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名垂青史


    见她欣赏完自己的佳作后马上无情离去, 周淮安气的直跳脚:“诶,公主,你消气了没?你下手可真狠…”得亏他生就一副好皮囊, 这般作态也并不讨人厌。


    “你去哪里?”


    “用膳。”


    “哎呀,我也饿了, 我和你一起用膳吧。”周淮安厚着脸皮追了上去。


    “没——门——!”长乐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


    宫道上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两道脚步声, 轻盈和沉稳交织, 渐渐汇在一起。


    “你喜欢那人?”


    看到不远处出现的宫人们, 周淮安突兀出声, 长乐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妨吓了一跳,气呼呼瞪了对方一眼:“干你何事!”


    周淮安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这次并未与她斗嘴。


    书画赶了上来,细细检查,见公主脸色红润, 衣裳完好并未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周淮安停下脚步, 目送着金尊玉贵的少女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翩然离去,不知道想什么。


    “看什么呢?”


    周淮安的一侧肩膀被来人拍了拍,他转身, 脸上又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表哥。”


    “你在这儿傻站着做什么?”三皇子纳闷, 前面除了几个内侍在做打扫, 空无一人。


    “我在想公主和那个老师怎么回事?”周淮安直接问,并没有遮遮掩掩。


    “这个呀,也就是你许久未曾进宫了, 长乐那丫头最近对那个晏清可是痴迷的很,做了许多出格的事。”


    “这样啊!”周淮安若有所思。


    “走,去我母妃那里用膳,你今天可有口福了,她让尚食局准备了你最喜欢吃的升平炙。”


    “还是姨母念着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走。”


    夜深了。


    氤氲的水汽在殿内弥漫,白鹭用松软的布巾包裹住那淌着水珠的青丝,长乐从汤池中站起,侍立左右的两名垂首的宫人悄声上前,展开宽大柔软的素色布巾,轻轻覆上少女泛着粉色光泽,曲线玲珑的身体。


    换上寝衣后,她来到窗前的木塌上坐着,白鹭轻柔的给她擦着头发,待擦到半干后,宫人在书画的指挥下打开半扇窗,殿外栽着几颗桂花树,桂花的香气随着夜风被送进室内。


    白鹭拿出一个剔透的玉瓶,从里面倒出几滴桂花油,在掌心化开后,轻柔细致的抹在及腰的黑发上,另又拿出一把象牙五色梳,慢慢从上到下,一梳到底。


    “公主的青丝养的真好,浓密如云,润泽如丝。”


    长乐坐在镜前,有些心不在焉,随口应了声:“是吗?”


    “公主好像有心事。”白鹭小心翼翼询问。


    “我只是烦恼周淮安,一想到要继续和他待在一间屋子,就浑身不自在。”


    “周小郎又惹着您了?”


    “他怎么还是那般讨厌!”长乐微微抿唇,恼火的样子漂亮且有生气。


    白鹭抿嘴一笑,“您与周小郎的交锋从来没有输过,婢不明白为何您如此怕他?”


    “我那不是怕他!我那是讨厌和他纠缠。”她嘟了嘟嘴。“不说他了,你让尚食局准备十份金乳酥和见风消,分开包装,明日送到崇文馆那边。”


    白鹭绕过屏风,走到外间,低声说了几句,便回来了。


    “已经交代过了。公主,您这是要?”


    “一个甜口,一个咸口,一个奶味浓郁,一个酥脆掉渣,两种我都爱吃,不知道晏清喜欢何种?”


    “公主,那小晏大人也吃不了十份吧!”


    “笨,若是我只送晏清一人,其他的侍讲学士官阶都比他高,他肯定吃不上。”还有一层意思长乐并未说出来,那就是自己若是只送予他吃食,肯定会引来其他不必要的麻烦,他不会喜欢这样的。


    于是第二日,崇文馆的学士们都收到了来自长乐公主赏赐的包装精美的御贡糕点,阴差阳错倒是让那帮古板固执的老学究对她的偏见少了些许。人家如此尊师重道,性别什么的就不必那么在意了,毕竟,一个女娃娃,再尊贵,也终究是要出降的。


    长乐一身翡翠色的绿衫搭配鹅黄色的长裙,明明都是鲜亮扎眼的颜色,穿在她身上确实意外的和谐,倒衬的整个人愈发光彩夺目。


    见到晏清,她接过云画拎着的糕点,递了过去。


    “晏卿,这个是宫里的点心,你带回去尝尝。”


    见他面露疑惑,长乐又加了一句:“崇文馆的其他大人都有。”


    “多谢殿下。”


    她忽然一笑,三分狡黠,七分明媚,仿若秋日的太阳,温暖却不灼人:“你吃完后告诉我你喜欢哪样,就算帮尚食局一个忙。”


    “微臣记下了。”


    “公主,带的什么好吃的,还有吗?正好我饿了。”


    听到后面传来的这个声音,她脸上的笑意霎时凝住,就像一只被惊扰的小猫,“我还有事,先走啦。”然后拎起裙摆,小鹿一般跑远了。


    晏清转身,那个似乎同小公主十分熟悉的少年一脸无奈,边走边嘀咕:“我又不是老虎。”


    他在晏清身边站住,瞥了一眼他手中拎着的盒子,语气似是随意又似意有所指:“晏大人,人还是要认清自己,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然不小心丢了命那就不值当了,你说是吗?


    晏清脸色淡然,冲他点了点头,抬脚离去。


    一天很快过去了。


    晏清下值回到家,他生性爱洁,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换衣。可今日,他进了屋子便坐在那把简陋的木椅上,看着眼前的放在桌上的精美木盒,罕见发起了呆。


    “公子,这是什么?”


    晏清回过神来,他拿起木盒打开,是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六块精美的糕点。


    “这是哪家做的,瞧着比京里第一的酒楼福寿阁做的还好看。”常遇觉得很稀罕,凑近了来看。


    “这是宫里的。”晏清轻轻道。


    “御膳啊,公子您快尝尝,这辈子没想到我还能亲眼看到宫里大师傅做的糕点。”常遇瞪大了眼,语气十分夸张。


    晏清失笑,他随后捏了一块,这个是金乳酥,形状小巧可爱,吃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味,却一点也不腻,他又拿起另外一种模样不同的,也尝了尝,味道也不错。


    顺手拿过帕子擦了擦手,他看向常遇,“剩下的你吃了吧。”


    “多谢公子!”常遇大喜过望,直接就吃了起来,边吃边嘟囔:“奶奶的,真好吃,比我吃过所有的加起来都好吃,原来那些贵人过的是这般好的日子啊!”


    常遇很小就跟着晏清,晏清家境一般,对他并不像对下人,并不过多约束,所以常遇为人忠心,但举止却有些粗鲁。


    晏清细细回味方才吃下去的味道,提起笔,铺开纸,写了起来,待常遇吃完后,晏清也写完了,他搁下笔,起身回卧室换衣去了。


    周淮安连着几日未来崇文馆,长乐心中松了口气,内心十分感谢又出现了什么新鲜事绊住了他的脚。


    五日后,周淮安突然再次出现,交给了长乐一封信。


    “这是什么?”信封空空,什么也未曾写。


    周淮安示意她打开看看。


    长乐狐疑看着他,“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去了晏清的老家,打听了一些事,你不是喜欢他吗?可以打开来看看,里面记载的很详尽。”


    长乐顿住了。


    “我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晏清不是个简单的人,公主,你生性单纯,别傻乎乎被人骗了还不知道。”


    “还给你,我不看。”


    “你爱看不看,看在小时候情谊的份上,我才费心费力做这些,你若是不愿意知道,烧了便是。”


    周淮安摆摆手,潇洒的离去了。


    她垂下眼睑,握紧了那封仿若重达千斤的信。


    长乐觉得最近身心舒畅,自从晏清来到崇文馆后,自己和他的交流就变多了。虽然、也许、大概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厚着脸皮主动凑上去的但就算如此,还是有一些收获的。


    比如说,她知道他偏爱咸口的糕点,喜欢雨天,喜欢骑马,喜欢美食,天性爱洁,不喜欢小动物,不喜欢蠢人,不喜欢说废话。虽然一贯是一副淡然的谪仙脸,但他真正开心舒畅的时候,眉梢会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另外,就是周淮安这厮,不知吃对了什么药,最近非常安静,也不来招惹自己了。


    就在长乐觉得,若是这样发展下去,晏清会慢慢发现自己的优点,顺其自然喜欢上自己时,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在调任到崇文馆任教习的半年后,晏清在大朝会上自请外放。


    仁宗并未立即同意,而是在散朝后在南书房单独召见他,不知二人谈了什么,只知道晏清出宫后,外放的诏令便已发出,任其为桂州州管,正六品,半个月后上任。


    地方官比京官低半级,所以虽然看似晏清从从六品升到正六品,但实际上是平调,而且桂州下辖五县,县小而人少,但地处岭南,瘴气弥漫,交通闭塞,为犯人流放的蛮荒之处,远离政治中心。


    兼之晏清非寒门也非士族,出仕前只是普通百姓,朝中无人念他,若无意外,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名垂青史


    虽然辰时已过, 瑶华殿仍是一片静悄悄的,宫人和内侍们动作均是轻手轻脚,只因这座宫殿的主人还未醒来。


    昨日大公主出降, 驸马为永宁侯嫡三子。长乐同去吃酒玩闹,直到宫门落锁前一刻才回来。


    皇后怜恤女儿年纪小, 所以特别吩咐今日不用早早叫起公主,也不用前去立政殿请安。


    西洋钟滴滴答答, 又走了半个时辰, 床帏内才有动静。


    书画轻轻拉开层层帐幔, 就见少女拥着锦被坐着, 脸颊带着睡意未退的红晕, 眸子里还残留着初醒的娇憨和慵懒。


    “公主,要起来吗?”


