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二十三次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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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面前这座建筑看上去很老旧, 墙皮脱落,爬满了霉斑、青苔和绿藤,但它足够高大, 层次分明, 很有压迫感。屋顶塔尖上的乌鸦怪叫了两声, 扑扇翅膀飞走。侍者低语问了骑士一些问题, 骑士递上请柬,胳膊和玩家牵在一起。“对, 她是我的……”玩家没听清,侍者看向他, 他眨了眨眼, 维持着微笑。


    “她就是个安静的性格, 不太会和人交流。”骑士在一旁补充。


    侍者点点头。通过严格的安保检查后, 侍者递给玩家一朵白木槿花,玩家看了看, 想开口问, 但突然想到了什么, 闭紧了嘴巴,用手指了指自己。


    “是给您的,您很漂亮, 女士。”


    玩家僵硬地接过来,手指发僵。他小心地摸了一下,花瓣木槿柔软鲜嫩, 安静地在他手中盛放,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掌护着, 生怕走路时的颠簸将它的花瓣震落。


    走进建筑后他们眼前一亮,厅堂给人的感觉和建筑外观截然不同。晶莹剔透的水晶灯光勾勒出造型优美的悬顶, 动听的钢琴曲缓缓流淌在每位宾客之间,描画有繁复花纹的暖紫色地毯上踩着男人们锃亮的皮鞋和女人们精致的高跟鞋。他们身上都似乎喷着不知名的香水,玩家跟在骑士身边,感觉香味一刻不停地往鼻子里钻,熏得他头疼。


    玩家低下头来,并不和人对视。有人对骑士说:“你们迟到了。”


    “抱歉。”骑士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出门前有些事情耽误了。”


    他们来晚了,宴会里的其他人已经聚在一块交流起来,但玩家能感受到暗地里有人在打量他们,他不太适应。


    骑士带他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


    侍者将托盘放下,给他们呈上小食和酒水。瓷白碟中分别摆放着意大利黑醋松板肉和脆炸新西兰牛排,旁边配有腌制小洋葱、海盐和辣根蛋黄酱。高脚酒杯里盛着意大利巴罗洛酒,呈现淡石榴红色,口感强劲有力,香气馥郁,能压住松板肉和牛排的油香。


    这些都是骑士告诉他的。


    玩家听着难懂,只觉得这些食物名头很大,都是他吃不起的东西。他端坐在椅子上,局促地挺直腰背,放在大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抓着裙子的布褶,不敢去拿起刀叉进食。尽管他已经有点饿了。从逃出来到现在,他没吃过任何东西,滴水不沾,腹中的饥饿感时隐时现。现在,看着桌上精致的美食,那点饥饿好像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他想念以往的鸡蛋、面包、土豆泥和香菇汤面。


    骑士执起刀叉,将牛排分成小块,他先吃了一口,然后叉起一块送到玩家嘴边。


    玩家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自动张开,帮他吃下。


    “好吃吗?”


    骑士问。


    好吃。


    玩家点头。


    骑士又叉起一块给他,玩家张嘴咬住。比起刚刚那一口还没仔细品味就吞下的肉块,这次他尝到了更多。新鲜牛肉的肉香,肉质紧致弹牙,蘸有海盐和蛋黄酱的咸辣,味蕾体验丰富细腻,一层一层展开,又混合在一起尽数吞下。


    他舔了舔嘴,意犹未尽。


    下一块接着被喂到嘴边,玩家吃进嘴里,刚吞下,又来一块。


    他红了脸,摇摇头。


    大庭广众之下被喂着吃东西,饶是玩家再钝感,也觉得亲密过了头。更别提暗中打量他们的目光。


    “不吃了么?”


    玩家犹豫了会儿,附到骑士耳边,手掌遮住自己嘴唇,用气音说道:“有人在看我们。”


    “那是在看你,亲爱的。”骑士勾着甜蜜的笑容,“你今天很漂亮。”


    他的音量并没有压低,是正常说话的大小。玩家羞恼地低头,转着手中白木槿的枝干。


    他没照镜子,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模样如何,也不知道自己脸红的模样像他手中的花那样鲜活。淡淡的粉色蔓延在脸上,染透双颊和耳垂,他垂下眼睛时睫毛扑在下眼睑,颤动着,好像也沾染了粉色。一双麋鹿似的眼睛怯怯地望着骑士,分明没有接触,但是模糊的温度像是透过眼神,传到了骑士身上。


    骑士抿了一口酒。


    “你知道为什么宴会要带女伴过来吗?”


    玩家摇头。


    “为了安全。家人、伴侣、朋友,代表了一种亲密关系。这种场合,携女伴而来,就是默许她们接触到更深层的、关乎自身利益的圈子,虽然很多情况下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这种行为本身就代表了信任,也是向上位者的坦诚。”


    “彼此顾忌之下,不会有人轻易动手。”


    他伸手整理了下玩家发辫上的小花,亲密温柔。


    可是他们不是家人,也不是伴侣,更不是朋友啊。


    玩家迷茫地看着骑士。英俊漂亮的青年眯着眼睛笑,甜蜜的笑,眼睛里盛满了宝石般细碎的甜蜜的浅蓝,那道烙印不见了,光洁的脸蛋和迷人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完全像报纸杂志封面上的富家少爷。玩家恍惚了下,有一刹那像是看到记忆里青涩的韦恩养子长大后的模样,但一晃眼就回到了现实。骑士伪装得很好,没人会将他和那个早逝的男孩联系到一起。随之而来的是困惑,玩家想,为什么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呢?骑士的面容看起来是那么陌生,可玩家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真容,他伪装了身份。


    所以他们现在也是在假装一对伴侣。


    玩家恍然。


    “来,喝一口。”


    骑士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红色的酒液被晃出一道漩涡,他将酒杯送到玩家面前。玩家张开嘴,就着骑士的手,抿了一口酒。味道怪怪的,说不清到底好不好喝。


    玩家喝下去后酒杯就被骑士放下了。


    骑士好像有点醉了,他趴在桌子上看着玩家。玩家的手突然被骑士抓住按在脸上,骑士的鼻梁和嘴唇磨蹭着他的手心,呼吸时吐出的热气在手心里凝成细密的水珠,玩家蜷了蜷手指。


    “所以,我得感谢你,亲爱的。”


    “多亏了你,我才能进来这里。”


    他脸上弥漫出醉酒后的酡红,泛着水光的嘴唇饱满诱人,眼里浓稠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即使知道这是逢场作戏,玩家还是难以移开目光,他愣愣地看着骑士,手掌不自觉地贴住他滚烫的脸,然后往下,一点点碾过,按住他的嘴。


    听到那两句话后,玩家心里一跳。


    然而此时他的手指被含住了,骑士和他对视,眼睛弯起。玩家的指尖被濡湿柔软的东西舔过,他猛地缩手。


    手指湿湿滑滑的,擦干净后仿佛还残留着余热,玩家不知所措地将自己的手藏进裙摆之间。


    骑士安静地看着他。


    玩家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他低着头,不停转着手中的木槿。


    玩家心烦意乱,一会想着骑士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一会思绪又飘到手指被舔舐时的感觉。


    白木槿的香味似乎越来越浓郁。


    他逐渐感到呼吸困难。


    不是错觉。


    周围的建筑在摇晃,水晶灯四处晃动光影乱闪。突然他意识到不是建筑在晃,是他在晃。


    玩家头晕脑胀,但伤口的疼痛又抵消了那种莫名的晕眩,他扶住桌子,平稳自己轻微晃动的身体。


    好在这种感觉很快过去,他稍微清醒了些。


    也因此清晰地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他迷茫地抬头望去。


    世界好像成了一场默剧。人们昏昏沉沉倒在桌上,有人察觉不对劲想要逃跑,没跑出几米远就已倒下,胸口开出一朵血花。火光闪过,昏迷的人接二连三地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身下缓缓淌出一滩血迹。女伴们发出尖锐的惊叫声,被民兵端着枪赶到一起,她们瑟瑟发抖聚成一团,目睹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


    洁白的墙壁溅上了猩红。


    脑袋钝痛,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打大脑,难以抑制眩晕和难受,却无从发泄。玩家徒劳地摇摇头,他将木槿花端到鼻尖嗅闻,浓郁的花香几乎让他窒息。


    “这些人都是哥谭□□的副手,恶贯满盈,手上沾满了鲜血。不过现在他们倒是很多人都洗手不干了,反而穿上那身熨帖的黑西装,伪装出一副和善面容,好像这样,以往的罪恶就可以一笔勾销。这倒也没错,脏活累活都派给手下去干,他们自己清清白白,被抓了也会因为证据不足而被保释出狱,毕竟他们的老大还需要帮手。”


    “他们警惕心够强,但也仅此而已了。论机警程度还不如底层的打手,有几个被我杀掉之前还能和我过上两招。”


    “你看,我们这不是很轻易就混进来了?”


    骑士轻飘飘地笑了下。


    他仍趴在桌子上,对正在发生的屠杀充耳不闻,浅蓝的眼睛仿佛喝醉了般,迷离专注地看着玩家,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些死人够你留在这个世界了吗,公主?”


    他轻声说。


    血泊蔓延堆叠,静谧无声地抵达玩家的脚尖。脑海里的钝痛像浪潮一股一股拍来,玩家恍惚觉得自己身在一片血海里。


    手中的木槿花掉了下来。


    第52章 第七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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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家久违地想起那部电影。


    他落进大海里, 被温柔地裹住,意识和身体化为虚无。水流拂过他已不存在的疲惫的大脑,舒缓他无根无源的精神。传闻从前这颗星球的海洋占地面积约为71%, 宇航员从太空俯瞰母星时, 看到的就是一片蔚蓝。有人称她为蓝星。那个时代对他们来说太久远了, 提起母星, 玩家只能想到白色,像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然而这雪也是他想象的, 他从没见过雪,就如他从没见过海一样。


    海应该是什么样的?


    玩家闻到了腥臭的味道, 浓郁到窒息的程度, 腥味扑鼻熏得他想呕。尸体脱力地倒在地上, 轻微发出一声闷响, 生命化作红水从破洞的身体里流出。一具又一具尸体,接二连三, 眼睛无神睁着, 不知望向何处。他们铺在一块, 看起来是那么多,数都数不过来,让人没有任何辨别清点的欲望。生前都是独立的个体, 死后成了堆黏在一起的肉块,泡在同一片汪洋里。


    血色尽数从玩家脸上褪去,他满脸煞白, 冷汗从额头滑下,带走身体里的温度。


    不该是这样……


    他痛苦地扯住头发。


    骑士安静地看着玩家。他仿佛醉倒般趴在桌上的姿态, 轻飘飘挂着的笑,浅色的蓝。在无边的痛苦的海里, 他蓝得近乎透明。像许久之前的梦,深海的气泡上浮,无声破灭。


    不该是这样。


    手掌紧紧捂住脸颊,通过指缝看见骑士那只蓝色的眼睛。没有了轻飘飘的笑和酡红的面颊,那只眼睛就冷了下来,像冰冷的石头,寻不到一丝生机。窄窄的视野里只能看到那一抹蓝,蓝色填满眼睛,满到溢出。灭世洪水淹没星球上的一切生灵,所谓的诺亚方舟在哪里?玩家痛苦地弯腰蜷缩身体,精神海掀起狂风巨浪,痛苦毫无障碍冲垮这具身体。被淹没的窒息感弥漫上口鼻,深蓝裙摆上银鱼游动,波光粼粼闪着辉光,环绕在他身边,拖着他下沉。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他淹没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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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里的检测室永远发着漂亮的蓝光,雪白墙壁上淡淡透出光影,里面的孩童笑容满面地走出来,手环上的标记——玩家瞟过几眼——B。后来很多个日日夜夜里,他眼前总是浮现这个字母。


    他们那批孩童的检测结果都是B,玩家是最差的,E.


