这种希望来自于八贝勒持久的沉默与愤怒。


    他在犹豫。


    因为老八跟他老十三一样,不是一个完全的理性人,而是性情中人。性情中人就会有偏心,只看此时在他心中是老三的分量更重一些,还是十公主的分量更重一些了。他老十三属于咎由自取,但老三也是在持续作死,只有那个心思细腻惶恐无依的小女孩是纯然的无辜。


    这算不算,是在拿自己的亲妹妹要挟八哥呢?胤祥心里苦笑,那种自从额娘死后就围绕不去的无力感再次笼罩他,让他只能被动接受八贝勒黑沉的目光。


    “胤祥内火隐而不散,空耗精血,好在他年轻,没伤到根基,由我施针,其余交给平常方即可。”八贝勒一字一顿地将诊断说完。


    十三阿哥心里刚刚放松了一瞬,下一秒就有一根金针扎在他肩膀上。十三阿哥只觉得胸口一热,旋即热度一路往上升,直蹿头顶。十三阿哥整个大脑都是懵的,就连眼前都晕晕乎乎了起来,而就在意识丧失之前,他听见八哥冷冰冰的声音。


    “这段时间心神损耗太过还强撑着,不如利利索索病一场,才能好全了。”


    十三阿哥发起了高烧,这回他是真的昏迷了,做着光怪陆离的噩梦,说着语无伦次的梦话。一直烧到第三天早上,热度才彻底褪去。再睁眼,榻边跪着的就是几个熟悉的老太医了,其中还有康熙爷的心腹陈斌。


    见他醒来,太医们挨个儿过来把脉,随后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恭喜十三爷,这是大好了。还是八爷医术高超,兵出奇招,将内火外引,方才彻底根除。”


    胤祥汗湿的后背被深秋的空气一激,只觉得背上空荡荡又轻飘飘。“我这是好全了?”他茫然问。


    “是啊。全赖八爷一手出神入化的好针法,臣等不过开寻常药方罢了。”


    原来我是真的病了啊。十三阿哥的心情从迷惑到震惊再到怀疑,最后释然了。总归他有意装病搏宠爱不是假的,有意装病被八哥抓个正着也不是假的,而八哥没有揭穿他……也不是假的。


    八哥生气起来下手真狠啊,他差点以为自己要烧死过去了。那种仿佛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的体验,让他突然就不想纠缠了。胤祥捂着脸,泪水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之后恐怕没有和八哥亲近的机会了。拿老三的一次跟头换走八哥的亲近,值得吗?他亏大了!老三他配什么?可他又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从额娘去世的那个瞬间,他如何抉择才能走出一条完美的道路呢?


    宫廷中就不存在所谓完美的选择。


    “宫廷中就不存在完美的选择。”八贝勒跟四贝勒说。北风卷着不知何处来的枯叶扫过他们的脚边。乾清宫宫门前没有栽树,因此显得这片枯叶格外突兀,仿佛典故“一叶知秋”中的那片叶子。然而如此干枯卷曲,仿佛一搓就碎的黄叶,却是昭示着冬天。


    八爷刚刚跟康熙面前应答完出来。“失恃服丧本就损耗心神,十三弟身有病恙乃常理之中,是否与三哥有关,儿臣不好评判。”为了保全十公主,他没有拆穿十三阿哥一开始装病的事,但也没踩老三,还小小地维护了一下。偏诚郡王激动起来:“老十三就是守丧的时候饿的,跟我没关系啊。他打我的时候可看不出重病高烧的样子!”


    这八爷还能怎么说呢?三阿哥这种一点责任都不想沾的人,在他两辈子的阅历里面都是罕见的。


    相比之下,十三阿哥小小年纪情商可要高多了,就站在那里不停流泪。


    于是八贝勒意识到自己还是拉了偏架,但就三阿哥在这件事情上的失当,除非他亲手将老十三的欺君之罪给坐实了,不然结局是不会改变的。那还不如如今这样,至少大家说的都不算是假话。


    不出所料,康熙爷一开始听说两个儿子打架还只是小小的不愉快,但看到老三毫无认错之意后才发了大火,直接说“其敏妃所出,丧不到百日剃头,为不孝!降郡王为贝勒。”你不是瞧不起敏妃吗?那就皇帝金口玉言说你是敏妃儿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诶嘿,你还自觉地郡王很了不起,觉得对敏妃是大恩惠,那不好意思,你现在开始不是郡王了。这还是康熙考虑到佟家是自己的母家手下留情了,不然三福晋刚满月的嫡长子也讨不得好。