    长乐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点了点头。


    近乎静止的空气仿佛突然流动起来, 宫人有序依次上前,重复着每一日的动作。


    “她们这是怎么了?”长乐问正在给自己梳头的白鹭,她发现今日殿内的众人有些奇怪, 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惹了自己不高兴一样。


    白鹭手一顿, 刚想开口说没什么,就听到啪的一声,一个小宫女手捧着的散点花朵纹梅瓶掉在地上, 摔成了几半。


    “奴婢该死, 奴婢该死。”小宫人吓得面无人色, 急忙跪下,连声告罪。


    “干什么!笨手笨脚的。”白鹭心疼坏了,公主宫里的都是最好的, 最珍贵的,打碎了哪件都让人心疼。


    小宫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可怜极了。


    “好了好了,你下去吧。”长乐摆摆手,她自认不是一个严厉苛刻的主子,不明白这小宫女为何吓成这样。


    贞姑姑走了进来,她是皇后派来的女官,看管照顾长乐公主的。她看到这一幕,出去叫了个利索的嬷嬷,吩咐她把殿内的碎片打扫干净,莫要伤着公主玉体。


    “说吧,发生什么事了。”长乐看向贞姑姑、书画、白鹭三人。


    三人面面相觑,看到了对方面上的不忍,她们都怕伤害到眼前的少女。


    最后还是白鹭忍不住了:“公主,晏大人他他请求外放为官。”


    长乐不以为意,她还有心情与她们开玩笑,懒洋洋道:“原来是这样,你是打哪听来的谣言,还闹的人心惶惶,我要罚你~”


    待看到她们脸上不加掩饰的怜惜,长乐收起了笑意,语气仍旧轻描淡写:“就算是这样…可父皇不会同意的。”


    “公主,陛下的诏令现在约么已经到了晏大人家中了。”


    长乐只觉一道晴天霹雳从天而降,她倏然起身,脸色变得和她们一样难看,“不会的,我要去找父皇。”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去吃了大姐姐的喜酒,不过一天没见,怎么一切都变了。


    “拦住公主!”贞姑姑厉声道。


    其他宫人哪敢触碰千金之躯,纷纷低头跪下,不敢有任何动作,最后还是书画和白鹭上前抱住了披发赤足就往外走的主子。


    这般仪容不整的模样,若是出了瑶华殿,触犯宫规的同时,也会失去皇家体面。


    皇家为天下表率,一个德行有亏的公主而他们这些人拦不住公主,也会被问罪。


    长乐也冷静了下来,她虽然任性,但不是无知。


    待宫人们终于把自己像盆花一样装扮好了,长乐才起身,匆匆赶往南书房,可父皇不见自己,只让人来传话,说君无戏言,诏令已下,再无收回的可能。


    长乐咬了咬唇,在原地占了片刻,又匆匆赶往立政殿,找母后讨要了一道出宫的懿旨。


    五匹通体雪白的御马,拉着一辆由沉香木雕刻的车舆,行驶在青石铺就甬道上,两侧是高高的宫墙。


    由工部精心制造的公主车驾行驶起来非常平稳,坐在里面的人几乎感受不到大的颠簸。


    “公主,晏大人为何这样做?这不是自毁前程吗?难不成是为了躲您”白鹭偷偷觑了眼公主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


    “白鹭!”书画低声呵斥。


    长乐眉心郁色更浓,她冷冷看了白鹭一眼。


    “婢子说错话了,请公主责罚。”白鹭忙起身跪下,十分害怕,公主一贯好说话,不与下人计较,可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个软柿子,可由他人冒犯。


    长乐蹙眉:“起来吧,或许你说的是对的。”自己虽不想承认,但内心也觉得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但是,他凭什么!少女内心陡然生出一股怨气,为自己的求而不得,也为对方的不识好歹。


    晏清暂居的那条巷子非常窄,公主的车驾难以通行。


    如此华美的车架,威风凛凛的护卫、容颜姣好的侍女,早就引起在外玩闹孩童的注意,在他们的呼喊下,更多的妇人也围了过来。


    长乐跳下马车,她扫过周围一众好奇惊艳的目光,开口询问:“晏清家在何处?”


    如年画上的神仙妃子那般容貌的女郎,声音也清脆悦耳,如同仙音。一妇人诚惶诚恐,“您说的可以晏状元的住处?”


    长乐点了点头,妇人殷勤给她指路,“女郎你穿过这条巷子,右拐后的第一个院子就是他家的。


    她冲她道了声谢,随即就有宫人拿出一颗金珠,上前赏给这位热情的妇人。


    随即这条巷子被侍卫围了起来,围观的百姓也被驱散。


    “你们都呆在这里,书画与本宫同去即可。”


    书画上前叩响了那道木门。


    “谁呀?”有人在里面大声问。


    “我们来寻晏大人。”


    “公子,找你的。”


    与此同时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打开门,看到云画和云画后面的长乐,愣在原地。


    幸好晏清也在院中,看到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这里,也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回神,把她们迎了进来。


    “微臣参见殿下。”他态度恭谨,一如从前。


    长乐自觉并不是柔弱的姑娘,她素日里威风凛凛,鞭子耍的虎虎生威,马球打得对手哭爹喊娘。


    来的路上,她已经想好了,自己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展示南周公主的风范,甚至若是必要的话,还可用恶狠狠的语气质问那位公子,问他为何这样。


    可是,此时此刻,一见到那张冷静平淡却令她魂牵梦绕的脸,她突然感到十分委屈。


    “你是为了躲我吗?”她努力板着脸,瞪大眼睛,做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并不是,和殿下无关。”晏清看着眼尾泛红的少女,平静回答。


    “那你现在喜欢我吗?”长乐期待看着他的眼睛,渴望从里面发现一丝一毫的在意。可她失望了,那里面只是极致的黑与极致的白,像最冷的夜和山巅的雪。


    晏清缓缓摇了摇头,透露着十分的认真:“殿下,我不喜欢你。”


    他不喜欢自己,一开始不喜欢,现在同样不喜欢。就如同自己一开始喜欢他,现在同样喜欢一样。一样的让人难堪。


    长乐只觉得自打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熊熊燃烧的火一下子就熄灭了,冷的她有些想打哆嗦。


    云画担忧的看着公主,少女单薄的身子在阳光下在瑟瑟发抖。


    “我明白了,我会找父皇说清楚,请他收回成命,以后,我再也不缠着你了。”长乐转身欲走,却听到后面清朗的声音:“殿下,臣说过,这件事和殿下无关,是臣自己的决定,请殿下莫要干涉。”


    长乐笑了,她并未回头,声音很低,像是从五脏六腑挤出来的一样:“我知道了。”


    后面的记忆太过模糊,长乐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院子,走上车架的了。只知道自己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瑶华殿的软塌上坐着了。


    仿佛她并未出宫,并未见到狠心的公子,并未听到那番伤人的话。


    小院里。


    那位尊贵的少女离去后,晏清仍然默默站立。


    “公子,这就是公主吗?她可真好看,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样。”常遇抓耳挠腮,极力想说些高雅的话,但却困扰于自己的口拙。


    “常遇,你回老家吧,我会写封信讲明情况,你替我捎给伯父伯母,他们会安顿好你的。”


    常遇大惊失色,马上忘了让自己惊艳的,如同神仙一样的姑娘。他大声嚷嚷:“我不走,公子,常遇没有亲人,你就是常遇的亲人,公子去哪里,常遇就去哪里。”


    “岭南环境恶劣,太过危险。”晏清叹了口气,眼神里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人难以捉摸。


    “公子不怕,我也不怕,求公子不要赶常遇走。”


    回宫后,长乐一个人呆在寝宫内,未留任何人在身边侍候。


    “公主她不会出什么事吧?”白鹭最耐不住性子,她趴在门缝处往里望,里面静悄悄的,因并未点灯而显得有些昏暗。


    书画倒是比她冷静一些,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在门口守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里面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贞姑姑,咱们要去请皇后娘娘吗?”书画终于也紧张起来,她害怕公主想不开。


    贞姑姑想了想,伸手推开了门:“公主,我进来了?”


    里面并未发生那些不好的事情,公主的身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公主?”


    “你们不要过来,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少女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活波,反而有些沙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名垂青史


    三人相视一眼, 又退了出去。


    “我还是不明白,为何晏大人会如此无情。”


    岭南,是她们这些生在锦绣堆儿里人宁死也不肯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对她们来说意味着穷困、落后、封闭,真想不明白, 怎么会有人会愿意去那里?


    “书画,我一直忘了问, 公主和晏大人在院子里说了什么, 怎么出来后, 好好一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贞姑姑开口询问。


    书画咬着唇, 不知该不该说。


    “我知你是为了公主好, 可隐瞒也不是个事儿啊,公主现在这幅样子,皇后娘娘一旦知道, 肯定也要询问,到时候你也不说吗?”


    “姑姑,公主问晏大人是否为了躲她, 是否喜欢她,晏大人的答案都是否, 而且”


    “哼,他真是好狠的心!”贞姑姑十分生气,“而且什么?”


    “而且他还让公主不要插手他的事, 不要多管闲事。”


    贞姑姑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区区一个六品, 真是好大的胆子!公主呢, 公主怎么说?”


    “公主她说知道了。”


    贞姑姑有些恨铁不成钢,既气自家公主没有拿出帝姬的气度,赏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大嘴巴子, 又心疼她的一片真心被有眼无珠的小子辜负。


    “那你呢,你是如何做的?”


    “我…”书画哑口无言,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怕晏大人。


    “你真是”


    见她这幅神色,也知道她和她的主人一样!


    贞姑姑简直不知要说什么好了,但凡是她陪公主前往,一定会教训那个芝麻官一顿。


    “皇后娘娘到。”


    瑶华殿的一众宫人全部跪下了。


    “恭请娘娘圣安。”


    “起来吧。”


    她看向淑贞:“公主呢?”


    “回娘娘,公主在殿内,应该是哭了。”贞姑姑后面的半句话很轻,只有近前的人能听得到。


    “还是个孩子呀!”崔皇后笑叹了一声,接着道:“你们在外面等着吧,我去看看她。”


    崔后一向平易近人,处事公正,宫内的众人都从内心里敬爱她。


    她绕过屏风,看到了那个孩子,抱膝蜷缩在角落里,脸藏在膝盖处。


    “团奴。”她声音十分温柔。


    此时,她不是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而仅仅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母后。”闻声抬头,看到是她,长乐瞬间眼泪汪汪,像是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般,朝她张开双臂。


    崔后走了过去,蹲在地上,如愿抱住了她。


    “他不喜欢我,他要走了。”长乐先是哽咽,后面转成哇哇大哭。


    崔后轻轻抚摸她的背,像天下所有的母亲安慰自己受伤害的孩子一样。


    少女的哭声并不声嘶力竭,但满满都是伤心。在最美的年纪遇到了那个令自己心动的人,付出了最纯真最真挚的感情,如何能轻易放下?


    一路顺风顺水的小公主在感情上跌了一个大跟头,满心委屈下只能扑在母后柔软的怀中哭泣。


    贞姑姑在外面听着,也不由抽出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她看着那孩子从小长大,也是同皇后一般感同身受。


    崔皇后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长乐的抽噎声渐渐小了,只还打着哭嗝。


    她把女儿从怀中拉了出来,掏出帕子轻柔的给她擦去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然后把帕子随手放在一旁,站起身来,拉起女儿一起坐上软塌。


    “母后,我不想让晏清去岭南,我想要他当我的驸马,我要求父皇下旨。”


    “团奴,你听母后说,你父皇把这件事和我说了。晏清向他陈述了岭南的治理之道和惠民之策,一些看法见识连你父皇都是眼前一亮。他有大才,日后必定不凡。为人君者,要知人善用,你父皇只是做了这个位置应当做的事。”


    “而且,”崔后的语气转为严肃慎重:“你为公主,受万民供奉,也应回馈于民,怎可因个人喜恶,阻挡他人前途?你心里也晓得,凡是驸马,都做不了能臣;而能臣,却不愿当驸马。”


    见她似懂非懂的样子,崔后的语气又转为柔和,恢复了慈母的模样:“你是父皇和母后最宠爱的孩子,你的驸马我们自会为你好好挑选,但不会是晏清了。团奴,忘掉他吧。”


    长乐又想哭了,她有些语无伦次,着急道:“可是,母后,我只喜欢他呀。”


    “团奴,你还年轻,日后你若见的人多了,定会遇到其他让你欢喜的郎君。”崔后语气不急不缓。


    “若是遇不到了呢?”小公主委屈巴巴,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


    “不会的,母后向你保证。”崔后伸出温暖柔软的手指,拭去女儿脸上的晶莹的泪珠。


    “呜~,嗝~,那母后,你们要答应我,给女儿挑选的驸马,一定要我点头同意的,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我许配出去。”


    “母后答应你。”


    “好啦,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就不漂亮啦。”


    ……


    咕噜噜~


    少女不好意思的捂着肚子,大大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她撒娇道:“母后,我饿了。”


    “淑贞,传膳吧。”


    “是。”


    “母后陪我用膳。”长乐拉起母亲的袖子,摇了摇。


    “好~!”崔后宠溺的点了点她仍旧泛红的鼻尖。


    虽说伤心和哭泣都是要花费力气的,但长乐还是没吃多少,她用了一些,便揉着眼睛叫困。


    崔后看着宫人们服侍她睡下,才带着人离开了。


    离开前,贞姑姑满腹忧心的问:“娘娘,若是公主醒来继续伤心可如何是好?”