    老师们,工作人员们,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也许并不是所有人,玩家那时候才七岁,个子不高,他需要仰头才能看清大人们的目光,他不记得到底有多少人在看着他。但是当他回过头,目光在同伴之间搜寻时,可能他都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么。但每个接触到他目光的同伴都后退了一步,他们退出了一个圈,圈外玩家一个人站着,捂着手环上的E不知所措。


    同一批出生的孩子不应该出现异常才对。


    废品率。


    有人皱着眉头小声说了一个词,他们议论了很久,玩家在检测室门外冰冷的铁椅上坐着。和他同来的孩子们都回去了,而玩家不能走,他要等待处置结果——他们是这么说的。


    E级意味着玩家的精神海是封闭的,即使有外力牵引,也难以催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打开了,他们蜂拥而出,其中一人牵住玩家的手腕。玩家被拖了个踉跄,他大步跟着他们,问:“要回去院里了吗?”


    没人回答他,玩家被塞进一辆飞艇里,系统识别确认后飞艇发动,腾空。玩家拍打窗口:“你们要把我送去哪里?”


    隔音玻璃将他的声音阻隔在舱体之内,穹顶之上群星静默,玩家在它们面前变得和地面上的人们一样渺小。他不知道飞艇飞了多久,等醒过来时,他已经身处边缘区。他被分配了自己的住所,学着自己打理家务,根据系统的日程安排进行当天的学习活动,学校开有精神力辅助课程,玩家学得很认真,却依然不得其法——他的精神海始终是封闭的。


    大学毕业时玩家在欠债的压力下签订了自愿捐赠协议,那之后他就失去了目标,整天无所事事。系统安排他去看电影,玩家便去了。电影是针对特定群体的福利政策,起初坐在影院里时玩家很不适应,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来都来了。他惊奇地发现看完电影后他的精神力有所上涨,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也足够让人惊讶了。日期越来越近,他尝试着做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情。熬夜,打游戏,不做家务,任由社会贡献点倒扣下滑。偶尔他会搜索他生物学上的父母的信息,然后他在新闻上看到了他们和检测出A级资质的儿子共同出镜的照片。


    玩家在学校学过很多知识,但当他坐在窗台前时,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像一颗错误的齿轮嵌进机器里,按照常理,机器本该崩坏。而现实是它还在正常运转。


    哪里出错了呢?


    有一天他回家时碰到了他的邻居,那个看起来比他稍大一些的姐姐罕见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她手上拿了个礼盒,长发披肩,笑容温和。玩家第一次发现他的邻居不扎头发更好看。玩家和她共乘一部电梯,等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冒昧的话:“你的精神力等级是多少?”邻居看了他一眼:“我是D.”玩家不解:“你比我高一级,那为什么——”邻居伸手摸了摸玩家的头发,这个突破社交距离的行为吓得玩家后退一步,邻居温和地笑了笑:“好好加油吧。”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出电梯,从那之后玩家再也没见过她了。


    玩家试着申请那个项目,只要游戏通关就可以获得一次参与精神矫正实验的资格。游戏和人的想象力息息相关,而想象力,很多时候和精神力相挂钩。宣传视频里的实验负责人如此侃侃而谈。论坛上很多网友分享过自己游戏通关的经历,他们活跃地回答着其他人的问题,虽然随着时间流逝,帖子会渐渐沉寂下去,但前期的细心分享已经足够玩家了解个大概了。他挑挑拣拣,在各类游戏中快速浏览,然后一眼挑中了色调阴暗的《蝙蝠侠:阿卡姆骑士》。有时候玩家会疑惑,这些游戏是哪里来的呢?他在网络上搜寻不了多少关于游戏的信息,他玩的还特别冷门,论坛里直接查无此游。路过他帖子的网友要么是嘲笑他异想天开,要么是劝他放弃,要么就是淡淡留下一句“太难了,不玩”就走。玩家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决定对不对,但是角色死亡后骑士的嘲讽总是能引起他的逆反心,他就这么和一个游戏较上劲了。


    人是不会对一个游戏角色产生真正的感情的,可如果游戏角色是玩家的精神幻物就不一样了。他来自于玩家,他从玩家的精神世界中诞生,就好像母亲十月怀胎诞下血肉,跳动的红色子宫代替了白色冰冷无机质的人造胎房。玩家急切地想把他带到现实,为此忽略了一切的不合理。他如此想要向世界宣告骑士的存在,像婴儿来到这世上必须发出第一声啼哭。


    于是,边缘区的某间房内响起两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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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长一段时间内,玩家被关在那间铁皮房子里。他无事可做,只能不停地想。


    幻想,妄想,回想。


    事情是怎么变到这一步的?


    玩家细细回想着,不放过每一个细节。他的脑子在高强度的运转中不堪重负,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拧得手掌生痛,玩家却着魔般停不下来,他宁愿沉浸在幻想里也不想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


    就算是空想,也总能想到一些结论的,无关正确与否。玩家不可自抑地抓住那根线头。


    他不应该向骑士开枪。


    可是玩家开枪是因为骑士是入侵者,而这是系统给出的判定。系统的判定是因为那两个人死了,触发了防护机制。那两个人的死因是他们对骑士动手了,可他们动手是因为骑士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那么玩家就不应该将骑士拉到这个世界,但这不可能,除非他从一开始就不对骑士做那些事,不做那些旖旎的春梦,不和骑士表白——玩家不该玩那个游戏。


    再往前倒退一些,玩家不应该参与实验项目,不应该碰到他的邻居,不应该在那天出门看电影,不应该签订自愿捐赠协议,不应该从小到大成绩为D,不应该被投放到边缘区,不应该资质检测为E。


    最后,玩家得出结论,他不应该出生。


    打破他妄想的是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光线被切割成冷白的细条,骑士走进来,一如既往地脱去他的衣服,将玩家推倒在床上。


    在上下颠簸的视线里,玩家望着天花板,心里诡异地缓缓浮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没出生的话,骑士现在就是在操一团空气。


    所以,过去必然不可能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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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开始那会儿折磨玩家的是疼痛。


    骑士揍他腹部的那一拳完全没收力,玩家长到这么大,第一次知道,被人打原来会这么痛。揪住他头发时头皮火辣辣地疼,坚硬的军靴踩在他腹部上疼得他灵魂飞天,那股力道在他蜷缩身体时不断加重,无声威胁他强行展开自己的身体,袒露柔软脆弱的腹部。玩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领悟到了他在课堂上从未学过的东西,那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人类本能。


    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以及附加在它之上的暴力。


    他学会了顺从。


    骑士的命令成了隔开他和恐惧之间的屏障,他顺从地脱下自己的衣服,袒露自己的身体。他按照骑士的要求坐上去,换来体贴的照顾和食物。他亲密地拥抱骑士露出笑脸,假装隔阂从不存在。他体会着名为顺从的藤蔓如何慢慢缠上他的身体,将他摆弄出惹人欢心的姿势。这种束缚感如此熟悉,深夜里他躺在床上,思绪飘回遥远的母星,那里遥远得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缺漏之处在于玩家并没有经历死亡。远星召唤他的回归,玩家便马不停蹄地策划逃跑,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一撮精神力用于开锁,精神枯竭的他成功忽略了外界的危险,被好心的哥谭人送了三次暴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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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他检测出E?为什么是他遇见了骑士?为什么是他被心怀不轨之人下手?


    玩家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可若要问出它们,就不得不直面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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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腹部上那块拳头大小的瘀痕消除得很慢,在胳膊和小腿上绳索的红痕消退后,它才淡了一些。骑士有时候会捏住他的小腿,手指恰好掐在那些红痕上,起初玩家还会倒吸一口凉气,后来发现骑士没有用力后他就放下了防备心。直到后来骑士做到兴头狠狠一按,玩家酸爽得痛出眼泪,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骑士这么逗弄了两三次就没有兴致了,可玩家还是提心吊胆了一阵子,直到身上的淤青全部消退后他才逐渐放下心来。骑士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狠狠摔门进来,玩家被吓得缩在被子里不敢动,那只手拖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出被窝。“我以为你睡着呢。”骑士冷冷地嘲讽。玩家僵硬了会儿才慢慢放松自己的身体。“……没有,我一直在等你来。”他说得自己都信了,天知道他多想让自己消失在此刻的骑士面前,不用再承受那股阴沉的低气压。骑士压上来的时候玩家拼尽全力抑制住了抱住脑袋蜷缩身体的冲动,可是大腿抬起时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谁惹骑士生气了呢?民兵?丧钟?哥谭□□?还是蝙蝠侠的消息?是谁都不重要,反正此时承受骑士怒火的是他。还没进到里面玩家就吓哭了,骑士盯着玩家看,头盔上看不出表情。“Fuck.”他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来,塞进玩家嘴里。玩家哽咽着用舌头探寻那软绵绵的东西,被骑士抵住下颌。“别吞掉,就这样含着它。”甜丝丝的滋味蔓延到舌根,玩家不知道这是什么,结束后骑士告诉他这是芒果味水果软糖。“能再给我一颗吗?”玩家躲在被子里小声地问他,那个全身笼罩在盔甲下的人停在门口,居然真的转身回来,又塞一颗糖进他嘴里。“就这一颗了,睡前不要吃那么多糖。”骑士毫无起伏地说,玩家嗯嗯应了两声,目送骑士无声关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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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家总是想疼痛能痛到什么程度,比腹部那一拳更痛的感觉是什么。他疑心这是个无比逼真的噩梦,他那不知潜藏在何处的精神力在发挥作用,给他编织出温情来。玩家不想受折磨,便没有折磨。不想挨饿,骑士就给他送吃的来。玩家想要陪伴,骑士就留下来陪他。他得到的越来越多,多到还不起。玩家很想欠债不还,反正这是一场报复,一场以物易物的交易,只不过对方给予的超出寻常。可是噩梦终结在没被对方推开的吻里。


    心底的声音告诫他这仍是噩梦,他应该醒过来,回去他该回的地方。玩家抵抗着越来越汹涌的精神海,某一瞬间,他狠狠扯住了那根发光的白线,在无声的海浪里享受着精神被撕裂的剧痛。


    白线断裂,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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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家忍不住吐出了一口血。


    趴在桌上的骑士微微睁大了眼,他坐直了,撑住玩家的身体。玩家推开了他,轻轻摇头。


    他擦掉嘴角的血,手心盈出淡淡白光,蛛丝一样细的精神力不断穿梭编织出一朵熟悉的白木槿花。


    玩家将花别到骑士耳边。


    他在剧痛之下浮出微笑,顺从自己的心意流下眼泪:“够了。我留下来。”


    顿了顿,继续说:“还有,这朵花很衬你,我拿到它的时候就想说了。”


    第53章 第八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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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摸起来触感很真实, 骑士亲眼看着它是怎么从一丝一缕的精神力编织成形的。花朵托在耳朵上的重量很轻,但他转动脑袋时,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它的存在, 无法忽视。


    骑士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只是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花的边缘。


    要把它摘下来么?


    玩家一眨不眨地看着骑士, 骑士放下了手。他站起身, 刚往外走出一两步,又顿住。


    玩家还坐在原位看着他。


    骑士走回来, 双手按在玩家肩膀上。


    “……别看了。”


    骑士偏转他的身体,让他面对着背后摆放的绿植。为了方便他听清楚, 骑士还俯下身子, 贴近他的耳朵说话。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玩家脸上透明的绒毛和他纤长浓密的睫毛, 他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绿植, 眼神是涣散的,并不聚焦, 像一尊木偶。只有脸上还保持着笑意。


    骑士轻轻地摸了摸玩家的头, 手指顺着头发下移, 贴在他脸上。


    “还痛么?”


    泪水被手掌揩去,潮湿温热的脸颊贴在掌心,玩家眨了眨眼, 睫毛扫在骑士的手指上,他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了下来。


    “不痛了,一点精神力的副作用而已。”


    他双手捧住骑士的手掌, 略高于他的体温让他很舒服,脸颊在骑士的手心里蹭了又蹭, 像是怕骑士不信,他又接着道:“你看, 我现在还可以再凝出一朵花来……”


    淡白色的精神丝才冒出一条,骑士就立刻掐住了它。


    “停下,别再用你的精神力了。”


    他的声音很冷硬,玩家一下就停住了动作。


    那条精神丝散去了光芒,软绵绵地垂下来,挂在他指间,像断掉的丝线。


    “再坐一会儿,等我处理完剩下的事,我们就回去。”


    骑士软下语气说。


    玩家缓缓点了点头,骑士要收回自己的手,玩家慢了一拍才将他放开。那条精神丝被骑士放进了口袋里,他转头又看了看玩家,见他乖巧坐着没有变换姿势,仍是背对着大厅的状态,才加快脚步走到民兵们面前。


    屠杀已经进入尾声,两个民兵各拖着一条腿,像拖死猪一样将一位中年男人拖过来。


    “没问出什么来?”