    杀人诛心,还属康熙。


    三阿哥被降了爵位,整个人都被打击到失了魂。他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整个事件的症结压根儿不在老十三生不生病上,是他接了万岁爷的差事却没当回事儿。本来嘛,万岁亲自给的差事,要求三分也该做到十分的。让他做主祭,那自然是小出殡大出殡都要做,守孝虽然皇上没明说,但守了,是对皇命的重视,不守,那就是差事打了折扣,皇上不计较还好,皇上计较起来那自然要“因办差不利削爵”。


    智商情商恢复正常的三阿哥吓出一身冷汗,简直想自抽巴掌。他怎么就被后妃们的尊卑荣宠迷了眼睛,忘了大家争到最后还是在争皇上的心意呢?老三一秒切换到怂模式,抱着康熙爷的大腿大哭他知错了。后面的剧情,跑不了还有荣妃、荣宪和佟家出来求情,想要老三一蹶不振是不可能的,他过于能屈能伸了,但短时间内这个郡王王位想回来也是不可能的。


    这一局啊,是老十三暂时赢下了。


    从乾清宫里出来的八贝勒有些惆怅,一竿子兄弟集体在皇父面前作证什么的,倒像是集体推老三下水似的。多年兄弟,也曾有和颜悦色相互帮助的时候,如今回顾,总是唏嘘。


    他自言自语的这句话被四大爷听到了,当天晚上就来请他做客。


    八贝勒没同意登门,他直觉老十三是老四一手带大了,未必就没猜出其中隐情。好个浓眉大眼的四大爷,搁十三身上心都快偏进东海去了。不过他自个儿也没资格说四大爷,老三和老十三之间,他也更偏心丧母的十三兄妹。


    心中郁结,就该解酒消愁。八爷破天荒拎了个酒坛子,翻上东边院墙,就坐在上头对月大酌。八爷府的东边院墙,对过去就是四爷府的西跨院和猫狗房。他把真气外放出去,猫狗房里的小动物们一个个都夹起了尾巴,没有敢出声打扰大佬喝酒的。于是猫狗房的小太监自然发现了端倪,抬头一看,好家伙,墙上有个人影儿。


    “鬼啊——”


    十五分钟后,四大爷搬了梯子来爬墙。“你这是又跟自己计较什么呢?”


    “我没有计较什么。”八爷放下酒坛子,发辫被北风吹起,在夜色中晃动,竟然是这样的发型都显出几分御风而去的飘然。“看不清十三的前路,也看不清自个儿的前路罢了。”


    四爷艰难地在院墙上找了个安稳能坐的地方安放屁股,然后从袖子里翻出来一个酒杯。“也给哥哥来点。”


    八爷:“……直接对着酒坛喝不爽快吗?”


    四爷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被鄙视了,果断将那梅花瓷的小酒杯子收回去,接了还有大半的小酒坛,仰头喝了一大口。火辣的液体灌入喉咙,少数灌入衣襟,然后整个胸膛都热了起来。“偶尔一回,确实痛快。”他扭头看向八贝勒,又道:“你今晚有些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四爷展颜笑了笑:“像民间画本子里飞檐走壁的侠客。”


    于是八爷也笑了。


    他们两个如今都在院墙顶上,俯视四周都是已经屏退了下人的自家院落,头上只有一轮孤零零的圆月,连颗星子也没有。


    “那天瞧你摸了半天脉,还跟老十三对视许久,我就猜到了。”四爷笑了一声,仰头喝了一口酒,将酒坛子还给老八,“装病装得挺像,还说胡话,连我都骗过去了。”


    八爷接过酒坛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你不生气?”


    “他为自己争,又没有害无辜之人,我为什么要生气?”


    意料之中的回答,八爷默默加了一口,没有说话。


    “你呢?又为什么不朝皇阿玛和盘托出?”见老八没有说话,四大爷选择主动出击。


    八爷微微侧过头,月色下,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四哥说什么傻话呢?你我都知道,皇上是皇上,是天,是法,唯独不是正义。”


    四爷愣住了,八爷这两年行事的风格越发干净利落,虽然生活上很低调,也不在康熙跟前邀宠。但四大爷知道,能臣的光芒是掩盖不住的。他有意与老八交心,却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么大胆的话。


    “四哥,倘若你知道你的某个孩子在和兄弟姐妹的争执中故意装病骗取你的偏心,你会怎么看他?”