    崔后笑了:“我的女儿我清楚,她内心呐,大气的很。”


    果然,不出皇后所料。


    长乐这一觉,直接从下午睡到了第二日早上,醒来时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之感。用膳时,饭量也和平日里并无二致。


    除了精神还有些萎靡外,做什么都有些提不起精神外,其他并未看出什么不同来。


    仁宗和皇后都来瑶华殿看过,长乐也并未如头一日那般伤心哭闹。


    又过了一日,长乐心血来潮,去了兰阁。除了用膳仍回瑶华殿外,其余时间竟一直稳稳呆在兰阁看书。


    兰阁内。


    桌子上乱糟糟堆了许多书,有些只是随意翻了几页便被丢在一边,书画瞧着封皮,大多是一些风俗人情和地理的介绍,什么《少数民族风俗》、《岭南风物记》之类的。


    第四日,长乐公主去了太医局,和医令研讨过后,令他们使用珍贵药材制作了一些易于存放,容易携带的用于解毒、去热、止咳之类的丸药。


    从选药方、备药、制药到成型,足足花了十天时间。


    十天后,十多个小瓷瓶上面贴着药名和用途,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长乐面前。


    “贞姑姑,我记得年前给瑶华殿送的百年人参,是不是还没用完?”


    给皇家进贡的人参都是精品,若是在宫外,说的百年可能打个折扣,可就也就五六十年,权贵收藏的好点,有个七八十年,但送入皇宫里面的,说是百年,绝对不可能少一年。


    “只余两根了。”


    “这么少?”长乐皱眉。


    “好参本就不多,年前大公主生病,公主送出去了一根,二公主见状,也上门讨要,还有那王贵人”


    “行了,我知道了,你把这两根拿出来吧。”


    贞姑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张了张嘴,但看着公主那双黑白分明,清澈干净的眸子,还是把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两根人参也被拿出来,和那堆药瓶放在一起。


    长乐公主端坐着,目光沉静而温和,像云又像雾。


    “贞姑姑,你亲自跑一趟吧,就说这些是陛下所赐,此行任重道远,希望能如他所愿,为陛下分劳,为百姓解忧,望他珍重自身,一路顺风。”


    贞姑突然觉得,她有些读不懂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公主了。


    在那个狭小的院中,晏清听了淑贞的转述。


    末了,淑贞从宫人手中接过包裹,亲自递给晏清,她语气有些复杂:“这是陛下所吩咐的,晏大人收下吧。”


    晏清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接过淑贞递来的包裹。


    眼前的公子一身布衣,站在简陋的院中,却神色淡然,纵然淑贞对他有意见,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如兰似竹,沉静温润,质如君子。


    晏清微微一笑,言语恳切:“臣,多谢陛下隆恩,定当不负君恩;愿…殿下珍重,康宁长乐。”


    如此,就算我远在千里之外,也可以放心了。


    听了这番话,淑贞觉得,她也有些不懂眼前这位年轻的郎君了。


    日子如水,眨眼即逝,长乐只觉得庭前那几株桂花落了又开,朝来暮往,春去秋来,三载岁月便这样过去了。


    天顺二十六年,长乐公主二十岁,这一年,发生了几年事。


    第一件事就是,时隔二十年,仁宗又有一个孩子出生了,皇室添加一位新成员,长乐公主多了一个弟弟,宫里多了一位贵人。


    长乐长乐的唤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她叫刘照君,是父皇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名垂青史


    接到自己出生的消息时, 父皇正在巡边,得知相知相爱的妻子生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喜出望外, 又愧疚于未能陪在她身边。


    那时,仁宗站在边关的城楼上, 手握世间至高权力的男人,望着头顶那轮皎洁的, 亘古不变的明月, 情到深处, 给自己刚出世的女儿起了个名字照君。


    此时相望不相闻, 愿逐月华流照君。①


    她的父亲大概是忘记了, 他曾给了他的皇后作为帝王的最高承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如今,一切皆以随风而散,随着时光而逝去。


    是故人心易变?抑或是帝王终究都会成为“寡人”?


    二十岁的照君不明白, 也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照君在小皇子满月的时候见到了那个女子,清丽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得意,还有一些自以为隐蔽的野心。着实是花一般的年纪, 比自己还小一岁,整个人从里到外透露出年轻鲜活的感觉。


    照君不知道, 自己今年已经四十七岁的父皇,究竟是喜欢这个女子,还是喜欢那种年轻的感觉。


    贵人看到照君的出现有些害怕, 她不知道这个任性骄纵,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 是否会伤害自己,伤害孩子,求助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气氛一下子有些紧张起来, 他们想起了那个似是而非,无法考证的传言:这位彪悍的公主在八岁时就用鞭子活活抽死了太子怀孕的宠妾。


    对这一切照君只做不知,她挺直脊背,端起公主仪态,平静的对这位贵人道喜,送上了贞姑姑准备的礼物,然后款款离去。


    宫里面的人最是见风使舵,母后病了,他们可能都在心里嘲笑她们,她偏偏不如他们的意。


    第二件事就是,在皇后病体痊愈后,照君跪在床榻前,请求离宫搬进公主府。


    崔后不愿再把女儿拘在宫里,且女儿年纪也到了,所以便同意了。


    仁宗颇为感概,他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女儿仿佛昨日还是一个蹒跚学步的胖丫头,今日便成了大姑娘了。既然皇后同意,他也没有异议,允许了公主离宫的奏请。


    此外,他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给照君的封邑加增了两县,除了此前所赐的宁平、清平、显陵县三县外,将临边的浚县、宛陵县一并划给了她。所以照君现在的身家十分丰厚,在本朝堪称史无前例。


    照君的公主府很华丽,仪比亲王,位置也很好,就在宫城靠西的崇平坊,这里居住的都是权贵。


    公主府配有邑司令三十人,管理封邑租税、土地分配和府内的仆役安排;护卫队两百人,负责护卫她的日常出行及公主府的守卫。


    照君对此非常满意,离了宫的她,就像一只出笼的小鸟儿,快活极了。一切烦心事都被她丢在了心底蒙尘的角落里,宫外的权贵们开始接触讨好这个有权有钱有帝宠的公主。


    她开始流连于京城的各种宴会上,今日是丞相府办的赏花宴、明日是将军府办的马球赛、后日又是诗社的诗会就像一只穿花蝴蝶,忙着丈量自己往后要生活的天地。


    接触的多了,许多夫人见她眉目疏朗若秋水映霞,行止间自有一股清华之气,倒不似传言中的骄横霸道。


    更兼之她的姐姐们婚后行事谦和,作风并不放荡,所以便惦念起了她,不似以往对尚嫡公主这件事这么抗拒。


    崔后也很快就发现了那些大臣夫人们态度的转变,颇有些哭笑不得,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于是崔后也慢慢从那种心若死灰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打起精神,继续着手为女儿寻找驸马人选。


    第三件事就是,自请外放为官的晏清要还朝了。


    他在岭南桂州治区内施行轻徭薄赋政策,拿出俸禄置办学堂,亲身前去黎人的寨子,推动黎人和汉民的融合,制定优惠政策,开通商道经商


    呕心沥血三载,数次置身于险境,中过毒箭,尝过毒酒。就这样日积月累,他为当地带来了生机。


    虽说其中种种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也,但,原本地广人稀的蛮荒地区,也渐渐有人拖家带口移居,治下百姓渐渐安居乐业,对生活有了期待。


    由于在治区的巨大贡献,晏清接到诏令,令其“着即还京候旨”。


    他此次回京那可是青云直上了,升官诏书虽未宣,但吏部草拟的诏令已呈于仁宗御前,只待其还朝,便直授从四品的尚书右丞,连跃三级。


    晏清已于一周前出发,算算日子,约么近期就要到了。


    据说晏大人离开时桂州百姓多有不舍,不仅夹道跪送,还呈上了万民伞。


    更有意思的是,晏清的车马出了桂州后竟被贼寇所截,最后发现这辆青灰色,内里并未放置金银细软,只有几件旧衣和几本主人常翻的旧书的朴素马车,竟是大名鼎鼎的父母官晏大人的车架。


    寇首亲自叩头请罪,并一路护送他们出了岭南道。


    得得得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一辆简朴的马车碾过露水未干的路面,行驶在官道上。


    “公子,那边就是宁平县,我们马上就到京城的范畴了。”驾车的是一个机灵的小伙,风尘仆仆,样子有些疲惫,但脸上洋溢着极为开心的笑容。


    “宁平县?”一个声音响起,一身布衣的青年人掀开帘子。


    此人正是晏清,除了黑了些,瘦了些之外,他和三年前相比,并未有什么大的变化。神情仍然沉静含蓄,面容依然温润清隽。


    “停车。”


    “吁—”


    常遇跳下了马车,晏清也躬身从马车下来。


    “你做什么,公子?”


    “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看着马车。”晏清温言嘱咐。


    他下了官道,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来到了宁平县的地界,站在田间,举目四下观看:这里有平坦开阔,一望无际的麦田,土地肥沃,和自己呆了三年的地方并不一样。


    是个富庶的县,真好啊!


    晏清长长吁出一口气。取下腰间朴素不带任何花纹的佩囊,倒出里面的东西,又弯下腰,抓了些什么放进去,仔细系好后重新回到了官道。


    “走吧。”


    “得嘞,不过公子,您到底是去做什么了?”常遇挠头,满脸疑惑,他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但在公子面前,还仿佛是三年前的模样。


    晏清微微一笑,眼角漾起的细纹像是湖水温柔的涟漪,他伸手轻轻抚过腰间挂着的那样东西,语气却是轻描淡写:“不过取了些故人的东西。”


    吏部尚书的夫人得了两株稀品牡丹,一株为墨玉含金,另一株为霓裳叠雪,特下帖邀人在五月初九这日来品鉴。长乐公主府自然也接到了帖子。


    今晨还未起床时,枝头上的喜鹊就叫个不停。


    照君嫌吵,吩咐贞姑姑让人把聒噪的雀儿驱赶走。


    可贞姑却显得极为高兴,说什么“喜鹊临门,吉兆相随,它们落在公主府,说明有好事发生,万万不可驱赶。”


    见侍候的宫人都非常认同,极为开心,照君无奈之下,只能随了她们。


    这也就导致她在一群笑语嫣然,神采飞扬的女眷中显得有些精神不振。


    尚书夫人是个细致且妥帖的妇人,把尚书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怎会怠慢这位贵客娇客?于是,她借说园子里养的锦鲤还算入眼,环境也幽静,让人引照君去那处赏玩一下。


    照君领了她的好意,跟着引路的小侍女,踏上厅外的青石板,穿过蜿蜒的曲槛,到了尚书夫人说的那处亭子才发现,这处和自己方才呆过花厅隔得并不远,两处之间巧妙的用几道花窗木作为间隔,透过雕饰精美的窗棱,可以隐隐约约瞧见那些女眷,但又奇妙的隔绝了那处的喧哗。