    骑士淡淡地问。


    民兵羞愧地低下头。


    骑士又回头看了玩家一眼,他坐的地方离得有点远,应该听不清这里发生了什么。骑士手指摩挲了下耳垂,打开通讯。


    “丧钟,帮我照看一下他。”


    丧钟懒洋洋地应了。


    骑士这才拖着男人的腿,将他拖进一处暗房里,反锁上门。


    骑士向来是刑讯拷问的一把好手,哪怕是丧钟都自愧不如,旁观过他审讯的丧钟常常会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骑士。


    人体的极限,在水下多少秒会开始窒息,又会在什么时候恢复意识保持清醒,第几次后会神智崩溃却不危及生命,通过人体的电流要控制在多少毫安之内,既能让目标生不如死又不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势,拳头打在哪里才最好,四肢被绑缚到什么程度会失去供血失去知觉,如何将这些手段一一施展,通过一次次逐层递进的恐惧击溃被审讯者的理智……骑士对此了如指掌。


    他很少亲自动手,需要讯问情报的场景并不多,大多时候都是一枪了事。


    动手是极偶尔的情况,比如现在,民兵们搞不定了交给他;或者,骑士被真正惹怒的时候。


    他被惹怒的次数同样也不多,除了有关蝙蝠侠以外的事情,他大部分时候都冷漠无比,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漠不关心,他甚至连阿卡姆的罪犯们都吝啬于去报复。最近一次被惹到起了杀心想要施予对方折磨的时刻还是梦里玩家对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后续发展也确实如他所想,他将玩家拽到了这个世界来。


    脚下这个男人无论是从意志力还是体质来说都远胜于玩家,他坚持了二十三分钟,放在玩家身上,可能二十三秒都不到。


    骑士扔下了手中如烂泥一般的人,他慢慢地洗手,脏污的手套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消毒液细细地将手掌里外清洗了一遍。


    他这次没有弄出很多血,身上还是干净的。


    骑士擦干净手,打开门。


    “清理一下。”


    他微微侧身,对门口两个民兵示意。


    民兵们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们的老大。


    骑士漫不经心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调整他的袖扣。随着走路的晃动,耳边的花瓣轻扫他的耳朵,他的目光下意识搜寻玩家的座位,见他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坐在那儿,便收回了视线。


    “女士们。”


    他走到那群被吓坏的女伴们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陪衬着耳边的白花,倒显得温柔俊俏。特别是和旁边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民兵们对比之下,更让人感到亲近平和。


    “今晚是场可怕的噩梦,不过噩梦已经结束,你们可以回到家去,洗个热水澡,睡上一觉,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动。


    他们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骑士抱着手臂,歪了歪头:“或者,你们也可以留下来。”


    至于留下来的下场是什么,意味不明而喻。


    场面沉寂了片刻。


    但在场的毕竟都是哥谭人,多多少少都经历过类似的生死时刻。


    缓过神来后,先是一位看着较为年长的女人站了起来。她的容貌并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美,相反,经过岁月沉淀后有着一股特殊的娴静气质,胸前别着的白木槿也安宁宜人。她脚步沉稳地经过骑士身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了她带头,剩下的人们陆陆续续地站起来跟着离开,无一例外,她们胸前都别着白木槿。


    单看她们的表现可能难以察觉什么不同,但如果将玩家放在她们之间对比,这点差异一下子就变得十分明显——玩家面对这种情形指不定会吓到崩溃痛哭起来,相比之下,只是刚开始尖叫了一两声、后来就自觉安静下来的女士们都显得冷静过头了。


    大厅一下子空旷起来,骑士松了松领口,扯开第一颗扣子。


    他吐出一口浊气,大厅里的血腥味仍然萦绕鼻息。骑士在原地看着民兵们将尸体打扫完,他们效率很快,地板被拖得干干净净,仿佛刚刚的屠杀只是一场错觉,醉酒之后的迷梦。


    雪白的水晶灯光不急不缓地旋转着,骑士来到玩家身边,牵起他的手。


    “走吧。”


    他替玩家整理了下额前凌乱的碎发,玩家顺着他的手的力道站起身。一路上玩家都很安静,骑士看了他几眼,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飞速掠过,玩家细微地拧起眉头,似乎是感到头晕。


    骑士升起车窗挡板,将外面的光线挡住。


    “吃一点这个,没那么头晕。”


    他剥了一瓣橘子,递到玩家嘴边。玩家张嘴咬住,嚼了两下就吞了下去,骑士又递了一瓣,玩家重复上述动作。


    骑士停下来,张嘴咬了一嘴空气的玩家回过神,他转头看了一眼骑士,露出一个笑:“很甜。”


    骑士将一个完整的青桔塞进他手里,托着他的手让青桔凑到他鼻尖。


    清香的果味让玩家醒了醒神。


    他领会了骑士的意思,手指慢慢转着青桔,感受着冰凉的果皮贴在皮肤上的触觉。


    车辆快速行驶着,只有呼呼的风声穿过。


    很快他们回到了基地。


    骑士打开车门,玩家钻出车厢,他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头顶巨大的钟楼。


    钟声悠悠回荡。


    夜里的基地是很安静的,只有几盏昏暗的灯亮着,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玩家四处打量着周围的风景,但除了近处的建筑外,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脚下的路变得熟悉,一幢眼熟的房子出现在他们眼前。


    玩家先走了进去,骑士在他身后将门关上。回过头时,玩家已经坐在了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因为疲累,他的肩颈是下塌的状态,头颅垂着,波浪似的长发在身后披散。深海蓝色的裙子在他身下层层叠叠如同浪花起伏,肌肤散发着珍珠一般的光泽,脸边的碎发湿淋淋的,抬起那双眼睛看人时,眼珠深不见底的黑色仿佛要择人而噬,细看分明又十分懵懂浅显,仿佛一头刚出世不久的海妖,被浪头拍到了沙滩上。


    而骑士就是沙滩上的渔民。


    154


    骑士在他身边坐下来。


    此刻十分安静,两人都没说话。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哪怕是骑士,也觉得有些疲乏。


    玩家的逃跑、忏悔、承诺……这些事情在骑士脑海里一概而过,他将它们一扫而空,大脑空空荡荡,漫无目的。他的目光看着自己精致的袖扣和修身的西装,身体逐渐向玩家倾斜,头往前倾,已经快要贴上玩家的嘴唇。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玩家忽然呼吸急促起来,他推开了骑士,偏过头,掩嘴发出了一声干呕。


    头晕?头痛?还是之前的杀戮仍在对他造成影响?


    都不是。


    不知为何,此时耳边木槿花的存在变得无比强烈。


    精神力。


    啊。


    “你都看到了。”


    骑士慢慢地说。


    第54章 第九次梦


    155


    确切地说, 那并不是“看”。


    精神力反馈回来的感知很奇特,像是在梦里,隔着一层雾, 但又能透过雾气的轮廓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玩家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 二十三分钟里发生的一切。骑士的手被青绿色的消毒液覆盖, 涂抹出白色的泡沫, 然后清水冲洗干净。水声哗哗地响,时间过得很慢, 又好像快进了,他坐在熟悉的房间里, 透过那层迷雾, 看到了自己的脸。


    玩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156


    骑士将木槿花取下来, 拇指和食指捏着花梗。他仿佛还能闻到花的香味, 但仔细辨别后,就会发现那不过是错觉, 这朵精神力凝成的花没有任何味道。


    耳边是玩家一阵阵的干呕声。


    骑士找了个铁盒子, 将花朵连同口袋里那根精神丝装起来, 盖上。


    然后目光轻移,从灰色的铁质盒盖,移到玩家身上。玩家深埋着头, 黑发在背后抖动滑落,盖住了他的脸。偶尔能从发丝的缝隙间窥见他洁白的耳垂和憋红了的脸侧。


    现在靠近玩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于是他只是看着, 并不作出任何安抚的举动。从第三者的角度看来,他简直就是在冷眼旁观。


    这种物理隔绝视野的方式似乎也能对精神力起效, 玩家停止了干呕,他抬起头来无神地张望了会儿, 紧皱成一团的五官渐渐舒展,恢复了平静。但身体仍然还在轻微颤抖,出于寻找热源的本能,玩家摸索着向骑士靠过来。


    骑士往后挪,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臂。


    玩家扑了个空,身体重心不稳摔在床上,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脑袋的伤处,他轻轻嘶了一声。缓过劲后,玩家从被子里露出一张脸,盯着骑士看。


    再摸过来时,骑士没有躲了。


    他的怀里被玩家塞得满满当当,几乎不留一丝缝隙。玩家紧紧搂着他的腰,脑袋贴在他胸前,侧着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非常慢地将这口气吐出。骑士轻拍他的后背,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好久,只说了三个字:“没事了。”


    除此之外,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然还能说什么?和玩家解释那只是极少数情况下才会使用的手段?平时他都不会这么做?可骑士确实对玩家动过这种心思。


    就像现在,他能感受到玩家细弱的心跳,他的手掌抚摸着玩家的后背,指尖划过他的第六、第七节脊椎骨,那截细长的脖子毫无防备地露出来,劲动脉,起伏的呼吸。由分散的部分组成了一个人的模样,而不是人决定他的器官的去留,那么玩家所谓的喜欢,依托在哪里?是心脏吗?还是大脑?或者是他那双眼睛?骑士真的很想知道,从梦里玩家对他告白开始,他就非常、非常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到了那时候,玩家还能维持脸上的笑容,笑着对他说喜欢吗?


    玩家突然托住他的脸,轻吻他左脸上的烙印。骑士的思绪被打断了,变成了突兀的空白。他手上的力道松懈下来,从玩家后背滑落。玩家从他怀里爬起来,跨坐到他腿上,手掌撑着他的肩膀。长长的黑发从两边披散,将两人笼罩在狭窄的空间里。灯光被遮住了,骑士的蓝眼睛呈现出一种暗灰的质地,玩家和他对视片刻,缓慢低头。


    他们亲在了一起。


    玩家停顿了下,没有遭到阻止,便将舌头探入,撬开骑士的牙关。他入侵得很轻易,舌尖扫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他下意识瑟缩了下,反应过来后重新缠上去,攫取那点外来的液体吞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不知不觉身体往前探,不断用力,身体都贴在了一块儿。


    骑士一直任由他施为。


    玩家退出来时,嘴唇闪着亮晶晶的水光。他舔了舔唇,手往骑士腰间摸索。他摸了一圈没摸到,又摸了好几遍,骑士抓住他的手:“你找什么?”


    骑士穿着酒红色的衬衫,版型修整,很好地将他的身材勾勒出来,看起来并没有藏东西的地方。玩家迷茫了会儿。


    “枪。”


    他说。


    “你要枪干什么?”


    玩家好像没听见,他没有回答,手一直想往骑士腰上摸。骑士看着他,手臂慢慢地往旁边伸,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咔哒一声,暗格被打开了,一柄崭新的手枪落进骑士的手掌,他将这把枪递到玩家面前。


    玩家拿起了它,不断摆弄。


    “保险在这里。”


    骑士指了下,玩家还是不得其法,骑士干脆替他拉开了保险。


    “是不是按下扳机就可以开枪了?”


    玩家怔怔地问。


    “对。”


    玩家点了点头:“好。”


    他抚摸了下枪身,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谢谢。”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将枪口对准自己。


    黑黝黝的洞口直直对准了他,玩家紧张地闭上眼,食指扣在扳机上,逐渐收力。


    他等待枪响的那瞬间,可是手指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以至于连枪都抓不稳,玩家猛地睁开眼睛,略显崩溃地将枪塞进骑士手里,牵引着他对准自己。


    “开枪吧,骑士。”


    “杀了我。”


    玩家请求道。


    157


    骑士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身在外星球。


    玩家拿到枪之后的一系列动作,都荒诞得像个默剧,专门演给外星人看的那种,骑士以为自己被外星人绑架了。


    他将那番话过了一遍又一遍,费劲毕生所学,一字一句地解读了十几二十次,终于确定他没有听错,这不是外星语,这就是地球的语言,他熟悉的英语。


    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玩家在求他开枪杀了自己。


    “你在求死?”