    问题被反抛回自己身上的四大爷皱起了眉。作为阿玛肯定会非常生气这种白莲花行为,但要是将具体角色代入老三和老十三,他怎么就忍不住想偏心老十三呢?


    “作为阿玛,想要孩子们都一样的坦诚,以诚实的姿态来竞争自己的喜爱。但阿玛对于孩子们的爱,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啊。先天就劣势的孩子,如果什么手段都不让用,哪里有翻身的机会呢?站在长辈的角度俯视孩子们,是无法理解他们的,只有一起长大的兄弟才能理解,十三那种,‘无法在正大光明的对决中战胜欺侮生母之人\‘的绝望。”


    四大爷低头,看着那个被老八以神奇的角度放在院墙顶上的小酒坛。“这就是你帮十三的理由。”


    八爷一个轻盈地跳跃,就单脚站在一枚瓦片上。“我不是帮他,只是从心所欲罢了。我本江湖客,持剑即我义。哈哈。”他抽出腰间的笛子,在月色下舞了几下,还真有舞剑的那种韵味。


    四大爷隐约觉得,八弟的武功造诣恐怕已经登峰造极,就连大内高手都打不过的地步了。且他今天晚上,是真的从头到脚都浸透了侠气。从前有人说十三有侠气,他也这么觉得,但跟今晚上这个异常的八弟比起来,那还是困于宫廷名利的一个孩子。


    “喝酒伤身。今晚这壶竹叶酿就送给四哥了。可不要一次就喝光了。”八爷留下这么一句话,就翻身下墙。足有四米高的院墙,他跳下去轻盈得像云鹤一般,连点声响都没有。下一瞬间,他就隐入到密密丛丛的树林之后,而举着火把打着灯笼的家丁队伍,远远地汇聚过来,就像他们之前每天晚上执行任务的时候一样。


    四爷坐在院墙上眯眼看了半天,才辨认出八弟所去往的那片密林,应该是他养白熊的那处药材园,他进去过一回,里面尽是些京中难得一见的植物,恐怕是整个八贝勒府最烧钱的地方。


    原来就在一墙之隔的这么近的地方吗?


    第229章 十九岁的冬天


    三阿哥主理敏妃丧事,结果功劳没得反而栽了个大跟头。胤祉这回属实昏了头了,而另一个遭受考验的人没有发昏,于是在老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能干起来。


    九月里大学士阿兰泰病重,皇长子胤禔代父探视。


    十月里大学士李天馥卒,皇长子胤禔奉命致祭。


    两件事都干得漂漂亮亮的,至少这两位大学士的家人都在人后夸奖说“直郡王尊重老臣、待下亲和”。能不亲和吗?有老三的前车之鉴刚刚发生,再加上明珠、幕僚的耳提面命,再怎么骄横的主儿都会老老实实对待丧事的。况且吧,老大对待皇亲贵胄、朝廷官员的时候本就不是多骄横的人。作为夺嫡之争中的进攻方,直郡王深知拉拢重臣的重要性。


    总之,康熙爷最近开始让老大、老三独当一面办差。可惜老三没经受住考验,便只剩下大千岁一枝独秀,成了兄弟们中唯一的郡王不说,手中的实权也越来越大。到了十一月,永定河工程最后一段河道动工,便是由直郡王带着八旗将士去开挖的。老爷子洒脱放手,竟真让老大带了一回八旗兵。这可是京郊大营的满八旗,虽说不是出兵打仗,只是挖了十来天的河道,那象征意义也足以引得朝堂上下一片哗然了。


    反正索额图是急了,十一月里的上蹿下跳的就没消停过。然而皇帝心海底针,前一天还在关心太子的三个儿子启蒙呢,后一天就将跟老大亲近的鲁伯赫、佛伦等人官升一级。


    好家伙,大家一盘算,太子爷这边费劲了半天,得到的只有口头的关心,而大千岁那儿可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啊。万岁爷一向是偏心毓庆宫的,怎么如今看起来,风向是要变啊?