    “好巧妙的设计!”照君感叹。


    亭内四周围绕着轻薄的素雅纱幔,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亭内的光线朦胧而柔和,正中放置着一张软塌,一旁的矮几上摆着几叠精致的茶点。


    “这夫人真是个趣人!”云画见此颇为诧异。


    照君十分认同,不然也不会让尚书大人那么离不开。


    她掩袖打了个哈欠,困意又生,声音都有些含糊了:“我先睡会儿,一柱香后唤醒我。”


    照君是自己醒来的,她在别人家中睡不踏实,天色还早,未到散席的时间,想起尚书夫人说的此处有锦鲤,随手拿起一碟糕点,走出亭子,懒洋洋趴在栏杆上。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的月白的裙裾上,像是批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捡起一块红色的糕点,咬了一口,随即蹙眉,太甜了。用手指把剩下的碾成细碎的屑末,洒在了池中。


    果然有锦鲤!一尾、两尾、三尾,纷纷朝这边游过来,它们一条条都是肥嘟嘟的,张开圆圆的嘴,把那些碎屑卷入水中。


    看到这有趣的一幕,照君兴致顿起,“这位夫人果然是个妙人,连府里的锦鲤也养的这般好,书画,再拿一碟给我。”


    有脚步声离去,然后又回到她身边,随即,一碟糕点从旁边递过来。


    照君伸手接过,眼角眉梢都盛满了笑意,她回头:“你看,”手指倏然一松,瓷碟失了力道从指尖直至坠落。


    咔嚓——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唐·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第25章 名垂青史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个碟子在地上四分五裂,两块糕点兀自咕噜噜滚了出去,一块落在她的裙边, 另一块跑得更远些,落到了亭下的草丛中。


    可能是太过震惊, 她这会竟不合时宜地发起了呆:若是贞姑姑在这里,见到打碎了东西, 一定会说“碎碎平安, 公主今岁一定会事事如意。”


    而眼前的罪魁祸首, 却是淡然一笑, 仍是她最最喜欢的样子, 态度也是一如既往,是她最最讨厌的恭敬疏离,“殿下。”


    殿下, 殿下,我不叫殿下,可他从来只会唤她殿下。


    照君并未特意关注他的消息, 贞姑姑她们倒是听说了,不过出于某种考量, 并未告诉她。


    所以,对照君来说,在尚书府见到一个本来应在千里之外的人, 此时的呆气倒也说得过去了。


    照君看着他那张熟悉的面孔, 情不自禁上前, 伸出的手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怀疑是自己出现的幻觉:“这是梦吗?”


    可掌心下是温热的肌肤,那张脸的主人后退了一步, 看着她,静静开口:“殿下,请莫要太靠近臣。”


    照君突然感觉有些冷。他的瞳仁很黑,黑的纯粹,纯粹的近乎冷酷,里面看不到一丝久别重逢的欣喜。


    她收回了手,极力抑制住哽咽,佯作若无其事:“是本宫失礼了,晏清,你为何在这里?”


    “臣即将到户部上任,特来拜访尚书大人,行至此处有些迷路,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是这样啊!”


    照君语气很慢,原来一切都是凑巧。不过如此恰好…岂不是说明二人还是有缘分的?她有些苦中作乐的想。


    一时二人相顾无言,这方天地好似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一位锦鲤蓦然跃出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金麟烁烁,落下时溅起半池水花。


    “殿下若无他事,臣先告退。”晏清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他拱了拱手,若无其事扫了眼那块落在照君裙边的糕点,又收回了视线。


    照君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神倒提醒了自己,于是微微扬起光洁的下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骄纵:“我在喂鱼,你把它们的食物吓掉了,就这么一走了之,它们吃什么?”


    说完这话,那双大而灵动的眸子偷偷觑着他,晏清读出眼睛主人的忐忑。


    他笑了,那样的笑容甚少出现在人前,照君只觉眼前亮了又亮,就听到了:


    “一别三载,殿下风采依旧,臣十分欣慰。”


    欣慰!他欣慰什么?欣慰自己仗势欺人,蛮不讲理?照君颇为狐疑,不确定对方是在夸自己还是讽刺自己?


    晏清未理会公主的纠结,他从袖里抽出一条朴素的白色帕子,昭君注意到上面并无绣任何花纹。


    他阔步走下亭子,捡起了早先落在草丛中的那枚糕点,又回到照君身旁,弯腰,捡起了挨着月白裙裾的那枚。


    起身后,他伸出手,把帕子递给不知道连为难人都颇为虚张声势的公主。


    小公主凝眉:“可是,这些掉到地上都脏了呀!”


    晏清一怔,又退回到了那道无形的界限之外,仍是笑着的模样:“是臣考虑不周。”


    他准备收回手,却被小公主眼疾手快的抢过手中的帕子。


    只听她嗔道:“你这人真是脏了,脏了也不是不能给锦鲤吃呀!”


    纤细白皙的手指碾碎了一枚糕点,然后撒到池中,很快便引来一群红白相间的锦鲤,照君十分高兴,“晏清,你快来看。”


    晏清走上前,低头瞧去。


    一阵风过,月白色的裙摆和青色的长衫同时扬起,交叠在一起,又流散于无形。这一切发生的无声无息,连衣袂的主人都未曾察觉。


    书画站在稍远的位置,瞧着恍若画中的一对璧人:郎君身姿修长,若雨后青竹,自带一种清雅的书卷气;女郎美丽娇俏,窈窕动人,恰如春日枝头娇艳的海棠。


    白鹭在旁边感慨出声:“晏大人若是能和公主在一起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可偏偏,偏偏连高贵如公主,都不能随心所欲,何况她们这些婢子呢,想起那人的承诺,书画眼睛慢慢黯淡了下去。


    夕阳西下,晏清被管家从尚书府的侧门送了出来,常遇驾着马车,早早在附近候着。


    晏清上了马车,并未拉下前面的车帘。


    “走吧。”


    马车行走在街道上,速度并不快。


    “公子,你说选今日来拜访是担心一位故人,那你见到他了吗?”


    晏清点头,目光柔和:“她很好。”


    “那么子你就可以放心了,我之前瞧你魂不守舍的。”


    虽说晏清一贯喜行不于色,谁也读不懂他的心思,但常遇毕竟跟了他许多年,即使性子并不细腻,也能从他的举止中发现一些异常。


    “公子,你知道我方才看到谁了吗?”


    常遇神秘兮兮的,语气十分兴奋,他知道公子不会问他,于是自顾自道:“是那个仙子一样漂亮的公主,刚才也从尚书大人家出来了。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曾到我们住的地方寻你,她乘坐的马车可真华丽,比我们这个大好几倍”


    常遇驾着马车,滔滔不绝,他本以为公子已经在看书了,谁知马车中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是吗?”


    见公子难得来了兴致,常遇愈发兴奋,描述也越来越夸张,“我还听说公主府很大,是当时三千名工人建了两年才建好的!”


    公主府的马车确实如常遇所描述的那样华丽,常遇未见到里面的配置,若是见到了,恐怕又要震惊了。


    照君懒懒的靠在车厢内,书画白鹭坐在两边。


    “公主,晏大人和您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车厢内有些昏暗,照君的眉眼在阴影里若隐若现,瞧不真切,但白鹭看到她仿佛是摇了摇头,发出像是叹息一样的低喃,仿佛吐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离得如此近,白鹭也只能隐隐听到了像是“青云路”的字眼。


    她觉得,这一刻的公主突然变得那么遥远,好似,好似不属于世间一样。


    白鹭一惊:我怎么能这样想,公主她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呐!


    晏清回京一个月后,迅速升为京里炙手可热的女婿人选,年方二十六岁,已是从四品官员,还是实权!真是人比人得气死,自己家里不成器的儿子/孙子背靠大树,如今还不及人家呢!


    于是家中有姑娘未出阁的人家,纷纷惦记起了晏清。


    虽说他已经成过婚,但妻子早就香消玉损,也未留下一儿半女,而且晏大人素来洁身自好,家中未置有小妾之类。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并无任何背景,不归属于任何党派


    于是,照君在一次宴会上,就被李将军家女儿和王相爷府内的孙女围上了。


    “公主,听闻晏清在翰林院的时候,曾经做过您大半年的师傅,那他为人如何?”


    李小姐将门虎女,大胆且期待的看着昭君。


    “公主,听说晏大人字写的十分好,公主有见过吗?”王闺秀绣帕半遮面,一脸羞涩之态。


    两位貌美如花,适龄待嫁的年轻姑娘相互瞪了一眼,都想先率先拿下这位如意郎君。


    她们可是听家里的长辈说了,这门是婚事极好的。


    “公主,晏清喜欢打马球吗?我如果约他,他会答应吗?”


    “公主,闻得晏大人作诗也是一绝,后日诗社设宴,不知晏大人是否感兴趣”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吵得照君油然生出一股郁闷之气,她不由放慢脚步,提高了声音,细听下仍带着几分恼意和不耐:


    “晏清为人懒散贪色,睡时鼾声作雷,齿声切切,不会骑马,讨厌作诗,是个不打折扣的庸俗人,本宫劝你们”


    话语戛然而止。


    回廊转角,勤勉寡欲,寝息平稳,策骑属文皆为上佳,芝兰玉树般的晏大人和几位面露尴尬的同僚伫立,不知来了多久。


    晏清若无其事,似乎被议论品评的不是自己。他率先朝位于正中的昭君行了一礼,然后翩然离开。


    照君傻眼了,方才信口塘塞的话,竟然被正主全然听了去。但那些全然不是出自真心的。


    她转身,裙摆翻飞如蝶,冲着对方的背影补救:“晏清,我,我方才说的,”她想说自己方才说的都玩笑话,不作数的。


    可那人回头,只是温和看着自己,眉眼平静如常,引得照君十分沮丧:原来当一个人不在意你时,你的任何举动都无法让对方产生波澜。


    于是她顿时恶向胆边生,挺直脊背,咬牙切齿:“本宫方才所说,晏卿可有异议?”


    公子的目光仍是沉静含蓄的,“殿下,臣并无异议。”


    他竟然认了下来,照君有些泄气,她摆了摆手,那人便和同僚一起离去了。


    这次的见面如此不愉快,和她所设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在她的设想中,二人的重逢自己一定是优雅高贵的出场,这样他便对自己一见倾心。可是事实恰恰相反。高贵优雅的从来不是自己,一见倾心的也从来不是对方。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博君一乐)


    公主(懊恼):“说坏话被当事人听到了怎么办?”


    热心路人(无所谓,摊手):“那有什么!从此老死不想往来呗!”


    公主(泄气):“可是他是我的心上人,我喜欢他好久啦~”


    热心路人:“……”


    热心路人:“你还小,换个人喜欢吧!”


    这时,晏大人手持一卷书若无其事路过。


    热心路人(目送,欣赏):“我看这么子就不错,容貌气度堪与你相配,不然你换他吧!”