    他缓慢地重复。


    久违的、极致的怒火盈满了身体。


    “你不想杀了我吗?”


    即使头脑已经完全被怒火占据,骑士表面依然冷静地反问:“谁告诉你我要杀你?哪个嘴碎的民兵——”


    冰冷的杀意迅速在心底蔓延。


    “是你说的。”


    骑士愣住。


    “你以前说过的话,梦里说过,后来……来到这个世界后,你也说过一次。”


    玩家轻轻吐了一口气,好像卸下了什么负担。两只手软绵绵地包着骑士的手指和枪,额头凑到枪口前面来,闭着眼睛说:“开枪吧,我准备好了。”


    骑士猛地抽回了手,将枪扔进角落。


    “那是骗你的。”


    他轻扯嘴角,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玩家摇了摇头。


    “我分不清你是不是在骗我,梦里面我已经被你骗过一次了,我……我当时是蠢,现在也是。可是我不想再被你骗了。”


    他捂住脸,声音闷闷的。


    “你对我太好了,让我舍不得死,如果我死了,我就再也不能享受到你的好了。但是我觉得……我觉得……如果要让我以后再失去的话,我想,现在就死会更好一点。”


    “……可以吗?”


    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158


    骑士用手掌心撑住自己的脑袋,手指插进额发之间。


    他微微闭上眼。


    “我不会杀你。”


    “可是你当初说……我们当时……你说不会折磨我……”


    玩家有点语无伦次了。


    骑士回想起当时和他约定的场景。


    他想起来,他是和玩家承诺过不会折磨他,但没说不杀他。骑士也记得,他对玩家放过狠话,说不会让他轻易死去。


    骑士坐直身体,在玩家愣愣的目光里,慢慢伸手摸上他的脸。


    声音极尽温柔。


    “你一直都以为我会杀你?”


    “……不是吗?”


    “……你担心这个的话,为什么还要回你的世界呢?你可以让蝙蝠侠保护你。”


    他的指腹摸着玩家的眼尾,略高的温度让玩家不自在地躲开他的触碰。


    “这……这不关他的事情。”


    玩家揪着自己的裙摆。


    “……”


    骑士沉默了会儿。


    他微微靠近了些,这个距离能将玩家的表情尽收眼底。


    “那你为什么留下来?”


    玩家抿了抿唇,眼睛看向别处。


    “我也……不是那么想回去那里。”这些话他只说给骑士听,如果在原世界,他是不敢讲这种话说出口的。


    说到这了,他眼睛又转回来,看着骑士。


    “这里有你,挺好的。”


    眼睛里满是骑士的倒影。


    158


    久远的溺水感从记忆深处涌上来。


    仿佛口鼻被淹没了般,肺部火辣辣地痛,呼吸进来的每一口空气都像刀片刮开喉咙。


    骑士低着头,指腹擦过玩家的眉眼,睫毛轻轻刮擦他的手指,玩家眨着眼睛,对于眼前近在咫尺的事物没有躲避。


    “哪怕我要杀你,你也选择留在我这边?”


    玩家默认了,轻轻点头。


    这次骑士沉默的时间更久。良久后,他低低地说:“没有谁可以夺走你的生命。”


    玩家听不明白。


    “夺走?”


    “枪、子弹、刀片,这些能夺走你生命的东西。但人不应该被它们赋予生死。你们那个世界,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骑士摸着玩家的头发。


    “……签订捐赠协议?”玩家不确定地说,并且忍不住反驳,“这不是抢夺。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电影吗?我们的世界曾经是一片海,海洋很大,很大,囊括我们每个生命。这是生命的馈赠,所以,我们在回报它。”


    “我是自愿的。”


    第55章 第十次梦


    159


    自愿?


    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了。


    他们靠得很近, 骑士问他:“当时我杀了你们世界那两个人,你是不是很害怕?”


    肯定是害怕的吧。


    原来一颗子弹就能轻易穿透头颅,脑后破个大洞, 鲜红的血从人的身体里疯长出来, 将人转变成一种不可知的、陌生的苍白肉块。眼看他胸膛呼吸起伏渐渐停止, 瞳孔涣散, 便知道,有一条生命逝去了。


    玩家陷入回忆, 唇色发白。


    他不知道骑士问这个做什么。


    贴得太近,躲无可躲, 在骑士的注视下, 他犹豫着回答:“……嗯……我很害怕。”


    他说得很小声。


    骑士捧着他的脸, 亲吻他。玩家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 气喘吁吁的,嘴唇被吮吸后变得红润起来, 沾染一层水色。骑士品尝到他嘴里残留的血腥味, 晚宴里玩家吐血的情形浮现在他眼前。


    “那你怕死吗?”


    他又问。


    这个问题让玩家陷入了挣扎, 他迟迟没回答。


    骑士又亲上去,这一次时间比刚刚长一些。


    “怕吗?”


    骑士放开他,重复这个问题。


    玩家喘着粗气:“我不怕, 每个人都会死去,我只不过是时间……”


    剩下的话被骑士的吻堵住了。


    玩家瘫软在他怀里,眼神发虚, 缓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只不过是时间早点儿, 没什……”


    他又被骑士吻住了,这次时间更长, 他被吻得身体发软,呜呜直叫。温柔细密的吻碾磨他的嘴唇,一点点吻到脸侧。妆容被亲花了,玩家呆呆地看着骑士,嘴里还机械地接着之前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看着骑士又要亲上来,玩家一个激灵,揪紧了骑士的衣服。


    他低下头去,眼里闪出了泪花。


    “……怕。”


    怕到做噩梦,怕到连开枪都做不到。


    他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他无法做到对自己的死亡无动于衷。


    骑士双手捧在他脸侧,轻轻抬起,让玩家的眼睛从阴影中露出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脸,轻声说:“怕死是正常的,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怕死,不怕死的才是异类。”


    骑士抚摸他的脸庞。


    “记住这种感觉,凡是让你感到害怕的,都是在伤害你。”


    玩家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


    他感觉自己被抛到了一座孤岛上,四周不见人影,树林里暗影重重,涌动着不知名的事物。仔细一看,那不是树林,而是废弃的人造建筑群,残垣断壁相互交错造成了视错觉。玩家从来就没有见过自然界的树木。


    家园。


    一个美好的词。


    “但是这样做,是对家园的贡献……”


    “他们不需要你,你被我掳来这么久,有谁来找过你吗?”


    玩家又一次呆住了。


    一直被刻意忽略的事实就这样被点破。


    他紧紧咬着嘴巴,想要低头掩藏自己的泪,但被骑士捧着脸,还没挣脱,泪水就忍不住滚出了眼眶。


    滚进了手指和脸颊的缝隙里。


    可怜又可爱。


    骑士不会去可怜谁,这世上值得同情的人多了去了,他没那么多的怜悯心,他也从来没可怜过玩家。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始于恶意,骑士警告过他那么多次,玩家还是色心盖过了胆量,一次又一次肆意倾泻欲望。来到现实之前他最后告诫过他一次,玩家还是没有放在心上。所以,这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能怪得了谁?


    真要论起来,玩家当然无辜,他只是做了春梦而已,没有哪个国家法律规定在梦里犯了□□罪就要被判处死刑,这太荒谬了。


    可惜玩家面对的是一个心智扭曲的杀人犯,他就是要把玩家从梦里拽出来,像玩家对他做的,肆意在他身上倾泻恶意,罔顾他的意愿打开他的双腿,灌满他的身体。用恐吓、威胁、监.禁、训.诫,强迫他服从。作为一个.性.玩具,玩家足够好用,他软弱听话,为了不沦落到更糟的境地而竭力讨好施暴者,无论对他多粗暴都能强撑一副笑脸将自己的身体贴上来,殊不知这样更能激发对方心底的阴暗面,让人忍不住想试试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他撑不起笑容。


    骑士不可怜他,也做不到可怜他。


    可是这样,所有的注意力就不得不放在他可爱的一面上。


    无法控制,越看他的眉眼越觉得他可爱。


    他惧怕的表情,开心的表情,难过的表情,幸福的表情,他满心满眼都是骑士的表情。他有时候会疑惑,那样的世界怎么养出玩家这种人来,初看讨厌,后来却觉得他无一处不可爱。握住他膝弯时他会害羞地捂住自己的脸,身体溢出来时会哀哀地哭求他吃不下了,骑士恶劣地让他用嘴巴吃他就乖乖照做,被蹭得满脸都是,然后抬起眼睛问他自己舔得行不行,随口夸赞一句就好像获得了什么恩赐似的脸颊红红。每次都把食物吃光的样子也很可爱,无论骑士给他做什么菜,都能吃得津津有味,超市里随便买的折价水果也跟捧个珍宝似的一点一点吃着,让人忍不住买更贵的更漂亮的给他吃,吃完了会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好像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从噩梦里醒来心有余悸的样子同样可爱,抱着被子崩溃无助地哭,眼泪沾湿了头发,沾湿了被角,却无人可依靠。逃出基地差点被拐卖也只是为了回到自己世界为了赎罪就更可爱了,连两个底层混混都抵抗不过,还幻想凭自己一双腿逃到韦恩庄园。哪怕骑士坐看他被打得头破血流还差点被□□,他唯一能仰赖的人也只有他,另一个暴徒。事后还要忍着疼痛表现出对他的亲近,表达自己的感谢。


    极少数时候,骑士设想过从前的罗宾会怎么做,却连以往那段记忆都模糊了,总之不会像自己现在这样。


    他想过就让玩家被那两个混混弄死,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既然选择了逃跑就要承担逃跑的后果,离开了骑士的基地也只不过是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圈养地,这里的规则更混乱、更血腥、更野蛮。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最后的下场就只有被吞吃入腹,正好也不用劳烦骑士亲自动手了。


    可是骑士最后还是想听一听玩家为什么这么做。


    玩家总是很乖,骑士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几乎不反抗。其实他们梦里根本没有一个小时那么长,后面更多时候是在聊天。但玩家从来没有对这点提出过质疑,哪怕自己已经哭到受不了。他对骑士的要求也不会拒绝,什么姿势都默默接受。玩家的床技烂,对于各种知识也是一知半懂。骑士有时候忍不住恶劣的心思,故意在他耳边提及某些玩法,玩家就点点头应承下来,可是看他表情懵懵懂懂根本就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然早就该害怕了。后来玩家还追着问他说不是要玩那个,怎么不玩了,骑士难得无言。


    这样的他做出逃跑的举动本身就有些出乎意料。


    现在骑士知道了,玩家一直认为自己的生命随时都会终结。他怀着这样的准备和骑士朝夕相处,他每天和骑士上床,吃他做的饭菜,晚上抱着他睡觉,然后觉得自己会被杀死。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可怜又可爱的人?


    想逃跑,想死在家乡,这样就不用死在骑士手里。最后又自己走了回来。


    骑士总是用动物形容玩家。他觉得他像秃鹫,像狍子,像淋湿的狗,像他从前见过的许多动物。提起秃鹫,人们嫌恶它食腐;提起狍子,觉得它傻;提起狗,就觉得狗亲近。动物被赋予了各种各样的情感,可是骑士觉得不管玩家是什么动物,都让那动物变得可爱了。


    想将他捧在手心梳理他的羽毛,想擦干他淋湿的毛发,想让他吃饱喝暖,想让他躲在怀里替他挡掉飞扬的风雪。


    分明觉得他喜欢自己这么一个凶恶暴徒很可怜,被迫装乖卖笑很可怜,不得不依赖施暴者很可怜,可是,已经扭曲的心底还是感到疯长的喜悦。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受折磨啊。


    160


    他额头抵住玩家的额头,保持着双手捧着他的脸的姿势。


    这么近的距离内,瞳孔无法聚焦,所看到的面容是模糊的,玩家只能感受到气息吹拂。


    他贴着玩家的脸,泪水打湿彼此的嘴唇,潮湿的水汽在唇齿之间蔓延。


    “他们不需要你,那我们就不回去。我也不杀你,也不折磨你,你安心留在这个世界,好不好?”


    “这次我不骗你。”


    玩家呆愣愣地看着骑士。


    舌尖尝到泪水的苦。


    “你怎么哭了?”


    玩家慌乱地想擦掉他的泪水,被骑士抓住手腕。


    “好不好?”


