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张岩长的过于瘦小, 而周大江长的过于大个儿,如果头小点儿也没事,可周大江偏偏头也不小。
陈决想着刚才给张岩摸肚子时摸到的孩子的头围, 心里无法轻松。难产的另一个原因就是, 孩子头大。
如果有现代科技, 在孩子七八个月医生通过四维彩超就会建议家属剖腹产。
头大再加上系带绕颈, 顺产风险太高了。
陈决端着药来让张岩喝下,这是陈决配的古代版的开骨散。在得知自己有孕后, 他一直在配置孕产有关的药,这些药是一直备好的。
黄芪补气, 每宫缩一次就要耗去产妇的大量的气。
除了大量的黄芪还有当归, 川芎, 这个到时候胎盘好剥一点。
龟板,可以让耻骨开得顺利。
而血余炭, 有止血作用,如果产道撕裂厉害的, 这个血余炭有止血作用,配合大剂量黄芪,可以固摄住外流的血。
除了这个, 陈决把他带来的人参切成了片,没有熬煮,因为不是让张岩吃的,只是让他提气的。
古代电视剧里都说让产妇含着参片,喝参汤,其实现代医学并不赞成, 因为容易导致大出血,尤其是后期顺转剖的时候。
所以陈决在他疼的厉害的时候给他含了一片, 跟他说:“含着,不要咽下去。”
宫缩一次疼一次,就泄一次气,咬一次参片提一次气,相当于现代生产时注射的能量营养针,就是让产妇有力气生产下去的。
很多产妇生产到最后因为失血过多,连疼都感觉不到了,那就更别说有力气生孩子了。
张岩已经疼的眼花缭乱了,含着参片有点儿力气了,含糊的问他:“你挖的吗?不……不是要卖钱吗?切了卖不上好价钱了吧?”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他挣钱,陈决眼眶有点儿酸涩。
陈决笑着跟他道:“两棵,一棵就是给你留的。”
他前面几个月统共就挖了两棵三十年左右的人参。
一直留着,准备找个合适的时候卖一棵,另一个就是留着张岩生产的时候给他咬着的。
古代生产时的方子他也准备参考一下。
然而就如他担心的那样,过了末时了,张岩还是没有生下来,哪怕含着参片他也没有力气了,孩子不是站生,可头太大,根本出不来。
卡在了骨盆里,赵婶脸色已经发白,她很少接生哥儿,哥儿骨盆偏小,骨头又硬,与女儿家柔软的身体根本不能相比。
哥儿生产很多都是看天意的。
能顺利产下一胎,后面的几胎就都会顺利。
也应该说这个时候,人都穷,孩子瘦小好生一些。但岩哥儿情况相反,他瘦小,孩子养的大。
要不是周家给了她不少的银钱,周婶子又一直求他,她也不能接这个。现在她束手无策。
两条人命让她脸色很不好,接生婆接的都是喜气,可现在恐怕不是喜气了。
赵婶在张岩昏沉的时候到了院外跟守在外面的周大江、周婶说,她也没有办法了。
周婶一下子歪倒在了地上。
周大江推开赵婶就要往里屋产房走。
在进门前撞上了正疾步出来的陈决,他拉着陈决一下子跪了下来:“决哥儿,求你救救岩哥儿,不论让我做什么都行。”
“抱着他来我家!要快,且不要摔着他,”陈决就这一句话,说完他就当先一步往外走。
霍林看他走路带风,只得在他旁边跟着。
陈决要比周大江抱着张岩走的快多了。
回到他的房间后,他把那个锁在樟木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了出来。
也没有管旁边霍林看他的眼神。
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顾忌他了。
“周婶烧水,使劲烧。”陈决对着院子外的人喊。
麻醉剂捣碎、酒、灯火。
剪刀、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钳重新消毒,处理过的麻布柔软洁白。
在他费力的要抖开铺在炕上的时候,旁边的霍林接了过来,跟天女散花似的,一抖,平平整整的铺在了软被上。
铺了整三层。
