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二十九岁的开年
跟十三爷谈完,回到正院歇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刻钟。景君已经回自己的屋子洗漱去了,弘晏更是早就睡完一觉了,就等着喝完夜奶睡下半程。
云雯先是嘟囔着“这小子该断奶了”,接着就跟八爷打趣道:“先是十三爷的腿,再是十公主的双胎,敏妃娘娘在时跟爷有什么香火情吗?”
“我对敏妃娘娘并没有什么印象。”八爷还真回忆了一番,“敏妃章佳氏,跟额娘一样是包衣出身。不过我小时候跟着惠妃娘娘一起住,往来见得比较多的,还是宜、德、荣这些主位娘娘,再就是已故的孝懿皇后、温僖贵妃。这些娘娘的脾气我都略知一二,从前也都跟你说过了,但是敏妃……她当时还未受封,只是庶妃,我们见面喊一声‘章佳额娘’罢了。如今只依稀记得是个偏瘦的模样,平日里低眉顺眼的。但话说回来,后宫里这些娘娘,最不能信的便是表面的温顺了。不熟悉额娘的人,提起她来不也要说一句木讷温顺吗?”
“这倒确实是。看十三爷的才干,便知道敏妃也是个聪明人。”
“而且额娘说过,包衣能生下皇子的,都有几分本事在身上。”
话说到这里,云雯也就知道敏妃确实跟自家没有什么交集。那么自家爷对敏妃娘娘的那一支的恩情可就大了去了。
在肚子上动刀子可不是说做就做的,堂堂公主肯定是不能当小白鼠的,得先在普通人身上验证了安全性。无论八爷自己认不认可这种“人有贵贱”的论点,至少朝堂上下都是秉持着这种看法的。
且这剖腹生子可是大热闹。从《史记》开始就有零零散散的剖腹产记载,但这些要么是以母体死亡为代价,要么是大家当成神话故事来看的。出生方式与常人不同,可不就是神话故事吗?传说夏朝的始祖大禹,和商朝的始祖契都是剖腹生下的。至于他们的母亲后来如何了,故事里并没有提到。也许是死了,也许神女是不死的。
而八爷如今,可是将神话故事搬进了现实,要在现实里实现“母子均安”的剖腹产,自然引起了朝廷上下的兴趣。
按照八爷在奏折中所说的理论,如今已经有了三例肠痈切除后平安存活的病例,可见在完善的消毒处理下开腹缝合是一项可以活命的医学技术。那么开腹取胎儿,应该也值得一试。
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大家还是会觉得很神奇。上至皇帝太后,下到黎明百姓,都在盯着八爷的手术实验。
第一轮实验是在兔子和宠物猫身上进行的。八爷在三天之内切了五只足月的怀孕母兔和两只难产的宠物猫的肚子,小兔子小猫死伤六只,母猫死了一只,幸运的是母兔子全数存活了下来。
三天之后,八爷又替三只母猫和六只母狗实行了剖腹产手术,这回只死了两只实在活不了的小猫和小狗,应该是在娘胎里就没了气息。
八爷用肉眼可见的进步证明了自己,而时间也不够他不断地做动物实验。还在腊月里,八爷的三怀堂就被纳兰揆叙送进来了一个难产妇。
八爷满脑袋黑人问号。“我还以为着急的是十三或者公主府,怎么头一个送难产妇来的竟然是揆叙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
因为过于着急,八爷连敬称都没有对揆叙招呼。纳兰揆叙“嘿嘿”一笑:“我跟八爷有交情在,如今当然要帮八爷一把。我早在自家包衣里盯着好几个快生产的孕妇了。这个已经难产一天了,眼看着不行,还不如让八爷给开一刀,没准就活了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八爷占大头,也留个一层浮屠的香火让我沾沾光啊。”
他笑得牙不见眼,可见以上说的这段都是屁话,纯粹是他印书印得乏了想看热闹。
“你也就仗着我们相熟,我不跟你计较,不然你肯定又要与人结仇了。”八爷说。纳兰家除了纳兰性德,就没有什么好人了。不对,如今性德也怀着他那令人头疼的心思呢。
八爷揉了揉眉心,指挥人将产妇送进消毒过的产房并灌下麻醉药,他自己则是带着助手束发、穿衣,用酒精擦拭双手。病人情况危急,没时间教训揆叙,等到这场结束了,他肯定要给纳兰性德告状。不然早晚有一天,性德这个弟弟能做出强行制造难产来让他剖腹的混账事。
第一次在活人身上实施剖腹产,八爷启动了系统辅助。再加上事态紧急,经过一天一夜的生产,产妇的羊水所剩无几,八爷选择了简单快捷的纵切刀位,避开腹部的血管和神经下刀,顺次切开皮肤、皮下组织、子宫壁,取出胎儿和胎盘,清理宫腔,缝合伤口。最后还要敷上些抗菌消炎的药物。
这个孩子其实在母亲肚子里发生了脐带绕脖,越是往外钻,脐带就在脖子上缠得越紧。可不就是出不来吗?不光出不来,还差点把自己的脖子给勒断了。好在帮八爷一道做手术的卢依道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外科先驱,果断将孩子脖子上的脐带给剪了,又用手指给孩子做了心肺复苏,才将这个难产儿给救活过来。
听到这里,好像一切都是挺顺利的,但其实这场大清首例剖腹产手术还是发生了意外。麻醉药的剂量给少了,在缝合肚皮的时候产妇苏醒了过来,嚎的声音那叫一个凄惨,足够在场众人做半个月的噩梦了。
至于留给产妇本人的心理阴影,恐怕更加不好估量。从昏迷中被活生生疼醒,发现一群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的人在用羊肠线缝合自己的肚皮,这种PTSD恐怕会伴随终生。
用小白熊的话说:“术中苏醒,是严重医疗事故,足够终结一位麻醉师的职业生涯了。”
但一切尚在草创阶段的大清,产妇和胎儿都在剖腹产后活下来,足以成为一桩轰动朝野的奇迹了。至于产妇疼不疼什么的,跟生死相比都是小事。
在那之后,八爷带着包括卢依道、高竹、叶天士等人在内的大清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先后替八名妇女实施了剖宫产手术。
八爷不是圣人,当然也在手术中出了这样或那样的意外。但正是感谢这些妇女、或者她们的丈夫、主子的勇敢尝试,大清的剖腹产技术标准快速地完善起来。
在第一例剖腹产发生术中清醒后,产妇身上麻醉药的用量有了更加精准的调节。
有一名产妇在剥离胎盘时突发大出血,最后没有救过来。此后八爷的团队就不嫌麻烦地做了简陋的输血准备。
又有一名产妇的胎盘位置比较特殊,在下刀时差点切到胎盘,此后八爷就学会了在切开子宫前先判断胎盘位置的技巧。
有一例产妇在术后发生了高烧和感染,八爷的团队据此改进了消炎药的用法和用量。
有一个胎儿在出生后夭折,大家对剖腹产胎儿的护理有了更加充足的经验……
疤痕不愈、脂肪液化、伤口崩裂、子宫粘连……
医学的进步建立在血淋淋的牺牲之上,而这个过程,因为皇家公主的需要而被按下了快进键。就长远意义来说,和硕敦恪公主所怀的这对双胞胎,有着影响历史的意义。
康熙四十八年的正月,定亲王为十公主实施剖腹产手术。公主产下了一对八个月大的双胞胎女儿,母女均安。
而连同公主在内的九例剖腹产手术的详细过程和母子后续,被记录成一本叫《剖宫九难》的医书,短短一年之内就畅销海内。随后又被商船和传教士们带往海外,为八爷收获了一众粉丝。
此时的欧洲正在掀起中国热,法王路易十四的情妇养金鱼,贵族小姐穿丝绸,绅士们狂热地追求来自遥远东方的瓷器。
原本随着殖民者征服印度和东南亚,东方都是野蛮人的下等人的“白人至上主义”的自大思想会逐渐抬头并占据主流,然而这本《剖宫九难》无疑是东方大国先进技术和人文主义的一大证明。
一时之间,大清在欧洲的声望不断抬升,就连法国传教士给康熙所写的那本拍马屁的《回忆录》,都又涨了一次销量。
当然这些都是在遥远国度发生的后话了。而对于眼下的八爷来说,则是在精疲力尽之余好好地松了一口气。在十公主敦恪产后半个月,六公主纯悫也顺产下了一名男孩。
结合他从系统那里得知的消息,这两位妹妹的死劫算是度过去了。十三爷的妹妹作为大清唯一一例明确记载死于双胎难产的公主还是很有名的。而超勇亲王策凌对早逝的公主念念不忘也是一段小系统会津津乐道的八卦。
“我觉得十妹妹的两个孩子可以叫‘小蝴蝶’和‘小龙卷’。”在双胞胎产后两个月(早产的双胞胎坐了双月子)的满月酒上,被奉在上宾席的八爷如此说道。
十爷大声嘲笑着拆台:“我觉得八哥在取名这事上可以不用觉得,姐妹们觉得呢?”
无论是早已有了孩子的二公主荣宪、三公主端静、七公主温恪,还是刚刚升级成额娘的六公主纯悫、十公主敦恪都捂着帕子笑得花枝乱颤。席间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八爷摇摇头,自己喝了一杯酒。春天又来了,暖风渐起花香,他有些享受这样温暖的醉意。
有些惨烈的可能,就让它藏在心里吧,总归现实是更好的模样。
第372章 二十九岁的春天
“你们就这样带小阿哥的?!李佳氏!让你带钥匙看着糕点盒,睡前不能吃不能吃!你——”
正是春花烂漫的时节,八爷刚开完三天的名医大会,带着一身梨花香踏进正院,就听见云雯在训斥奶妈。
“哎呦哎呦,这怎么了?”八爷上去扶住气到说不出话的福晋,按压穴位给她顺气,等她缓过来了,才道,“许久没见你这么疾言厉色地训斥人了,出了什么事?”
云雯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在桌上狠狠一拍,金镶玉的手镯磕到紫檀木的桌面,发出“当”的一声。她先是狠狠吸了一口气,才道:“我竟是瞎了聋了,才知道这半年来每天晚上弘晏都偷吃糕点。她们这些人——”云雯的手指在三个奶妈和四个嬷嬷之间指了一圈,“联合起来瞒着你我。到底是认了谁做主子?!”
七人齐齐跪下了,不停地磕头。
八爷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今年夏天弘晏就要满两周岁了,想偷吃糕点不算什么大错。但奶妈纵容就已经不对,更离谱的不是一个奶妈纵容,是七人的保姆团队联合起来瞒着孩子的父母,时间长达半年之久。
“我寻思着我治家也算严格啊。”八爷肃着脸说,“你们怎么敢的?”
领头的李佳氏奶娘“哇”的一声哭了:“奴婢该死,但奴婢真是没办法了。小阿哥坚持要吃,若是奴婢们不给,就会像喜他拉氏一样让小阿哥受伤而被举家卖出府去。且小阿哥不是每日都吃,吃得也少,奴婢等人心存侥幸,才到今日。奴婢该死。”
八爷和云雯听了都惊呆了。
“什么喜他拉氏,你把话说清楚?”云雯直接抓住了重点,“喜他拉氏难道不是在照看弘晏时自顾自去午睡,导致弘晏从床上摔下来。又偷拿弘晏的金锞子,才被举家撵走的吗?”
李佳氏的神情已经不仅仅是伤心了,而是带上了几分恐惧。“金锞子是小阿哥送给喜他拉氏的,但是福晋问起来的时候小阿哥又摇头否认了。奴婢等人多少都得过小阿哥的赏赐。”
小小年纪就撒谎陷害奶妈!
云雯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可,这是为什么啊?”她一向聪明的大脑难得的有些宕机。
还是多少有些心理准备的八爷更快地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因为喜他拉氏违逆了弘晏的意思,他就使了手段将人赶走了。你们多少都拿过他的赏赐,怕他以同样的办法对付你们,所以不敢违逆他。是这样吗?”
李佳氏磕头,七人都伏在地上不敢言语。
“被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威胁?他说了他要诬陷你们?他话都说不利索。”八爷问。
李佳氏牙齿打颤:“小阿哥说,‘你们,拿我的。’”
“你们七人都是如此吗?”
其余六人依旧不说话。
云雯冷哼一声:“看来是有旁的把柄了。”
但看那几个奶妈和嬷嬷只会喊“奴婢有罪”的样子,八爷夫妇头一次感受到了棘手的滋味。
弘晏还坐在炕上玩他的鲁班锁,仿佛这边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这孩子肯定是哪里有些不对劲的吧。
云雯虎妈的本能第一次在儿子身上爆发了,她责令弘晏过来,站在桌子跟前。“她们指认你威胁她们,你认吗?”这话说出口,云雯就意识到自己着急了,这个岁数的孩子,就算天赋异禀会威胁人,但其实是不能理解“威胁”的意思的。
弘晏抬起眼,跟景君圆溜溜的杏眼不同,弘晏有着一双很英俊的丹凤眼,甚至,能够透过这双眼睛让人想象到他长大后冷酷凉薄的样子。“她们应该听我的。”弘晏说,字正腔圆。
好嘛,你这不是说话说得蛮利索的吗?感情之前阿玛额娘担心你发育迟缓全是在白操心。
云雯被气得胸口疼,她捂着心窝,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愤怒、震惊和迷茫。
“你……你还小,阿玛和额娘才是她们的主子。”
弘晏歪歪头:“她们听我的。”
八爷和云雯都听懂了,弘晏不是在表达诉求,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过去半年内发生在这个家中罕为人知的事实。
这算什么?胜利宣言吗?云雯在恍惚中意识到,儿子的精神世界里好像没有寻常小孩子对父母的惧怕和讨好。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八爷的手腕。她本以为聪明胆大的景君就已经是一个很难带的孩子了,但跟眼前这个陌生的弘晏比起来,景君才哪到哪?
这已经不是一句“难带”可以形容了,这让她从头冷到脚的同时,又觉得无从下手。
他像谁?无论是八爷还是她自己,都不是这么冷酷的人啊?就算是像康熙爷这个祖父——康熙爷也比这副样子要软和温情得多啊!不行不行,她不能这样去想自己的儿子,也许,这只是偶然体现出来的人性本恶,孩子需要规训,孩子需要规训。
“爷……”云雯喊着八爷,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目光都在诉说着求助。
八爷深吸一口气,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儿子跟女儿一样,也是带着前世记忆而来的心理准备。如今只是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罢了。虽然弘晏对于把控他人这件事出乎意料地执着,但无论上辈子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人物,既然投胎来了他们家,是龙也得好好盘着。
“这七名奶娘,不能留下。送她们回内务府另谋生路。”八爷说道,“以你们的糊涂行径,或者被拿捏的把柄来说,这个下场不算太重。念在你们被这小子折腾,府上将你们这两年积攒的赏赐给你们,不作罚没了。你们可有不服?”