    对于真正的实权,宫里的孩子是最敏感的,就连还是个九岁小豆丁的十五阿哥,最近都格外老实。


    “大哥约我去打猎,我推说跟哥哥有约了,没去。”这天在乾清宫外遇上,小羽毛抓着亲哥的衣袖小小声地说,“当时太子也在,脸色可吓人了。”


    八贝勒摸摸弟弟的脑袋:“好,八哥带你去打猎。”


    小羽毛就咧开嘴,露出两排小米牙中一个换牙的小黑洞。“嗯。”随即他又拽着亲哥的袖子往下,想让哥哥的耳朵更凑近些。“其实我觉得大哥不是真心想带我们打猎呢,他想气太子。十哥、十四哥跟着去了,十六弟也跟着去了,他们笨笨,小羽毛,聪明……”


    八贝勒沉默了两秒,往小十五洋洋得意的脑壳上弹了个脑崩儿。


    老十是因为心里憋了气,他又一向不服太子,跟着老大搞事情,八贝勒并不奇怪。十四阿哥一向是喜欢武胜过文的,看老大在军队中关系硬了想凑上去也无可厚非,左右他不傻,知道跟老大靠拢的代价是被太子排斥,但总归是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这么做。十六阿哥胤禑……却是有些奇怪。他是江南美女密贵人所出,密贵人又是苏州织造李煦的表妹,江南曹、李两家作为皇帝的亲信,理应站在正统这边啊,但小十六却跑去和大千岁玩——这是皇帝的授意?还是李家心野了想两头下注?


    八贝勒不想把才七、八岁的小弟弟想得太过复杂,也许胤禑只是小孩子贪玩呢?但刚刚发生在十三阿哥身上的事情又让他不得不对弟弟们也多留个心眼,宫里的小孩属实是太早熟了。


    跟着老大一起玩的各有各的打算,留下来没走的也不是省油的灯:十一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哪个又是真心想投靠太子的呢?也许只有他们长春宫的小傻瓜还在迷迷糊糊凭直觉瞎选呢。但不得不说,老十五直觉选的没错,良妃膝下已经有一个“被惠妃养大”的了,鸡蛋不能放同一个篮子里,第二个再往老大那边靠就不合适了。


    “去的未必就傻了,留下来的也未必就安分了。”八贝勒将残忍的真相告诉捂着脑门泪眼汪汪的小羽毛,“他们两边你都别沾,好好学本事才是正经。你自个儿厉害了,就是别人来跟你套近乎,而不是你去为难跟谁套近乎了。”


    小羽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没过两秒钟,他那张八卦的小嘴瘾头就又上来了。“最近太子变了很多,好几次来尚书房看我们功课,十一哥得了一个玛瑙玉雕的镇纸,十二哥和十三哥得了前朝的字帖。十四哥不服气呢,但是十一哥身体不好,十三哥刚刚死了额娘,小羽毛不跟他们抢好东西。”


    你怎么这么懂事呢?八贝勒看着弟弟一脸“我酸了但我不说”的小模样,差点喷笑出声。他摸摸小十五覆盖着头发的后半个脑袋。“嗯,我们小羽毛最懂事了,过两天腊八哥哥带你出宫玩。”


    太子开始关爱起底下的小弟弟们了,这可真是……天上下红雨了。也许是最近直郡王与京旗频繁接触实实在在地引发了这位爷的危机感,都能委屈自个儿做出好兄长的姿态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八贝勒觉得也是时候跟傻乎乎的倒霉弟弟解释一下其中的关窍了,不要一不小心当了老大和太子之间交锋的炮灰。跟从老三到老八这几个在那两位爷的夹缝中长起来的哥哥不同,底下这些小的是真没怎么遭受过社会的毒打。


    不过他心里有再多的话,也只能留到腊八那会儿。因为乾清宫那位普天下的主人召他进去问话了。


    比起担心小弟弟,还是先担心一下自个儿吧。


    冬季的乾清宫里烧着地龙,进了两道门就得脱大氅。八贝勒也是乾清宫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将外套交给面熟的小太监。“胤禩给皇阿玛请安。”他在热腾腾的地面上打了个千。


    “起来吧。”老爷子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常服,脸上都是红光,虽然没有大的表情,但八贝勒觉得他可能下一秒就要笑出来了。


    “这是有什么喜事吗?”八爷心头一松,老爹心情好,那前方出现修罗场的概率就直线下降了。正好年底了,他手上也有两个好消息要说,不至于热脸撞老爷子的枪口。


    康熙爷今儿是真不打算隐瞒自己的情绪,闻言脸上就绽出笑容。“老八来得正好,你也是懂拉丁文的,来看看这个。”


    八贝勒从皇帝手中接过文书,是几张精致的羊皮纸,浅黄色,纸张厚实均一,一看就是新造出来的上等品。再仔细看上头拉丁文的内容,好家伙,《清俄有关南贝加尔湖地区疆界厘定条约》。不过上面没有签名和盖章,可见是草稿。