周大江已经把张岩抱过来了,刚才昏着的张岩经过这一路又醒了过来,看着周大江露出了一个很弱的笑:“我……没事,孩子……”
周大江眼泪哗就下来了,朝陈决道:“决哥儿,求你求求他,我只要他……我见过你救小花的……”
陈决看向了周大江:“我可以给他动手术,但家属要签免责书。”
他说完后,站在他对面的霍林看了他一眼,陈决面无表情,这是他的规定,是医院的规定。
风险告知书,病危告知书。虽然签了也不一定管用,他曾经给姜心禾的家属下过病危告知书,家属也签字了的,可他依旧被摔死了。
可这是流程,该走的一步都不能少。
“什么叫免责书?在哪儿,我签!”周大江着急的问。
陈决拿起纸笔,飞快的在纸上写着,这几个月,他已经能灵活的用毛笔了。
他也不再去关旁边那个霍林平静到反常的视线。
只是飞速的起草好了病危免责书,然后给周大江一字一句的解释了。
陈决除了之前迁坟中研究了生产哥儿的身体构造外,还拿着自己肚子研究过,他有一本记录胎儿成长的本子,哪怕最开始的时候,孩子的一个呼吸都会让他僵住,但他也都记录下来了。
记录到及时今日,可以无比肯定哥儿的生产完全可以参照女性剖腹产来做。
尽管这样,陈决还是再一次的跟周大江重述了一遍危险性。
他的冷酷无情让周大江愣了下,最后他颤抖着手在陈决写的免责书上按了手印。
“好,你出去吧。你们都出去吧。”
那个霍林没有走,只是拿起来衣服站到了陈决身前:“我给你打下手。”
陈决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伸着手穿进了霍林给他展开的麻布衣服里,头上带上了白色的孝帽。
这台手术不是给小花那样简单的,是需要有个人帮忙的。
陈决不再在意这个人时候会如何猜忌他,现在人命关天。
已经听了全程的张岩使劲的握着陈决的手:“如果我不行了……你要保……”
陈决厉声打断了他:“你必须活着!相信我!”
不要再跟他说保大保小的话,他受够了。
在他陈决这里没有保小弃大的可能,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他的声音压抑而剧烈,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张岩被吓住了,不敢再说。
旁边的霍林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陈决吼了那一嗓子后,像是释放了某种情绪,他很快就有条不紊的开始做一系列的手术准备。
等张岩麻醉剂起作用的过程里全都准备好了。
张岩在他预估的时间里睡过去。
这是他这些日子拿着大公鸡、小花、兔子做实验得出来的剂量。同样给张岩冲服的。
这次的剂量多一些,剖腹产应该局部麻醉,但现在的条件做不到。
不含麻醉,手术长约五十分钟,陈决没有点香,他只是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他的这个房子只是尽可能的收拾了,但无论再怎么收拾也成不了无菌房,所以只能越快越好。
这是陈决做的最快的一次。
腹腔切开表皮后,钝性分离式撕开七层,终于更具象的看清楚孩子的头围了。
陈决调整着撕开的长度,在堪堪卡住头的时候,把羊水耗尽、脐带缠着脖子已经憋的有些青紫的孩子抱了出来。
身边人很快的递过来了消毒好的剪刀,剪断脐带后,反抱着拍了几下屁股,小奶猫的哭声终于出来了,虽然小,但没有问题。孩子又持续的哭了几声。
陈决把孩子递给了旁边张开双手的霍林,没有去看他,只继续回头做未完成的手术。
推出胎盘,检查腹腔。
“检查一边,没有遗留,检查二遍……”
完全检查之后,开始缝合,一层一层的缝合。
“止血钳。”陈决忘记那个霍林不认识,但递给他手里的确实是止血钳。
陈决没有看他,只继续缝合,残血旁边人用镊子夹着纱布一次次清理掉,动作虽然生疏,但很标准,于是陈决不需要教他,继续头也不抬。