    玩家感觉心脏好像被捏紧了,他说:“好。我答应过你的,我留下来。”


    他被骑士抱在怀里,看不到骑士的眼泪了,他安静地贴着他的肩颈,自己的眼泪往下掉,同时感觉肩膀湿润一片。


    那双手又捧住他的脸,然后,亲吻。


    骑士一颗一颗解开自己的扣子。


    “来,操.我。”


    第56章 第十一次梦


    161


    在玩家退缩之前, 骑士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身上。微凉的手指被骑士的体温捂热了,仿佛融为一体。


    玩家的目光渐渐发直。


    他试图挣扎:“不要……”


    骑士附在他耳边轻语:“像我对你那样对我,做得到吧?”


    刚哭过的嗓音沙哑, 带着水汽, 喷洒到玩家耳边, 玩家一下子觉得耳朵红透了, 滚烫无比。


    无法抗拒的诱惑摆在眼前,玩家张了张嘴, 说不出拒绝的话。


    而且,怎么能说自己“做不到”?


    打死也不会说。


    他试探着收紧手指, 抓了一把, 抬眼看向骑士。


    骑士手撑着床沿:“喜欢么?”


    玩家脸红透了, 低下头:“喜欢。”


    两边的脸被掐了一下。


    “小混蛋。”


    这怎么能叫混蛋呢?


    面对美色, 人之常情。


    骑士没有将扣子全部解开,剩下两颗挂在腹部那儿, 很好地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胸膛大敞, 酒红色的衬衫将皮肤衬得更加诱人, 玩家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骑士穿盔甲和作战服之外的衣服。骑士卸了妆容,露出的是他本来的面貌,他身体微微后仰, 眼睛还残留着水光,玩家摸一下就抬头看一眼他的神色。


    “那我脱你衣服了哦?”


    “嗯。”


    骑士轻轻问答。


    梦里和现实的感觉太不一样了。


    自从知道骑士是真人,玩家就再没肖想过那方面的事情, 也从没想过还能有这么一天。他不知所措地摸索了会儿,才找到点以往的感觉, 手指轻轻掠过骑士腹肌中央的凹线,捏住纽扣, 慢慢解开。


    留在这个世界这么美好么?


    幸好刚刚没有开枪。


    衣服脱落,玩家不知不觉攀上了他的身体,从锁骨往下啄吻,张开嘴巴时突然想起什么。


    “那……可以吗?”


    他看着骑士,舌头伸出来舔了舔自己的嘴巴。


    “不用问我,做你喜欢的就行。”


    骑士揽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脸边亲了亲。玩家的脸热透了,他费了很大劲才没有将自己害羞地埋进被子里。


    今晚骑士亲了他好多次,从前他们从没有亲过……梦里都是玩家主动亲骑士的,来到现实后骑士也只是报复而已,他做完就走,怎么可能亲玩家。


    ……结果今晚却一下子被亲了这么多次。


    玩家脑袋晕乎乎的。


    做他喜欢的?


    他喜欢的不就是——


    “我喜欢你啊。”


    骑士禁不住笑了,玩家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笑话。


    要是换做之前,他根本不敢再把这句话说出口。玩家被关在房间无事可做、只能回想的那段日子里,才慢慢回过味来梦里面骑士对这话应该也是厌恶至极的,他那会儿分明就是在委婉地让玩家闭嘴,可惜玩家没听出来,还喜滋滋地沉浸在骑士的甜蜜谎言里。


    他厌恶玩家,可现在却让玩家碰他。


    玩家埋在他胸口上,深深吸了一口。骑士低垂着眼睫,手掌托在他后脑勺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插在头发之间,随着玩家的动作,柔顺的发丝摩擦着手指,带来酥麻的痒,又很舒服。酒红的衬衫和黑色西裤交叠于身下,深蓝的礼裙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轻盈如纱,密不透风,每一次起伏像鱼群携带海水涌起又退下。玩家取下自己发间的白色小花发饰,在骑士眼前晃了晃。


    “我想看你戴这个。”


    他感觉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了。


    “戴呗。”


    骑士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玩家似乎对给他戴花情有独钟,晚宴上用自己珍贵的精神力凝成白木槿给他戴上,说什么那朵花很衬他……现在又想给他戴……


    胸尖一凉。


    金属的冰凉和人体口腔的温度一同袭来,截然不同的触感相撞在一起。


    骑士微微收紧手指。


    “你给我戴在这里?”


    玩家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略有不安:“不可以么?”


    好像自己做错了事。


    “谁教你的?”


    玩家眨眨眼:“没有人教呀。”


    骑士细细分辨他的表情,不像是伪装。要么就是他装得太好了,要么就是他确实单纯。


    单纯地色。


    无师自通。


    偏偏还一副天真迷茫的神色,怯怯地看着他,似乎以为他不乐意,就要伸手拿下来。


    骑士按住他的手,揽着他亲吻。


    “继续。”


    他哑声说。


    玩家摸了摸自己发红的脸:“哦、哦。”


    找回感觉后,玩家很快上手。相比于梦境,玩家意外地娴熟了很多。毕竟之前骑士天天对他做这种事,作为承受方能体会到更多细腻的东西,再怎么样也该学会一点技巧了。玩家回忆着骑士曾经的做法,有规律地穿插着,两颗细小的白花挂坠一晃一晃,碰撞着发出叮铃的脆响,玩家缓慢缱绻地亲吻着骑士,闭着眼睛感受他温热柔软的内里。长发在两人之间披散,落在肩窝锁骨和后背,退开后发梢轻轻在皮肤上滑走,微凉的空气一寸寸填充进来。骑士微微喘着气,睫毛安静地抬起,眼睛湿润残留着水意,双颊泛红。玩家一阵恍惚,仿若梦境重现,刹那间所有梦境回忆猛地闯进脑海,疾速奔涌,又在意识到此刻是现实后冲到顶点,直坠而下。


    骑士低下头去吻他。


    也许是梦境带来的熟悉感,玩家胆子大起来,他吻得比之前更直白粗暴了些,用牙齿啃咬吮吸骑士的嘴唇,舌头缠着另一方并不放开。许久之后有些不舍地退开,趴在骑士肩上,小小声地说:“我现在一点都不痛了,感觉全然相反。”


    “嗯?”


    骑士闻言检查了下他头上的纱布,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他的伤。平时骑士身边不是丧钟就是民兵,个个皮糙肉厚,根本就不用他操心。就连他自己,也向来是对这种程度的伤势不在意的。可是玩家不行,以普通人的体质,受了这种伤后根本不该剧烈运动才对。


    “什么感觉?”


    骑士抱着他,仔细地问。


    玩家蹭了蹭他的肩窝,抬起头来,指了指自己的脸:“你可以再亲我一下吗?”


    他十分直接地将这句话说了出口,像是没想过骑士会有拒绝的可能。


    骑士也确实没拒绝,他亲了亲玩家的脸,连同他的手指碰在了一起。玩家露出那种晕乎乎的笑容来,好像醉倒了一样。


    “我喜欢你亲我。”


    玩家凑上前也亲了亲骑士的脸,气息全然喷洒在脸上。


    骑士撩开他一缕头发。


    “你想要,我可以多亲你几次。”


    玩家猛地点头,突然又摇摇头:“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亲我就不痛了。”


    这般宛如小孩子的发言,让骑士有些想笑。


    谁会把这种话当真?


    但骑士还是又接着亲他。


    玩家被亲了后会非常害羞地脸红,耳垂也红通通的,让人心生喜爱。梦里面都是玩家主动亲的骑士,现实里的亲吻也是在玩家睡着时进行的,骑士还没看见他这样子过,让人忍不住亲了一次又一次。今晚他们不知道亲了多少次,也许比梦境加起来都要多……骑士看着他,玩家漆黑的眼里清晰看见骑士的倒影,像是在一片安静的夜幕里独放下骑士一个人入内。梦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现在也只有他们两个人。骑士吻了吻他的眼睛,玩家怕痒地闭上眼皮,睫毛刮擦他的嘴唇。


    玩家闭着眼仔细感受了一番,然后睁开眼睛说:“两种感觉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骑士发现玩家和他似乎不在一个频道上。


    “你亲我的感觉,和我草泥的感觉,带来的精神力不一样。”玩家贴着他耳朵黏黏糊糊地说,好像含了一块糖。“骑士,你想感受一下吗?”


    那些温和的精神力如涓涓细流抚平了玩家脑袋隐隐约约的余痛,精神海风平浪静,在精神力的填充下缓慢而难以察觉地扩大着。


    精神力?


    骑士摸了摸玩家的头发:“好啊。”


    玩家抵住他的额头:“你放松心神,不要防备我。”


    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骑士。


    一缕精神丝从玩家身上飘了出来,轻盈地飘向骑士的脑袋。骑士的眼神跟随着这根精神丝移动。丝线越来越近,逐渐模糊不清,骑士心里毫无征兆冒出一个念头,这是个绝妙的杀了他的好机会。


    从玩家的那朵白木槿就能知道,他的精神丝可以由虚化实。


    只要进到骑士脑子的一瞬间,凝实精神丝,操控它疯狂翻滚,就能将骑士的脑子绞成一团烂泥。


    这会是玩家的真实意图么?


    小丑的笑声久违地响起来,忽近忽远,无法判断来源。骑士盯着玩家,现在这个距离内,他有一百多种杀死玩家的方法。


    “你不要防备我哦,我也是第一次尝试这种操作。”玩家亲了亲骑士的脸,嘴唇十分温热,贴在那道烙印上。“真的非常快乐,我想让你感受一下。”


    从被关进阿卡姆以来,到现在这么多年,骑士所面对的都是暴力、拳头和撬棍。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玩家都是他第一个亲密接触的人。温柔的亲吻、抚摸和拥抱,满眼的喜欢,都是距离骑士十分遥远的东西。他感受着脸边濡湿的热意,安静沉默地任由丝线靠近。


    精神丝毫无障碍地进入了骑士的脑子。


    越来越多的精神丝从玩家身上飘出来,在空中漂浮着,缓缓靠近骑士,在他的脑子里,化作浓稠细密的雨雾。


    那像是蓝色的雨雾,却温暖得如同粉色。在他的脑海里活泼地翻滚,雾气渗透进每一个缝隙,在他的全身上下流荡,荡漾出一圈圈的波纹。无数个波纹叠加在一起,效果惊人。骑士本身承受着玩家施予的力道,精神内里又被玩家的精神力填满了,不留一丝缝隙。被折磨已久的、枯竭的心灵世界猛然接受到正常人的情感、玩家浓烈的快乐,滚滚洪浪一下子冲进来肆虐横行,他迫不及防之下,身体绞紧,抓紧了玩家的肩膀。


    “停下……!”


    艰难地吐出气音。


    玩家抱住他,在他耳边亲密地说:“不可以哦,你教过我,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来的。”


    声音天真无辜。


    第57章 第十二次梦


    162


    骑士没能阻止玩家, 或者说,没有力气去阻止。


    所有精神丝全数没入他的脑海。


    “……操。”


    瞳孔失焦。


    偏偏玩家还变本加厉,揽着他不断亲吻, 亲昵地抚摸骑士的后背。微微凸起的伤疤, 肌肉与肌肉之间的凹陷地带, 略微弯曲畸形的脊柱, 它们在玩家的手掌下不停颤抖,收缩, 痉挛。玩家眼前闪出了一片星星,云, 彩虹。天空倾倒, 海水倒灌, 骑士的手臂搭在他耳旁, 短而刺棱的头发扎着他耳朵。玩家伸出舌头舔了舔骑士的嘴唇,骑士的唇很软, 薄薄一片含在嘴里, 像吮吸某种糖做成的纸。牙齿碾磨轻咬, 来回抚弄。他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失神地望着空气,玩家想象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藉由自己的感受倒推骑士的处境,越想象,越受不住身体发热。玩家被绞得越来越紧, 他头皮发麻,第一次和人进行精神链接, 对这链接引起的一系列反应,玩家根本就没有抵抗力, 他试图向后退开,让自己和骑士能够缓和一些。却没想到此刻骑士已经脱力了,失去玩家的支撑后一下子倒下来,重量压得他倒在玩家身上,紧紧相贴。


    “……天啊。”


    玩家喃喃说。


    骑士很重,他尝试着将自己的手臂从两人身体之间抽出来,这费了一番劲,他的手臂擦过了那颗白色小花发饰。玩家停顿了下,按着骑士的肩膀,慢慢将他翻到身下。骑士缓慢地眨着眼,睫毛沾着水珠,玩家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没有反应,只有不停收缩抽搐的肌肉证明着他在发生什么,玩家的脸越来越红。


    骑士平躺着的姿势不太自然,玩家拽来一只枕头,垫在他脑后。


    “骑士,你现在快乐吗?”