    自打康熙二十八年《尼布楚条约》签订后,两国就开始考虑更西边的疆界问题,如今都快康熙三十九年了,十一年里经历了几次与葛尔丹的战争和与俄国外交上的种种交锋,如今才算是初步看见成果。一时八贝勒也顾不上御前的客套,专心致志地看起条文来。


    贝加尔湖作为北亚第一大淡水湖,在西伯利亚的重要战略地位不言而喻。这是一片从东北往西南倾斜的长条状大湖,而其南岸,或者说东南岸的所属具有复杂的历史背景。一方面,这里是喀尔喀蒙古向北游牧时的传统北界,另一方面,近六十多年来俄国人也在此建立了多个居民点。


    大陆深处,水源就是生命。显然无论是代表喀尔喀宗主的大清还是俄罗斯,都不愿意放弃贝加尔湖的红利。俄国人以极为强烈的态度要求保留他们经营多年的上乌金斯克城堡,这也是俄人在贝加尔湖以南最大的城市。而对于喀尔喀蒙古来说,位于上乌金斯克城西的色楞格河是他们的母亲河,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他们都会顺着这条外蒙大河一路北上来到贝加尔湖南岸的三角洲地区。


    双方激烈谈判的结果,就是最终议定的疆界并不呈现为自东向西的线条,而是以色楞格河及其支流的齐尔库河作为疆界,呈现为一个“几”字形。对于大清来说,“几”字圈起来的部分刚好将贝加尔湖最南边的几个取水点囊括在内,这也是蒙古人传统的牧马地,然而更多的湖岸,依旧被俄罗斯人划走了。


    “至少拿回了色楞格河,尤其是楚库伯兴,也算是扳回一城。”八贝勒将这份条约看到最后,忍不住叹了一声。楚库伯兴是大清蒙古这边的叫法,俄国叫色楞格斯克,是康熙二十六年被俄人占走的军事重镇,算是两国边界冲突的前线了。这回能够通过谈判要回来,显得俄国那边也是做出了让步的。


    康熙“哼”一声,但整体表情还是轻松的。“难道你还想替喀尔喀人将整个贝加尔湖占下来吗?”皇帝指着八儿子笑骂道。


    八贝勒:……“土地谁也不嫌多不是?”


    “那也要看代价。”康熙爷摇摇头,“呈一时口舌之快,又没有能守住的兵力人口,不过惹来后续的麻烦罢了。沙皇议和有几分诚意,而葛尔丹虽死,却又有其侄策妄阿拉布坦狼子野心。为大局计,如此已是庆幸。朕原本只打算取回色楞格河,如今能额外有二百里丰饶湖岸,全赖使团纵横捭阖,土谢图部亦是全权配合,居功甚伟。”


    八贝勒对照了一下如今的疆界和小系统提供的疆界,发现因为自己的蝴蝶效应,大清还是多占了不少便宜的,于是心头也放下这桩事,跟着笑道:“皇阿玛说得对,倒是我贪心了。”


    “你一向办事细致,看看这份文书可有翻译时候的漏洞。”皇帝敲敲桌子。


    八贝勒顺着老爷子的话将文书翻到下一页,第二张就不是用拉丁文写成的了,而是满文版,再后面是俄文版,一式三份。不同文字之间的语法表述自然有差异,再加上这种条款文书,很容易产生漏洞。于是八爷告了一声罪,借了一张起居注的笔帖式的桌椅,坐下来细细对照起来,来回比对了三十多分钟,他才长出一口气。“满文版有两处语意不清的地方,俄语版漏了半句话,儿臣给勾出来?”


    康熙看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越发和颜悦色。“你先拿朱笔勾了,再在旁边注明。”待到八贝勒将改好的条约稿件交回,康熙也仔细看了两遍。跟俄人和传教士打交道久了,老爷子已经知道了洋人条约中弄鬼的前例数不胜数,因此对用语格外上心。


    这份条约的署名显示是纳兰性德、理藩院温达、土谢图亲王敦多布多尔济联合起草的,经过传教士的翻译,有些语法又带着九阿哥胤禟的用语习惯,现在又找他来查漏补缺,不可谓不慎重。也许到八爷这边已经是最后工序了,因此条文内容几近完美,能找的疏漏并不多。


    不过康熙把这么重要的国家大事让他知道,已经算得上“参知军务”了吧,不知道在试探什么。不过已经决定“从心所欲”的八贝勒全当自己是个语言型工具人,老爷子敢给,他就敢看。


    然而他不打听,反倒是老爷子忍不住要漏消息了。


    “朕准备在楚库伯兴开互市,与俄国通商。”康熙说。


    八贝勒笑道:“是好事啊,总不能一直堵着。且兴许能买到欧罗巴的火器。”


    “蒙古人不善经商,民商又只知逐利,放任他们去做朕也不放心,总得有个管事的。你觉得是让老九去做比较好呢?还是让土谢图亲王去做比较好?”


