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废墟之花（完）
车子刚拐进通往村子的岔路, 时安就看到老槐树下的那个身影。
是左慈。
她把车开到他身边停下，车窗随之降下。
“你回来了。”他站在外面，对她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时安眼皮一跳。他仍穿着自己离开那天的那套衣服, 眼睑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固执又无声地昭显着身体主人的疲惫。
“我可以上车吗？”他开口询问, 非常礼貌的语气，她却看到他眼底深处的忐忑。
她点了点头, 又补充了一句：“下次, 你和我一起吧。”
左慈这时已经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闻言垂眸, 淡淡道：“我以为我是一个被遗弃的麻烦。”
他说得那般理所当然, 轻描淡写。时安偏头看他，心里却蓦然升起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她不知道他成长过程中经历的那些细节，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无数次绝望和无助, 不知道他有没有得到过片刻的善意或肯定……才让一个人如此自我厌弃。
“小慈。”
“你不是麻烦。”
“这次是我考虑的不周，不会有下次了。”
左慈怔怔地看着她。
“相信我好吗？”她温柔回望他。
“好。”
时安从梦中惊醒，便再也睡不着了。
她闭上眼, 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一帧帧在她脑海循环回放。
她又给基地送了一次血液样本。那一次，左慈和她一起, 不过，她让他留在车里，并未让他露面。
后来便是这个月初, 聂毅突然病倒, 她收到消息后立刻带着左慈再次来到曙光基地。一开始她是打算让左慈在基地外找处地方等她。
可左慈不愿意, 时安只能带着他回到基地，领着他直接来到聂毅的住处，这才去基地的医院看爸爸。
爸爸的身体一向很不错, 可这半年事情太多，他年纪又大了，所以才会心绞痛到直接在开会期间晕倒。
时安在这里照顾的时候，偶然听医生提到有款特效药对治疗这种病效果很好。可惜医院是怪物集中的巢穴，聂毅并不打算让人为了他冒险。
时安心里有了底，她问清楚药名和哪里可能有的信息，带着左慈把药给找了回来。
可昨天，她仅仅是给爸爸送了药，在那里陪他说了会儿话。回到住处时，左慈竟然不见了。
在曙光基地，两人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呆在一起的，出于某种考虑，时安并不愿意他在外面露脸，好在左慈没问原因，十分听话，平常基本都留在房子里不出来的。
时安一开始只以为他嫌无聊出去散散心，可太阳都落山了他还未回来时，时安便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她学过一段时间的反侦察，房间内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门窗也是正常的。
所以他是主动离开的。
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解释的茫然。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他最终证明无法从自己这里获取他想要的那份真心，所以他才会…
可若他仅仅对病毒免疫，那么她要做的就是保护他，可偏偏，他还有那种令人色变的能力，这让她下意识的防备着他…
两人的相处一直以来都是他主动，在他身上，她感受到那种近乎窒息的被需要感，时安并不讨厌。
可如今，他失望了，不需要了…
她还是有一些失落的。
时安睡不着了，她下床，走出卧室来到客厅。聂毅在基地医院，左慈也离开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人，冷清空旷。
她倒了杯水，来到沙发前坐下。
身下却传来一阵细小的异物感，她摸出来一看，是一枚钻戒，标签还没有拆下。
梦幻又细碎的光芒在灯光下折射，她捏着这枚戒指，忍不住陷入沉默。
她从未见过这个。
这不会是爸爸的。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拿的？
她想起昨天白天，她虽只顾着找药，当时进去那家药店时偶尔扫过一眼，旁边那个熟悉的珠宝logo。
她回到卧室，从行李中摸出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儿。
她紧紧捏着这张照片，左慈的样子和如今变化不大，说是等比例长大也不为过。若是那些人从研究所带回来的资料里面也有照片呢。
天一点一点亮了。
时安吃过早饭后，去了基地长办公室，里面的人在低头办公。
“张伯伯。”
“是时安啊，进来吧。”他不像聂毅那般严肃威严，脸上总是挂着笑。
“伯伯，和我一起回来的同伴不见了，我想请你帮我找下人。”
“是那个年轻人啊，我记得，长得可真不错。不过年轻人可能心大，也许和朋友出去玩了也说不定。别着急。”
“——可他…”没有朋友。时安没有说完，她看着他的眼睛，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他是怎么知道他的长相的。
“他怎么了？”
“没什么。”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伯伯。”时安起身，仍和往常一样正常。
“有空来我家里玩，我家那小子总念叨你呢。”
张松柏看着她走了出去，晒然一笑：“还是个孩子呐。”
此后的几天，时安都表现的和往常一样。她上午陪聂毅，下午去后勤那里帮忙。