    玩家抱着他的身体,亲了亲他的脸。


    骑士没有说话。


    心跳声隔着厚厚的皮肉震动着玩家的胸腔,玩家听了一会儿,他转了转脑袋,将自己的嘴巴凑到骑士耳边,声音很轻,但足够对方听清楚。“你不说话,那我就继续了哦。”


    骑士的目光慢慢转过来看他,片刻后,他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嘴角却勾起,无声地笑起来。


    “……继续。”


    他用口型说。


    163


    雾一般的视野不是突然出现的。


    那是在骑士离开一会儿后,玩家当时正在用目光描绘绿植的叶片,他数着叶片的数量,顺着叶脉的走向移动自己的眼珠。他离这片绿色越来越近,满眼的绿,满世界的绿,不知什么时候,绿变成了白,其中有模糊的色块影影绰绰,他逐渐看到一团移动着的黑影。


    他困难地分辨了一会儿,才看出那是一只手。


    戴着战术手套的手。


    深灰色。


    手中抓着一团头发。


    头发下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玩家一开始并不知道那是人的脸,因为人的脸有眼睛、鼻子和耳朵。


    【还不说么?我耐心有限,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玩。】


    那声音带着笑意。


    仿佛就在耳边。


    气息好像轻微地吹起了头发。


    玩家心下一抖,说什么?


    脸被按进了水盆里。


    咕噜咕噜。


    水中的红色变深了。


    过了几分钟被提起来。


    然后再按下去。


    提起来。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他的眼缝鼻子和耳朵上凝着一层浑浊的黏状物,粉红色的。


    【这款凝血剂很好用,我手上也没有几支,全给你用了,你是不是该感谢我一点?我都没有放干你的血,只是让你泡了下水而已。】


    【……】


    那人艰难地吐了口水。


    沉默。


    另一只手出现了,手心握着一颗白色的球。


    他漫不经心地将白球转了个面,白球中央出现了深棕色的圆。


    圆里面有个黑点。


    瞳孔,虹膜,眼睛。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会儿这颗眼球。


    【在你身上时它倒是其貌不扬,挖出来后反而好看了很多。】


    【我身边有个人眼睛也是黑色,但他的比你更黑点,你的眼睛仔细看是棕色的。很神奇吧?我们常说的黑眼睛其实很多都是深棕色,世界上怎么会真的有黑色眼睛的人?这世上确实没有,因为他是异世界来的,和我们有点不一样。】


    【我第一次见面就想挖他的眼睛,但我没有挖,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比你听话。】


    那个声音笑了笑。


    将眼球塞进男人嘴里。


    【来尝尝你的味道。】


    那只手用力,强迫他咬碎吞下。


    玩家闭上了眼,但还是能看到手,蠕动的嘴巴,吞咽的喉咙,还有死鱼一般抽动的躯干。


    他隔着眼皮摸到了自己的眼球,身体才停止了颤抖。


    【你很安静,我确实更喜欢安静的人。他刚来的时候会哭,会惨叫,嘴里还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


    【有时候太过于吵闹不是好事。】


    他仍然带着笑意。


    164


    玩家试探着让精神丝更深入,骑士颤抖得很厉害,却始终没阻止。


    165


    【他还想逃跑,你们对待叛徒会是什么做法?在他脑袋上开三枪?我想把他的腿锯下来,但这样不太好,处理血很麻烦,而且他会哭得很厉害,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把自己哭死。那就只好把他眼睛挖下来,舌头割掉,顺便把手臂也砍下来,只留下能用的部位就够了。每天喂他一点吃的,他就会乖巧地爬过来蹭你的手……很可爱,是不是?】


    【你手上有很多条人命,警察不怎么管你,监狱也关不住你,如果放你走的话对我们对这个社会都不太友好,我杀了你正好为你手上的受害者们报仇,顺便折磨一下你泄泄愤。你是不是这么想的?但其实不是,我没那么有正义感,不如说,你的黑.手党身份反而是我最看不上眼的。】


    【……】


    【他是个普通人。】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在意你是黑.手党还是什么,我就是在单纯折磨你,我很——很享受这种感觉。我很喜欢你一言不发的样子,这让我更尽兴……他可撑不了那么久。】


    【……】


    【对了,你是不是有个儿子?】


    【别那么惊讶,想查到你的陈年往事并没有那么困难。你很爱他,将刚出生的他和同病房的婴儿调换,让他和平安定地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长大。他有爱他的父母,还有深爱的女朋友,我看过他的照片,很俊的一个小伙子……长得和我身边那个有点像。】


    【你想知道他在哪里吗?】


    166


    玩家突然将精神丝都收了回来。


    玩家想找根绳子,没找到,然后他反应过来,用自己的精神丝凝成一条细绳,将自己的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


    这让他没那么热了。


    身上的礼裙在这时候变得有些繁琐起来,他摸了遍,不知道从哪里脱起。


    他的体力没有梦里那么好。


    梦里他可以很轻松地操纵一些事情,毕竟他是梦的主人……虽然后面他知道了,那根本就不是他的梦。


    他闯进了骑士的梦里。


    现在,他闯进整个人里面。


    玩家埋头亲吻骑士的耳垂,他脑后那一小片头发扎着玩家的脸,分不清是玩家还是骑士的头发……玩家抬手将自己后脑勺的发辫收紧,那缕头发被收起来,撇到了另一边。


    他吻骑士的唇,吻他的鼻尖,还有睫毛下的眼睛。还没碰上,骑士的眼皮就闭合了,玩家轻轻点了点,伸出舌头沾了一下他眼角的泪水。


    手指摸索着往下,扣住骑士的手。两只手都有些汗津津的,玩家插进他的指缝之间,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挤压着肉,关节生硬,凸起的伤疤让他摸起来很粗糙。


    骑士微微收紧手指,将他的掌心包裹。


    另一只手抱着玩家。


    手掌从腰部往上移,来回抚摸玩家的后背。动作缓慢,带着困倦。


    玩家打量了下他的表情。


    刚刚太放肆了,他有点怕骑士找他算账。


    他讨好般蹭了蹭骑士的鼻尖。


    “骑士。”


    “嗯?”


    “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些。”


    对方没回答。


    玩家小心翼翼地趴下身子,小声地又问一遍:“你开心吗?”


    “……还好。”那只手从后背上收过来,掐了掐他的脸:“小混蛋。”


    玩家安静下来。


    他枕着骑士的肩膀,眼睛望着角落那把枪。游戏里,小丑给蝙蝠侠寄了录像带,里面记录了他开枪杀死罗宾的场景。


    “我在那个报刊里翻到了几年前的报纸,看到了罗宾。”


    脸上那只手顿了一顿,片刻,手指收紧。骑士声音冷下来:“所以你更喜欢他?你喜欢那个正义、勇敢的罗宾,你觉得他比我好,对吗?”


    不然,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来。


    玩家亲了亲骑士,骑士冷笑起来,玩家又亲上去。


    “你——”


    玩家连续亲了五六次,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骑士不说话了。


    玩家摸摸自己头上的纱布,轻声说:“我就是想问问你,那时候是不是很痛?我只是被打了三次,就这么痛了……骑士,你那时候……被打了几次?”


    第58章 第十三次梦


    167


    玩家抿着唇, 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骑士不太想面对这个话题,被人关心的感觉尤为怪异,让人恶心。甚至让他宁愿穿越时空回到过去, 阻止那个混混殴打玩家的脑袋, 也不要让玩家问出这种问题来。可是当看到玩家泛着水光的眼睛时, 四肢的酸麻和身体深处涌上的感觉让他低下头颅, 轻声说:“现在已经不痛了。”


    他表情平静,仿佛没有察觉到身体有in起来的趋势。


    玩家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手臂一拉,将玩家拽进自己怀里, 阻隔了视线的交触。


    玩家的发质也是纯黑色的, 假发接在他头上, 虽然色差不明显, 但离得近了,还是能细看出来两者的区别。假发更浅一点, 和真发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过渡。


    浓烈到极致的快乐还残留在骑士体内, 强横地冲刷着一切。玩家和他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感受到的就是这么丰富的情感吗?仿佛整个人被抛进了毛茸茸的宇宙里,怀里的玩家像只暖暖的绵羊,蓬松的毛发散发着久违的、阳光的味道。骑士低头蹭了蹭他的脸, 思绪飘到另一个方向。当玩家承受他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感觉?


    玩家自然地抱住他脖子。


    “那个人的儿子呢?”


    思绪突兀被打断了。


    “什么?”


    他这么问着,但心里已有了答案。


    “我都听见了……还听见你对那个人说……你说他儿子长得俊。”


    骑士说:“……他儿子没有你好看。”


    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垂下的睫毛掩住了眼中漠然的情绪,声音仍然温柔:“还有吗?你的精神力还能做到什么?除了视觉、听觉、化虚为实、感官分享, 它还有什么功能?你全部告诉我。”


    玩家摇摇头:“没有了。”


    “真的吗?”


    玩家犹豫了会儿,还是摇头。


    骑士亲吻他的头发, 分辨着里面混合灰尘、血气、消毒水和香水的味道,他扎起头发来同样好看。


    “那些都是审讯话术,你不用当真。”


    骑士抚摸他柔软的脸,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儿子活得好好的,我没有动他。”


    玩家和他对视着,安静地听着。


    骑士低下声音:“小丑曾经给我灌过很多精神类药剂搅乱我的脑子,我有时候不太能控制我的思维……会冒出很多凌乱的想法……”


    “……审讯时需要给犯人制造心理压力,我顺手就把它们拿来用了,其中很多都半真半假,被我加工夸张过的。”


    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想过要那样对你。”


    骑士慢慢贴近他,贴住他的脸,闭上眼睛感受着玩家身上的气息。


    “你知道墨翠吗?不知道?哦,这是翡翠的一种,常态下是黑色的,但如果给它打灯,它会变得透亮。不同产地的墨翠透光颜色也不同,危地马拉的墨翠透光就是灰蓝色的。”


    “你的眼睛像它一样,但比它更漂亮。”


    骑士睁开了眼,注视着玩家眼睛里的倒影。


    “在床上的你也很漂亮。”


    他接着说。


    玩家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表情震惊,反应很大地手脚并用往后退开。


    “你、你……!”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脑袋肉眼可见地好像要冒烟了。


    玩家将被子扒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身体和面容,只有一点蓝色的裙摆露出来,窸窣地抖动。他在里面闷了两分钟,憋不住气了才一把掀开被子,眼神四处扫视着周围的墙壁,就是不看骑士。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行冷静,嘟囔说:“我哪有那么漂亮……”


    骑士肯定是在开玩笑。


    “是真的。”


    “不管你怎么觉得,在我眼里,你很漂亮,很可爱。不然我天天上你,是闲得慌?”


    玩家大脑宕机了。


    CPU超载。


    一动不动。


    骑士慢慢地靠近他,玩家抬起头,头发凌乱地搭在脸侧。


    扎着头发的精神丝崩开了。


    他眉毛狠狠压着眼睛,露出一种几乎可以称作是凶狠的表情来。这表情放在玩家脸上尤为不可思议,因为在骑士面前,他总是乖顺绵软的。


    “你不可以骗我!”


    他竭尽全力地喊道,胸腔剧烈起伏,好像要把所有空气挤压出身体,才能让音量达到极限。可实际上,玩家的声音非常小,哭得非常绝望。


    他咬住骑士的肩膀,十分凶狠,眼泪也掉的凶:“你长得这么好看,实力又这么强,一拳头就能把我打死,如果不是……不是游戏……我根本就碰不到你……如果我不喜欢你就好了,我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和你碰面……我宁愿从来不曾遇见过你,这样……这样……”


    “你就不能再骗我了。”


    168


    是精神力的作用么?