七人连连磕头,这次流出的眼泪是真心实意的感激的泪水了。“八爷仁慈,罪奴等人结草衔环以报八爷。”
八爷在福晋边上坐下,右手安慰地在她左手上轻轻拍打。八爷的视线看向板着一张脸的小萝卜头:“弘晏,我知道你听得懂。你确实是收服了这七个人,作为无权无势、甚至都不会流畅说话的小孩子来说很值得夸奖,但是,你收服多少人,我就可以替换多少人。这里是定王府,所有的仆人、钱财,除了你额娘嫁妆中所带的那些,都来自我。他们可以一时听你的,但至少眼下,最终决定她们命运的还是我。你是否认同?”
弘晏咬了咬嘴唇,最后点了点头。
“折损自己的人手,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这场是你的失败,你是否认同?”
弘晏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凶狠,但他随即又点了点头。
“如今朝局动荡,今上子孙众多,你需要我这个亲王阿玛替你遮风挡雨,这事你是否知晓?”
弘晏这次点头点得非常果断。
“很好,那我们达成初步共识了。”八爷朝弘晏伸出左手。
弘晏走上前,两只小手抓住八爷的左手,然后顺着他的力道抱到他的大腿上。“阿玛。”他小小声地喊道,但发音足够清晰。
八爷朝云雯的方向点了点下巴。
弘晏犹豫了好一阵,才更加小小声地喊了一声“额娘”。
“哈,喊我一声‘额娘’还委屈你了。”云雯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难道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不是小心照顾了你十个月?你出生后这些日子,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我替你张罗的?也对,你朝那些自出生起就守在你榻前的人都毫无感情,又怎么会记得我的好?”她起身,掩面就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弘晏咬着嘴唇站在原地。
八爷叹了一口气,在弘晏心里面,也许爹娘另有其人,无法坦然地去接受新的父母。但是云雯不知道,因此才格外难以接受。
“你看,被气走了。”八爷说,“你方才的表现殊为不智……”
“我心里也不是全然失去感情。”弘晏说。他应该是还没有掌握充足的词汇,将“无情”表述成了“失去感情”。这句话出来,就几乎是坐实了他转生者的身份了。
“哦,怎么说?”机会难得,八爷鼓励弘晏多说话,以更好地去了解弘晏的作为成年人的脾气秉性,乃至过往经历。一年多没开口的儿子张嘴就是复杂长句的感觉,真的挺微妙的。
“我对自己人挺好。”弘晏说,“我受不了身边不是自己人。”
八爷废了好一会儿,才将弘晏的前后逻辑给理清楚。他受不了身边不是自己人,才杀鸡儆猴赶走了喜他拉氏,恩威并施将剩下七人变成了自己人,他对自己人挺好的。看到她们因此被八爷撵出去,他心里也有愧疚。但是——
“没必要说。”弘晏表示,“我,知道,天,知道。”
这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养出这么奇怪的性子啊。不用说,这又是一个心理创伤的问题儿童,而且是跟景君不同类型的问题儿童。
八爷把弘晏抱着膝上,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他隐约从他在系统中扫视的理论中看到过,幼年时期与父母适当的肢体接触,可以增加孩子的安全感,长大后出现心理疾病的概率会下降。也不知道这一招对于弘晏这样的假小孩有没有用处。
说来惭愧,跟早早被他发现了不安的景君不一样,弘晏将自己藏得太好,再加上八爷无意间的忽视,他都没有这般好好亲近过这个孩子。以他对奶妈们掌控的态度来看,弘晏恐怕也不会让奶妈们这般触碰自己。
回忆起来,弘晏好像很早的时候就不需要奶妈抱了,也从没有朝奶妈撒娇过,都是自顾自地在榻上玩自己的。
有些失职啊,他该更早意识到弘晏的不对劲的。不过从现在开始也不晚,八爷下定决心接下来要亲自带弘晏,就像当初亲自带景君一样。
他振作起精神,给儿子分析道:“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你没将你额娘和你阿玛我当成自己人。奶妈是我们派去的,若你当我们是自己人,自然我们派去的也是自己人。”
弘晏无法反驳,只能承认:“是这样的。”
“你看到了,你额娘当你是自己人的,不然她不会这么伤心。”
弘晏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世俗衡量人,无非才干和品德两点,你觉得你额娘是才能太平庸不堪做与你一道,还是品德恶劣?”
弘晏摇了摇头:“她很好,但我不是她……梦?中的儿子。”
“你不是她理想中的儿子,但你姐姐,也不是云雯理想中的女儿。”
弘晏:……
“天下的父母,很少有得到自己理想中的孩子的。但这依旧不妨碍他们成为一家人。在我们家也是。”
“你当我是自己人吗?”弘晏突然问道,“你知道我很不寻常。”
“哦,这个啊……”八爷笑了笑,“你阿玛我也很不寻常,你姐姐也很不寻常。既然咱们都不寻常,咱们就合该成为一家子不是吗?”
第373章 二十九岁的春天
数日之后,八爷前往三怀堂坐诊的时候,身后就又多了一条小尾巴。小弘晏穿着一件让他自己皱眉不已的红色衣服,脑袋后的小辫子因为太短还不能随着他的步伐甩动起来。
景君对于弟弟也跟着阿玛学习这件事接受良好,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我是满周岁就跟着阿玛背书了,你如今已经比我要晚一点,可不许哭鼻子啊。”
弘晏扭开头,他才不跟小女娃一般见识。
然后,他就被景君的过目不忘给血脉压制了。为什么这么拗口的汤头歌和药方单子他老姐看一眼就能背下来啊!
弘晏费力地组织满语词汇:“你肯定提前背过。”
景君:“没有啊。这还需要背的吗?”
弘晏自闭了,磕磕绊绊地开始念汤头歌。他对于这些实在是没有天赋的,如今只是拿这些草药的名字当成是启蒙儿歌练习发音罢了。
一名老患者上门复诊的时候,就见到这幅场景。“哎呀,这位难道就是八爷的嫡子吗?”
“张师傅,您最近胃口可好?”
“好,都好!”老人笑眯眯地捋了捋胡须,由八爷给自己诊脉。这位穿着一身普通长衫的老人就是康熙朝大名鼎鼎的汉臣张英,官至大学士。他已经七十岁高龄了,因为消化功能退化而不得不致仕。
因他儿子张廷玉等人还在朝中做官,所以张英还是呆在京里。他返璞归真,身上也没有什么所谓久居上位形成的威压,一切就跟个寻常老人一样。包括他来让八爷看诊,也不是出于皇帝的指派,是他自己溜达着上门来的,八爷就当他是寻常病患给看顾着。
张英饶有兴趣地听着弘晏念汤头歌,评价道:“不如景君格格背得快。”
弘晏像是没听见一样地继续磕磕绊绊地念,音量都没有变化分毫,全当张英是空气。
“您老一切都好,就按照之前的调养方子继续吃药膳粥就行了。”
“哎。”张英笑眯眯地道,也没有进一步撩拨弘晏,踏着悠哉的步伐溜溜达达地离开了。
第二位上门的病人就是真真切切的平民了。“八爷救命啊。”病人的家属还在门外就开始磕头。待到病人被抬进来了,其妻儿还在流泪诉说:“肚子越来越大,像是妇人十月怀胎似的,偏脸颊还消瘦了。村里人害怕,说他是在外面招了孤魂野鬼了,肚子里有个吸精气的妖怪。呜呜呜……”
病人是个面色蜡黄的男人,他还有意识,言语表达很是清楚。“小人经商起家,这些年走过大山大水,一向谨慎。若说邪魔歪道,我一直拜的护国寺里的正经佛祖,自打患病,也没少捐赠香油钱。这一定是得了什么怪病了。乡下小医见识短浅,只能到八爷这里来求个活命了。”
也难怪乎是位生意人,说话就是让人舒服,比他妻子强多了。
“我粗粗一摸,你这像是遭了寄生虫的脉象。”八爷诊断得也很是爽快。“应该是肠胃中有寄生虫,进一步感染了腹腔,还合并了腹水。但具体是什么寄生虫,你待我行针逼出一条来看看就知道了。”
并不是什么疾病都只能依赖手术来解决的,八爷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针法。待到几针下去,病人的排泄物中就多了一条长达五十公分的红色长虫。
遇到这种罕见病例,景君和弘晏早就丢下无趣的汤头歌,跑到八爷身边“学习”“经验”了。他们两个都是有些能耐在身上的,闻到病人前往的隔间里传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也没有什么逃避的意思。景君自发去架子上摸了两个口罩,一个自己戴了,一个给弟弟系上。两人一前一后跟去看那寄生虫。
场面确实高能,学医已经好一阵的景君看了直皱眉。
弘晏……弘晏面无表情。
第374章 二十九岁的夏秋
八爷将那长虫用镊子夹出,用清水洗净后封在瓷罐中。那虫子的生命力很是顽强,一炷香后再看,依旧在罐子底部扭来扭去。
“寄生虫在南方更为常见,应该是这位患者行商途中饮食不慎才染了此病。”八爷道。
遇到寄生虫,最好是能下猛药打虫了。没有系统所言的那些所谓“化学合成药”,中药中也有槟榔、雷公藤、榧子之类的猛药可用。
不过这虫子却不好鉴定:毒性比蛔虫厉害,又不似绦虫,若说是血吸虫,体型也太大了一些。只能从他把脉的结果和病人的反应来看,是一种主要寄生在消化道中还会损伤肝脏的寄生虫。
八爷着便令童仆煎药,共试了三副药方,药汤稀释了些许后加入虫罐中观察效果。最后又调整方子,才开给了病人。
熬药和实验是个挺长的过程。在等待的时间里,八爷又解决了两例求上门来的病例。
其一是一名胎象不稳的妇人,她此前已经滑了两次胎了,如今第三胎,下面又有见红的迹象,全家都着急。孕妇的公公是个胆大的,曾经在救灾时节到三怀堂打过零工,于是跟他儿子两人将这儿媳抬上担架就抬到三怀堂来了。
怎么孩子老掉呢?在小老百姓眼中算得上疑难杂症了,但八爷只看了看面色和舌苔就知道这位妇人气血亏虚,孕激素不足,外加心思郁结,可不就容易滑胎吗?八爷当即取了蜂王浆、蜂蜜和几种药草,调了一大杯,令妇人喝下去。
景君如今背了好些个药物的药性了,知道蜂王浆这类含有激素的药物,用在孕妇身上是有风险的。新手大夫为了求稳可不会使用,多是用些清热、宜气的安胎方子。
但要不怎么说她阿玛是神医呢?放在旁的孕妇身上有风险的蜂王浆,被眼前这位孕妇吃了,竟是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肚子不疼了,表情也舒缓了,下头不再见红。就在铺位上等待观察的时候,孕妇还睡了一觉。
孕妇一家子千恩万谢自不必提。
第二例则是个不停咳嗽的书生,也是病了许久了,才被亲友扶着来了三怀堂。“头一个大夫说是风寒,吃了三天的药不见好,反而更严重了;第二个大夫说是风热,然其开的方子也没能根治,一直咳到了现在。”
风寒风热的错诊和转变算是中医行当中比较常见的小难题了。八爷在征得病人同意后,还让三怀堂中的学徒来排队把脉,有把此例作为见习典型的意思。景君作为最小的“学徒”,跟着摸了摸那书生的脉,她还没有正经学诊脉,从诊案边上走开的时候小脸上满是迷茫。
弘晏还没有上前摸脉的资格,看到姐姐下来,就问道:“是风寒还是风热?”
景君:……这个弟弟真不可爱。不过她也不是多可爱的姐姐就是了。于是小丫头背起小爪爪,高深莫测地道:“你自己摸摸就知道了,总问别人怎么行呢?绝知此事要躬行。”
弘晏也跟着背起双手,扭头去听阿玛如何诊断。答案是风热转风寒,前头诊断风寒的那位大夫有没有错诊已经不知道了,第二位大夫最初诊断为风热应该大差不差,但因为持续性地服用寒凉性的药物,风热转成了风寒,于是断断续续地咳嗽就一直持续着。偏这位病人有熬夜的习惯,合并有肝火,就让这种风寒一直难以诊断出来。
得到了答案的弘晏就对这个病人失去了兴趣,眼珠子不停地往通向二楼和后院的小帘门那儿瞧。景君及时发现了想要偷溜的弟弟,拉着他的腰带绳把他给拽住了。
“不能跑,背书。”姐姐大人说。
弘晏被迫回到自己的小桌子跟前,一脸苦大仇深地继续念汤头歌。直到那位感染寄生虫的病人喝了打虫药,他们才得以跟着阿玛回家。
“今儿倒是苦了晏哥儿,枯坐这么久。原本还说带你们去市集上转一圈的,结果忙起来就忘了。”八爷差人从路过的糕点铺子里买了牛乳山楂卷,就自己提着,带着两个孩子走在夕阳洒满的路上。春风吹在身上,仿佛能带来远处的花香。
景君把目光从牛乳山楂卷的盒子上收回来。“我看弘晏挺坐得住的。”魔鬼姐姐微微弯腰,“是不是呀?”
弘晏:……“我不想背医书。”他仰着小脑袋说。趁着说话的时候,弘晏偷偷停下脚步歇脚。
估摸着小儿子差不多到了体力的极限了,八爷将糕点盒子顺在左手上,右手抱起弘晏。“生在我们家,多少要学点。”
弘晏撇撇嘴:“浪费时间。”
“怎么能说是浪费时间呢?比起罚跪、罚站、罚数豆子,好歹还能学些有用的东西。”
弘晏微微睁大了他的丹凤眼:“为什么罚我?”
“你惹你额娘伤心,凭什么不罚?”八爷毫无商量余地地表示。
弘晏下巴靠着八爷的肩膀,不说话了。
这个孩子性格比较强硬,但好在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头脑也是清明的。知道额娘这茬还没有过去,便放弃了用时间冲淡一切的打算。他不知道如何讨好女子,又不愿意朝着八爷低头,便转头找了这辈子的姐姐。
“我想送额娘一件礼物。”他板着小脸,小小声地说,“送什么好?”