    公主(托腮,叹气):“可他就是我的心上人啊…”


    热心路人(尬笑,起身):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家中老母让我去感谢大家的收藏、评价和营养液,再会再会~”


    第26章 名垂青史


    公主近来神色恹恹, 呆在府内,连门都不爱出了,推了好几个帖子, 这可把贞姑姑忧心坏了,暗自思量哪个不长眼惹得她生气。


    她左哄右劝, 愣是没把一向爱热闹的小公主给哄出府。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贞姑送信给宫里求助。


    这日, 照君躲在府内钓鱼时, 贞姑姑送来了一个帖子。


    她头上歪歪扭扭带着一顶斗笠, 颇有些野趣儿, 宽大的边沿刚好遮住头顶明晃晃的日头。贞姑刚起了个头, 她随意挥了挥手,“不去不去,”


    语气颇有些无精打采。


    “公主, 这是妤宁小娘子下的帖子。”


    “嗯?她不是马上就要出嫁了,不好好准备她的嫁妆,约我干嘛?你打开看看。”


    贞姑姑展开了帖子:“妤宁小娘子说邀您去新开的一家茶馆喝茶。并说那里邀了三庆班来唱曲, 曲子是新作的,还未对外演出过, 保证您有兴趣。”


    “咦,拿来我瞧瞧。”


    这封信的效果是十分明显的,应该说不愧是密友, 信中言语切切, 准确捉住了小公主心痒的地方, 照君一扫萎靡的情绪,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去赴约了。


    来到茗香舍,在侍从的带领下进了二楼, 推开雅间的门,兴冲冲绕过绣着山水画的屏风,“妤娘。”


    “公主。”身穿华丽锦袍,风度翩翩的俊美公子转身,迅速站起来,朝她拱手一礼。


    “你怎么在这里?妤宁呢?”


    “妹妹临时有急事,来不及告知公主,着实不好坏了公主的兴致,便托我来这里陪公主听曲,公主快请坐。”


    照君脸上的笑意收了些许,心中不免暗骂好友的多事,但又觉得以行事妥帖著称的林娘子不会如此自作主张。瞥到身旁贞姑的神色,稍一思量,便知道是谁的旨意了。


    若是从前的长乐公主,必定会拉下脸,甩袖离开,可如今,背后之人是她母后,而母后,她


    照君心中叹了口气,来到桌边,优雅落座。


    林公子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说实在的,他方才内心一阵打鼓,都做好了长乐公主甩脸子走人的准备。


    两人一个十分殷勤,一个心不在焉。


    照君饮完了一盏茶,在对方滔滔不绝的间隙里,给书画使了个眼色,书画明了,找了个借口。


    照君顺势起身,向对方告别。


    “可公主,这曲子马上开始了。”林公子看到下方大堂正中戏班子已经登台了。


    “那确实不凑巧了,想来是本宫与这曲子缘分不够吧。”


    照君正朝门的方向走着,头都未回。书画打开门,她迈出后刚一转身,便和迎面走来的人四目相对。


    “公主,我送您。”


    青衫飘逸,温润如玉的公子先是看着她,视线随后又落在了她身后追出来的年轻贵公子身上。


    这场景,若是在话本里面,有情人之间都要产生许久的误会和嫌隙,照君每次读的时候,都气恼于双方的不长嘴,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面色一变,急急解释:“不是你见到的这样,我们只是偶遇,对对,他妹妹约我来这里听曲,但临时有事,于是拜托自己兄长来告知我一声,我刚进去就出来了。”


    照君耍了个小聪明,料定对方不可能知道自己还在里面喝了一盏茶。


    正好这时,咿咿呀呀的曲子响起,带着缠缠绵绵尾调,似是为了证实方才的话。照君眼睛一亮,赶紧补充了一句:“连曲子都没听呢…”说完,她颇为矜持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明白了吧!”


    她十分满意自己的临场发挥,满脸期待的等着对方的恍然大悟。


    “殿下,臣晓得了。”晏清微微一笑,谦和有礼。


    照君这才放下心来,目光落在他旁边的那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者身上。


    “殿下,这是臣的老师。”


    “老师,这是长乐公主。”


    老者听闻后,向照君行礼,照君并未阻止,坦然受了。老者直起身后,在众目睽睽下,她突然正身直立,双手交叠合于胸前,微微向后屈膝,动作优美流畅,但,这是一个标准万福礼的动作。


    老者扬眉表示诧异,但也阻止不及,他看了眼身侧怔愣的爱徒,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公主折煞草民了。”他抚着花白的胡须说道。


    照君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慎重:“您为朝廷培养了一个良材,为有功之人。”


    目送那朵明眸皓齿,顾盼神飞的芙蓉花离开后,老者轻声感慨:“怀善,你的心乱了。”


    “老师,学生初心,一如从前。”


    “只期济国事,九死犹未悔。”


    老者转头看他,念出了爱徒多年前对他所说的话。那时他还是一个小少年,明明一无所有却抱负远大,自己当时也未曾当回事儿,岂料他竟一步一步行在这条路上。


    晏清坦然和他对视,任他探究。老者发现,自己也有些读不懂这个学生了。


    仅仅半年,晏清升任正四品的中书侍郎。他在仁宗的支持下,开始整顿吏治,重新丈量分配土地。改革轰轰烈烈进行了四年。四年后,国库逐渐丰盈,政事上虽远在千里之外亦朝令夕行。


    直至此时,南周的群臣才后知后觉跟上晏清的思路,明白他那些举措的高明和先见。而这时,晏清已成是正三品的尚书,仁宗的心腹大臣,而他才刚过而立之年。


    你感慨天才应如是?


    非也非也,应称——国士无双!


    晏大人生就一副仙人之姿,静立时如同一副明净清雅的水墨画,可手段偏偏强硬无比,态度坚如磐石,无论是勋贵捧着的祖制、或是来自上官的施压、抑或是同科的交情,只要是破坏政令,他一视同仁,化作一道惊雷,生生劈开了看似歌舞生平的表象。


    这其中的艰难险阻,暗潮汹涌恐怕只有他本人知道,外人也只能看到这些年晏清被弹劾,遭遇刺杀,三入牢狱,受过鞭刑…


    说来也讽刺,如此一个心性冷硬如石的无情之人,却让金尊玉贵、娇滴滴的长乐公主,生出了飞蛾扑火般的痴恋。


    晏大人入狱时她为其四处奔走,晏清下值路上遇到刺杀,她就率着自己那御林军出身的府兵进行护送,晏大人遭流放之刑也是她跪于太和殿前一日一夜,方使得仁宗改了主意,由流放改为鞭挞三十。


    如今,晏大人仕途亨通,年轻有为,而长乐公主,却生生从少女等成了一个古古怪怪的老姑娘。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是令人唏嘘不已。


    仁宗心里五味杂陈,对晏清是又爱又恨,爱他经世之才,恨他有眼无珠。他是皇上,爱惜人才,但他,也是一位父亲——疼爱女儿的父亲。


    他其实内心暗暗打定了主意,但凡晏清开口,他就同意这门婚事,打破驸马不能参政的规矩,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为人君所定,他也为人君,自然可以改。


    可唉,他只能在背后暗骂一番晏清,然后无奈叮嘱皇后给他们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寻觅驸马,一定要比晏大人还好的!


    可能是目标过于远大,长乐公主以二十五岁高龄仍待字闺中。她的姐姐们都儿女绕膝,而她依旧是孤家寡人一个。


    扒扒史册,皇室也不是没有终生未嫁的公主,但她们要么做了道士,志不在红尘,要么养了面首,荒淫无度。好嘛,现在又出现了第三种,爱而不得的,也算是丰富了公主本纪。


    长乐公主跋扈,但不强抢民男,虽然她内心无比愿意,但是她果真是个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性子,既剽悍又胆小。说她胆小,是她极少开口说喜欢,但一言一行无不彰显;说她剽悍,是因为她已经吓走了给晏尚书做媒的第四波人…


    不知是因为愧疚,抑或是感激,还是照君的纠缠让晏尚书对所有女子产生了敬而远之,无意续弦的想法。


    总之,对这一切,晏清竟都并未说什么。


    照君的古怪一度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话题,她自己对这些倒是秉承着无所谓的态度,长乐公主自有自己的一套说辞,她生下来长到如今的年岁,所吃用和所见识的,皆是最好的,如今,她认为晏清是那个最好的良人,至此,一切其他的选择皆成了那个将就。


    堂堂长乐公主,从不将就。


    据说皇后听闻她这番话时沉默许久说不出话来,吃瓜的百官猜可能是被自己女儿的大言不惭气的。


    而事实的真相是:崔后确实良久无言,但她的女儿眼睛是那样真挚又纯粹,她又怎么忍心责怪她。


    所以她只是用十分认真的语气告诉她:“照君,晏怀善走的是一条前途叵测的路。你这样美好,他或许不是不喜欢你,但他最喜欢的一定不是你。你如此执着,会受伤的。”


    而二十五岁的长乐公主,尽管听懂了她母后的话,读懂了母后眼里深沉的悲伤,但她仅仅是洒然一笑,把头埋在了母亲的怀中,感受着背上那只温暖的手。


    就让她在近旁守着他一辈子,看他干净圆满的名垂青史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名垂青史


    照君二十六岁那年, 从公主变成了长公主。


    天顺三十一年,仁宗崩,太子即位, 改年号为大业,后世称其为灵帝。灵, 昏庸也。


    仁宗可能不是一个好的丈夫,但他一定是一位好皇帝好父亲。


    漫长的悲伤还未过去, 照君就明白了爹爹是皇帝和兄长是皇帝的区别, 何况今上和她并未同母所出。


    于是, 她行事逐渐不似以往的张扬, 变得低调起来。


    可能是当了许多年的太子, 被压抑久了,灵帝性子敏感多疑,偏偏耳根子又软, 于是风格便有些难以言表。


    灵帝即位半年后,太和殿上,数位老臣联名上奏, 一一罗列仁宗期间改革存在种种弊端,字字珠玑, 痛心疾首弹劾晏尚书损公肥私。


    晏清立于文官之首,垂手敛目,静立如古松, 一身三品紫袍, 腰间系着蹀躞带, 勾勒清癯的身型。


    出言弹劾的其中一位老臣是当朝国丈,另一位曾做过今上的老师。


    满朝寂然。


    灵帝有些坐不住了,他强自按耐住内心的忐忑和激动, 迫不及待开口:“晏爱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晏清终于抬眸,目光沉静如同静谧的湖水,仿佛能倒映出一切隐蔽的私心,嗓音平淡:“请陛下明察。”


    在这样的目光下,灵帝眼神躲闪了一下,沉声下令让大理寺彻查,查明之前,令晏尚书暂卸职衔,于府中静候。


    这其实就表明了一种态度。


    晏清神色未变,从容摘下官帽,在百官神色各异的注视下,离开了太和殿。


    这一日后,晏清闭门谢客,杜绝了一切有心人的窥探。


    但是,尽管他可以谢绝其他人,但唯一阻止不了也不能阻止的就是——长乐长公主。


    照君身着利落胡服,一人一马,叩响了尚书府的大门。


    门房开门后见是她,赶忙把这位和自家大人关系匪浅的祖宗迎进来,另招呼一人去寻晏清。


    晏清在厅堂见到她时并不诧异,倒是照君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围着和平常并无二致的晏大人转了一圈,调侃道:“我以为你会躲起来偷偷哭鼻子呢!”


    晏清笑了:“殿下说笑了。”


    见状,照君拱手一礼,仪度翩翩:“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公子呆在屋内,岂不是辜负了大好春光?小弟欲邀公子泛舟湖上,共赏新荷,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晏清定定瞧着唇红齿白的佳公子,蓦然一笑,恰似千树万树梨花开:“亦清所愿。”


    游船赏荷的地点是在城郊的一处皇家园林,这里的池水引自护城河,为活水。匠人们在这里种出了一大片荷花,景色十分漂亮。


    二人身份虽贵,但骑马而来,并未带任何仆从。


    下了马后,照君令此处的管事备了一条小船和茶点酒水,便挥退了闲杂人等,然后目光炯炯瞧着晏清。


    晏清上了船,解开绳索,招呼那位调皮的刘姓公子下来。


    照君慢悠悠走到船上,船身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晃。


    “晏大人,你会划船吗?”