    一个是弟弟,一个是姐夫,论起来都挺亲的。而且两个都是翊坤宫宜妃一脉的,又有多少差别呢?八贝勒心里忍不住吐槽,老爷子最近是试探上瘾了吗?


    “皇阿玛,县官不如现管。楚库伯兴在土谢图部境内,论效率自然是由四姐姐和四姐夫管着最高效。胤禟人在京城,或者派门人去,或者自己隔几年去一趟,不如土谢图亲王在当地的分量。然而,也正是,呃,县官不如现管,即便不由土谢图亲王主管互市贸易,难道这互市就不受喀尔喀势力的影响了吗?朝廷总要伸伸手的。不然几十年后难免失了掌控。”


    康熙笑了笑:“那你的意思?”


    “税收是一份,驻军是一份,皇商是一份,分而治之,再另派监察,以免一家独大。”


    其实沿海通商口岸就是这么做的,夏天刚从泉州港考察回来的八贝勒张口就是标准答案。康熙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眼,有些惊讶又觉得是意料之中,此外又生出些许无趣来。


    “那便让老九牵头管理楚库伯兴的皇商吧。皇子名下的商人总是赶着车风里来雨里去的也寒碜。说来,今年老九北境商行的分红也该出来了吧。”


    “正要跟皇阿玛说呢。”八贝勒笑呵呵地从袖子里取出两张票据,“今年进项不错,儿子这儿得了两万五千两白银的分红,特来跟皇阿玛炫耀。”


    “哈哈。”康熙大笑,“难道就只有你投了他的?”父子俩都是老九生意的股东,八爷赚钱了,老爷子只会拿更多。不过是跟老爷子交底,显示自己跟老九之间的金钱往来正当罢了。


    八贝勒一向识趣,就他们兄弟赚的这些银子,犯不着在康熙面前遮遮掩掩。若是背着康熙赚钱,得得再多也可能会被说不务正业、与民夺利。正大光明拉着老父亲一起赚钱,他反而没什么可指摘的了。给皇帝赚钱=给朝廷办差,没毛病。


    “老九之前是自个儿经商,朕也不过问他的手段,总归远赴莫斯科赚的是辛苦钱。往后在边境互市,他是代表着朝廷的,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你要提醒他处事公正,莫要堕了皇家名声。”


    九阿哥如今也成理藩院熟练工了,他在这方面天赋兴趣皆有,因而也没出过大差错。不过老九早年间调皮捣蛋小魔王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乃至于康熙每每想提携他的时候,还是会找宜妃、五爷和八爷交代,让他们盯着老九别犯浑。


    八爷心里觉得九弟今年长进不少,未必需要自己提醒,但康熙说了,他也只有应下的份。


    第230章 二十岁的跨年


    康熙说完了,才轮到八贝勒向阿玛汇报。


    “承蒙圣恩,今年在直隶、山东两地共计接种牛痘二十一万一千零五人次,江北天花肆虐之相有明显好转,两地几无疫情来报。杭州医令高世拭、苏州医令叶桂请在当地圈养痘牛,以供接种之用。”


    牛痘经历了这些年的大力推广,已经在京城周边普及开来。饱受天花之苦的一代人,等自己当了父母的时候,无论贫富贵贱,总要去求得一针牛痘疫苗,给将满周岁的孩子种上。然而京城的痘苗,运送到山东就是极限了,一来就京城种痘所里圈养的那一百头牛,疫苗产量上限就这么点儿,二来运输成本也摆在那里。


    于是离京稍远一些且医术发达的苏杭地区,当地养殖痘牛的呼声便一日高过一日。


    康熙爷摸着桌案上用来把玩的小白玉雕,思考了两秒,随即展颜:“准了。”


    “儿臣替他们谢过皇阿玛恩典。”