景君满脑袋问号:“你这个岁数的孩子,不是扒拉一下手边有什么就送了的吗?我看九叔家的堂妹,抓个樱桃都能给九婶献宝的。九婶也很高兴。”
弘晏的声音都提升回了正常音量:“我跟小孩子怎么能一样?”
“好好好。”景君发现自己踩了“说小孩是小孩”的大雷,连忙顺毛带转移话题,“我看额娘的群青用完了,该添点青金石磨颜料了。你把过年收的那些小金稞子拿出了,够买一批货的了。”
弘晏点头,送人所需投人所好,姐姐果然是了解额娘的。不过——“我的压岁钱都被锁在库房里。”
“你找阿玛,阿玛什么都能解决。”
“……行吧。”他又不是幼稚赌气的小朋友了。
第二天云雯作画的时间,她刚刚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下,打开颜料盒子,就听到“笃笃”的叩门声。她抬头,就看见大女儿把小儿子从门槛后面拉进来。
“额娘。”景君满脸笑眯眯的。她不知道云雯和弘宴矛盾的具体内情,只道是弟弟淘气惹了额娘生气。但是弟弟又不像自己这样是个假小孩,淘气也是正常的嘛。他能知道送礼物给额娘赔罪,已经很成熟很成熟啦!
“额娘……”弘晏挨着姐姐,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送给额娘,给额娘赔罪。”
“是弘晏主动说要给额娘送礼的呢!没人教他!他才这么小!”景君奋力强调,这傻孩子真心觉得弟弟值得大大的点赞。
云雯也惊讶了,弘晏说是三岁,其实要再过一阵子才能满两周岁的。这么小的孩子知道正儿八经的“赔罪”,皇家的血脉真就如此聪慧吗?
“你要送额娘什么东西啊?”云雯声音都柔和了两分,她俯下身去,从弘晏手里接过了小锦盒。打开一瞧,两块高品相的青金石就躺在里面。“呀!”她惊叹了一声。
景君拍着胸脯:“主意是我出的,钱是弘晏出的。”
云雯“噗嗤”一声笑了,她一手揽着一个孩子,将他们俩抱在怀里。“谢谢景君,谢谢弘晏,额娘很喜欢。”
光阴似水,春去夏来。八爷每日按部就班地带孩子,难得度过了一段还算平静的日子。当然,不是说这阵子他就不用上朝或者去工部监工了,只是若他去坐班的时候带了两个小儿,就自发形成了一股躲避暗潮的气场。
“爷带着娃娃呢,有什么阴谋诡计的事情都稍后再说。”
稍后,稍到最后就没有稍后了。
实在有不长眼的撞上来,非要跟八爷说什么“小秘密”,八爷就拉起闺女儿子考背书,一副没在听的样子。景君和弘晏工具人石锤了。一连数次都是如此,大家就知道新出炉的定亲王油盐不进,似乎真除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再不管其他了,于是八爷这口热灶才又渐渐冷了下来。
只要避开了夺嫡相关乌七八糟的事儿,正常的公务又有什么妨害呢?不过是忙一些和闲一些的区别罢了,可不就是平静的日子?虽不知道能维持几个月,但也着实难得了。
不过夺嫡这个局,一旦入到其中就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了。就算是后世认为太太平平与世无争的老五,也因为一个亲王封号而缠上了一些麻烦,遇到了一些弹劾,更不要说比老五更加出挑的老八了。
夏天结束的时候,八爷收到了东正教传教士约瑟夫的“完工报告”。经过一年的修缮,城外避暑园子里的西洋水闸口和小楼已经修建完毕了。
说起来,今年夏天因为各家都在修院子,所以康熙并没有领着人到畅春园去避暑,他去了避暑山庄和塞外。八爷跟着随行了一个月,又在京城轮班监国了一个月——前面说的有人找他说“小秘密”就是发生在监国期间——因此一直到秋天了,八爷才在“验收”时见到了自家已经大变模样的避暑园子。
传教士使用了一组长达十五米的汉白玉雕刻的天鹅、鸽子和穿襦裙的少女作为整个园林的进水口。当通船口被封闭的时候,就有水流从天鹅的口中、少女手里的水罐中、岩石雕成的瀑布口倾流而下,击打起白色的湍急的水花,这些水流顺着地势往下,成为整座园子的活水来源。而当需要通航时,通过改变水闸的机关,就可以关闭雕刻上的出水,积蓄而起的水势冲击水下的齿轮,只用水力就可以让通船口处的铁闸门缓缓升起,十分神奇。这座西洋水闸,无论是科学性还是艺术性都点满了,加上用的好工好料,一直到三百年后都是为人所称道的建筑奇观。
而在水闸两头,分别立了一个拜占庭式的穹窿顶的小塔楼。这样的小塔楼在水闸雕刻上方的小广场上又重复了两组,与同样具有穹窿顶的西洋楼连成一个大大的半圆形,充满了对称的集合美感。西洋小楼里除了设有待客间、澡堂、书房和三间客房外,还有一间小小的祈祷室。
“若是玛利亚女士暂居于此,可以做祷告。”约瑟夫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完全不能掩盖他的私心。
八爷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东正教传教士没顶住皇子的目光,只能退后了一步。“还没有把圣母像放进去,八爷当个展览间也是可以的。”
“算你知道进退。”
约瑟夫谨慎谦退,八爷也投桃报李,给新园子开温锅宴的时候就很是夸奖了一番俄人的建筑造诣,一时之间约瑟夫这个俄国来的传教士也在京中显贵中出了名。不少人家都找他设计襦裙少女的雕塑出水口了。约瑟夫有了出入高门大户的入场券,后面能否传教就得看他本事了。毕竟,京城中如今还没有朝廷认可的东正教堂呢,那些官场上生存的老爷们可是精明得很,各个看着上头那位的意思。
不过约瑟夫这家伙就不是个正经传教士,相比于从海洋上远道而来的多少带有点虔诚的耶稣会士,约瑟夫更像是个官僚。别说是去比那些狂信徒了,他比圆滑的法兰西传教士们还要像个官僚。用直观一点的话说,约瑟夫识时务、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会拍马屁。比起“上帝如何如何”,他更喜欢把金主挂在嘴边,整天宣扬他的沙皇是如何英主,安靖公主又是如何待他和气。
这种做派自然被康熙看在眼里。毕竟皇帝对于另一个君主的故事,可比对什么“谁家的《圣经》更正统”要感兴趣得多。大约到了中秋前后,康熙就召见了约瑟夫,听他讲解北地的见闻和圣彼得堡的景观。
一个单身前来的东正教徒,轻易就得到了皇帝和皇子的青睐,这对尊崇罗马教廷的天主教传教士们来说那可真是个坏消息。虽然大家都是信奉耶稣和上帝的,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恶。天主教跟东正教的恩怨已经很久远了,久远到了已经逐渐消停互相王不见王的时候;如今天主教在欧洲最主要的敌人是已经如火如荼的新教。路德宗和加尔文宗才是“要亡我罗马教廷”的“大恶人”,而守在俄国一隅的东正教嘛,反正也不太遇得上。没有剧烈的利益冲突,自然关系就变得相对平和。
这就是当初耶稣会传教士能跟东正教信仰的玛利亚女爵士相处融洽的原因了。大家都是基督的信徒,在一个陌生的异教国家讨生活的,不得抱团取暖?而玛利亚女伯爵作为外国人中唯一跻身贵族圈层的,甚至一度有基督徒领头人的架势。
但是约瑟夫的崛起让耶稣会传教士们有了不安感,真正的东正教牧师来了,玛利亚女伯爵和八亲王不会抛弃他们吧?尤其糟糕的是,耶稣会士们自己也正处于一桩倒霉事之中。
大约前几年起,就有一群多明我会的黑衣修士从南洋来到福建等地,多明我会和耶稣会同属于拥护罗马教廷的天主教教会,只不过多明我会比已经汉化的耶稣会要激进许多。这些激进的传教士发现好不容易发展起来的大清信徒一边信着基督,一边还祭天祭孔祭祖宗,直接就怒了。
“信徒怎么可以搞异端崇拜?!”他们直接下令信徒们不许祭祖祭孔,不许在教堂悬挂牌匾,不许对着死人磕头等等。然后,多明我会的这些家伙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捅了大篓子,还写信给教皇告状:“您看耶稣会这些人,在清朝传教这么多年,竟然放任教徒私底下巴拉巴拉,还好有我们及时发现了他们的问题,才能拨乱反正。”
耶稣会的徐日升、白晋、张诚等人得到消息,直接头皮炸裂,有无数句大清粗口想骂。
TNND,我们在清朝宫廷里如履薄冰地讨好皇帝和贵族,从利玛窦到现在一百多年了,好不容易有今天的局面,砸锅的一来全都毁了!祖宗和孔子可以说是这片土地民族性格的根基所在,哪里是外来人轻飘飘能动得了的。一开始大家进入这片土地的时候多艰难啊,是利玛窦穿起了明朝的衣服,自称“西儒”,主动去尊重当地人的祖先和孔子,才渐渐打开了局面。后来者难道是不如多明我会虔诚吗?还不是见识到了儒家文化的强劲博大,才妥协下来遵守“利玛窦规矩”的。
事实也证明,利玛窦的道路,是最适合传教士在东方大国走的一条路。
而多明我会呢?刚落地没两天呢,就把大清从上到下得罪了个遍,他们自己被赶出去不要紧,连累了我们可如何是好?在清廷里混得最成功的的白晋、张诚等人,也是思路最灵活、脑子最清楚的,当即决定跟多明我会那群蠢货作出切割。都不用朝廷来让他们表态,他们自己就写了一封奏书。“尊重祖宗是一种良好的风俗,无论是谁家的宗教都是这样子的。尊重孔子,那是尊师重道啊,是因为孔子品德、学问高尚才纪念他,纪念品德、学问高尚的先师,又跟宗教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耶稣会士一致认为祖宗和孔子没什么不好的,东南新来的那群人跟我们不是一派的,他们大大的坏,我们大大的好。”
这封奏书得到了皇帝的首肯,认为他们说得好。也因为动作迅速,耶稣会士们逃过一劫,在不愿意遵守“利玛窦规矩”的传教士们被大批遣送到澳门的时候得以留在京城,但他们好不容易说动了一半的第三座教堂是彻底没戏了。
如今,北京城里还是只有两座天主教堂:位于宣武门附近的南堂,和位于王府井的东堂。而原本因为传教士们献上疟疾特效药金鸡纳霜救了康熙而被御赐的北堂则在这个时空被蝴蝶掉了,又因为多明我会的搞事,似乎在十年内都没有重新提上日程的可能。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天主教在京城遭遇打击的时候,东正教的狗东西也来抢吃的了。
第375章 二十九岁的秋冬
“听说八爷搬了新园子,我们耶稣会想要表示一二。但实在是清修之人手头拮据,只有手上的技术还算是看得过去的。如果八爷不嫌弃,耶稣会愿意为八爷的新园子作画。”
白晋对八爷的称呼一路变化,从早年的“八皇子”到后来的“八殿下”,到如今的“八爷”。对于外国人来说,喊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人为“爷爷”应该是一件又屈辱又难以理解的事情。但再怎么难理解,经过这么多年的社会驯化,也接受了。
尤其是白晋的头上已经有了丝丝白发,赔笑的样子越发显得有些卑微。
“白师傅请坐。”八爷说,同时让人给白晋奉茶。“您教过我钢琴。我们有句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皇子,虽不至于如此夸张,但您在我这儿有一份体面是真的,不必如此。”
白晋小心翼翼地把半个屁股搁在椅子上,神态依旧是有些紧绷着的样子,他的目光就停留在八爷脸上,好像要将他的喜怒哀乐都揣摩出来一般。然而当八爷将目光回应回去的时候,他就将目光移开,还微微低下头去,不敢与八爷对视。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而来。约瑟夫确实帮了我大忙,又有公主的面子在,我捧他一回。白师傅心里不安,想为我的新园子作画,我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只是一旦画成了,也是我居所的画,恐怕不好到处宣扬的。”
白晋就很不安地道:“不不不,我们只是想给八爷庆贺新居之喜,没……没有要跟约瑟夫神父争风的意思……”
八爷摆摆手,打断他的辩解之词:“我如今身份敏感,难道白师傅不知道?下面的小传教士捧着我九弟、十弟、十二弟,若非我十四弟很是不相信耶稣,他们也会去捧着十四弟。但是白师傅你们这几个法国来的,可是从来不掺和皇子之间的浑水。白师傅是有宫廷生活智慧的人,之前这么多年没有与我如何联系,今天登门来,已经过于殷勤了。若不是因为约瑟夫,还能因为什么呢?”
白晋慌得从椅子里站起来作揖,就差跪倒磕头了。“之前自怨自艾,疏忽了跟八爷联络感情,实在是罪过……”
“我不是在责怪你。”身为有政治影响力的亲王,八爷已经不需要跟白晋绕弯子了,因此说话非常直白,“你想躲麻烦,我也想躲麻烦啊。我本来就因为舅母的缘故与传教士有些渊源,若再密切往来,在皇帝看来不就是别有所图吗?彼此少来往,才是对大家都好啊。我跟约瑟夫之间也是一样的。”
我不会大力捧着东正教的,你放心,不用拼命凑上来。
“八爷能够体谅我们,我们真是太感激了。”白晋仿佛是太激动了,竟然抹起了眼泪。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小的残缺的《圣经》,双手递给八爷。“我给八爷作完画就走。确实如八爷所说,真正深的交情不在于常来往,而在于志同道合。这是我从故乡带来的一点小小的纪念品,是由曾经指引我的神父抄写而成的,跟随我许多年,今天就送给八爷了。”
八爷接过那本小小的残本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是一件古董,根本不是白晋话中几十年历史的样子。“对于你们教徒来说或许是圣物,在我这里,就只是一件寻常的古董了。你确定吗?”
白晋点点头:“能被八爷收藏作为古董,是一桩幸事。”
交完投名状的白晋离开了八爷的亲王府邸。而在屏风后面偷听的弘晏则转出来对阿玛说:“这种狡猾的家伙,只有打痛了才会真正听话,阿玛为什么对他好声好气的?”
八爷一边将那本羊皮纸《圣经》残片收进垫满棉絮的盒子里,一边敲了敲儿子光秃秃的脑门。“你怎么也学会了景君那套听壁脚的坏习惯?”