    晏清好整以暇,挑眉反问:“我若说不会,殿下待如何?”


    “今日本公子不想其他人打扰,你若是不会,那我们只能呆在这里,远远的看一眼美景喽。”照君双手一摊,语气十分遗憾。


    晏清无奈摇了摇头,拿起木桨,示意她坐下,看她坐稳后,用力一荡,小船便离了岸边。


    哗啦~哗啦~,木浆破开碧水,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公子在船尾执桨而立,广袖被风荡满,青色的衣带随风扬起,好似即将飘然远去的仙人一般。


    “唉呀!”照君托着下巴,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一想到是堂堂晏大人晏尚书为我撑船,本公子就深、感、荣、幸。”


    语气得意洋洋,最后四个字,更是拉长了声音。


    “能当长乐公主的船夫,臣亦十分荣幸。”


    照君未曾料到他会这样说,瞬间乐了,银铃般的笑声飘荡在这方小小的天地。


    假公子指挥着真郎君把船摇进了荷花深处,只因她瞧见这里的粉白胭脂开的最好。


    鼻尖都是清甜的荷香,晏清放下木浆,任由船随着微风轻轻荡漾。


    他来到船中坐下,斟了杯酒,拿在手中,并未立即饮下,饶有兴致看着在船头兴冲冲采荷的那人,柔和的笑意在眼底漾开。


    她总是这般容易快乐,脸上的笑容毫无阴霾,纯粹的让人羡慕。


    照君摘下那朵开的正盛的花,在她身侧,已经放置了好几朵刚刚采下的荷花,她俯身把新摘的那朵放在其中,抬起头时,刚好接住他望过来的目光。


    “殿下,你为什么喜欢我?”她听到他问。


    照君的脸色突然一红,但她到底已不是那个十六岁极易害羞的小姑娘了,她狡黠一笑,朝着他走了两步,弯腰递给他一支新荷:“你猜。”


    “我猜不到。”晏清诚实的摇了摇头,纵然他运筹帷幄,算无遗漏,但他着实猜不出这份喜欢从何而来。


    说来也奇怪,这份喜爱纯粹的甚至都不像情爱。


    他这些年里,也算做出了一番成就,去过许多地方,接触过各式各样的人和事,无论是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抑或是人心易变,反目成仇,都是或多或少夹杂着私心和利益的。


    所以,他不明白她,读不懂她。


    “殿下,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一个拥抱。”


    一个拥抱?


    晏清视线定在眼前做男装装扮的公主身上,内心说不出的复杂:若这是一桩买卖,自己铁定是赚的盆满钵满,而对方,纵有万贯家财,也会赔的倾家荡产。


    晏清接过荷花的同时,也稳稳握住了那双柔荑,日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在对方瞪大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依旧平静的面容,她并未反抗,随着他的力度,缓缓跪坐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他缓缓抱住了她,能感受到掌心下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即轻颤起来。


    晏清无声叹了口气,把这可怜的姑娘搂的更紧,几乎要嵌入到身体中去。


    认识这么多年,两人第一次挨的这般近。


    柔软和刚硬的身子密不可分,契合无比,墨香和芙蓉花的味道缠绕在一起。


    晏清用近乎叹息一般的温情声音,在这个可爱至极姑娘耳边说:“殿下,我有什么好的呢,值得你这般相待?”


    细细想来,他从未为她做过什么,却给她带来了许多的伤心。


    他又想起那次,他领完了那三十鞭,听闻她高烧不退,昏迷中仍叫着他的名字。于是,他向行刑的侍卫借了件干净的外袍,遮住血迹斑驳的后背,脚步踉跄前去瞧她。


    她静静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如同一朵失去生机的芙蓉花。那一瞬间,近乎恐慌的情绪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若是若是自己的坚持是错的,若是她就这么离开了,那为何一开始不让她得偿所愿呢。


    她要的并不多只是一个他而已啊。


    她昏迷不醒,药一次次喂进去又被全数吐了出来。


    太医束手无策,她父亲震怒不已,她在叫他的名字,他向床榻走过去,人人都为他让开了一条路,她的母亲看到他的神色,似是吃了一惊,随即也起身离开了。


    他并未在意他们。


    慢慢俯下身,能感受到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也不觉得疼,若无其事像往常每一次一样,声音很轻:“殿下,我无事。”


    出口的声音嘶哑难听,他皱了皱眉。


    床上的女子好似听到了这话,眉头缓缓舒展开,也不再叫他的名字。旁边放着新送来的药,他动作不便,便让宫人来喂。


    她这次咽了下去。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一直到她退烧才默默离去。


    谁也未曾知道,在后世被无数人景仰追寻的晏大人,在这个夜里对自己信念前所未有产生了动摇。


    此时,照君在他怀里努力摇头,她想说:那日杏花微雨,他站在她的年少心动里,至此便了永远。但却因为哽咽,最终也未曾说出来,待过了那个时间点,再说也便有些难为情了。


    二人在外面用过晚膳方才打道回府。晏清本想着把对方送回公主府,可是照君不乐意了,非要来尚书府坐一会儿。


    二人的马骑得并不快。快到正门的时候,照君看到一个女子,梳着妇人的发髻,背着一个包袱,在尚书府不远处来回踱步,好像在等什么人。


    “晏清,你认识她吗?”


    晏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那女子转过头,和晏清的目光恰好对上。


    他面色一变:“慧娘!”


    慧娘?照君还在疑惑这人是谁,就听到那妇人冲了过来,亦是无比激动,眼含热泪:“相公!”


    这声简直如晴天霹雳,折扇从她的右手中掉落,她看着晏清下马,看着那女子扑入他怀中,呆呆坐在马上不知所措。


    晏清被人紧紧抱着,这个怀抱下午还属于另外一个女子。


    他有些不适,使了些力气拉开女子的胳膊,死去的妻子突然复活,他除了震惊竟然并无一丝喜悦,身后一直未曾有动静,她


    “驾~”


    一声娇呵,照君驭马掉头就走。


    “殿下!”


    晏清推开身侧拉着他胳膊的人,未留下一句便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她骑术极好;若是平常,他定然是追不上她的,可这是在城里,顾忌着百姓,她一向都不会骑太快的,就如此刻,纵然震惊伤心,但一些肌肉记忆早已刻入骨中,变成了习惯。


    晏清突然十分感谢这个习惯,她着实是一位被教养的很好的公主。


    他追上了她,喉咙莫名有些发紧:“殿下要回去了吗?”


    “回去?”照君无意识重复了一句,像是捉到了什么:“对,我是要回去。”仅仅对视了一眼,她便下低头,不再看他。


    “也好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名垂青史


    京里近几日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一是晏大人停职三天后便官复原职, 今上当朝斥责那些老臣;二是晏尚书那死了十多年的夫人突然死而复生,住进了尚书府。


    第一件事嘛,普通人也不明白朝廷里的诡谲, 但第二件可就十分有趣了。


    这下好了,顺间炸出许多暗搓搓看热闹的, 长乐长公主的痴情和霸道那是出了名儿的,如今, 晏尚书的正头夫人回来了, 那这三人


    可这都过去几日了, 仍是风平浪静的。


    一打听才知道, 几乎从不离京的长乐长公主竟然早几天就随着太后前往侑城的行宫去了。这让一众吃瓜群众大失所望, 毕竟这场戏,离开那位,又怎能唱的起来呢!


    后来, 不知道是哪位消息灵通之人传出来的消息,公主离京这件事背后竟然有晏尚书的影子,听说是晏尚书官复原职的当天就连夜进宫, 请求太后带走长乐长公主。


    看来,晏大人对糟糠之妻果然情深意重啊!


    侑城行宫建于仁宗执政中期, 在二人感情相合时,仁宗和崔后每年夏伏来此避暑,这里处处留有二人的足迹。不过后来, 那个孩子像是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崔后便不再前往。


    如今, 仁宗葬于皇陵,崔后成了太后,倒是时常来到这边居住。不知道她看到那些熟悉的景色时都在想些什么。


    景色虽好, 母女二人皆是提不起什么兴致。


    但好在据崔太后观察,自己的女儿好似并没有那般伤心,担心她憋在心里出了问题,崔太后便让宫人唤她前来说说话。


    崔太后挥退了亭内所有伺候的宫人们,招招手,让女儿坐在了自己身边。


    “团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母后说说,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母后,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放心吧,我没事的。”


    “你不伤心吗?”


    “自然是有些伤心的。”照君嘟了嘟嘴,但很快又微微一笑:“但女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晏清他人还好好的。”


    只要他活着,好好活着,平平安安活着,那么,一切以自我意志而起的伤心,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崔太后细细咀嚼女儿说的这番话,好似有些了然。


    “那你既然不伤心,为何随我出来?”她还是有些狐疑。


    “那人家也是要面子的嘛,况且,他求了您的懿旨,我若不出来,他就要左右为难了。”


    崔太后一噎,她女儿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在京里上至皇室宗族下至平民百姓落了不少话头。


    “你走吧。”崔太后无奈摆摆手,示意这个闹心的女儿离去,让她静静。


    照君却不愿了,她把头枕在崔太后肩上,仍如许久之前还小的时候那样,撒娇道:“母后,请神容易送神难,是您把我叫过来的,这还没半盏茶呢,就又要赶我走了,女儿不依。”


    崔太后没想到这个小冤家讹上自己了,有些哭笑不得:“你待如何?”


    “母后,你给我讲讲你和父皇之间的事吧!”


    崔太后瞧见她满脸的好奇和期待,明白自己若不如她的愿,她就不走了,她有些头疼,但也拿她无可奈何,只好努力回忆许多年前的事情,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没想到一切都似乎还历历在目,“我和你父皇是在”


    照君认真听着,看着唇角含笑,眼神柔和的母亲,明白她纵然怨着,但也仍然爱着她的父皇。


    在不久的将来,在那件让崔太后勃然大怒的事情发生后,她守在生死不知的女儿身边,忆起行宫里她的承欢膝下,才后知后觉明悟她也许是早有预感的。


    照君在行宫呆了整整三个月,然后接到了晏尚书妻子暴毙的书信。照君急忙吩咐收拾行李,便要回京。


    崔太后近来被女儿勾起了许多的心思,况且那人也死了,一切爱与恨其实都不重要了,更何况她已经这个年纪了,还能再活多少年呢!


    于是,她突然间心境变得不一样了。


    最近刚好是最热的伏末,她阻止不了女儿,便打算与她一起回京,不过女儿阻止了她,让她在这里多住些日子,过了立秋再回去。


    想想京里也没甚么大事,况且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她的继子,不是亲子,而且今上的性子有些疑神疑鬼。


    所以想了想,崔太后便也在此处继续住了下来。


    她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个决定令她后悔了一生。


    照君的车驾快到京城时,听到北魏大兵压境,南周满朝哗然。两国和平已久,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就是这种和平会永远持续。


    震惊过后,也不由感慨北魏奸险,挑了个好时机,正值南周新老权力交接过渡时期。


    正在因为是战是和吵得不可开胶的百官骤然死寂,因为八百里加急的消息再次传来——盐城失守,守将战死。


    太和殿上,不详的阴云笼罩在百官的头上、心上。


    就在此时,须发皆白的李老将军毅然出列,期望领兵出征。但灵帝看他那颤颤巍巍的脚步,纵然他曾有常胜的名号,但他着实怀疑这位老将还能跨上战马吗?