聂毅虽然在病床上躺着，但就时安这几天的观察，他对基地里面的发生事情还是了如指掌的。
“那帮研究员究竟在搞什么？前些日子才领了一箱采血针和镇定剂，这次又要领，还要我们送过去，真是脸大，装什么高贵！”叫小飞的青年开口抱怨。
“就是，也没见研究出个什么名堂，这些物资都是拼了命在城里找的，他们带好，浪费起来眼睛都不带眨的。”有人在旁边附和。
时安恰好在旁边，才听了个开头，心便猛地一颤。
小飞去给实验室那边送物资了。时安也没心思继续工作，索性坐在他的位置上，等着他回来。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他推门进来，时安顺势和他搭上了话。
小飞有些受宠若惊，这个女人一向沉默的很，每天只在下午过来，大多数时候只默默干活，并不参与他们的任何话题。大家私下都猜她是关系户。
没想到今天这么一聊，竟然是基地长的女儿！
小飞觉得自己踩了狗屎运，他觉得自己长的还算一表人材，年纪也相当，如今又有个稳定的工作，若是努力一把…
于是更加殷勤，知无不言，把自己的八辈祖宗抖落了个一干二净。
时安顺利从他口中知道了无尘车间有个废弃的维修入口。
其实这几天时安大概猜到左慈在哪里了，可令她困惑的是，若是真如自己想的那样，他是被迫的，那他为什么不用那项可怕的能力呢？
可时安已经不想了，她决定亲自去看看。
晚上12点。
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这是末世的第六个月，即使在安全的基地里，人们已经习惯7点后不出门了。
但时安还是等到了现在。
夜深人静，不知名的虫鸣声在草丛深处此起彼伏。时安来到西区的那栋长长的厂区前，顺着小飞的话找到那个维修入口，上面挂着的锁所以生锈了，她掏出一根铁丝插了进去。
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灰尘的味道，她打开手电筒，踩着阶梯往下，身影十分灵活。
借用负一楼无尘车间改造的实验室除了负一楼入口处有几名持枪看守人员，需要持证进入外，里面并没有警报系统，也没有权限识别。
时安推开那扇严丝合缝的金属质感的门。
空间很大，摆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仪器，正中是一张金属床。
他闭着眼睛躺在上面，胳膊和腿上都被束缚带绑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是密密麻麻的针眼。
那一瞬间，时安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缓缓走过去，指尖轻轻覆上他手臂上刺目的针眼。
这般轻柔的动作，左慈一下子便醒了。因为失血过多，刚睁开眼便是一阵眩晕，视线里晃过一个模糊的人影。他以为是那些人又来取血了，丝毫没有理睬的性质，重新闭上眼睛，等着那阵天旋地转慢慢消散。
“小慈。”
“小慈，醒醒。“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呼唤，左慈心头微颤，这声音，和方才徘徊在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再次睁开眼。
“你醒啦！”时安有些惊喜。
“我来带你离开。”她边说话，边低头拿出匕首，利落割断他手腕和脚脖上的绑带。
他目光灼灼盯着她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眼睛亮的惊人，笑的虚弱又得意：“我没有违背和你的约定，没有主动召唤它们，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我果然猜对了。”
时安一顿，原来是这样啊！可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控制不住想要脱口而出，那个约定从此作废，可她还是没有说。
“来，起来。”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下，小心翼翼帮他坐起，手掌接触的地方有些硌手，她的鼻尖一酸，突然便有些难过。
“能走吗？”
“要不要我背你？”她开着玩笑，微微抬眼，视线恰好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往日朝夕相处倒未曾察觉，可分开了这几天再见面，她骤然发现他长高了许多，喉结轮廓也清晰了许多。
想起半年前刚认识那会儿，她还把他认做女孩子，若是如今的他，便是穿上裙子，她也不会认错了。
“怎么能让安安背我呢，我很重的，我可以自己走。”
时安没坚持，她扶着他，两人就这么慢慢往外走。
不知为何，她现在心里很平静，这几日的焦躁再见到他的那刻便消失了。如今找到了他，她丝毫不担心两人会被发现，
因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时安和左慈停下脚步，看向门口。
进来的不仅有张松柏，林博士、叫章林的研究员，而打头的却是，时安眯起眼睛看向被人搀扶着的人，是聂毅。
而聂毅此时竟然是笑着的：“老张，我就说你瞒不过她的。”
“虎父无犬女。”
林博士站在张松柏右边，脸色比碳还黑，拧着眉，脸色不善看着时安。
左慈目光一冷，他微微侧身把时安挡在身后。
“爸爸，这是怎么回事？”时安从他背后走出来。
聂毅顶着聂时安怀疑且防备的目光，叹了口气才开口：“你以为接连两次送来的血液样本会不引起怀疑吗？第一次也许是巧合，可第二次林博士已经通过血液样本把这个神秘人的基本信息解译出来了。”
他说着，眼神落在左慈身上：“性别男，生理年龄18-23周岁，无传染病和遗传类病。”
“可…这个范围很广。”
“确实如此，可聂时安，你别忘了，你也是其中的一个环节，这人要是你认识的。”