弘晏犹自不高兴:“我就是看他不舒服了。”同时他的目光转向那个装书的盒子,“这种东西留着做什么?别看他献上了许是祖传的宝贝,但人要坏起来,连爹妈都能卖掉,何况身外之物?难道拿着这本破书就能辖制他了?”
“白晋虽然是‘入乡随俗’派的代表,但他对基督的信仰是货真价实的。若不是有这样的信仰,他又如何跨越这茫茫海洋,来到此处呢?独在异乡,举目无亲,前路漫漫,不见晨曦。若不是有心中的信仰在支撑他,他早就抑郁而终了。”
弘晏仍然用最大的恶意去揣度白晋,眉头都皱了起来。“阿玛不要觉得他可怜,这老狗精明得很,可怜样子都是故意装出来的。阿玛好歹防着他一些。”
八爷点头,让暗卫跟着白晋回去,看他有没有与人密谋什么。暗卫盯了他一个月,没有什么特别的动向才作罢。
而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到了秋末冬初的时候。北风又一年席卷四九城,今年它带来了漫天沙尘。天空都像是被染成了黄色,从外头回来,靴子里、头发上都能抖落一脸盆的沙子来。
景君和弘晏都被关在室内不让出门了,无论习武还是读书,都在云雯屋子里。云雯带着两个孩子开始宅家生活,但八爷却是不得不出门干活的。这不,还要大早朝呢。
为了应对猛烈的沙尘暴,朝会都挪到了乾清宫里进行了,而一向敞开的乾清门也被装上了丑兮兮的皮革挡风帘子。一路赶来灰头土脸的大臣们连身上的朝服都差点变成了土黄色,眼下所有人都在太监的服侍下清扫着身上的尘土。别说什么官员上朝可以坐轿子。这紫禁城外可以坐轿子,紫禁城里也可以吗?哪怕只是在太和殿广场上走几步,就足够兜一身沙尘了。
天威面前,连最需要礼节的朝会都没有条件讲究礼节了。
等到正式上朝的时间点,大家慌慌忙忙将衣服鞋子再套回自己的身上,感受着衣领子袖口袜子里没清理干净的沙子带来的痒意,所有人的心情都很糟糕。而今天大早朝上议论的事情更加糟糕:
两江总督噶礼奏报曹寅、李煦亏空织造银两,至少有二十四万两。
这噶礼是谁?噶礼姓栋鄂氏,不是云雯家靠着前代董鄂妃起来的董鄂氏,噶礼可是根正苗红的开国功臣何和礼的嫡系后代。想当初这家栋鄂家的小姑娘们一个个眼高于顶,都不正眼瞧云雯的,就知道他们家有多显赫了。堪称是与钮钴禄氏、瓜尔佳氏都可以放在一起说一说的老牌满洲世家。
噶礼又是这家里面聪明能办事的,很早就被康熙爷提拔,具有给康熙上密折的资格。噶礼当官其实并不清廉,民间很是厌恶,但由于他出身高贵,又在维护满洲利益上着实是一把好手,所以康熙爷一路保他,竟让他顶着骂名做到了两江总督。
但被噶礼弹劾的曹寅、李煦也不是无名小卒。曹寅的母亲孙氏曾是康熙的奶娘,跟皇帝感情深厚,曹寅从小就跟在康熙身边当侍卫,可以说是心腹之人了。后来康熙将曹寅放在江南担任织造的肥差,织造从江南收集精美的布料、茶叶、古董、文玩、家具供给皇家,几乎是一个默认捞油水的之位。不光曹寅担任肥差,曹寅妻子的哥哥李煦也担任织造。同声连气的两家人一起捞钱,又都能上达天听,不可谓不显赫。
尤其曹寅一个包衣所生的女儿,刚刚嫁给了铁帽子王的平郡王讷尔苏,这份圣宠真可以说是前所未有。
两方都是炙手可热的皇帝亲信,竟然互相对上了!
八爷站在朝臣们的队伍当中,就算身上还黏着沙子,都来不及去难受了。他闻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噶礼弹劾曹寅、李煦,只是一个开始。
他蹙眉,把被平和生活养得略有些迟钝的脑子重新调动起来。首先,康熙爷应该是会保一保曹寅和李煦的,这两人在江南时间很久了,几次南巡接驾都把皇帝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他们也不是多么得罪人的人,相反,曹寅很会做人,与朝中八成的人都保持着还不错的关系。说到亏空,其实是朝中的一个普遍现象。朝廷开给官员的工资不高,五品官年俸不过八十两银子,还比不上在八爷府当幕僚兼西席的胥先生呢。这如果不朝百姓伸手,就只能从国库里借钱,借来的钱还不上,就成了亏空。
什么?你说织造的油水足够养活一府人的体面了?拜托,那是在正常情况下啊。曹家、李家除了维持自家的生计,可是还接驾了呀,修园子、培养侍女美人、打点来访的贵人,哪处钱财不是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往外淌。欠下二十四万两的亏空,八爷完全不奇怪。想来皇帝也是不奇怪的。
康熙确实不奇怪,甚至还有些同情曹、李两人。“他们两家的情况朕是知道的,从府库中借的银两不全是自家挥霍了,大多还是用在南巡的耗费上。朕不是做事不敢当的人,这件事情还是要声明的。”
康熙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若这还是在康熙盛年锋芒无二的时候,应该是没人敢去摸虎须的。可惜啊,现在是皇子们分到了许多权柄的康熙晚年。于是乎,就又有御史蹦跶出来,说“户部清算今年的收支的时候,发现了好多亏空,但碍于借款的人里面有皇子,所以不敢声张。户部的人不敢说,他是御史他脖子硬,他来说。这亏空不能不理会了,还是得让人补上。”
提到了皇子了,站在大臣们最前面的几个黄带子的当事人齐齐转头看了那名御史一眼。康熙皱起了眉。他也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有人想搞掉曹寅和李煦?不可能,他绝不让步,这两人所在的位置太关键了。没有曹寅和李煦,短时间内帝王的视野将在江南出现一片盲区。
有人要搞皇子?怎么?朕还能因为皇子从国库中借了银子而废掉王爵不成?且先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打定了主意之后,康熙先强硬地保证自己的利益。“曹寅、李煦,留在原职,尽快填补织造亏空,这事朕已经决定了。倒是户部亏空,众卿的看法呢?”
康熙顺着抛出了这个诱饵,朝堂上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有年轻的御史捧着灰扑扑的奏折本,激情澎湃地宣讲“清廉”、“为国为民”,欠了国库的钱就是得还上,还不上子子孙孙接着还,而且从此以后不准国库再借钱给大臣了。
有极端的还钱派,自然也有还不起钱的。当即有老臣抖着站满砂砾的黄胡须,泪流满面的表示自己家只有自己一个老头子,依旧无法靠俸禄养活自己,若再追查亏空,他就只有从金水桥上跳下去这一条路了。这老头姓蔡,还真是朝中有名的穷光蛋,蓝色的朝服下面全是打补丁的长衫。
有蔡老头的痛哭流涕,又带动了一批因为朝廷抠门的俸禄而过得苦哈哈的小官。京官京官,说得好听,在天子脚下,机缘比旁人都要多一些,地位也比外地为官的要高上些许。然而京官都挤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上层确实富得流油,底层的小官小吏可就麻烦了。随便干些什么就要遇上比自己官大的,那逢年过节贺礼要不要送?甲是自己上司的上司,乙是隔壁部的现管,丙是自己科举时的座师……一个个打点过来,再富庶的家底都能被掏光。出项多了,但京官的收入可是远远比不上地方官的。地方官还能朝老百姓伸伸手,京官怎么办?就只能靠从国库里借点钱出来过日子了。
几个低级官员,还都是瘦兮兮苦哈哈的那种,在后排哭成一团。站在前排肥头大耳也一个个哭起穷来,到最后,夹在各种哭穷声音里面的几声“那户部没钱了怎么办”、“明年若是遇到要赈灾、修堤,发不出钱怎么办”都显得气息微弱。
最后,康熙爷给出了一句“容后再议”,相当于是给出了一句“拖”字诀,同时也终止濒临崩溃的朝堂秩序。
然而亏空的事情既然已经摆到了台面上,就不会轻易消停下去。接下来还会有人不停地提到国库亏空的问题,不光是因为随着窟窿越来越大,有识之士看不下去了;也因为朝堂争斗的需要,而亏空是个非常好用的靶子和鱼钩。
八爷下朝回到家中,就令王府长史靳治豫取来账本,查看自家从国库中借的银两款项。“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是总共借了两万两白银的。”
云雯对照着账本细细查了一回:“确实是两万两。”她查完,又主动将账本传递给几位幕僚先生。
他们家最初将这笔银子划入到了皇帝给儿子的赏赐那一册当中去了,这册算是八爷家的私房账本,幕僚先生是不方便看的,这才有了云雯先查账的举动。哪怕是云雯主动递出了账本,两位幕僚先生都是持有一种很恭敬的态度,只是礼貌性地扫了一眼。
跟在父母身边的景君很是奇怪。“阿玛,咱们家缺钱吗?怎么还要从国库里借银子呢?”景君格格想着自己私房中那些随便一件就价值上千上万的好物件,怎么也接受不了阿玛已经到了借钱度日的时候。“若是家里缺钱了,将我那些‘玩意儿’卖掉吧。金子银子我不能吃不能穿,不如孝敬父母。”
真不愧是他的小棉袄啊。八爷感动地抱起大闺女,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阿玛哪里就缺钱了?这些年家中只有结余、没有亏损的。虽然修园子用掉了十几万两银子,但也只是花了些积蓄罢了。”
“那——借款——”小丫头拖长了声音,双眼灼灼地盯着八爷,大有一副他若是打肿脸充胖子就会被聪明的景君小格格揭穿的架势。
“你阿玛我只是随大流罢了。”八爷叹了一口气,“你叔伯几个都分到了园子,为了在你皇玛法跟前讨巧,各个说等园子修好了,就请他老人家去吃饭。虽然你皇玛法没有应承,但为了可能的接驾的排场,各家都铆足了劲儿往园子里砸银子的。咱们家修了十几万两,已经算节省的了。你想想你九叔那的珊瑚王,再想想你三伯种的百种兰花,还有你十二叔移栽的百年老佛树,哪个是几千两能够下得来的?”
“哦哦,咱们家修园子已经很节省了,所以阿玛去借了银子。”景君嘟起小嘴,一副没有被说服的样子。
八爷刮了刮爱操心的小闺女的鼻子。“他们都从国库里借了钱,就咱们家不借,不就显出咱们家不同来了吗?旁人会觉得,大家都拿国库的,只有你不拿,是不是你想显得自己格外清廉,好在皇帝面前邀功,顺便弹劾大家贪婪奢侈以显示出你的高风亮节。不跟着自污些许,是会被攻击的啊。阿玛现在忙着带你们两个不省心的小家伙,可没有时间跟他们玩这些‘是不是自己人’的游戏。”
景君听懂了:“如今既然被人弹劾了,那做好还钱的准备就是了。但是出头的椽子先烂,咱家不好第一个还钱的。万一皇玛法对人说‘定王都还钱了,你们凭什么不还,难道比定王还高贵吗’,成了逼人还钱的借口,那可是要被记恨上的。”
这个时候,云雯已经数出了两万两的银票,装到了一个蓝色的信封里。她装了银票的信封递给八爷,同时嘴里说:“若是皇上有要找回亏空的意思,即便是被人记恨,早些还也值得。”
景君被额娘点了灵光:“因为皇玛法会记得早还钱之人的好,那旁人记恨也没什么,比不上皇玛法的看重。”
弘晏今天倒是特别乖巧的样子,没有插嘴姐姐和父母之间的话。他也许是觉得家里人的应对方式他挺满意的,也许是不想在“傻乎乎”的天才姐姐跟前暴露自己的不同,但总归,他在这个全家人讨论的场合里闭嘴装深沉。
还是事后八爷找了他,问他的想法。
弘晏这才说了自己打的真实想法:“朝国库借银子这事太荒谬了,任何有识之君都不会允许官员朝国库下手的,以贪污罪论处都是轻的,何况光明正大地说‘借银子’,实则压根没打算还呢?我的祖父……玛法,是一位昏君吗?”
八爷能怎么说呢?只能在孩子面前替当爷爷的挽回尊严。“你皇玛法应该是一位明君,他八岁登基,斗权臣、开文教、削三藩、收琉球,内兴水利农桑,外拒强敌叛匪,功绩赫赫,民间称颂。只是如今年龄增长,对待老臣越发宽容起来,倒是纵得有些人成了蛀虫了。”
“连本意清廉的臣子,都害怕不合群而不得不跟着从国库中借银子。这不是有些人成蛀虫的问题,是这个朝廷上下都是蛀虫了。蛀虫的声势已经超过了清官的声势,若是不能扭转这个局面,王朝的衰败就在眼前了。”弘晏说。
说到家国大事上,这个孩子比景君看得还要清楚啊。
“孩子,你说得对。那我要不要为了大义拼搏一把,做那个不被蛀虫声势压倒的勇士呢?”
“阿玛还是算了吧。”弘晏移开了视线,好像有些淡淡的嫌弃,“阿玛将那两万两还了,就很有勇气了。”
第376章 二十九岁的冬天
若是将府库亏空这件事比作大清这片海面上又起的风浪,八爷的应对就像是一艘稳稳当当延续着自身既有速度和轨迹的大船,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应对着狂风暴雨,与那一众如临大敌或如丧考妣的小舢板形成鲜明对比。但有人既不是大船也不是舢板,而是仿佛闻到了腥味的鲨鱼一般迫不及待地朝着风暴的中心急游而去。
四阿哥雍亲王主动请缨,揽下了追缴府库亏空的任务。当他在朝堂上向众人投出严肃的眼神时,那一刻,在许多人的心里,四王爷就是一条露出森森巨齿的大白鲨。
“这可是件得罪人的差事。”雍亲王回到府邸书房后,一直就呆在那儿的老十三如此评说道。
这位曾经康熙面前的宠儿如今已经不上朝站班了。刚废太子那段时间十三在圈禁自不必说,然而太子都复立当偶人许久了,老十三依旧没有获得任何差事。逢年过节兄弟们一道去给皇帝老爹请安的时候,康熙朝他点点头;再就是亲妹妹十公主生产的时候,康熙让老十三好生关照公主,除了这两桩事外,皇帝像是没有他这个儿子似的。
皇子阿哥多少是要面子的,于是老四对外就说老十三在养病。嗯,哪怕十三爷的骨结核已经痊愈了,甚至能健步如飞地练几招,对外也是在养病的。不然怎么说呢?老皇帝被儿子扒掉了遮羞布,所以一直当老十三是个透明人?