    可是,还能选谁呢?


    他焦灼的目光一一扫过武将的行列,关西候、骁骑尉他们正值壮年,但头埋得比谁都低。


    仅仅二十来年,他们就拿不动刀枪了吗?


    灵帝龙袍下的拳头攥的很紧,指节发白,裹在龙袍里的身躯蓦然佝偻。


    李老将军剧烈咳嗽起来,沟壑纵横的脸上涕泪横流,不知是咳的还是气的。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谷底,生怕被今上叫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文臣之首,那道光风霁月的身影动了,他没有丝毫犹豫,从容走到正中,面容仍是一贯的平静,声音也是一贯的温和:“陛下,臣愿领兵前往。”


    此言无异于天籁。


    今上猛然想起了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看到过父皇的密信,晏清当时在岭南为官,也和百越发生过刀枪冲突,当时父皇还感慨晏清有奇谋。


    大业二年,北魏大兵压境,南周边关告急,时任吏部尚书的晏清临危受命,率二十万大军,奔赴边境。


    照君焦急的在公主府等待消息,十日后,紧急军情再次传来,南周的大军和北魏相遇于安西城外,再次兵败,退守安西城,更让人愕然的是,北魏由魏太子领军,他身侧寸步不离跟着一位女将军,这位女将军


    信使衣衫满是灰尘,身子抖成筛糠,双目因为极度震惊而瞪得极大,“他们说说”


    “说什么?你倒是快说!难道还有比战败更不好得消息吗?”旁边一位大臣十分暴躁。


    “他们都传,敌国的女将军是是晏尚书的发妻。”


    “你说什么?”今上惊的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冕冠上的旒珠相互碰撞,哗啦作响。


    他惊疑不定,声音却颤抖了起来:“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信使脱力的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满堂哗然,晏大人的妻子不是又死了吗?!


    当初检举晏清的老臣悲愤异常,率先发声,再次细数晏清的过犯,指责其夫妻合谋,通敌卖国,甚至连几日前的当朝请命都是提前设计好的,接着老泪纵横表示南周必败,愧对先帝。


    有不少人反应过来也开始附和。


    起初,还有人为晏清发言,可当一人被指控是其同党后,其他人都沉默了,没过多久,也和晏清划清界限,加入了讨伐的行列。


    至此,殿内群情激愤,达成共识,要求以叛国罪处置晏清,就地斩首,抄其九族,以儆效尤,并请求封李老将军为征西大将军,即刻赶往边关,在李老将军到之前,由左护军关西侯暂领全军事宜。


    照君晨起就有些心神不宁,自从晏清出征后,她便命人在城门守着,时刻注意来往往来驿卒。


    这日,有人来报,从安西城方向而来,腰间别着“八百里加急,阻者斩”金牌,一脸苍白憔悴的信使一路直入宫门。


    照君有些不好的预感,她进内室拿了样东西,索性起身入宫,在太和殿外等消息。


    谁知,过了往常退朝的时辰,竟无一人出来,离得近了,还能听到人声嘈杂,隐约有“谋反、斩首”的字眼。


    照君心里一沉,深深吸了口气,挺直背脊,迈步走进了巍峨的太和殿——南周的权力中心。


    “好了,都别吵了。”灵帝沉喝,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晏怀善涉嫌通敌叛国,现革其职,诛九族”


    “且慢。”


    清亮坚定的女声出现在大殿上空,显得格格不入。


    百官看到了大殿入口,站在光线明暗交界处的身影,一身素衣,不染铅华。


    是谁?殿内群臣窃窃私语。


    高高坐在龙椅上的灵帝眯起眼睛:“长乐?”


    “正是臣妹。”照君缓步迈入殿中,眼睛亮的灼人,神色中有种近乎决然的冷静。


    长乐长公主,她来这里做什么?虽说当下对女子参政一事并没有那么排斥,但她们一般也不会关注朝政之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名垂青史


    “长乐, 你有何事?”在这个时间点,灵帝是不耐烦的,不明白这个一贯任性的妹妹又要做什么。


    照君深深一拜, 抬起头朗声开口:“晏卿质洁如雪,绝无叛国之心。今日陛下误举, 诸臣误顺,百官不言, 我亦陛下臣子, 欲为君正言。”


    “长乐, 慎言!此地非尔乱言之处, 还不速速退下。”


    “陛下, 凡明君者,善听臣言。晏卿为官十载,布袍素衣, 清廉自守,宵衣旰食,让百姓安其业, 让国用殷实,实乃良臣。”


    “哼, 长乐长公主,我朝谁人不知,你痴恋晏清小儿, 我观你此番言论, 皆出于私心。”


    “是, 我是喜欢晏清。”


    照君微微一笑,大大方方承认了,脸色继而转向肃穆, 对着那位老臣,义正言辞:“然,照君先为南周公主,再为一普通女子。公在前,私在后。先前所言,皆出于公。更何况,若是晏清以此荒诞的理由被斩首,我方军心必乱,何人可力挽狂澜?胡大人,你吗?”


    “还是你们?”照君眉眼冷静却迫人,一一扫过廷上站着的南周官员。


    他们都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们是他的同僚、下属,学生,和他朝夕相处,难道不清楚他的品性吗?”照君一步一步朝着那些臣子走去,视线缓缓划过他们的脸,“常言道,宁鸣而死,不默而生。”①


    她毅然转身,不再看那些人,重新回到殿中央,直直的望向高高在上的君主,君主同样十分恼怒看着她。


    照君忽的拔出怀中匕首,寒光一闪,映出她雪白的面容,“若陛下仍旧不信,今日,臣妹愿效仿古人,剜心自证,吾心如日月,还望陛下莫要听信谗言佞语,收回成命。”


    说罢,剑尖缓缓刺入胸口,第一下刺的并不深,照君的手有些颤抖,养尊处优了二十七载,她无法对自己下狠手。


    但这样是不对的。


    她倏然拔出胸口的匕首,又狠狠刺下,鲜血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洇开,剧痛让她的额头沁出细密冷汗,似是觉得自己刺的还不够深,那双纤纤素手微微颤抖着继续用力。


    这是她,早就为自己定好的结局——她也曾试图干涉他的命运,让他做了清闲自在的侍讲学士,可他,还是选择了这么一条路。


    滴答——滴答——,是谁的血在地上开出凄艳的红梅。


    在剧烈的痛苦中,照君终于支撑不住,双膝跪倒在地,眼前出现团团黑影。但她仍旧咬牙支撑,只因还未曾听到那道敕令。


    满堂因这决绝的行为死寂一片。


    砰的一声响,一人双膝下跪,是前任吏部尚书的儿子周淮安。他高声喊:“陛下,臣亦信晏尚书无罪,请陛下明鉴。”


    他的下跪惊醒了那片死寂,接二连三的文士开始跪下,他们年纪颇轻,早先试图为晏尚书发言的也是这群人。


    “臣复议,请陛下明鉴。”


    灵帝仿佛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目光晦涩不明,阴沉瞧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李老将军也从为他专设的座椅上起来,颤巍巍跪下,“臣附议。”


    随着他的下跪,留守于京中的武将们也纷纷下跪,盔甲声呼啦作响。


    灵帝面色难堪至极,嘴唇颤抖,良久后,最终选择宣布晏清无罪。


    在灵帝这句话音落下后,周淮安再也顾不得什么,他极速起身,三两步就冲到长乐长公主身边。


    她浑身是血,他不敢动她。只能朝外嘶吼:“快传太医。”


    因为失血过多,照君耳中嗡嗡作响,并没有听清上方的声音,她咬着牙,努力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像是要辨别眼前的人是谁,接着从胸腔里艰难挤出一道气音:“咳~,周,周淮安,他,他”


    “他无事了。”


    “真好”她嘴角扯出一丝轻松的笑意,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安西城。


    在那条并不算谣言的消息被大肆在边关传播后,南周的战士并未军心涣散,因为他们的主将否认了,他们相信自己的主将,认为这是一个敌方的阴谋。


    对晏清来说,在战场上见到那位女将时,也是微微有些诧异的,但他到底是个聪明人,稍微一思索,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猜的对了七八分。


    十三年前,北魏内乱,北魏大将叶鼎丰被处死,两年后平反。由此可想,或许第一次叶灵慧流落到庆丰镇是个意外,是真的失忆,那么第二次,她主动上京来寻“晏尚书”时,约么就是为后面的计划做准备了。


    当然,他并不恨她。对世上的大多数人,他好似并不怎么费力便能看透他们的欲望、需求。这东西其实离不开个人的观念、环境和经历。


    就如同他对叶灵慧,他知道自己必定会高中,为避免被那些权贵辖制,所以他暗中引导伯父伯母提前为他娶了妻。


    他们并未圆房,他那段时间忙于乡试,可后来,他却十分庆幸。


    只除了一个人,他看不破也看不透,一开始只是淡淡的好奇,好奇慢慢转为关注,最后,关注悄无声息化作一粒种子,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在心上扎根,和血肉融合在了一起,自然地让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今上和仁宗相比,并不是一个仁慈大度的君主,可能是在太子的位上久了,长期的压抑让他变得敏感多疑,且极为固执。他能预料到这消息一旦传回京,等待自己的只有一个结局。


    从前的晏清不怕死,但现在他开始害怕死亡,因为有个人珍他、惜他、怜他、爱他,他便也再也无法轻松面对死亡了。


    他死了,那个小姑娘该怎么办呢?


    他怎么可以自私到从未给她带来欢愉,却狠心带走她的快乐呢。


    左卫大将关西候是他的人,早在先帝期间,他便在他的默许下私下插手了军队。


    所以;他先是断然否认那个消息,然后加紧部署,把自己的作战安排都告诉了左卫大将军,至于领悟多少,就是他们的命了。


    晏清一个人走出了军营,登上了城楼。


    边关的天空辽阔而漆黑,充满了肃杀、紧张的氛围,和繁华热闹的京城丝毫不同。


    现在,他只是在想自己的殿下,她想必还在侑阳行宫吧。她一向是个大度的小姑娘,希望她不要生气太久,等回京后听到晏清的死亡,伤心一下,就把自己忘了吧。


    晏清没什么好的,不值得你如此。


    然而出乎晏清意料之外的是,四日后,官差带来了今上的旨意,圣旨中表达了对晏清的信任,还赐他便宜行事之权。


    晏清十分恭敬的接了旨意,他突然有些明白古人的“忠”是如何来的了,他此刻也油然生出一种对远在数千里外的那位今上的忠了,但是内心有一种不安却悄悄摸摸冒了出来,被他下意识给忽略了。


    仅仅二十日后,南周军队大败北魏军队于安西城外,斩杀对方多员大将,俘获魏太子的捷报比大军更早到达京城。


    和先前的每一次一样,百官这才意识到,先前的小败约么又是这位晏尚书的战术的一环,他们纷纷称赞晏尚书的大才。


    灵帝高悬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下,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贤明之君的名号是要流芳百世了。


    众人都下意识忽视了,那个以命纳谏的长乐长公主,如今仍然命悬一线,在太医全力的救治下吊着一条命。


    太医们和崔太后说,第一刀还好,刀痕浅,并未伤及心肺,但第二刀,是下了狠劲的,伤及了心脉,再加上未及时止血


    说着说着,他们已然没了声音。


    崔太后直接下了懿旨,在全国范围内征召名医,医治心怀大义的长公主。


    在太后的默许甚至是推动下,朝堂那日发生的对峙和请命传了出去,百姓纷纷感念长乐长公主的所作所为,自发为其祈福。


    晏清已经有些记不起来在回程途中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了,他只是忽感心脏剧震,身子便不受控制从马上摔了下来。不待人来扶,他踉跄起身,重新上了马,丢下大军,向京城狂奔而去。


    可,他没有找到她。


    她不在公主府,不在瑶华殿,不在他见过她的每一个地方。


    他像个游魂般到处寻觅,毫不在意为何和他视线对上的人们都面露惊恐,他只想赶快回到她身边。


    “殿下在哪里?”