屋子里因为烧着锅炉,温度保持住了。
这个房间还是太大了,尽管他涂了一层石灰加一层麻布,温度也不能如后世那样恒温,也幸好张岩生在秋天,要不他在失血的过程中,容易失温。
这个温度对昏迷中的患者正正好,但陈决额上汗水隐隐,一块儿干净的纱布也在他额头擦过。
陈决也没有顾上。
他一针针的缝着,飞针走线,伤口呈一道漂亮的纹理。
旁边是那个孩子哇哇的哭声,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刚从肚子里出来,不熟悉的环境让他紧张,听着肺活量还不错。
陈决第一次觉得婴儿的声音这么好听。
这是陈决做的最快的一次手术,虽然没有时钟可看。
在没有输血设备的前提下,陈决用了最快的速度。
等整个腹腔全都缝合好,包上纱布,陈决给张岩轻轻的盖上干净的麻布,上再加一层干净被子。
那个小孩也不哭了。
陈决直起腰看了它一眼,他正含着他的手指头在吸。
大脑门,皱巴巴的小脸,哭的通红,眼睛还没有睁开,肿眼泡。
陈决轻声说:“你长的不好看,没有你爹好看。”
那小孩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哇的一声又哭了,陈决张着手想要去抱他,但他两手鲜血,无法抱他。
他感觉旁边站着的霍林像是笑了下,带着口罩看不见嘴角的弧度,但眼神能看出来,陈决跟他对视了一眼,他不笑了,那双眼睛变的幽深。
陈决把视线转开了。
洗手,然后把哇哇哭的孩子抱了起来。
门口外的周大江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了,看见陈决打开门,他一下子回过头来,几步就到门口了:“岩哥儿怎么样了?”
太阳已经到西边了,温度不够暖和,有点儿风,陈决没有把孩子抱出去,只让他进门,周大江进门口时还绊了一脚。
陈决看他着急的往里屋内看的视线跟他笑道:“他半个时辰后醒。给你孩子。”
“那我……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周大江抱着那个孩子比陈决抱的还别扭,一条腿就要往里屋去。
陈决嗯了声:“可以。”
门外的周婶和周叔也迫不及待的进来了。
周婶接过孩子,笑着跟周大江说:“孩子给我,你快去看着岩哥儿。”
霍林把他身上的孝帽、白麻孝衣脱下来,递给周大江。
周大江虽不明白,但慌乱又整齐的穿上了,洗了手,才小心翼翼的进了屋。
这个房子就留给喜悦的张岩一家人。
陈决把门关上,也关上了一屋子的喜悦,外面的世界就跟里面完全不一样了,跟这个深秋一样冷寂。
他冷冷的看向了站在树下的男人。
以前还不能确定,现在可以肯定了,他绝不是之前的霍林。
他也是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
他早应该想到的。
这个背影跟以前也一样,哪怕换了装束,粗麻旧衣,也没有改变他的站姿。
挺拔的有些过的板正身姿,带着苛刻的凌厉之气。
大部分人的性格会受环境影响,有所改变,但这个人不会。
这个人出身豪门世家,又进了部队当兵三年,按理说他应该是宽和而大气的人。
但他的性格依旧是他原本的样子。
说一不二,极端苛刻。
陈决心想,他早就应该认出他来的。在这个人开口质问他为什么对的死亡没有悲伤、对他的归来没有喜悦的时候就该怀疑的。
在这个人无数次视线带着审视探究的时候就该怀疑的;
在这个人对药材熟悉的比打猎还要厉害的时候就该怀疑下……
在这个……
这个人其实没有多少伪装,他是不屑于去伪装自己的人。他只是在这段时间里选择了蛰伏,在这个什么都不熟悉的村庄里选择了旁观。
自己在他面前第一次就被认出来了。
也对,无菌房那么明显。自己对他的态度那么冷漠。
是他还心存一丝怀疑,没有去确定。
他怎么能去确定呢,他自己是死后才到这里的,这个被护士长说祸害遗千年、阎王都不愿意收的人怎么可能死,然后再到这里呢?