    康熙老爷子还是摸着小摆件,一派闲适模样。与俄国争夺边界的大事相比,这些顺利推行的内政对于皇帝来说,足可以说是休息了。“山东种痘的还是少了些,山东若是能养痘牛,就也令他们养去,牛痘的价格降下来,百姓才能种得起。你就是太谨慎了,如今京中遍种牛痘,活人无数,并无药毒显现。如此就该尽早推广全国才是,不必过于担心底下人制药不当。你担心劣质痘苗害人性命,难道迟迟得不到痘苗而患天花而死之人就不是性命了吗?大丈夫当断则断。”


    牛痘意外致死率已经很低了,与天花肆虐的风险相比,两害相较取其轻。即便在大面积的推广下难免有人因过敏等种种原因而死,康熙也决定要大面积推广全国。


    “皇阿玛教训得是,那明年就令直隶、山东、山西、江苏、浙江五地自制痘苗。争取年接种八十万人以上。”八贝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慎重而诚恳。皇帝爹大数据抉择一向可以的,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不过少不了他再辛苦一点,亲自盯着五地自制的疫苗效果。


    “如何育牛、如何制苗、若是种痘失败如何急救,三十一年的时候出过一本《牛痘法》,如今八年过去,方子有所改进,兼之删减了其中晦涩重复之言,编成了二版《牛痘法》,还请皇阿玛过目。”言罢,八贝勒从袖子里掏出几张薄薄的书稿。


    作为实用性的小册子,二版《牛痘法》总共只有十一页,育牛步骤一二三四,制苗步骤一二三四,注意事项一二三四,条条款款没有半句废话。语言朴素直白,就连粗识几个大字的账房先生、江湖郎中也能读个七七八八。而学霸康熙爷一目十行,几下就翻完了。


    看完他就沉默了。第一版的《牛痘法》还吹一下切合阴阳,道法自然,第二版直接就不装了,干巴巴如同法律条文似的,但若说实用,二版是真的实用,大标题小标题加粗放大,实际中遇到紧急状况想查什么都是一眼的事情。


    “你想将这册子印发民间?即便贩夫走卒皆可得之吗?”


    “汗阿玛以为如何呢?”


    康熙的目光在八爷的脸上扫视着。“朕觉得不妥。”


    “儿臣听皇阿玛教诲。”


    “呵。”万岁爷勾起嘴角,手指指着封面上编者第一位的“爱新觉罗·胤禩”几个字,道,“皇子尊名,理应避讳。”


    八贝勒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了下来。老爷子你逗儿子有这么开心吗?我还以为因为什么奇怪的政治考量,您老人家不准备将医学知识告知普通老百姓,而是要装神弄鬼、君权神授一番了。结果,就这?


    他眼神里带上点委屈,隐约有小时候的影子。但他快二十岁的人了,到底不好意思在地上打滚哭“阿玛欺负我”。“之前在泉州微服的时候儿臣也想着这事儿来着。没有字号,有时候确实不太方便。不如皇阿玛再疼我一次,允我取个字号?”


    满清贵族取字,还挺常见的,像是纳兰明珠字端范,纳兰性德字容若,赫舍里·索额图号愚庵等等,就连宗室里也有,比如已故的老安亲王几个擅长诗画的儿子都有自己的字号。毕竟,一副漂亮的山水画或者行书完成,落款的时候写个“爱新觉罗”什么的,有点破坏气氛,而若是“红莲主人”、“长白七郎”什么的,意境就协调多了。


    不过胤禩这个人从上辈子保留下来的传统执念,觉得父亲在世,取字号这种有象征意义的事件,应该由父亲来做主。男子二十而冠,冠而有字。


    儿子要取字!康熙爷眼睛亮了亮,来了兴趣,手上把玩小玉石的动作都停下了。


    随着时间流逝,老爷子渐渐有了“儿子长大了”的失落感,或者换个角度说,他对儿子们的控制欲在增强的同时得不到满足。儿子们给他送礼、拍龙屁或者抄佛经祈福等等,康熙已经见多了麻木了,没法引起太多多巴胺反馈了。倒是给儿子取字,虽然是汉人的传统,但着实是康熙头一回做。新鲜呀!


    几乎是一瞬间,康熙爷就决定将老八的定字权握在自己手里。“老八想取个什么样寓意的字?”他问。


    八贝勒:“儿臣觉得长寿的寓意好。医者,不就是致长寿吗?不过姚循之说‘长寿君子’这个号不好听,所以儿臣还没想好。”


    康熙爷拍案大笑:“你作诗也是你们兄弟中数一数二的,怎么给自己取名号连个打油诗的水平都没有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八爷已经预感到老爷子要插手这事了。但要说担个“取名废”的称号,他也委屈啊。大俗即大雅,“长寿”哪里就不好了?