林博士以一种极度嘲讽和烦躁的语气接话：“当然，上面那些并不能认定是你的小男友，可是，他姓左，而且，我们找到了照片。”
果然，时安心中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她那么惊鸿一瞥就在记事本里发现了一张照片，而他们那次几乎把那些资料搬空了，说不定哪里就落得有。
“可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时安，你还不明白吗？左慈这个人太重要了，不能因为你一人的私心，影响了研究的进展。你知道每时每刻有多少同胞被感染成为怪物吗？你要成为整个人类的罪人吗？”张松柏沉声开口，失望的看着这个小辈。
左慈身子一僵，时安伸手握住他的手，这才抬头，目光仔细扫过他们每个人，突然笑了笑：“你们说的确实冠冕堂皇，我知道，若是牺牲一人换取将来的光明，你们一定会同意，至少我爸爸会同意，因为若是这个被牺牲的人他自己，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聂毅脸色不变，张松柏适时开口：“时安，亏得你知道我们的一片苦心，是这样的。”
“不，张伯伯，不是这样的，若是我说，照你们这个样子下去，不仅研制不出疫苗，反而导致提供血液样本的人死了，你们能保证找来第二个免疫的人吗？”
林博士面上不屑，他双手抱胸，傲然道：“我不会让他死的。”
时安摇了摇头，“你保证不了，也没有资格保证。就比如你预料不到末世的到来一样。我只知道，若是左慈死了，在场的各位，”她顿了顿，才一字一句说道：“就是人类走向灭亡的罪人，和开启潘多拉魔盒的左明谦一样，区别只在于，他放出了魔鬼，而你们杀死了希望！”
对面几个人面色突然全都变了。他们不期望自己成为救世主，但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人类灭亡的罪人，这个罪名太大了！
“你说什么，聂时安！”
时安丝毫不怕：“所以我需要你们的保证——任何一项由左慈血液的研究都要有充分的理论依据，而不是把如此重要的人当作血袋子，去支撑你们天马行空头脑一热的幻想。”
左慈紧紧回握住时安的手，手微微颤动着，那不是害怕，而是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情绪。
她在替他出头。
他和她认识的不久，没关系。她并不十分在意他，也没关系。因为他会一步步加深那份羁绊，不管是她是出于爱、愧疚、怜悯都没关系。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和此刻一样。
“我们可以走了吗？”时安看着自己的爸爸。
“可以离开这里，不过你们两个要留在基地。”见时安张口就要拒绝，聂毅开口：“爸爸向你保证，不会再出现此次的事情。”
时安和左慈一起离开了。可时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不管是因为他们的确被她的话说服了，抑或是因为她和聂毅这层关系而暂时的妥协，时安只知道，时间紧迫，而她要获得更多的话语权。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曙光基地已经壮大成了人类幸存者第一基地，久到时安成为第一基地的实际话事人，久到林博士研发的疫苗已经在全世界范围内推广，久到人类在战斗之余还留有片刻的喘息和希望。有一天，时安突发奇想，问身侧的人：
“如果你可以实现一个愿望，你要什么呢，小慈？”
是想要像所有普通却幸福的小孩子一样，拥有平凡却幸福，足以治愈长大后一切不顺心的童年；还是让自己的妈妈可以有重新选择的机会，避开那个人面兽心的疯子；抑或是其他所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被所有幸存者视作灯塔的男人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我想要早点遇见你。”
若是命运能稍稍善待我一分，让一切重来，那么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要和你早早相遇，即使只早那么一天，这样，即使我已经经历过那些伤害、苦难、绝望，都无所谓了，因为我知道，在遇到你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就迎来了那束光。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正文也就结束了。在这里要和追读的大家说声谢谢，感谢支持陪伴！感谢给这篇文灌溉营养液的伙伴，你们是最好的花匠！也感谢投雷和评论的伙伴们，你们真的是天使宝宝！！感谢可爱读者的新年祝福，我真的受宠若惊(笔芯）！！！
我本意是想写一个温暖治愈的故事，可脑洞和文笔在打架，不知道我最后有没有完全做到，好在故事里的TA们都得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
因为三次元工作、个人惰性、焦虑、卡文等种种莫名其妙千奇百怪的理由导致更新不稳定，造成的追读体验不是很好，我在这里向大家说声抱歉！下篇文我会多多存稿的！
另外，会有番外！会有番外！会有番外！
若是宝宝们有想看的番外顺序，可以在评论区发出来（虽然连载期间本人很少看评论区，但完结后压力骤降(=?ω?)?），我会尽量满足，如果没有，会按照我的计划从前到后按照顺序写！
碎碎念结束！还有最后一丢丢：专栏有两本预收，若是大家感兴趣的话，还请帮忙点点收藏，这对窝非常重要，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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