那个人似是在等他说话,在没有等到后,转过身来了,眼神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他熟悉的过去样子,淡漠,专制。
“霍继霖,霍先生。”陈决一字一句的念出他的名字。
霍继霖也看向他:“陈决,陈医生。”
第32章
霍继霖默默的看着眼前的陈决。
终于摊牌了, 不需要伪装了。
应该说不是伪装,是他有些……说不清的担忧。
他知道陈决一旦认出他来就不会好好的跟他和平共处了。
陈决没有笑,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再一次的看了下天空, 不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荒诞的游戏。
他为他前几日的想法自嘲, 前几天他还想着要跟这个人和平共处。为此给他制作了很多的药, 想把他调理好,就当是这段时间借住他屋子的回报。
但是, 你看苍天都不肯让我原谅你。
陈决看向他那张冷峻淡漠又异常专制的脸,在这之前他很少跟他对视, 因为哪怕这个人穿着一身补丁的粗布麻衣, 哪怕这个人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头发, 他都无法忽略这张脸。
他想他也没有办法忽略这张脸。
霍继霖,姜心禾的老公。
让姜心禾一尸两命的间接凶手。
他很少痛恨别人, 性情已经注定,抛弃他的亲生父母他没有去恨过, 那些把他置身于流言蜚语中的人他没有恨过,那些骂他的网友他也没有恨过,可霍继霖是例外。
提到他就会让他生出巨大的排斥感, 那是无形的愤怒及无力感充斥着他,让他无法冷静的对待这个人。
甲方什么时候都难伺候,但霍继霖绝对是他见过的最苛刻又最专制的甲方。医院里护士长还曾经给他取过一个外号,活阎王,独活。
他认定的事情谁都改不了,开发布会讨论不过是走个形式, 向外界做戏而已,他要成立的课题, 不容任何人置喙。
他像是一个冷漠的机器,把人当作试验品,这种冷血一次次刷新着他的记录。
很多人惋惜姜心禾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无情冷漠的人,如果嫁给豪门是这样的代价,那还不如不嫁,如果连自己妻子的性命都枉顾,那还算什么男人?
当然护士长也只敢在背后说说,没有人敢当着霍继霖的面说这些话。
因为霍继霖是中海医院的大股东,不仅不能说他的坏话,甚至无法跟他对峙,
除了陈决。
起初他对霍继霖也没有成见,对峙只存在于工作。
因为他们三观不一样,医学上的观点更是悖立的。于是所研发的医疗项目不一致,更何况他们的利益、立场皆不同。
陈决以前不是姜心禾主治大夫的时候,他跟霍继霖也会有见面的时候。因为他是陈院长的儿子,是中海医院未来的接手者。
霍继霖是中海医院的大股东,他们不可避免的要站在对立面。
在一些科研成果上意见相左是经常性的,他没有顾忌霍继霖的面子径自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同样霍继霖也没有给他面子,不同意的立刻反对了,甚至把他当成了反面教材,杀鸡儆猴来用。
两个重要的人在发布会上对峙,对医院的影响很不好。
所以后来陈决除了在必须要出席的场合里跟霍继霖打过交道外,其他时间很少跟他打交道。
但那时候陈决虽然不喜霍继霖,也没有厌恶他,他发表意见是站自己的角度,那同样霍继霖反对也是站在他的商人角度上,立场不同,意见也自然不同。
他并没有因为这个而厌恶一个人。
真正让他觉得霍继霖可恶的是因为他妻子的事。
他妻子明明患有那么严重的心脏病,却还让她生孩子,这是置他妻子性命于不顾。
陈决自己是一个没有多少感情的人,但霍继霖未免太心狠。
给姜心禾治疗的那七个月,他跟霍继霖就病人的事沟通过几次。
他是医生,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霍继霖虽然不从医,但他是药企,对医药这一行怎么也要比别人了解的多。
他就直接的跟他说了。
姜心禾的情况很严重,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孩子月份越大,母体心脏的负荷越重。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将孩子打掉。
他希望霍继霖如以往那样痛快的态度否决他妻子的决定,然而霍继霖却又在这个时候民主了,说他听他妻子的意见。
姜心禾的意见就是献祭。
拼死也要生下这个孩子。
这也是陈决跟霍继林开口的原因,因为拖着病体的姜心禾竟然在这件事上这么坚持,仿佛吃了秤砣一样,怎么说都不听。置自己生命于不顾。
他以为一向强势的霍继霖能做主,然而霍继霖竟然是袖手旁观的那个,甚至他是纵容的哪个,作为一个丈夫,同意她妻子的决定那不是纵容是什么?