因为“养病”没有上朝站班的十三爷,听闻四大爷的举动后虽然表达了担忧,但并无惊讶之意。显然四大爷要查亏空,并不是热血上头临时起意。
“银票都备好了吗?”四大爷问。
“王府几乎没修缮,就攒着银票呢。再加上各处庄子、铺子拢一拢,四十万两是有的。”十三爷说。这还只是两家账面上的现银,压箱底的银子、各种珠宝首饰古董字画闲置家具都还没动,由此可见康熙朝皇子的富庶。
而能在如此进项的前提下还把自己家花得没钱的,在园林和王府的土木工程中烧了多少银子也可以想象一二了。
“你之前从国库借了六千两,先抵上。年家父子几人加起来差不多有三万五千两,但他们家乖觉,自个儿会还,我估计最多一万两的缺口。福晋的两个弟弟却是不争气的,就那点官职也敢借到四万两银子!若我不给他们备上,他们没准会来一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田文镜……李卫……”四爷数完了兄弟数姻亲,数完姻亲数门人。他竟是做好了替自己人换全款的准备。
最后,四十万两银子竟然只够给四爷的门下人缓缓欠款的。“不够做人情了啊。”
攘外必先安内。正如十三所说,催债不是一件容易办的差事。这是与所有人为敌,而这所有人中包括“自己人”。四大爷首先需要避免的,就是后院起火,若是他自己的姻亲门客都不还亏空,他又有什么底气去让旁人还呢?他又哪来的人手去帮他追缴欠款呢?
对自己人必须要大方啊。上来就是“你们欠国库的钱,四爷都替你们还了。以后干干净净做官,不要再朝国库伸手了”,十个人里面得有十一个承他的情啊。乖觉的,比如年家,比如福晋,肯定也会主动掏一些银子出来;不乖觉的,或者真没钱的,那至少面上也得“唯四爷马首是瞻”,不在追债大义上给他惹麻烦。
但是仅仅团结自己人是不够的,还得去撬动最难啃的那几块骨头。满洲老姓,王爷贝勒,一个个富得流油,然而也是借债借最狠的。但你要是去讨债吧,人就开始哭他们那为了大清立国而战死沙场的老祖宗,这你要怎么办?
“家里珍珠用斗量,黄金为床玉作马,还说缺钱?!这次必得让他们吐出些肉来!”四大爷一拍桌子。他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为了凑银子本来该好好修缮一番的新府邸也没有修缮,还委屈着女人孩子呢。给自己人还债收买他们的忠心也就罢了,算投资,替什么钮钴禄、佟佳、瓜尔佳还钱算怎么一回事呢?他四大爷是铸币的炉子还是冤大头啊?
“先不说满洲大族,就是亲生的兄弟,也够呛的。”十三爷比出一个大拇指,“这位死了前头福晋后铺子庄子就经营不好了;后来被圈,平白丢了差事和赏赐;又添了好些孩子;最年长的孩子也到了要银子成婚的年纪。进项少出项多的,欠国库这许多,不典卖家产他还不起。”
不用十三爷说,四爷也没指望直郡王能还钱。但偏偏他还是直郡王,联络着一大票满洲勋贵,最后保不齐会有人跳出来说“看看直郡王都欠着国库十几万两银子呢,咱们这几百几千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想想都觉得头大。
十三爷竖起两根手指:“太子欠国库的估计得有二十万两。”猜猜太子会不会主动还钱?这简直送分题好吧。只怕在那位爷心里国库就是他的钱袋子。即便现在不是,等他登基了也是。哪怕现在太子对自己能否顺利登基要打一百个问号,面子还是要撑住的好吧!不然党羽们会怎么看他?太子还国库银子了,太子给雍亲王低头了?太子不觉得自己将来能登基了?不管哪一种猜测都是太子不乐意见的。
同样的问题也会出现在其他有资格夺嫡的兄弟身上。没有人想显得自己低四阿哥一头,也没有人想为四阿哥的功绩添砖加瓦,或者说,想故意使坏看他在康熙爷跟前出丑的才是大多数。至于没有夺嫡资格的兄弟……说实话,他们自己也过得紧巴巴的。
“老五、老七可以劝说一二,但其他的……”看看老三修他的风雅园林欠下的二十四万,看看老十不知道买什么古董欠下的十五万,就连以前没看出来生活奢靡的老十二都欠了八万。哦,还有四大爷那怨种亲弟弟老十四,欠九万!是德妃塞给他的私房钱都不够花了吗?!
这已经不仅仅是兄弟们为了看他笑话而死咬着不还钱的问题了,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们真的没法在短时间内拿出这么大一笔钱。
相比之下,同样欠了国库十万两的老九还没有那么让四大爷头疼,因为四大爷知道,等到年底北境商行和南洋商行的利润进京,九爷手里会立马拥有足够还清亏空的现银。只要催债就行了,大不了跟老九对骂。
前方困难重重,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四爷先去做了他能做的事情,挨个安抚门人和近亲,写信、吃饭、开会、造势……马上京里就知道,有人主动去户部还钱了,只是大都是跟四爷有从属关系的低级官员。欠款大户们,包括勋贵和黄带子、红带子,一个个还在观望。
四大爷试着从孝懿皇后的香火情出发去游说佟家,却依旧铩羽而归。老狐狸佟国维抠抠索索拿了两千两的银票出来,还好一阵哭穷。
就在这最艰难的时候,八爷带着一双儿女来敲门了。
四大爷自然是将八爷父子父女三人当贵客招待,开了正堂摆了茶水点心。茶水是八爷一向喜爱的小山正种;点心则是以南方贡品为原材料制成的银耳椰浆糕。
八爷靠在黄花梨的官帽椅中,抿了口青瓷茶盏中的红茶,茶香很是浓郁,入口回甘。四哥也是个精致人,一瞬间,八爷脑海中划过曾经的皇贵妃佟佳氏的影子。但下一秒,这一闪而逝的思绪就不见了。
两人就茶具和茶叶客套了两句,十三爷也跟着寒暄。
而后四爷就问道:“八弟是来给户部还钱的吗?”
他自认为这么说很不客气了,不过老八竟然顺着就接了下来。“正是来还钱的。”他靠在椅子里笑,手上还端着茶。只是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景君格格落落大方地上前几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大气了。四爷心中赞叹一句,经过上回弘晖的事情,他跟景君已经很熟悉了,如今从小姑娘手里接过信封,还顺手揉了一把她脑袋上的小两把头。
信封里是两张银票,各一万两。
“八弟爽快!”四大爷脸上的惊诧一闪而过,转而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喜悦。不管老八是不是有旁的考虑,只要他能还钱,就能带动其他人,他的差事就能推进。
八爷看着老四满眼都是银子的样子,心道小系统所说的“抄家皇帝”诚不我欺。贪国家银子不还的,在四哥这里都要被记小黑本。唉,老九那家伙还欠了十万两银子的亏空没还呢。
“胤禟最近手头紧,他让我给四哥求情,宽限一二,到了下个月商队回来他就能全补上了。”
八爷这么说完,景君格格就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信封。这回是北境商行的兑票,五万两的。但其实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五万两不是老九拿出来的,而是八爷替老九出的。
“还有大哥那边,应该账上确实有缺口的。总不能去动两位大嫂的嫁妆,那样皇家脸上不好看。我送了些银票给惠妃娘娘。”老大又跟老九不同。九爷是八爷的脑残粉,八爷替他还钱,他只会更快地掏钱出来;但老大跟老八的关系已经疏远了,老八说话他也不听劝,只有惠妃娘娘孝道压下去,他才可能还钱。
一带二,老八好大的诚意。且以老八的脾气,他的门人若有还不上的,可能还得他来买单。如此一来老八的经济状况应该就跟他老四差不多了,公账中的银子花得七七八八。相当于用自己一家的银子填了许多家的亏空。若不是他知道老八不是他的下属,他差点要幻视这是老十三了。
“八弟……”四爷是真的感动了,这说是鼎力相助都不为过了吧?
“唉,我也是为了惠妃娘娘和小九。”
跟大公无私的一比,旁的兄弟就越发显得不是东西了。想到老九那个奢侈的奸商,四大爷的嘴角微微下撇。“我就想不明白,他也是正儿八经的理藩院大臣,在藩国属臣跟前人五人六的,怎么家里就修成那副暴发户的样子?”
十三爷轻轻咳了一声。
四大爷闷闷不乐地结束了他对老九的一万句吐槽。
“人有些小缺点,只要不违法不害人,也就随他去吧。”八爷还是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温柔模样,“四哥大人有大量,抬抬手莫要去唠叨他了。”
四大爷轻嗤一声:“我自讨没趣,去教导他?我宁愿多给侄子侄女讲几句,还能得他们叫我几声‘四伯’呢。”
得了老八这么大的人情,四大爷看熊孩子弘晏都是眉清目秀一小金童了,更何况是全程站得稳稳当当的景君格格呢?大人说话的时候,她就站在阿玛的椅子边上,没有摇晃身体,也没有东摸摸西蹭蹭,这份定力,在这个岁数的孩子身上属实罕见。
“景丫头知道银票是什么吗?”四爷逗景君道,“知道两万两是多少钱吗?”
这种基础问题,难得倒道光皇帝,可难不倒景君格格。“阿玛和硕亲王,一年俸禄就是一万两,另有禄米一万斛。”
“啊呀,那两万两就是你们家两年的收入了。接下来要过得紧巴巴的了。你舍得吗?”
景君小手指指点点:“四伯不要骗小孩了。第一,我们家还有田庄铺子,每年宫里也有赏赐,不会饿死。谁家又是只靠俸禄过日子的?第二,这两万两,是借的,本就不是我们家的啊!”
“好!”十三爷替小丫头鼓掌。
四爷也手拍大腿,满脸笑容。“好一句‘本就不是我的’!朝中有些人,看得还不如景君一个小孩子明白呢。从国库拿了钱,便以为是自家的了。现在让他们吐出来,一个个跟割肉似的。”
但这就是人性,而能克服人性的,才尤为可贵。四爷把小景君抱在膝上,问她有没有想吃的糕点,由着她点单,又极力请她留下来吃午饭。
“等用完午膳,让弘晖哥哥陪你挑一套瓷器去。你上回不是喜欢弘晖那个霁红色的笔洗吗?这回又有一批瓷器送来,裂片的不裂片的都有,好几种颜色。且这会儿外头风大,路上吹着你,等午后风小一些再走吧。”
如今已经快入冬了,沙尘暴虽然已经过去,但天空依旧是脏兮兮的,脏,且冷,是北京城很难看的光景。各家的孩子都鲜少出门的,怕见风,或是吸入了什么脏东西。如八爷这样带着两个孩子走动的实在少见。
景君再次展现了她良好的家教,在新瓷器的诱惑之下,她没有满口应下,而是转头去看八爷。
八爷颔首,他帮了老四一个大忙,拿他一些好瓷器不算什么。老四名下有两处瓷器窑的,产的纯色青瓷很是绝品。
景君这才喜笑颜开,甜甜地喊了一句:“谢谢四伯。”
在景君跟四大爷互动的时候,弘晏则是被十三爷抱在榻上。十三爷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的河工,动手能力很强,平日里也给自己的几个孩子做鲁班锁和七巧板玩。弘晏周围就堆了几个立体的七巧板,中间还有机关连着,可以转动关节,变成各种鸟兽虫鱼和文字器物的样子。
弘晏虽然已经在八爷跟前暴露了自己是个假小孩的事实,但他好像对这些玩具还挺感兴趣的。拿起一个研究了两下,就把其中一个的转动关节给掰了下来——弘晏的手劲是真的大——等研究清楚了里面的构造,他就丢下了这个,转而去祸祸下一个。
从外在表现来说,就仿佛普通的熊孩子一个。
他成功地迷惑了对他了解不深的四阿哥。等八爷一行离开后,老四还跟老十三说:“弘晏话少好像是真的,我记得景君在弘晏这个岁数的时候,说话背诗已经像个成人一样了。”
十三爷:“皇上说弘晏聪明,总是有他聪明的地方的。我看他拆鲁班锁就很有章法。”
四爷被说服了:“这倒也是。八弟和八弟妹都是灵秀人物,他家教又好,怎么会养出愚钝的孩子呢?”
若这番话让弘晏知道,这小魔星肯定会翻白眼。“四伯你先担心一下自家孩子吧。”弘晏不愚钝,弘晏反过来觉得弘晖不够聪明。
弘晖带着景君在那儿挑瓷器的时候,弘晏就在一旁光明正大地听壁角。
“额娘最近愁得吃不下饭。”弘晖说,“原本她只担心两个舅舅欠下的亏空,凑一凑也不是不能解决。但没想到阿玛揽了追缴亏空的差事,得罪了许多人,唉。你是不知道,前一阵,家里都是上门求情的人。额娘光是把她们挡回去就精疲力尽了,就这还要被人在背后骂。”
弘晏听到这里就皱了皱眉头。
他家姐姐是朵小解语花,只缓缓地安慰堂哥:“夫妻一体,四婶肯定是支持四伯,才做这些的。弘晖哥哥也得支持四婶才是。”
“我就是心疼额娘,唉。”
弘晏连忙低下头去,免得他翻白眼的时候被人看到。如果这是他自家弟弟,他一个巴掌就上去了。“心疼有屁用,你倒是挡在你娘面前将那些人赶走啊。别说什么十多岁的男孩跟太太夫人说话不体面,皇家……皇家人要什么脸面?脸面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且大清是家天下。这些人欠国库的银子,就是欠爱新觉罗家的银子。搞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国库空了亡国的时候,那些什么大臣勋贵还能改换门庭,姓爱新觉罗的可是有被斩草除根的风险啊!没看到我爹一个夺嫡竞争对手都大出血帮忙了吗?怎么你这个老四亲儿子还一副‘我爹不该揽这个麻烦事’的样子呢?”