    玩家意外地敏锐,起码,比他梦里面敏锐了很多,没那么好骗了。骑士刚刚根本就是在胡言乱扯,什么小丑药剂,什么审讯话术,非要说,确实有这方面的要素,但他非常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阿卡姆确确实实将他造成了一只怪物。


    他十分熟练地开枪杀死穿着蝙蝠侠制服的罪犯,偷盗韦恩集团的财产去委内瑞拉组建一支军队,毫无阻碍地杀人集资。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对一个强.奸犯软下心肠?哪怕事实上玩家是个普通人,清清白白毫无污点的无辜平民,那又怎样?


    他不在乎。


    他提前准备好了绳子,铁椅,腾出一间牢房,浴室开好了水。他想着不能让这个人这么容易死去,他懂得很多折磨人的法子,玩家最害怕什么,他就和他玩什么。玩家在梦里不是玩得很开心?那就让骑士也开心一下。


    玩家总是哭,他非常容易哭,梦里也哭个不停。不知道他在原世界是不是也这么爱哭,如果是,那么早该有人告诉过他,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骑士撑着自己的额头,手指插进发间。


    他有点疲累。


    玩家的情绪比他还不稳定,起码在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刚刚还非常开心害羞的人一下子哭成这样,让他有点……累。


    可他也同样清楚这是因为什么。


    垂下的目光很淡漠。


    宁愿从来不曾遇见他?


    想都别想。


    169


    骑士往前挪动,将玩家抵靠在墙壁上。玩家睁着一双泪眼看他,手指狼狈地擦着溢出来的泪水。骑士替他擦拭,指腹在他眼周揉转。


    他一边动作,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话。


    “你说我很好看,但容貌是天生注定的,这并不能代表什么。我的脸上有很多伤疤,左脸还有一道烙印,参加一个晚宴,我还要化妆遮掩它们,我才能进去。我知道我长得有多吓人。”


    玩家嘴唇动了动,骑士的手指竖着抵住他的唇。


    “听我说完。”


    “我不清楚你判定好看的标准是什么,在我眼里,你已经足够漂亮。你每次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里面好像盛满了星星,嘴边还会有一道不明显的酒窝,这让你的脸有些不对称,但十分有辨识度,看一眼就不会忘记。你的身材标准匀称,身高腿长,如果你去模特公司签约,我猜他们不会拒绝你。”


    “但我更关注你的内在。”


    “你很坚韧、勇敢、聪明。你打了几百次的游戏,一次次的失败,但你从来没有放弃过,这是很少见的一种品质,哪怕是我,也不能坚持这么久。我后来教你怎么去操作布置、通关游戏,但实际上没有图文视频讲解,是很难理解我在说什么的,可是你做到了,你带着我的指导通过了难关,你比你认为的要更聪明。你还非常勇敢,你帮助我解开了我自己都不能解开的那四道铁环,为此你的手指流满了鲜血,而这只是因为你想将我带出来。”


    骑士执起了玩家的手,放在嘴边。


    “我应该没有和你说过,在你来到我的梦里之前,和我同处一室的人一直都是小丑。他在你闯进我的梦之后就消失了,后来你打破了我的铁环,我就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我们的地球有74亿人口,在这么多人里,偏偏是你闯进了我的梦里,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多么小的概率?它小到几乎不可能发生,可是我却梦到了你。我还跟随你来到了现实,将你带回我的世界,让我能够在现实里真正触碰到你,每一步只要有一点点失误,我现在就不可能坐在你面前和你说话。我们的相遇是个奇迹,我很幸运才能够遇见你。”


    他吻了吻玩家的手背。


    “我无比希望你能在这个世界健康、快乐、幸福地活着。”


    玩家听傻了。


    被骑士推倒躺到床上时,都没有反应。


    骑士有点疲累,他还有点困倦。玩家之前灌输给他的快乐太多了,非常非常多,是过去几年从没感受过的极限,他现在身体还酸酸涨涨的。但他的体质又非常的好,支撑着他在小丑手下活了那么久,短短几年就复健恢复成功然后更甚一步,现在也还仍然保持着体力。


    “这次换我来。”


    “你就知道我有没有在骗你。”


    第59章 第十四次梦


    170


    玩家很敏感。


    他大概很少和人接触, 或者说,触碰。他成长环境单一,社会关系贫瘠, 没有父母、没有朋友, 所以也理所当然没有被人亲密抚摸过。摸他腰间的软肉时, 他会浑身一抖, 眼睛震惊地瞪圆,稍微用力, 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发出小猫一样的叫声,呜呜咽咽的。骑士宽大的手掌从腰际抚摸到他的小腹, 滚烫的温度让玩家蜷缩起来, 他一心想在外来者面前保护自己, 都忘记了将那条手臂挥开, 于是骑士的手就被裹进了他软绵绵的身体里。和骑士久经锻炼的身体相比,玩家全身都很软, 腰腹处的软肉因为挤压, 从指缝间溢满出来, 和交叠的大腿严丝合缝地贴合。骑士轻轻动了动手指,玩家的眼睛就又受惊地瞪大,圆滚滚地盯着骑士, 好像在质问为什么他的手在自己身体之间。他这幅模样实在太过可爱,骑士忍不住泄露出一丝笑声,灵巧的手指如同在钢琴的琴键上弹奏着, 熟稔地找到按压点,玩家低叫出声, 偏偏他又极力压抑自己的叫声,仿佛在骑士面前叫出来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似的。于是这叫声就变了调, 听起来就像有人拿了一根羽毛在心尖上挠痒。


    骑士压低身体。


    “我说过你这幅样子很漂亮。”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枚镜子,玩家从镜子里看到了现在的自己。他的妆容有些花,可是看起来……还是说不出的好看。骑士给他化的妆太好看了,玩家花了好长时间,才辨认出里面那个面容秀美的面孔是他自己的脸。他呆呆傻傻地看着镜子里的人,里面的人也呆呆地看着他。玩家被骑士的手摸得脸红了,眼里水光迷离,镜子里的人也变成了这幅姿态。天啊,玩家觉得这太糟糕了。骑士猛地用力,玩家狠狠颤了颤,强烈的失重感迫使他抬起身体攀住骑士的肩背,却也让自己的处境更糟糕了。不仅身体,镜子也离得更近,他清晰看见自己要掉不掉的眼泪,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还有绯红的脸颊。


    那还是他吗?


    这个……这个一脸糟糕的人是谁?


    骑士低头亲吻他,他被亲得后仰,镜子被打翻在一旁,冰冰凉凉贴着玩家的后颈。


    “你的眼睛很漂亮。”


    骑士撩起他一缕头发。玩家在骑士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禁不住脸上热腾腾的温度,偏过头闭上了眼睛,又被骑士掰着脸转回来。


    “脸,脖子,锁骨,身体。”


    骑士一点点吻下去,玩家受不住了求饶:“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没有骗我了,别再亲了呜呜……”


    他以为这次的求饶会奏效,毕竟、毕竟他们已经和好了不是吗?骑士不会再报复他了……玩家身体狠狠一抖。


    重申一遍,玩家真的特别敏感。


    他从没有被人亲过脖颈和锁骨,乃至于更多地方。


    他像一只濒死的动物那样拼命扑腾着,骑士一只手就轻易将他两只手腕一同圈住,拉过头顶。玩家动弹不得,他发出了干干的嚎叫,恼羞成怒:“你放开我!不准亲了!不准唔呃……!”


    操。


    操操操操。


    “呜……呜……”


    刚刚还愤怒之极的叫声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之前那段日子里,骑士从来不会亲他。


    玩家根本不知道,被亲是这种感觉……


    好像下一秒就要死了一样。


    像野生动物被陷阱捕住,马上就要被猎人开膛破肚了一样。


    瞳孔渐渐涣散。


    骑士撩起玩家额头散落的头发,玩家渐渐回神看着他。


    骑士是真的很好看。


    梦里第一次见面时玩家就这么说过。


    这种好看不止于他五官的美。


    玩家读懂了他身上更多的气质,骑士眉峰总是压着眼睛,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狠戾。梦里玩家一见他这幅表情就会兴奋起来,特别是自己可以任意对他做任何事情的时候……可是后来,这股狠戾也变成了他的噩梦。


    现在玩家可以慢慢地放心地打量他,而不必再担心那张脸上露出嘲讽和厌恶了。骑士他的眼睛是微微下垂的,脸上还带着湿漉漉的痕迹,那是玩家不久前的杰作……玩家吞了吞口水。


    骑士当然注意到了玩家的动作。


    他的表情变得……意味不明。


    骑士放开了对玩家手腕的桎梏,他坐直身体。


    手指慢慢点过自己的嘴唇。


    “你喜欢我这里。”


    被指腹按压过的嘴唇软软地凹陷下去,玩家狠狠吞咽口水。他亲过咬过,十分清楚那里多么软。骑士在做什么?他怎么、怎么这样……这样用手指划过自己的嘴唇,眼神还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好像下了勾子一样。


    玩家扭动着自己的身体。


    “你还喜欢舔我这里。”


    骑士的手指往下划过自己的锁骨。


    再往下。


    玩家目光发直。


    “喜、喜欢……”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完全凭着本能。


    骑士俯下身,双手温柔地捧住他的脸。


    “看着我。”


    玩家一激灵,和他浅蓝的眼睛对视。


    心生不妙。


    这么近的距离,玩家清晰看见骑士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露出一个轻浅的笑容。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对你做的事,亲爱的。”


    什么?


    玩家傻了。


    “等等……!”


    他惊慌地想要逃开。


    被抓住脚踝拽了回来。


    “别跑啊,这都还没开始呢。”


    骑士温柔地说。


    怎么可能不跑啊!


    被亲了那么几下,玩家就受不了了,要是再……再亲那么多次的话……?


    玩家眼前发晕。


    “呜……不要再亲我了好不好?”


    玩家泪眼汪汪地看着骑士。


    骑士盯了他几秒。


    手指逐渐收紧玩家的脚踝,玩家被拉得更近。


    玩家手脚并用地爬。


    还是被拖了回去。


    下一秒就被扣着下巴亲吻。这次吻得没有先前那么温柔,骑士充满进攻性地入侵玩家的口腔,舌头狠狠碾压着里面的软肉,玩家挣脱不得,不得不揽住他的脖子支撑自己瘫软的身体,在憋死自己之前,学着在骑士亲吻的间隙里换气,然后迎来又一轮的亲吻。他被亲得满脸通红,精神力晕乎乎地在脑子里打转。


    明明求饶示弱了,怎么结果截然相反呢?


    玩家溃不成军。


    他想遮住自己的脖颈和肩膀,但两只手怎么顾得过来?更别说骑士又把他手腕拉了上去,玩家不停摇头:“不要亲我不要亲我……”


    骑士根本不听。


    “你知道吗?”骑士若有所思,“你越这样抗拒我越想这样做。”


    玩家猛地闭嘴。


    骑士的手指轻轻划过他修长的脖颈线条,玩家的喉结在他手指下滚动。


    “你的喉咙也很漂亮。”


    骑士埋头亲吻他的喉结,玩家急促地吞咽口水,越紧张他吞得越快,眼泪控制不住流出来。


    他受不了。


    非常想开口让骑士停下,却又顾忌骑士刚刚说的话,怕开口后骑士更加热情,只能含泪闭口不言,默默承受。


    呜呜呜。


    精神丝晃晃悠悠地从脑子里飘出来,被骑士一把抓住。


    这精神丝还连着玩家的精神海,并没有断裂,因此感官极为……敏锐。


    玩家狠狠抖了下。


    “不行哦。”


    骑士安抚般地亲了亲他的嘴角,仿佛在哄小孩子一般:“不要让其他东西打断我们之间的事情,现在,控制好你的精神力。不然只能我来了。”


    粗粝的指腹缓缓抚摸精神丝,暗含警告。


    天啊。


    他的精神丝怎么突然……原来……居然……感官这么敏锐?!