他是纵容姜心禾去死。
那时陈决看着一脸无奈表情的霍继林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愤怒,他已经很久不曾动过怒了,见了太多无奈放弃治疗的病人家属,也见了太多天灾人祸,他以为他自己足够冷漠的看待这世上人生百态,可没有想到霍继霖还是刷新了他的三观。
他当时的语气应该很冷、很严厉,他对霍继林说那你换更好的医生吧。
我不愿意做这个刽子手。
但他说的话在霍继霖这里仿佛是反的,起的作用是相反的,霍继霖反问他说:
“治疗到一半换人吗?我不知道中海的规定是这样的?要记住你是心外主任,还是你觉得自己不能胜任这个位置?”
陈决想他那时候没有转身而走,不是他修养好,是他还顾忌着中海医院的名声,这是陈院长的医院啊,他怎么能给他砸了招牌。
要论心狠,陈决甘拜下风,他无法置姜心禾于不顾,她的丈夫不管她的生死,可自己是她的主治大夫。
他不能把她半路抛下。
自那陈决再没有跟霍继霖这位病人家属讨论过姜心禾的病情。
他全心全意扑在上面,可最终还是没能挽回姜心禾的命。
姜心禾还是死在了他手里,他还是成为了那个刽子手。
再然后他就被姜心禾的弟弟在愤怒之下推下了楼梯,来到了这里。
所以陈决想,要怎么让他改变对霍继霖的态度呢?
他是害死姜心禾的刽子手,难道霍继霖就不是吗?
他甚至是罪魁祸首,再往深了追究的话,他甚至是害死自己的罪魁祸首。
他与霍继霖不共戴天。
可苍天真是开眼。
让他们两人不仅又生活在了同一片天空下,竟然还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真是可笑。
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器,实验机器,把所有人卷进去一遍又一遍的进行着他的实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多余。话不投机半句多,更何况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陈决转身进了屋子。
他应该第一时间收拾包袱走人。
但现在张岩还没有醒过来。
他还刚刚动了这么大的手术。
陈决在开门前深呼吸,强迫自己脸上露出笑容来。
就如同以前护士长培训他的样子,露出医生标准的微笑。不能让病人觉得天要塌了。
张岩的手术是成功的,但后期的并发症也是并存的。
剖腹产听着很平常,可如果把那个‘产’字去掉就知道有多可怕了。
这是开腹腔的大手术,切腹自杀不是玩笑话。
陈决把心中悲愤压下去,全心全意的照顾张岩。
孩子挺健康。
张岩在旁晚时分醒过来的,天边一片晚霞,颜色魅力如橙红的绸缎。这边的秋天都是好天气,晚霞行千里,预知着众人明天是个好天气。
张岩醒来,周大江连哭带笑,一个劲的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以后咱们再也不生孩子了。”
他说的语无伦次,但听着却真心实意,这个时代的人都以子嗣为重。毕竟在以劳动力为主的古代,多子就意味着能多种地,多收粮食。
“别混说。”张岩笑着说,他虽然也怕极了生孩子,可也知道不可能就生这么一个,周大江自己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儿弟弟,全家就他这么一个汉子独苗,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孩子呢。
但张岩还是感动他这么说,周大江握着他的手现在还在发抖呢,他对自己的心是真的。
张岩平躺着不敢动,歪着头去看旁边哼唧着醒过来的孩子。
“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张岩迫不及待的说。
周大江连忙笨手笨脚的把睡在另一边的大头儿子抱了过来。
“你别往上起,决哥儿说了,现在先别动,我抱给你看。”
张岩含着泪光看他拼尽生命生下来的孩子。
孩子经过这两个多时辰好看点儿,但也仅仅是好看一点儿,这会儿还闭着眼睛哭唧呢。
于是张岩说:“怎么长这么丑?”