弘晏在心里骂骂咧咧了两个时辰,等回到家里,他已经没什么想吐槽的欲望了。尊贵之人的话,向来是不说两遍的,哪怕第一遍没有说出口。
变得心平气和的弘晏很客观地跟八爷评价一整件事情。“雍亲王是个当太子的有力人选。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已经封亲王,门人势力已经稳固,再结交更多的臣子难免有结党的嫌疑,会引起上头的不满。那此时接一些得罪人的差事也无伤大雅,反正他能罩住自己人,还能借此规训他们的操守,拿捏他们的把柄,收获他们的感激。他选择追缴国库亏空一事,既是向下立威,也是向上表明志向。他是能干实事的,他是知道自家天下利益所系的,皇帝看到这一条,就有可能选他。相比这些好处,得罪一些人完全值得。
“他的行为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阿玛。作为同样的和硕亲王,夺嫡备选,你应该阻挠他,而不是花了许多银子替他人凑功劳。”
八爷在弘晏的脑袋瓜上弹了一下。“但你也说过,国库安全是大义所在。只有大清在,才有我们家的荣华富贵,大清不在了,你我的黄带子不过是一条破布。追回欠款也是我心里愿意的事,怎么能算是给他人凑功劳呢?”
“但是没人念你的好……”
“弘晏,争权为了治国,还是治国为了争权?”
弘晏愣了愣。
“夺嫡,岂是如此不便之物?”若是为了夺嫡,就要把国家敲骨吸髓,遗祸百年,那这个嫡,不夺也罢。
————————
“岂是如此不便之物”,这个梗真好玩。
第377章 临时加章
弘晏梦到了小时候。
不是这辈子,而是上辈子。冷宫里有一片很茂盛的杂草地,母亲和姨姨们会在上面种芜菁。他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就会自己去拔这种萝卜似的块根,擦擦泥土,就生的啃下去。芜菁没什么味道,吃在嘴里更多的是泥土的腥味。
其实冷宫的看守并不严密,宫墙的许多地方都有狗洞,钻几个口就能跑到宫外。但外面更加危险,且也没有比芜菁更好吃的食物了。
母亲很瘦,脸上有皱纹,衰老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人。据说是生他的时候落下了病,才憔悴至此,乃至于失了宠。冬天天冷的时候,她才会主动抱着他,用微不足道的体温给他取暖。
“你不要急,你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出去了,要做个好人。”母亲的声音依旧是年轻女子的声音,若是不看脸,可以称得上如黄鹂般动听。但若是与她异常衰老的面孔放在一起,就堪称惊悚了。
但小小的孩子不知道惊悚。“什么是好人?”
“好人就是……达则兼济天下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冷宫里的芜菁苗上落下了雪花。
……
太久远了,这样的记忆太久远了。他此后的人生太过于波澜壮阔,太过于惊险刺激,太过于权势登极:
十岁,他坐着一辆破车前往蛮夷叩边最严重的北郡就藩,身边只有不到十人的奴仆和一名老眼昏花的“相国”。一路上袭杀不断,好在只是些流寇土匪,不是有意杀他的政敌。事实上,那时落魄的他还没有什么政敌。但饶是如此,他也是提着小剑一路杀到封地的,抵达那天,两侧剑锋都已经砍卷了口子。
十三岁,他带着三十人的骑兵队第一次打赢了与蛮夷的遭遇战。同年冬天,他第一次在冬天守住了他小小的破败的“国都”,没有让蛮夷进出无阻地打草谷。
此后的他每年都在征战,赢了就吃蛮夷的牛羊,输了就啃芜菁。他在北地也种了芜菁,这次是带着他的军队一起种的,当然,种的也不止芜菁,还有杂七杂八蛮夷看不懂的埋在地里藏在山上的粮食。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胜利的,但也不是没有惨败过,但他都顺利地活了下来。治下逐渐富庶起来,军队也日渐强盛。他逐渐被人称为“北地屏障”,声名鹊起。
他开始拜访民间有名的贤人,请他们出山帮自己治理属地。他遇到了一生的良佐,也遭遇过欺世盗名之辈。他开始跟豪强博弈,狠起来的时候也曾灭人三族。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遭遇越来越频繁的暗杀和算计。
他二十一岁的时候,山河更加破碎,各地烽烟不断,造反的贼人杀入京城,将他那些酒囊饭袋的兄弟的脑袋悬挂在了皇宫的角楼上,并射箭为乐。国家亡了,但好像没有完全亡,因为还有三个强力的藩王镇守一方,他就是其中之一。
他没有等待,一个月就率大军杀回到生他养他的京城,农民军如鸟兽散。他在虽然有火烧痕迹但依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登基,然后下令将一切繁华的装饰撤掉,改成简单的黑色。
他抄了许多官员的家,取缔了五分之四的太监岗位,都是在亡国的进程中死有余辜的人,他没什么好留情的。后遗症是登基最初的三年里他都处于一种极度缺少人手而导致的忙碌之中。
但国家到底是慢慢缓过气来了。人口和税收都在增加,频繁的盗贼也逐渐平息。蛮夷归附,万民俯首,举国上下官员任免,由他一言而决。他开始重建曾曾曾曾祖父时稳定制约的官僚结构,修改掉了前几任君王留下的乱命。蹦跶着想要重掌大权的乱臣不是没有,但随着他将另外两家外藩干掉,乱臣没了可以扶持的傀儡,就成了秋后的蚂蚱。
他二十八岁得了重病,闭眼之前很自信能得个“拨乱反正”、“中兴之主”之类的史册评价。最大的隐忧是太子还小,只有十一岁。但十一岁又如何?他十岁就孤身一人踏上了北行的道路。太子好歹有他留下的靠谱的辅政之臣,怎么都比他自己当年要强。
最后的最后,他都没有回去冷宫。宫人们也没有进献上来芜菁。太多的记忆盖在童年之上,不是忘记了,只是不再去回忆。
弘晏睁开眼睛,一双丹凤眼中的光彩逐渐从迷蒙变得清明。
屏风外有僮仆在守夜,但他不喜欢他们离得近,所以这些守夜之人几乎是退到了隔壁的套间。弘晏无声地跳下床,站在屋子中央梳理自己的思绪。
他自认为不是一个手段高超的君王,虽然周围人总是喜欢拍马屁说些“天生圣主”之类的话,他是没信过的。他只是皇家气数将尽时的一窝烂货中难得的正常人罢了,呃,打仗嗅觉敏锐些的聪明人,仅此而已。
他不懂臣子们说话绕几个弯的方式,也不懂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要怎么维系。就没人教过他这些,他只是凭着本能在往前走。凭着本能建立自己的军队,凭着本能选拔自己的官僚,凭着本能团结他想团结的父老乡亲。再然后,他突然就不需要懂这些了。
六年皇帝生涯,弘晏也渐渐开悟了。他或许是有天赋的,他解决问题的思路其实相当粗暴直接,但切入点都很要害。这也是他斗倒了一堆敌人没有翻车的原因。至于那些需要深思熟虑的朝政工作,良佐们替他做了,而他也经常能在一堆建议中听取相对不错的那一个。
但是哪里还缺了点什么。
在和这一世的父亲接触的过程中,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直到他听见那句话。“如果夺嫡要损害国家,伤害百姓,那这嫡,不夺也罢。”
“夺权为了治国,还是治国为了夺权?”
夺权是为了治国。不然,难道夺权为了享乐吗?那岂不是昏君?弘晏在黑暗中抿住嘴唇。但若是夺权为了治国,我想要把国家治理成什么样子?
如果我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那我为什么要当皇帝?
曾经的他没得选,好像顺理成章地就走到了那一步,他或许在帝位上干得不错,但他或许一直是迷糊的。
而前世一直支撑他干得不错的原因,或许在刚刚结束的那个梦中已经提示了他。“你要做一个好人。达则……兼济天下。”
原来是这样啊。
如果说上辈子的他是一颗参天大树,一切荣华和权势其实都是可以舍弃的树冠,只有那个冷宫里的母亲,是深埋在树根底下的尸骨,供给他养料,也在根系上划出深深的伤口。这种供给并不光鲜亮丽,但却让他在短短二十八年的人生中没有作错选择。
他的初心,或许就是去“做个好人,兼济天下”吧。如此天真的理念,竟然支撑起了一个“天生圣主”,也是挺不可思议的。
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他也遇上了一个同样握有天真理念的人啊,而且,更加明晰,更加坚定,目光也更加远大。
阿玛最后会怎么样呢?他越来越好奇了。在乱世中走得通的正派到有些天真的理想,在皇权高度集中的太平时节还能再走通一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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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小八的几个孩子一直是持有正面的态度的,包括弘晏。
应群里读者要求给出弘晏前世信息,是架空哦。
他不亲近云雯,但相对更能接受景君和八爷是有原因的。
他说话多数情况下很直接不掩饰也是有原因的。
第378章 三十岁的春天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这年年底。仿佛是秋天那场沙尘暴的余韵一般,这个冬天都显得有些脏脏的。落下的雪花都像是带点灰扑扑或者黄兮兮的颜色。听云雯说,京城贵族小姐的圈子里都传,今年梅花上的雪是不能用了,泡茶泡出来有一股土味。
当然了,这个冬天还能有心思考虑梅心雪之类的风雅事儿的,都是家里经济状况不错的人家。更多的人,则是因为四大爷的讨债而焦头烂额。
总的来说,国库追回亏空的行动还是挺成功的,补回的亏空已经快到两百万两了。但也就如此了。再往下追,就追到真穷困的官员头上了。
这里举一个例子就知道了。
苏州知府陈鹏年,说来也是经年有名的清官了。因为江苏布政使宜思恭被噶礼弹劾丢了官职,留下布政使库三十四万两白银的巨额亏空。陈鹏年紧急接锅,以苏州知府身份代行布政使之职。
这位严于律己的大清官陈鹏年啊,就提出了一个方案,由江苏上下官员接下来几年的俸禄来填这个窟窿。如果官员的俸禄填光了,就把不入品的差役的工资也填进来。
亏空都去了哪里?不还是江苏的官员拿了吗?那就用他们的工资还。这么一来好像也说得通。陈鹏年的上司和老师是江苏巡抚张伯行,也是个远近有名的大清官,上奏朝廷说这个办法行,咱们江苏上下勒紧裤腰带,一定将布政使亏空给还完。
同时,刚正不阿的张伯行还告了噶礼一状。噶礼这家伙老是弹劾亏空,先弹劾曹寅,再弹劾宜思恭,好像他很廉洁似的,到了补亏空的时候,他就不说话了。我让他联名上书,他理都不理我。
张伯行和陈鹏年愿意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补亏空,自然是得赞一句高风亮节。但这个让全体衙门从上到下打白工的主意就太逆天了。前期贪了的人还可以说是一上一下平了账,但要是之前清清白白没有拿的人怎么办呢?活该全家饿死吗?如果不想全家饿死怎么办,要么拆东墙补西墙,用新的亏空去填旧的亏空,要么就是鱼肉百姓。
噶礼为什么自己身上没亏空?还不是因为他从富商百姓身上刮太多了,压根儿不需要挪用公款。
这么一个用俸禄填亏空的主意,乍一看没毛病,细究下去根本不公平。拿了亏空的前任官员可能早就拍拍屁股离开江苏了,留下新来的官员替旧人买单。朝廷要是敢做这个初一,底下人就敢做十五,咱们也拿亏空,到时候走了,让后来人接盘就是了。更可怕的是,看看这个三十四万两银子的巨大金额,再看看四品官可怜巴巴的几十两年俸,恐怕一辈子都拿不到工资了。反正填补的上限是俸禄,都是正经工资一分拿不到,那就是多贪多得,少贪少得,不贪饿死。不多贪的才是王八蛋呢!
康熙也意识到了不妥,驳回了陈鹏年的建议。“江南亏空难道是都被官员拿走了吗?即便都是被官员拿走了,关如今新上任的这批人什么事呢?核查南巡时的花销,从中勾掉吧。”
这就是不准备再追究的意思。不得不说,近些年的康熙是越来越仁慈了。
康熙朝的亏空由来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三藩之乱的时候,当时南方烽烟遍地,和朝廷的通信中断的不在少数。就有地方官员挪用库银组建军队,自发抵抗三藩的进攻。就说姚法祖的那个祖父姚启圣,就曾经报假账四万两用作海军,其实就是亏空,这笔亏空一直到姚启圣死都没还完,最后余款被康熙勾销了。
除了大型战事会导致亏空,救灾、剿匪、修路、治河,乃至于搞点给皇帝歌功颂德的活动,凡是要花钱的地方都会产生亏空。你说其中有官员巧立名目贪污吧,那肯定是有的,但亏空的全额都被贪污走了?用在实处的金额和官员贪掉的金额,哪个才是大头?