    “我……我会的……放开我……”


    玩家灵魂快从身体飞出来了。


    骑士松开了它们。


    玩家拼命试图将精神丝收回身体,却绝望地发现它们根本不受控制,在骑士的亲吻下它们越来越多地飘了出来,在两人周身游荡。每次精神末梢不小心碰到实物,玩家就是狠狠一抖。


    “收不回来……”


    玩家泪眼汪汪。


    “集中精神。”


    骑士让玩家和自己对视,眼睛轻轻地眨着,玩家被他强大的冷静感染,一直羞耻奔涌的心湖逐渐平静。


    精神丝稳定一些了,不怎么乱飘了,只在玩家周身漂浮。


    “对,就这样集中精神,不要想其他事情,不要让情绪控制你的身体和脑海。”


    玩家按照他说的做。


    锁骨濡湿,温热软滑的舌头在颈窝打转。


    玩家被亲得心情激荡。


    精神丝又乱飘了,这一飘,就触到了骑士的身体,玩家脑袋冒烟。


    身体瑟缩。


    “集中精神,保持平静。”


    骑士又一次十分耐心地说。


    不能乱想,不能让情绪起伏,玩家竭力控制自己的思绪,可每次心湖才平静不久就被骑士的亲吻打断。


    然后精神丝又是一轮折磨。


    玩家哭不出来了。


    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尽量忽视骑士的动作,想象自己躺在一片树林里,周围被树木包围。阳光温暖地洒落身上,精神丝慢慢地飘出去,落叶被风吹落到身上。可是玩家从没有做过思维方面的训练,他只能坚持三四十秒,精神就又一次崩溃。


    一次次重复。


    不断折磨他。


    “快乐吗?”


    骑士终于停了下来,笑着问。


    第60章 第十五次梦


    171


    玩家抿着嘴, 倔强不回答。


    骑士也没有追问,而是再次伏低身子,亲吻玩家。就像玩家梦里做的那样, 用牙齿轻轻碾磨, 舌头舔舐。玩家很快被吮吸得泛红, 他颤抖着身体紧绷成弓, 精神丝慢慢地从身边飘出来。精神丝有点冰凉,被它扫过时会有羽毛掠过的感觉, 不过反应更大的是玩家。玩家紧紧咬着牙,但声音还是泄出来, 尾音颤抖。骑士早就摸清了玩家的反应, 知道亲吻哪些地方玩家会更受不了。玩家的忍耐力根本没有骑士那么强, 梦里面玩家又舔又咬的玩得非常尽兴, 现在轮到他了却根本承受不住,偏偏被亲得又叫又哭精神力乱飞也不松口, 正好方便了骑士继续。


    他让玩家集中精神, 这对于控制精神力确实很有作用, 但因为什么都不能想,全副心神只能沉浸于当前的事情上,玩家的注意力只会更加聚焦到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他会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骑士的嘴唇是如何一张一合亲吻他的。


    这小傻子。


    骑士装作不经意地动了动身体, 手臂掠过一条精神丝,玩家狠狠一颤。


    让人无比期待如果将他的全部精神丝抓在手里亲吻是什么感觉。


    不过骑士最终没有这样做。


    他怕玩家坏掉。


    不知道玩家原世界里的文娱产品品类丰不丰富……骑士漫不经心地想着,就算他十五岁之前在街头流浪, 但耳闻目染,对那种事情都了解得大差不差了。被布鲁斯收养后虽然学业繁忙还要当罗宾夜巡, 可是游戏漫画电影之类的也是一个不落,抽时间享受了个遍。处于青春期的男孩本来就对性产生向往, 好奇心驱使之下他也搜罗过很多特殊题材的本子来看,虽然过一段时间后就觉得没什么意思把它们都搁置一边不再打开了……


    但骑士此时此刻,还是不合时宜地觉得,玩家这副体质,他的精神力……


    都好像本子设定啊。


    不仅身体,外放的精神丝也好玩到可怕的程度,然而却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仿佛独自生活在高塔之上的公主,对人世的认知一片空白,轻易就能被外来者欺骗拽入这泥泞的世界。脱去他身上的礼裙像脱去礼物盒的包装纸那样简单,触碰他的脸颊时轻轻一掐就会留下红痕和印迹,彰显着入侵者是如何攻城掠地的。纯然天真的表情轻易勾起人的欲念,被强横的吻侵入了也还是双颊泛红露出害羞腼腆的笑,眼泪掉下来时眼里水光破碎,却还妄想着讨好入侵者换得逃脱。


    这样怯懦胆小的性格,在梦里却偏偏能做出那么出格的事情,嚣张肆意地对骑士这样那样。


    如果不是梦,恐怕他第一次见到骑士就会吓得缩进壳里不敢出来,躲得远远的。然后直到他死了,遗体被捐赠给他世界的那些鬣狗,骑士都不会知道曾经有这么个人,会在欢好时露出动人的表情,会牵着骑士的手依赖在他怀里甜蜜地笑,会突破自己的极限打破铁环,就为了将自己喜欢的人带到现实。


    骑士吻掉玩家眼角的眼泪。玩家眯着眼睛看他,像是没反应过来骑士怎么动作慢下来了,疑惑又警惕。但骑士温柔的亲吻让他慢慢卸下心神,身体逐渐放松。


    “你哭了?”


    玩家怔怔地看着骑士,怎么又哭了?


    这已经是玩家第三次看见骑士哭了,而且是在今晚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内发生。听起来十分不可思议,要知道,哪怕是梦里,玩家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骑士也从来没有哭过。他只会一脸嫌恶地怒视玩家,用杀人的目光将玩家凌迟一百遍,或者干脆将玩家视之为空气,表情冷漠得好像那个双脸泛红的人不是自己。


    殊不知他这样子反而更吸引人,玩家每次见了他嫌恶冷漠的表情,不知为何就会更加兴奋,心底的欲望在一方行动受限任人施为的情况下疯狂滋长,渴望破坏、摧毁和发泄。


    梦境里的牢房让他痛苦和恐惧,唯一的活人、被绑缚的囚徒就成了阴暗情绪的宣泄口。


    也就是在告白后,他的行为才有所收敛,哪怕知道梦境是虚假的,也想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一个好形象。于是便在开始之前装模作样地征求骑士的同意,好像经过了这道程序,他的所作所为就变得无比正当。时至今日,玩家早已明白,当初的骑士根本没有同意之外的第二种选择。


    清澈的眼泪砸落在玩家脸上,明明没有温度,可玩家还是被烫得心尖一颤。


    172


    骑士的记忆很好,他很容易就能回忆起那些梦。漆黑的牢房冰冷的铁床打在身上的撬棍,他习惯了噩梦,梦必须充满疼痛和恐惧,必须只有他和小丑,必定不会出现第三个人。


    玩家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骑士想不起来了。


    他记得玩家砸在自己身上的眼泪,记得他告白说我喜欢你。


    谁会喜欢一个游戏反派呢?谁会喜欢梦里的囚徒?如果骑士没有利用他的恐惧、利用心理手段操控他依赖自己,就不会听到这番告白。


    玩家要么死在他的世界,要么死在骑士的枪下。


    他拉着骑士的手穿过梦里那段黑暗时,他在想什么呢?骑士给他准备好了一条死路,他往前走的世界也在期待他的死亡,他满眼信赖地看着骑士说我会带你出去时,想过自己的归宿吗?


    从小被灌输的思想让他签下捐赠协议,柔弱不堪一击的身体让他顺从骑士的暴力,像只被剥掉壳的蚌,里里外外的软肉都裸露出来,连反抗都无从说起。


    就连现在激发出来的精神力,也倚赖于骑士施予的亲吻。


    173


    玩家想拭去他的眼泪,骑士阻止了他的动作。


    “专心一点。”


    “这怎么让人专心嘛?”


    玩家嘟囔着。


    很快他就被骑士密不透风的吻亲得没时间想这事了。


    精神力又乱飘出来,玩家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心绪,因此对精神海的变化越发敏感。每一次亲吻,精神海就缓缓扩大一分,混合着眼泪的潮湿温热的吻,残留着晚宴里宾客们云香鬓影的香水气味和微妙的铁锈气息。可是玩家还是能想起那朵木槿花的浓香,花朵拂过手指时的柔软与轻盈。


    骑士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白色的木槿花别在他耳边时他怔怔地看着玩家,怎么会用花来形容人呢?那时候玩家对自己的举动也很不解,他的认知里骑士是个男人,是个残暴的凶徒,他开枪杀了玩家世界的人,下令屠杀了一整个晚宴厅的宾客,他有仇必报,玩家对他做了过分的事他就一一还回来。他那时候也可以随时开枪杀了玩家,夺走他的小命,可是玩家还是忍不住将蓬勃的精神力释放出来,十分熟练地、仿佛早已在心里过了千遍万遍地,从无到有,凝出了那朵花。


    植物很珍贵,美丽的花更是玩家从没接触过的东西。书本的图画和电影里的演绎完全无法和现实中真实的感受比拟,人类更是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可是玩家觉得骑士像一朵花。


    他将自己的花戴在骑士头上。


    珍贵的、稀有的花。


    骑士在他耳边亲吻他,被亲过的地方滚烫无比,玩家蜷缩着身体拥抱他,试图控制着空气中飘荡的精神丝回到脑海。


    梦里面玩家的感官是流动的,现在他好像又有了这种感觉。植物、花朵、流水、馥郁的芳香。他被亲得晕晕乎乎,强打精神想要平静下来却艰难无比。


    “快乐吗?”


    骑士轻轻咬了下他的耳垂。


    精神丝传递回来的感觉实在太强烈,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按摩他的脑子,玩家狠狠哆嗦。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迫让他眼含热泪,终于承受不住地服软。


    “快、快乐……”


    眼泪和快乐似乎是两种不搭边的东西。玩家不是没有哭过,从人工育儿舱出生的婴儿同样会嚎哭,玩家被流放到边缘区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房子里生活的时候也哭过。他哭的时候胸口涨涨的,喉咙好像被堵住,哭得很难受,眼泪和鼻涕不断往下流。很快他就发现被流放到底代表着什么。他的境遇更糟糕了,起码在育儿院时老师们会偶尔安慰他一下,而现在没有人给他擦眼泪。系统只会呆板机械地说该上床了、该睡觉了、检测到宿主水分流失严重请及时补充水分、否则扣分等等。那时候玩家就无比讨厌这个平静无波的女声,凭什么他哭得这么伤心,而这个机器可以这么冷漠地置身事外。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哭了,他讨厌听到系统的声音。


    现在明明这么快乐,被骑士亲密地吻着,怎么玩家却忍不住哭呢?他紧紧咬着唇,骑士慢慢停下来,亲吻他的脸颊。极致的暴烈之后迎来温柔的亲吻,玩家宛如暴雨中的小兽,瑟瑟发抖着靠近他寻求庇护。


    骑士的泪水和他的混合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的。精神丝晃晃悠悠,在他们身边晃荡,慢慢地靠近着。


    “骑士,”玩家小声说,“我要进来了。”


    骑士没来得及防备,精神丝就鱼贯而入进入了他的脑子。


    玩家将自己所有的快乐、所有的感受,都分给了他。


    两个人静静看着对方流眼泪。


    “……操。”


    半晌,骑士终于开口。


    这次比之前有过之无不及,好像浑身上下都被碾了一遍,数不清的细胞、毛细血管纷纷发出破裂的幻觉,汩汩地流动。仿佛整个世界正在爆炸,爆炸带来的无数碎片的间隙里,他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


    174


    强烈的情感冲击之下,两个人都累得不行。


    玩家的假发已经被拆掉了,他们洗漱完毕,玩家躺在床上,骑士盘腿坐着。


    骑士在给玩家检查伤口。


    他小心地拆开纱布,伤口已经结痂了,骑士轻轻碰了碰:“疼吗?”


    玩家眨眨眼睛:“不疼。”


    “多修养几天就差不多了,这段时间注意不要碰到伤口。”骑士给他换了新药,重新包扎。


    玩家乖乖答应。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屋外微风吹过,沙沙声响,柔和的白炽灯包围着整个房间,骑士的面容被阴影遮盖,模糊不清。玩家躺在他大腿上看着他,脑袋朝里蹭了蹭。骑士摸摸他毛茸茸的头发,低声问他:“你要不要和我说说你的经历?”


    玩家打了那么多次的游戏,对骑士的过去都大致了解,而骑士对玩家还是知之甚少。上一次涉及到这方面的谈话,还是梦里,玩家对骑士诉说自己的生活琐事的时候。


    玩家抱着他的腰,在他的抚摸下舒服地眯起眼睛。


    “好啊。”


    他无所谓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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