周大江裂开嘴笑:“是长的像我,”他又忙补充道:“幸好是小汉子,如果是个哥儿,可是不好嫁人。”
张岩现在看着粉糯的小人,哪里会愿意他以后嫁人,就说道:“是哥儿也不能嫁出去,我生的,要留在我身边……”
周大江就傻笑:“好,好,好。”
陈决听见他们夫夫二人说的差不多了,就端着药进来了:“不用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周大江抱着孩子起来,给陈决让了个位置。他都忘了陈决挺着七个半月的肚子救活了他的夫郎,从一大早到现在一直没有闲下来。
后知后觉的周大江惭愧又感激的对着陈决连连道谢。
陈决坐在炕沿上摆了下手:“带着孩子去喝羊奶吧,空腹两个时辰了,可以喝点儿东西了,少喝,只喝一勺。”
小花养了这么久终于派上用场了。周婶挤了两大碗,一碗先给陈决喝了,他们慌里慌张的一天,都忘记做饭了,陈决也跟着饿了一整天。
刘大叔从坡里回来才知道张岩要生了,这会儿在霍林家伙房里帮忙杀鸡。
杀的不是陈决家的鸡,但把陈决家的鸡吓的都缩着脖子,格外老实。
屋里的张岩握着陈决的手,眼泪终于下来了。他动手术前想哭来着,被陈决呵斥回去了,这会儿看着陈决,他控制不住了,看到孩子时没有掉眼泪,看到陈决却忍不了了。
第33章
陈决真是看不了他哭, 张岩爱笑也爱哭。
陈决体谅他是在激素旺盛的时候,由着他哭了一会儿才跟他道:“孩子这不是生下来了吗?很健康,我刚才检查过了, 你别担心。”
张岩胡乱的摇头, 他哭不是因为孩子, 是以为陈决。
他声音哽咽道:
“决哥儿, 谢谢你,我知道是你救了我跟孩子的命, 你就是我张岩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
这话说的重了, 陈决看着他哭的满脸泪痕的脸浅淡的笑了下, 他想张岩肯定不知道, 他自己也是他陈决的恩人,他活过来, 跟孩子一起活过来对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救赎。
他始终忘不掉姜心禾死的场景, 他忘不掉那个孩子死时的场景,哪怕他现在怀着一个孩子,都无法让他忘记。
一尸两命、手术的失败对他是致命的打击。
可现在他救活了张岩, 救活了他的孩子。
张岩眼泪还是跟不要钱似的掉,平躺着都灌耳朵里去了。
陈决给他递了一块儿柔软的麻布:“别哭了,你现在坐月子呢,”
周婶说坐月子的人最好不要哭,伤眼睛,最好不要干着干那, 都伤身体,陈决不反对, 因为身体本来就伤着了。
生孩子在古代是闯鬼门关。现代每年都有几十万的人死于生产,更何况是古代了。
这个数字不是危言耸听,是真实统计出来的,很难想象对吧,生孩子在现代人听着那么正常的事,每年都有几十万死亡。
生死一线,就如同人受一次重伤。张岩失去的血,他做一个月子都不一定能补回来。
为什么当妈妈伟大,因为生孩子所带来的身体损伤是不可逆的。无论后世有多少科技手段,都不会让这个妈妈再回到她少女的时候,回不去了。
身体的损伤只有身体自己知道。
老人哄得再好都没用,所以陈决也支持张岩好好休息一个月。
周大江抱着喝完奶的孩子进来,张岩才终于控制住情绪了,看着孩子跟他说:“决哥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孩子的再生父母,所以我要让孩子认你当干爹。你一定要答应。”
周大江在旁边也连连说:“是的,是的,你跟大林就是我们周家的恩人,孩子认你们两个当干爹。”
张岩昏睡,不知道他的手术是陈决跟大林一起救的,周大江知道,他不在意大林是否进了自家夫郎的产房,他感激都来不及呢。
再者他看到手术时,陈决把他夫郎盖的严严实实,除了肚子在外面,其他都用干净的白麻布盖着。
虽然看上去很像是……
周大江不敢再去想当时的场景,他想幸亏陈决跟他相公把他夫郎救回来了。
所以刚才在外面,他已经对着霍林千恩万谢了一会儿了。
张岩听他这么说,也探头往外看:“那要替我谢谢大林哥,等我下地了,我亲自去谢。决哥儿,谢谢你们夫夫两个,你们两个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取名权给他们俩,周大江对着窗户外面喊:“大林,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我知道你读过书,你跟决哥儿都是读书识字的人,一定能取个好听的名字!”