四爷和康熙的分歧就在这里。
在康熙的心中,这些亏空,大部分还是战争或者南巡中用掉了。尤其几次大战,那是朝廷生死存亡的时候,有魄力将府库的银子拿出来打仗的那都是有能力的功臣啊!怎么好再回过头去追究?跟过河拆桥有什么区别。至于南巡用掉的亏空——唉,南巡也不尽是玩乐啊,是为了稳定江南士子,让大清的统治朝着满汉一家的良好局面进展。与政治目的相比,花掉的那些银子也是落到了实处的。
人的思维是有惯性,康熙的五十年经验让他不觉得亏空是一件严重的事。但四阿哥胤禛没有这种惯性。从四爷二十岁打完葛尔丹开始,朝廷就没有大的战事了,而江南最不稳定的时候也已经过去了。在四爷的眼中,这些年,财政问题,从上到下的腐败问题,已经成了大清最主要的问题——而不是会不会被人赶回东北老家。
四大爷跟老十三商量了半天,得出一个共识。陈鹏年提出的用官吏的俸禄填补亏空,等同于暗许官员搜刮小民来养活自己,这固然是一个馊主意。但康熙这种直接将亏空抹平的做法,也会带来无穷后患。官员们会把亏空当成可以摆在明面上操作的事情,伸手越发肆无忌惮。最初还只是大型战事或者紧急情况来不及向朝廷申报金额的时候才会先挪用库银,慢慢发展到南巡这种可以提前计划提前报账的事情都开始走亏空了,就是一个证明。
若是没有亏空这种灰色手段撑着,江南那些人接驾的时候哪里敢这么奢侈,银子就是这么烧掉的。借款消费就是会暴雷啊!个人尚且如此,何况国家。到时候这个雷炸了,康熙可能已经躺帝陵里面了,那就是他们这一代买单啊。
四大爷跟老十三面面相觑。“这回我是真不想夺这个嫡了,太难了。”四爷这个早早发现问题所在的人束手无策,可放眼别的兄弟,还在死扛着不愿意还钱呢。“他们一个个都还没意识到呢。若是他们上位,到时候恐怕很难收场啊。”四大爷往椅子上一靠,一脸“毁灭吧”的表情,“也许老八好些,他知道好赖,但他也不像是个治经济多高超的人啊。他家里钱财都是八弟妹打理的。”
老四如今脑子里还没有形成养廉银的想法,所以他带着十三弟和一众幕僚钻研账本去了。
至于这一年轰轰烈烈的清查亏空运动,也在老爷子的出手干预下慢慢平息下来。四大爷收获一片骂声,给朝廷追回了两百一十八万两,虽然只是亏空总额的五分之一多,但也很是漂亮的数字了。当然,他也展示了自己的政治手段,给自己加码的目的是达到了的。
只是亏空的追缴告一段落,陈鹏年、张伯行和噶礼的恩怨却没有结束。
翻过年春天,朝廷刚刚开工没多久,江苏官场就再次爆出一件大案。张伯行奏报去年科举结果有舞弊之嫌,受害士子有数人,去年考的时候名落孙山,可是却在中举者的文集中发现了自己考场上的文章。显然,是有人调换了考卷,用他们的文章中了举人。当场就有人口吐鲜血,昏迷过去。然后一众受害士子敲锣打鼓,抬着财神爷的塑像进了考试院。
事情彻底闹大了。朝廷都派出了钦差去调查此案,连同江苏巡抚张伯行和两江总督噶礼一起审理此案。
好家伙,张伯行和噶礼一起审案,那是铁定要闹出些动静来的啊。
果不其然,张伯行开始弹劾,说那名涉及舞弊的副考官,曾经给噶礼送贿赂,舞弊这件事背后最大的保护伞就是噶礼。噶礼差点跳起来骂街,“给老子送孝敬的人多了,各个犯了事都是我指使的吗?”“就他们科举舞弊那百千两银子,我给的门房垫脚都不够用,你瞧不起谁呢?老子会费劲吧啦贪那点小钱?”
啊,当然,噶礼还是有点脑子的,没有把上面那些话喊出来。
但他堂堂开国五大将的嫡系子孙怎么会吃汉人的闷亏呢?回去噶礼就开始挥毛笔,弹劾张伯行七大罪状。
好了,科举舞弊案还没有审完,主审官之二的两位封疆大吏就开始干起架来了。这还不是刀笔为武器的文斗,而是真的干架。据说有一天张伯行和噶礼从衙门里出来,一言不合就相互拳打脚踢。噶礼武将后裔身材高大,偏偏张伯行这个进士出身的清官老爷也很魁梧,两人打得有来有往的,周围的人都拦不住。
堂堂朝廷从一品、正二品的大员当街打架,被市井小民给看了热闹,这下朝廷的脸面挂不住了。或者,康熙爷放弃了让这两人共事的可能性。将两人同时停职,令户部尚书张鹏翮为钦差,彻查张伯行弹劾噶礼舞弊,以及噶礼弹劾张伯行的七大罪状。
康熙派出的这个人选其实是偏向张伯行的。
张鹏翮是进士出身的汉人,天生屁股跟张伯行是一起的,跟满洲贵族出身直接荫官入仕的噶礼不同。
张鹏翮也是有名的清官,治水数年没有发财,而是跟着工匠们一起被晒脱了两层皮。他从河道总督任上下来后被调到油水衙门户部当尚书,就是康熙对他清廉的肯定。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作为清官的张鹏翮理应对张伯行更有好感,而厌恶贪名远播的噶礼。
更巧合的是,张伯行发迹,也有张鹏翮的举荐。当年张伯行只是一个县令的时候,自掏腰包带着村民修河抗洪,被考察路过的张鹏翮赏识,在奏折中夸了他一句,此后张伯行一路高升,做到了二品大员的位置上。
然而张鹏翮呈递的调查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因为时间过去了一年,噶礼指使副考官舞弊没有找到证据。审问涉案人等,也没有审出噶礼或者其亲戚门人指使他们的任何细节。反倒是噶礼弹劾张伯行的七大罪里,有两桩是能坐实的。”
按照律法,张伯行诬告噶礼,加上两宗罪状,构成死罪。噶礼没有证据可以定罪,应该继续当他的两江总督。
这下朝中的汉臣坐不住了。张伯行可是有名的大清官。“我做官誓不敢取百姓一钱”就是他的名言,他也确实没贪过,当官期间所有的花销都是从老家运过去的。对了,张伯行家是河南的大地主,完全供应得起张伯行的吃穿用度,据说就连磨豆腐的石磨和拉磨的毛驴,都是从张伯行的河南老家送到苏州的。
不过清朝人显然还想不明白地主剥削农民的逻辑关系,他们只知道张伯行是大清官,噶礼是大贪官,若这两人里选一个,那肯定选张伯行啊。怎么由张鹏翮查了半天,查出来张伯行是个死罪,噶礼屁事没有呢?以前被噶礼弹劾打压,甚至逼得自杀的官员,可都在奈何桥边上等着昭雪呢,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张鹏翮,你是不是叛变了清官阵营,屈从于噶礼的家世?
朝中汉臣群议沸腾,更是滋生了无数阴谋论。其中包括这是一场满大臣对汉大臣的迫害,张鹏翮是被某某大家族拿捏了家人,才不得不如此行事云云。
康熙都不能等闲视之。为了安抚民意,康熙下旨训斥张鹏翮道:“张伯行做官清廉,噶礼巨贪,如果不是张伯行的阻挠,江南被噶礼鱼肉的情况会更加严重,他们的矛盾在这里。我派你们下去查案,是想要保全清官,让天下正直之人对朝廷没有疑虑,这样天下才能太平。”
同时,康熙下令将“噶礼和张伯行互讦案”移交三司会审。
皇帝明显倒向了汉人出身的张伯行,那满人也不是吃素的啊。佟国维带头跟皇帝求情:“如果说张伯行是清廉正直的人,难道张鹏翮就不是吗?且张鹏翮从地方官当到河道总督再到六部尚书,能力也是举朝认可的。他既然说张伯行不无辜,那就是证据确凿,而不是捕风捉影那么简单。张鹏翮有什么动机要陷害张伯行呢?底下的官员不知道,咱们这些人还不知道张鹏翮是皇上亲自罩着的人吗?”
佟国维还是婉言相劝,阿灵阿就是老大不客气了。“皇帝不会因为他们声音响就偏向这些酸儒吧?那我们也可以声音响啊。”
已经跟满洲老姓深度绑定的几位皇子也站出来表示,丁是丁卯是卯,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能因为张伯行清廉就不追究他渎职无能的罪。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是谁非的问题了。满汉大臣纷纷下场站队,朝廷气氛剑拔弩张。
康熙头疼地看着下面这群不省事的大臣和儿子,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是真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消耗精力。“张伯行有德无才,噶礼有才无德,两人相互攻讦有失朝廷体面,又令朝堂满汉失和,都应罢官!”
行了,各打五十大板,两个人都红牌罚出官场,这件事情到此结束。行吗?
张鹏翮:不行。
这是三月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弘晏正在紫竹林边上苦哈哈地背药方。今天下午又是要去三怀堂的,小阿哥在这里抱佛脚。背着背着,他就见阿玛身边的周平顺领着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往书房去。
“周公公。”小阿哥背着小爪爪,踩着大佬的步伐,“这位爷爷是谁啊?”又增长一岁,四岁的弘晏已经开始在更多人面前展现自己。尤其周平顺这种居于要职的,至少得让他知道自己是早熟能干的,不然若有什么急事发生,他指挥不动周平顺,就会有比较大的麻烦。
知道自家小阿哥聪慧的周平顺半点不敷衍。“回小阿哥的话,这位是张鹏翮张大人。”
“哦,户部尚书的张大人。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张鹏翮面露惊诧,难道这么小的孩子就把朝廷官员给背下来了?早听说八爷家教严格,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小阿哥请。”
弘晏也伸出小爪爪,奶声奶气地道:“周公公请,张大人请。”
他小小一只作出大人模样,可爱得很。周平顺和张鹏翮的嘴角都不由露出一丝微笑。但马上,张鹏翮的嘴角又拉了下去,他心里存了事儿。
第379章 三十岁的夏天
八爷在书房里写字,云雯在一旁磨墨,红袖添香不过如此。飘逸的字体在纸上如龙蛇般游走,一气呵成。最后,由福晋在落款前添上一首小诗,加上一个竹节印。
“这副作品,写得最好的还是福晋的‘落雷’二字。我听闻鬼神故事中有雷击竹,遇雷九次而不焚,则可以紫光灿灿,成世间至刚至阳之物。福晋这两个字有雷击竹的感觉了。”
云雯用帕子挡住嘴:“是什么话本,只怕不是八爷现编了来哄我的罢。若论画技我还能不负吹捧,但书法,我是自认略逊于八爷的。”
“啊,只是略逊吗?福晋很自信啊。”
云雯涨红了脸,在八爷胳膊上狠狠拍了一下。她练画多年,笔下功夫怎么可能不好?自然书法也是一绝的。
即便已经成婚十多年,膝下有了两个孩子,八爷和云雯的感情依旧甚笃,偶尔也会撇开儿女享受二人时光。今儿上午景君去找堂兄弟玩耍了,全家听张鹏翮倒苦水的时候唯独缺了她。
“之前江苏布政使府衙有个缺儿,张伯行举荐了好些朱子门生。”张鹏翮将事情的原委从头讲起,看到八福晋膝上的弘晏阿哥皱了皱小眉头,他不由自主地就多解释了两句。“张伯行很推崇朱熹,在他为官的地方还专门给朱熹塑像,令百姓参拜。本朝科考虽然也用朱子的注释,但已经不像前朝那般推崇了,张伯行、陈鹏年他们那群人对于传扬学问很狂热。”
弘晏不皱眉头了,就乖乖巧巧坐在云雯膝上继续听。
“朝廷最后没有挑他举荐的那些人,而是选了湖北按察使牟钦元。牟钦元跟噶礼的女婿张令涛走得近,张令涛常常喝了酒宿在牟处。”
也就是说新仇旧恨加一起,牟钦元和张令涛彻底站在了张伯行的对立面。
“张令涛的哥哥张元隆是有名的海商,噶礼偶尔动用自己的人手帮张元隆押送货物,张元隆献给噶礼的银钱恐怕有百万之数。事实上,张令涛一介白身能娶到噶礼第十六个庶女,主要就是因为他们家的银钱。”
满汉不通婚,会被嫁入汉人商人之家,显然噶礼的女儿数目众多不值钱。这个十六姑娘,很可能还是婢女甚至外室生的。但不论如何,张家兄弟俩跟噶礼利益捆绑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张伯行一直想找噶礼和牟钦元的把柄,就盯上了张元隆。大约在一年前,他拦截了一艘张元隆的货船,船上的货物是粮食,船是要开去海外的。张伯行就跟身边人说,噶礼贪污了粮食,交由张元隆卖去海外牟利。以此将张元隆下狱。这是最初的说法。”
八爷挑了挑眉头。“最初的说法?”
“是啊。”户部尚书大人苦笑道,“半个月后,张伯行对外的说法就变成了张元隆将大清的粮食卖给海贼,是资敌叛国。一个月后,又变成了张元隆是大海盗,噶礼跟海盗结亲,其心可诛。本来这事要闹大的,但此时张元隆死在了狱中,这才不了了之。”
八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张元隆豪商巨富,可有不法事?”
张鹏翮叹息:“我查访两月有余,江苏民间对张元隆商铺的声誉很是认同。我几次诱导,都没有同行状告张元隆不法事。张元隆死后,其子年幼,乡里主动用百家饭百家衣养育他,张伯行本来想抓这名小儿,因为乡老苦苦求情才作罢。”
以张伯行的暴脾气,如果张元隆真是为祸乡里的奸商,怎么也得将他的罪名砸实了。最后不了了之,可见张元隆这名大海商还算是讲道义的。他投效银钱给官员求庇护,也是这个时代大商人常见的做法,却没想到被卷入了张伯行和噶礼的斗争中,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我还是不放心,怕自己冤枉了张伯行,特意写信去问了海军总副将姚将军,姚将军说江苏沿岸已经两年没有海寇了,张元隆贩卖粮食给海盗为无稽之谈。张元隆的航线他很清楚,是通往日本本土的,不是给倭寇,日本银锭成色好,获利丰,所以他才这般干。张元隆是少有的跟日本幕府做上生意的商人,姚将军一直想去日本本岛探探路,但一直没人引见,有意从张元隆家买熟悉商路的管事,正在接洽时,张元隆下狱了,最后家破人亡。姚将军顺手就接管了张家的所有船员,因为占了个大便宜,他也不愿意惹祸上身,就保持了沉默。”
“原来大人登门来见我,是因为姚法祖啊。”到这里,八爷才算是明白了前因后果。“你说他给你回信了,信在吗?”
“在。请八爷过目。”户部尚书张鹏翮从袖子中取出一封油纸封的信件。这种信封八爷很熟悉,是海上防止沾水而常用的。打开信封一看,果然是姚法祖的字迹,表达的内容跟张鹏翮转述的差不多。以八爷对这位发小的了解来看,他不像是在套路张鹏翮,作为武将,地方官之间的弯弯绕绕本不干姚法祖的事情,他说的是实话的概率很大。
八爷看完了信,又交给云雯。云雯看完了,就递给刚刚半道进来的两位幕僚先生。
“几位觉得呢?”