    “奴不知道,奴不知道。”被他拦住的宫人拼命摇头。


    “她在哪里?”


    “晏大人,你疯了,快放开老夫。”


    “照君在哪里?”


    “学生不知,大人,您还是去问问太后娘娘吧。”


    晏清站在立政殿外,崔太后并不愿见他。


    虽然罪魁祸首不是他,但她还迁怒于他,若不是他,她的女儿如何会变成现在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


    “晏清求见太后。”


    “晏清求见太后。”


    一声又一声,带着长途跋涉的嘶哑:“求娘娘让臣见见殿下吧”


    崔太后稳稳坐在塌前,一动不动,眼中含满了泪。


    他能求她,她又能求谁呢?她的女儿至今仍然生死不明。


    又过了许久,崔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到了殿外,跪在阶下的那人风尘仆仆,衣衫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眼里布满血丝。


    “娘娘,她在等我。”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北宋·范仲淹《灵乌赋》


    小公主的故事马上就要完结了,喜欢的bb点点收藏呀~


    第30章 名垂青史(完)


    分别四个月零十天后, 晏清是在药王谷的一间小木屋里再次见到照君的。


    浓重苦涩的药味如一层厚厚的帘子,把整间屋子笼罩得密不透风,她就静静的躺在那里, 毫无商量余地的和所有人划上一道无声的界限。


    他一时竟有些近乡情怯,脚像生了根, 不敢上前。


    “怎么不过去?”


    老者奇怪的瞥了一眼方才还十分着急,如今却举步不前的公子, 绕过这根散发着奇怪味道的人形柱子, 走到床前, 给仍旧昏迷不醒的女子号脉。


    “嗯奇怪”


    老者沉吟, 摸着他那把乱糟糟的灰白胡子。


    “她如何了?”


    “哎呀, 吓死老夫了,你怎么走路和猫一样。”


    晏清站在近处,终于看清那张苍白的面容, 也看到了女子嘴角那抹轻松的笑意,那双喜笑嗔怒的灵动眸子轻轻阖着,仿佛只是睡去了一般, 他麻木的心又痛了一下。


    他目光惶惶,一张口, 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声音极轻,似是怕打扰了床上之人的安眠:“她怎地还未醒来?”


    老者放下女子的衣袖, 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邋遢公子翻了个白眼, 没好气道:“没死都算老夫医术高超, 和阎王抢人了,心脏破了个洞,你说呢?”


    “不过这女娃娃下手真狠啊, 还是什么公主呢,都不怕疼的,嗯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失血那么多要不是位于最富贵的地方,有最好的药材吊着命,真不一定能等到老夫来。”


    晏清一直僵硬的身体终于弯了下去,嘴唇不自觉的颤抖,尝试了好几次,才发出破碎的带着血沫的声音:“她一向最怕疼的。”


    许多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还历历在目,娇俏明媚的少女十分自然的拧了他的胳膊,那点疼她都受不了的,何况何况是这种呢?


    老者离开了,屋子里清醒的只剩下晏清一人了。


    姓百里的神医说她脉象渐趋平稳,但也说不清为何还是仍未醒来。不过,即使是醒来,经这一遭,肯定也逃不开寿数有损。


    晏清蹲下身,对着无意识的姑娘,终于不用再隐藏眼里那份被理智死死压抑的汹涌爱意。


    这条绝路布满荆棘,唯有孤独与黑暗,是他所求;而他的殿下,应如父母所期许的那般,长乐无极。


    可如今,他好好站在这里,他的殿下,却安静躺在那里。


    是悔恨还是恐惧?晏清已经分不清了。他轻轻握住那双手,眉眼一片荒芜,嘴唇翕动数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下,”终于,在尝试了数十次后,他终于哽咽出声:“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其实,我早就后悔了。


    晏清就这么呆在了药王谷,守在照君身边。她的一切,他都亲力亲为。他给她念画本,替她擦身,给她喂药


    他在她床前放了张塌,到了夜里,他便在屋内稍微远的地方,借着微弱的烛光,研读桌上的医术。


    大军入了城,灵帝派了三番五次派人来请晏相回朝,论功行赏,商量战后的事宜,晏清一概置之不理。


    最后一拨人来的时候,语气十分恭敬:“圣上让我问一下,您到底时候时候可以回朝,朝中需要您,百姓需要您啊!”


    什么时候?晏清恍惚了,他不知道他在这里已经呆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呆多久,他只知道,他要陪着他的殿下,这次,是永远。


    百里神医每次见晏清都摇头叹气,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多一个重症病人了。


    童子问为何。


    百里神医吹胡子瞪眼,“你说,一个人不睡觉的话能坚持多久?”


    童子认真思考,“应该是三,哦不,五天。”


    这时,晏清拿着一书卷从二人身侧飘过,衣衫越发宽大,公子眉眼平静,步履从容,还冲二人点头微笑。


    “他背影好像仙人啊,师傅。”童子被公子的身姿吸引,喃喃道。


    “没错,马上就要升仙了。”毕竟,你见过有谁七日内不眠不休的!


    身后二人的讲话晏清自然听到了,但他自觉没有任何问题,毕竟,他还要等到他的殿下醒过来。


    晏清推开门,迈过门槛时头嗡的一声响,这种情况从昨天起就常出现,他倒也不惊慌,扶着门框,缓缓坐下,平复突如其来的眩晕。这次足足过了五分钟,眼前的黑色才褪去,他缓缓站起,目光一呆。


    “殿殿下?”


    床上的女子坐了起来,声音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又鲜活:“晏清,你怎么才来?这床板好硬啊~”


    “我抱歉我来晚了。”


    晏清的心砰砰直跳,仅由信念撑着的身体险些扛不住这般急促的博冲。


    “过来呀~,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女子笑的明媚,冲他招手。


    晏清捂着发疼的心口,急急刚走了两步,刚才笑吟吟的女子就消失了。


    公子的身影缰在原地,茫然四顾,没有…哪里都没有…心口如同破了个大洞,不知从何处刮来的冷风呼呼往里直灌。


    再抬脚迈步时,步伐近乎踉跄地朝前走,他弯腰握住那双手,喃喃自语:“殿下,你何时才能醒来,晏清撑不住了——”


    他还活着,只因她还活着。


    晏清的幻觉越发严重,已经渐渐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也听不进去旁人的任何话了。


    他们告诉自己她还没醒,怎么可能呢,晏清看着身侧趴着看自己写字的人,淡淡笑了,他的殿下明明就在这里。


    “晏清,你又跑神,看吧,这一笔写坏啦~”


    晏清好脾气笑笑,重新拿出一张纸铺好,“我重新写。”


    “晏公子,公主的眼皮动了!”


    晏清恍若未闻,低着头,神色专注落笔。


    “师傅,晏公子怎么不过来?”


    小童十分疑惑,他不明白,为何公主没动静的时候那人天天陪着,如今她快要醒了,他却坐在不远处的木桌前一动不动,还有闲心写字!


    “你问我,我哪知道?”老者没好气道:“估计疯了吧!”


    晏清写完,递给一旁的照君,照君却双手背后,并未去接。


    “晏清,我要醒啦!”


    她眼睛里带着亮晶晶的笑意,身影一点点化作虚无,就此消失不见。


    晏清先是一怔,随即近乎直觉般倏然站起,座椅发出刺啦一声。


    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睛在这一刻亮的瘆人,直勾勾盯着师徒后面的床榻。


    童子吓了一跳,极力扭着身子往师傅后面躲。


    纤细浓密的睫毛颤动的更加频繁,女子缓缓睁开双眼,迷茫地眼神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紧紧握着自己手的公子身上,他面容苍白,神色憔悴,眉眼苍凉的如亘古不变的月。


    “你是谁?”她话语里都是陌生。


    她醒了。


    她不认识自己了。


    晏清眼里的光消失了,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的力量。


    他垂下眼帘:也好,不认识自己也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都变得模模糊糊,像是隔了一层水,如此也就错过了百里神医在一旁的嘀咕:“奇怪,不应该啊,伤的又不是脑袋?”


    掌心的手动了动,晏清仓皇抬头,对上了一双虚弱却明亮的眼睛,她轻轻笑着,有些得意:“晏清,你被我骗了。”


    晏清也轻轻笑了,有什么从他的眼中滑落,冰冰凉凉。


    晏清再次上朝的时候,照君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傍晚晏清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一份圣旨,册封她为超一品镇国长公主。


    照君惊讶极了,她知道,以皇兄如今的性子,恨她都来不及,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所以,只能是


    她默默盯着在一旁给她扎风筝,面上若无其事的公子。


    公子好脾气的冲她一笑,“来,看看还满意吗?”


    照君慢吞吞走过去,接过那个特别大的老虎风筝,左看右看也挑不出错来,老虎画的威严逼真,风筝扎的工整又漂亮。


    “其实我不需要那个的。”


    晏清又给削好的鱼竿打孔穿线,很自然的接上她的话,宁静又闲适:“我知道,但是殿下,这是你应得的。”


    “可是”


    “娘娘也是这样想的。”


    听到自己母后也认同,照君才不说话了。不过,镇国大长公主诶,南周开国以来的独一份。


    “那我以后岂不是很有钱!”


    照君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说了出来,一双大眼不时瞄向清风朗月的公子,生怕对方认为自己是个俗气的姑娘。


    晏清自然看出了她的小心翼翼,不由苦笑:太阳不知道她的明亮耀眼,她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他的太阳,是他心底深处最隐秘的欢喜。


    走到忐忑的姑娘面前,朝她双手一揖,语气认真郑重,


    “殿下,晏清心悦的从来只是你,也只有你。生也好,死也罢,这颗心既给了你,便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么美好,所以,团奴,”他温柔念出在心里唤了无数次的名字,“你永远可以做你自己。”


    照君紧紧捂住嘴,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浮现一层朦朦胧胧的雾霭,用力点头的瞬间,泪水终于挣脱束缚,划过犹带病容的苍白脸颊。


    晏清轻轻拉下她的手,眼中是满溢出来的爱意和心疼。


    “好姑娘,我对你只有一个请求,请你务必答应。”


    “我答应你。”


    “少爱我一些,多多爱自己。”


    【晏清,字怀善,历事三朝名相,创制新法,革除积弊,南周国力日隆,为后人开一统之基;妻镇国长公主,结缔七载,感情甚笃。公享寿四十有二,薨时君民恸哭。谥曰文穆,配享太庙。】


    作者有话说:


    好啦,小公主和晏清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应该会有番外,关于他俩甜甜的夫妻日常。


    下个世界预告:总裁和他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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