    “儿子怕太生僻了,不利于传扬名气。”八贝勒小声挣扎了一下,求求老爹不要再塞个“胤禩”这种生僻字组合了。


    “那也不能太粗俗。”康熙摇摇头,已经在桌上展开了一张新纸。“朕给你取一字。”他没等八贝勒的回应,就已经兴致勃勃地拿毛笔蘸墨,在金色的熟宣上落下两个大字:


    幼麒。


    “麒者,活两千岁,可够长寿?”万岁爷笑眯眯地将那张代表皇帝御笔的金色纸张递给八儿子。他此时已经完全从冷酷帝王状态里切了出来,是那个一向和蔼的慈父了。


    虽然麒麟儿被拿来夸奖自家出息的儿子,是一个常用词,但认真追究起来,也有另一种说法:麒麟者,仁兽也,圣王之治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祥瑞。无论是哪个意思,都是很高的评价了。


    反正让八贝勒自己来取这个字,能够构成僭越的;但若是皇帝赐下来的,意义就大不一样了。


    八爷:“够……够了,但我没想活两千岁。”


    连“我”字都冒出来了,孩子被吓得不轻。康熙爷更乐了。“你拿着罢,早生麟儿,就当阿玛庇佑你了。”


    还能解释成“催生”啊?!八贝勒大窘:“我都知道的,不过这两年接触的毒物不少,谨慎起见还在调养身体罢了。”


    康熙脸色一凛:“毒物?这又怎么说?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去年的鸦片,今年的陨石,多少都对子嗣有妨害。儿臣给自个儿开了排毒的汤药,旬日一服,二十一服满为根除。因儿子自个儿有把握,又不欲亲人担忧、外人说嘴,这才没有宣扬。”


    康熙叹气,目光挺关切的:“是朕疏忽了。既如此,明年你就不要东奔西跑了,差事可以分派门人去做,好好保养身体才是第一要务。朕年轻的时候管理国家如履薄冰,压力不比你一个太医院首重得多?但朕依旧知道要保养惜身,你们兄弟就是那个时候接连降生的。”


    论生孩子肯定不能跟您老人家比,儿子多得可以将各种夺嫡剧本演个遍了。八贝勒强压着吐槽的欲望,开口道:“那这两年儿子府上就不进人了。本也没什么大事,儿子还年轻,进人倒像是催着似的。”


    康熙对儿子的滤镜再怎么厚,八贝勒这么明显的独宠意图还是被发现了。凭良心说,老爷子真不是个非要给儿子塞小老婆的爹,皇帝没这么掉价的。再说他们家已经出了一个大千岁了,也是眼中只有正妻的架势。不过取笑几句还是要的。“你看着兄弟们妻妾成群,就不羡慕吗?”康熙问。


    “羡慕他们花销大,住得挤吗?还是羡慕他们回家后还要讲究权衡?”八贝勒摆摆手,“人口简单有人口简单的好,儿子跟福晋好好的,暂时不想找旁人,也不想养闲人。”


    见八阿哥态度坚决,康熙也就撒手不管了。“你自个儿跟惠妃和良妃说去。”


    年底述职顺利过关的八贝勒踩着轻松的步子从乾清宫里出来。天空好像阴了,大中午的也不见一丝阳光,看着下午要下雪。不过八贝勒的心情依旧挺好的。皇帝亲自给他取了字,那对他今年的表现整体还是满意的对不对?不纳妾这事已经过了明路,至少能保三年太平。只要云雯能三年内怀孕,都不需要一定生儿子,后面再拒绝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若是云雯怀不了……嗯,他假造个滑脉小产啥的手到擒来,保证安全无副作用,连云雯自己都发现不了。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八贝勒不准备用这招。好好的让云雯以为自己失了孩子,那她会多伤心啊。再说了,撒谎总归不是好事。唉,还是他自己顶着吧。


    此时一心想着回家抱老婆吃火锅的八爷,怎么都想不到,接下来一系列朝堂动荡的第一块骨牌,就倒下在这个看似和平的新年。


    康熙三十九年正月,在纳兰性德的主持下,《色楞格条约》签订,从法理上明确了自黑龙江到贝加尔湖以南的中俄国境线。康熙帝龙颜大悦,将这位在外奔波了多年的表弟召回,加内大臣和兵部尚书,兼管火器营。


    纳兰明珠家的第二代,以无比耀眼的姿态返回到了中央朝廷的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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