幕僚先生捋了捋胡须:“我们跟姚将军不熟悉,还是让八爷和福晋来判断吧。”但你们明明有人是被姚法祖举荐的啊,这时候装什么乖?哦,是因为有张鹏翮在啊。
八爷的目光就转向云雯。云雯也不含糊。“像是真的。反过来说,若这名海商真的有不轨之举,姚法祖大可以实话实说,他趁机俘虏了张家的船员,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也很通顺。没必要编个假话,还让自己落个趁人之危的嫌疑。”
尤其信件的最后一句还写着:“我心里对张元隆有愧,如果需要作证,我可以上书朝廷。”这就是冒了风险的了。若张元隆有罪,姚法祖也要惹一身骚。
“以本王对姚法祖的了解,他说的是实话,至少,是他认为的实话。”
张鹏翮长出一口气,又像是怅然若失。“有了八爷这句话,我心里就安稳了。”嘴上说着这样的话,身体却是有些脱力地坐在了椅子上。张鹏翮的脸上露出一丝颓丧来。“都说张伯行名声好,是远近闻名的清官。但我亲眼看见的,亲耳听到的,却不是这样。至少在张元隆这件事上,是他有意打击同僚,罗织罪名,陷害百姓,造成冤案。”
这是能够砸实的两大罪状中的一条,另外一条,是张伯行剿匪无能,匪徒在官署附近横行三个月,张伯行却逮不住人,无能妥妥的了。真就除了清廉没有优点。不过这件事跟八爷和姚法祖没有关系,他自有别的验证渠道,他也不愿意在八爷跟前说。
但是他那种羞恼和后悔的情绪是真实的。
“当年,是我向朝廷举荐了张伯行。是我夸他治水用心,爱护百姓……”张鹏翮缓缓抬起了头,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如果不是我这般说,他也许就不会坐到如今的高位上。他也就不会犯下种种无能错误后还能凭着‘清廉’的名声保驾护航。
“是我的错,就得由我来纠正。到如今,能站出来说张伯行不是的人,只有我了。”
“张大人不必如此自责。往好处想,张伯行至少阻止了噶礼鱼肉更多百姓。”
张鹏翮缓缓摇了摇头:“是非曲直应该有一个公正的评价。孔子说‘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噶礼弹劾张伯行的内容有对的地方,就应该让全天下知道他说得对,不因为噶礼是一个残暴的小人而拒绝对的话。”
张鹏翮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了八爷的书房。他其实一直保养得很好,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一直是一个须发乌黑的美中年。但此时看着张鹏翮仿佛突然弯曲的后背,八爷才意识到他已经过了六十岁了。
相比靳辅和于成龙,治水生涯没有给天生丽质的张大人带来容貌上的毁灭,新一代的治水官员成长起来接替了张鹏翮的位置,加上废太子前后几年风调雨顺,也顺利保住了他的元气。但是这一次的打击,是真的有些伤害到这位老臣了。
不是每一个清廉的官员都像张鹏翮、于成龙这么能干的。清官中真的有朽木不可雕的人存在。
“无能还是其次,张伯行私心太重了。仿佛只要能扳倒噶礼,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他越线了,就不再适合为官了,不然会越走越远,最后连清廉这个优点都保不住。只是张鹏翮的这片冰心,世人恐怕难以理解。”关起门来,云雯如此评价道。
“百姓总是愚昧的。”胥先生发出一声冷笑,不知是勾起了他什么回忆。
“话不能这么说。”八爷道,“百姓中也有角度不同之人,比如养育张元隆孤儿的乡民。百姓不明真相,往往是因为无法获取完整的真相。以张鹏翮的聪慧权势,尚且需要走访两月,从各个商铺、商行、官吏处打探消息,用尽手段,最后还求问海军衙门,才能确定真相,百姓有这些途径吗?终生都困于村庄和小城之中,得知此事全靠道听途说,即便判断有失偏颇,又怎么能怪百姓呢?”
“不明真相不是他们的错,不明真相还瞎嚷嚷,就是他们的错了。百姓犯错还可以原谅,但是朝中那些官员呢?他们也是无知小民?”云雯突然道,然后低下头去教儿子,“弘晏以后不能做这样的人。”
弘晏突然被点名,神色有些怔忪。“哦,哦。我不懂的事,我肯定不瞎说。”
云雯继续教儿子。“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此案我们也不是听了张鹏翮的就全信他了,你猜猜阿玛还会找谁核实情况?”
哇,这是虎妈上线了呀。
八爷连忙劝道:“咳,这是不是难了点?弘晏还小呢。”
云雯叹气:“弘晏有些固执,他是聪明的,一眼对的时候会很多。但就是这样,我才担心他先入为主啊。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说得不就是弘晏这样的人吗?”
弘晏一惊,扭头看向云雯,见她眼里只有真实的担忧,才又将头扭过来。后背僵硬地靠着云雯的小腹。“我不知道有什么人,但应该问问张伯行一方的,他的下属之类的。”
“你看,弘晏聪明着呢。”
幕僚先生们发现了八爷家里的第二个天才,也饶有兴趣地围着小阿哥问,他是如何想到的。
弘晏很不耐烦地想翻小白眼,又怕被虎妈训,只能强压着性子说:“阿林和狗蛋打架,我还要听听他们的跟班怎么说呢。如果只听阿林的狗腿子说话,那他们只会说狗蛋推了阿林,让阿林摔跤了。只听狗蛋的跟班说话,那他们就只会说是阿林想抢狗蛋的风筝,不小心才摔跤的。”
阿林和狗蛋,都是家住三怀堂附近的小孩子。弘晏跟他们玩得挺熟。阿林听着像个汉人名字,其实是满语的alin,阿林的阿玛是个佐领呢,阿林身边常跟着奉承他的包衣,因此弘晏称为“狗腿子”。狗蛋小名儿取得贱,但其实长辈在翰林院为官,算是书香门第,同样有翰林院背景的两三个孩子以狗蛋为首。
“哎呀哎呀,阿哥真聪明。”
弘晏不喜欢听这种很有既视感的奉承话。他转身往云雯的椅子背后一躲。“额娘,我困了。我想回去午睡。”
小孩子脸上厌烦的表情太明显,云雯把他从椅子后头挖出来,抱在怀里轻轻哄着:“好——今天就到这里。不问了嗷,先生不问了。”
弘晏靠在她怀里,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他知道额娘是不会放弃教育他“兼听则明”的,快则明天,慢的话三天内,他就能旁观张伯行一方的证词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张伯行有个学生兼下属,叫陈鹏年的,因为什么原因被革职了,现在在京中修书的。是他的可能性最大。
其实弘晏心里对这样的案子没什么兴趣。噶礼倒台或者张伯行倒台,怎么都行吧,两个都不是什么天上有地上无的人才,也跟正义扯不上什么关系。谁对得多一些,谁错得多一些,对结果没影响的。各打五十大板,就是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了,皇帝应该不会改变心意的。其实若不是张伯行是被张鹏翮举荐的,以张鹏翮的地位也不会纠结在这件事上。
但如果额娘坚持的话,他也不是不能抽出时间去听听陈鹏年怎么说。弘晏心里说,她毕竟一番好意,且他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一天得当二十四个时辰花的君王了,花点时间哄家人开心,很值得。
事情的后续发展也确实如弘晏所料。
即便张鹏翮继续以张元隆案要求治张伯行死罪,即便张鹏翮提交的证据确凿无误,刑部和大理寺都批准通过了,但康熙一力保下了张伯行。“不能再引起汉臣的骚乱了。”老皇帝说。只是张伯行到底没有再被重用,而是跟陈鹏年一起去修书了。
轰轰烈烈的“噶礼和张伯行互讦案”落下帷幕,京城众人吃饱了瓜,曲终人散之时留下了一地瓜子皮。但若说有什么未尽的尾巴——
弘晏眯了眯眼睛,直觉告诉他,姚法祖有古怪。
“姐姐觉得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景君很惊讶,她其实觉得今年弟弟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能跟自己聊一些大人的话题了。她偶尔也会奇怪,弟弟是不是太聪明了一点?但想到弘晏长到二十个月都不会说话的事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四岁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吧,觉得案子很厉害,所以张嘴案子闭嘴案子的。
“我觉得张鹏翮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个人。”景君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最客观,查的时间最久也最认真。哎,你知道‘客观’这个词吗?我教你啊,所谓‘客观’,就是像客人一样去看,不是主人家利益相关,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觉得姚法祖掺和进来,奇怪。他是军队的,跟他不相干。”
“姚叔叔啊——”景君替姚法祖辩解,“不是他主动掺和,是张鹏翮主动去问他的,不是吗?”
“唔。”
“哎,你别想了。若姚叔叔真有什么不对,阿玛肯定发现了。”
景君生恨自己乌鸦嘴,因为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八爷就宣布了一个消息:“江南水瘟今年大爆发,我跟皇上请缨去南边走一趟。景君跟我一起去福建。”
景君筷子还戳在嘴里。“啊?”江南水瘟大爆发,有吗?虽然最近报上来是比往年多一些,也没到用大爆发来形容的地步吧。
弘晏眯了眯眼,阿玛有古怪。
第380章 三十岁的秋天
康熙四十九年,景君九岁。
这一年,她第一次离开京城,跟着阿玛沿运河南下。他们在苏州只停留了一天,发现当地的水瘟并不严重后,就继续上船南下。距离江苏不过一日距离的海边,患者陡然增多。除了不少蛔虫病患外,还出现了一年多以前他们在京城见过的那种红色长虫。父女俩就带着太医院和当地防疫所的官员下船换车,查访民间,很快就发现了当地百姓有生食海鲜的习惯。
“寄生虫不耐高温,其实是一种相对好控制的病原体。病从口入,一定要让百姓们养成熟食的习惯。”八爷给防疫所的官员们布置任务,如此说道。
为了达到更好的宣传效果,八爷还专门培养了一窝红色长虫,向百姓展示了它们在螃蟹和贝类身上产卵的过程;又找来一些病患,展示其粪便中打落的活虫。确保用恶心震撼的视觉效果,让老百姓自发宣传其寄生虫病的危害。
从七月到八月,八爷带着闺女一个村一个村地分发打虫药,宣传寄生虫的危害,隔离病人。江南的平原的确富庶,但依旧有贫困的人家,山中的情况则更加糟糕了。语言不通,他们就四处找翻译,实在不行就自己上阵学习。穷山恶水出刁民,虽然有兵丁护卫,景君也是随身带着小匕首的。她从没有带武器这么长时间过。
出行前八爷特意为景君定做了八双便于行走的黑布鞋,直到八双新鞋子全部报废,他们才离开浙江的丘陵,与浙江防疫所的医士和官员告别。防疫所的官员们自觉这两个月的防疫工作做下来已经精疲力尽了——当然成果也是喜人的,一些听劝的地方已经没有水瘟的新病例了——然而,没想到八爷一行还要继续南下。
“八爷真是好体力啊。”浙江防疫所的众人不由感慨,甚至怀疑人生,“还是我们太不注重锻炼了?竟然连小格格都比不过。”
他们不知道的是,景君已经跟八爷练了两年功夫了,呼吸吐纳都和常人有了区别,这才能在如此高强度的跋涉中坚持下来。但八爷同路的还有一些太医院的大夫,他当然不会将人往死里使唤。
情况不紧急的时候,八爷还是很仁慈的。“进了福州城,先休息三日。三日后再去治疫。”福建的水瘟比浙江好一些,再加上民间消息传得很快,“海鲜、河鲜要煮熟了吃,不然肚子里会长虫子”的说法已经传到了临近的福建、江西。现在就差个官方背书了,倒也不必太着急。
于是八爷带着景君,在姚家宅邸中见到了姚法祖和其妻王氏。
相比几年前他进京给景君带礼物时,姚法祖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是黝黑的皮肤,脸上带着大大咧咧的笑。而他的妻子王氏,是一个干练的女子,穿着很有福建当地特色的黑色和花色拼成的花裙子,手上套着三对镶嵌彩色宝石的银手镯,头上簪着新鲜的真花。总之,是个很特别的女人,与京里的夫人小姐都不一样。
“这就是董妹妹生的闺女吗?早就听说水灵,今天才算是见到了。”王氏拉着景君的手,嘴上夸夸夸,手上已经褪了两个最大的银手镯下来,套在景君的小胳膊上。
“南洋宝石,不值什么钱,你戴着玩儿吧。待会儿我给你找一块奇楠沉香为底的红玛瑙串出来,那才是难得的好东西。”王氏张嘴就是豪富的气息。
八爷还在一边帮腔:“不怕啊,不是什么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应该是你姚叔叔抢的海盗的。”
“才不是嘞,是妾身做买卖得来的原料,自家加工的。”王氏说。
“那也不是民脂民膏,你王婶婶是做正经生意的大海商,尽管收下便是了。”
来之前,景君:我什么世面没见过?
来之后,景君:对不起,这种只存在于历史传奇中的女当家,我是真没见过活的。
被王氏用香料宝石塞满了小包包,景君坐在满是繁花的院子里对着月亮吃月饼的时候,还有些恍惚。福建的秋天一点都不像秋天,空气还是闷热的,花朵争相开放着,四周郁郁葱葱,连片黄色的落叶都不曾见。
姚法祖家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凑成了两个“好”字。四个孩子也跟父母和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起赏月过中秋。
一对女孩儿是双胞胎,跟景君差不多岁数。双胞胎上头有一个十一岁的哥哥,下头有一个三岁的弟弟。“小宝鬼精鬼精的。”双胞胎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主动跟景君吐槽自家弟弟,“你看他不小心把月饼弄碎了,还要放回盘子里,故意朝我们的方向放,肯定是要甩锅。”
“就是就是。”双胞胎中的另一个补充说明,还带演戏的,“‘我都看到了,是姐姐捏碎了月饼。’肯定是这样。”
对于新伙伴的热情,景君也及时给予回应。“我弟弟跟小宝差不多年纪,这么对比下来,他倒是个君子了,从不栽赃我的。就是脾气差,说他两句,就捂着耳朵喊‘姐姐烦’。”
“唉。”三个女孩子齐齐叹气。弟弟这种生物就是欠揍的。
年龄相仿的女孩儿和弟弟很快熟悉起来,八爷的关注点却更多地落在姚法祖的长子姚海身上。名字叫“海”的少年没有被父母养成一个小海盗,反而是一个读书种子。相比于他父亲的大大咧咧和母亲的豪爽直率,姚海说话是很慢条斯理的那种,但八爷细细盘问下来,发现姚海身上还是有家学渊源在的,他对于商贸流程很是熟悉,口算心算都相当敏捷。
“是个不错的孩子。”
“我们汉军旗又不用考科举。唉,不过孩子喜欢,也就随他去吧。”姚法祖装腔作势地摇头,但他神色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骄傲,可见对这个儿子还是挺满意的。
“咱们这样的人家,孩子的才干可以不是顶尖,但品性一定要正,不然容易败家。”八爷提醒他道。
“这你放心,这孩子比我谨慎多了,总是劝他的爹妈不要太张扬。”
“喔,那你确实是太张扬了。”
“哈哈哈哈。”
中秋吃完了月饼,八爷跟姚法祖关起门来说正事了。“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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