陈决没有往外看,他知道霍林在外面院子里,自两人点破后,他进了屋,霍林就在外面。
也许是屋里有产夫,他不好意思进来,也许是不想跟陈决对上。不管怎么着,他们确实无法再一个屋檐下了。
陈决眉头微微的皱了下,等张岩好的差不多时,他就要走了。
张岩还在催霍继霖取名字,陈决听见窗外冷淡的声音说:“让陈决取吧。”
周大江忙把孩子凑到陈决面前,
陈决看着孩子圆圆的大脑门说:“我给取个小名,大名还是让周叔取吧。”
村子里的人都有辈分,孩子的辈分是什么不能乱改的。
“叫团团吧。”陈决说。
他看向张岩:“也快中秋节了,你不是说要叫他圆圆吗,团团也行,团团圆圆。”
跟在后面看孩子的周婶听着这个名字笑:“好,好,这个名字好,团团圆圆,再生一个儿就叫圆圆。”
陈决不动声色的动了下眉头,给张岩把薄被重新盖了下后笑着说:“张岩这个手术至少要恢复三年。”
现代也有三年开刀抱俩的,但陈决不希望张岩是这样的。古代条件太差了,再来一次,他不能保证张岩的命。
所以还是不要这么早催生了。
张岩自己虽然被这次吓到了,但是没觉得自己婆婆话哪儿不对,看着乖巧睡着的大儿子,他也笑着说:“那我等三年后再生,正好这个也大了。”
多子多福的概念印在古人的心里,这里的村民每个家庭都至少有三个孩子,周荷花是例外,是因为她家里遗传原因不宜有孕。
所以张岩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没办法,陈决也不再劝他。张岩还年轻,看他这次恢复的怎么样吧。
"决哥儿,他什么时候可以吃点儿东西?"周婶问。
“再过一个时辰。”陈决跟他说,剖腹产术后要空腹六个小时,现在过去大约四个小时了。
周婶说好:“那只能喝那个你说的萝卜汤吗?那鸡汤……都炖好了。”
陈决点头:“先喝萝卜汤,排气后再喝鸡汤。排气就是……”
陈决看张岩醒了,以及周婶、周大江都在,于是给他们讲了一下产后的护理知识。跟稳婆赵婶说的不太一样。
对,稳婆赵婶子一直没有走,她也是挂心着张岩的。虽然不知道陈决是怎么把岩哥儿救过来的,但她也很高兴。产后的护理知识她全都跟周婶说了一遍。
因为生产的方式也不一样,所以周婶全程点头,陈决一边说一边写在纸上的话跟圣旨一样。
张岩尽管听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也都听着。
他感觉陈决比他还要紧张。一个时辰后他按照他说的喝完萝卜汤后,他就问了自己好几遍,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在正常排气了,而且还尿了,尿在了陈决家的褥子上。
陈决目前没有解决输尿管的问题,所以就由着张岩自由发挥。
褥子湿了就换。
反正张岩这几天是要住在这里了。
张岩动这样的大手术,短时间内不能大动,也最好留在陈决布置的这间半无菌房中。方便陈决观察他的术后恢复情况,所以霍……继霖就被安排到周大江家住着了。
从一大早忙到天黑透,应该是累的人仰马翻,但周大江过于兴奋,没有睡意,他听见旁边的霍林也没有睡着。
两个大汉子躺在一个炕上,其实没什么,出门服徭役的时候,那一大排的汉子排在一块儿睡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跟霍林睡一块儿,他有些拘谨。
大概是太安静了吧。
周大江憨厚,少言少语,霍继霖更是惜字如金,于是两人并躺着一言不发了好一会儿。
霍林身上散发着的那种无形的冷意就更加的冷了。
周大江思索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先开口了:“大林啊,你是不是住的不习惯?你的铺盖都是新的,就是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他是本着招待客人的最高待遇来招呼霍继霖了,把岩哥儿结婚的新被子给他晒了又铺上,自觉没有什么问题的。
但从霍林从看到炕到上炕那短暂沉默的时间里,他觉得霍林好像不太想上炕。
从躺下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呢。
霍继霖听着他的话闭着眼睛没动,只淡声说:“没事,不用客气。”
是他自己睡不着,在随时砍杀的战场上抱着剑睡了两个月,他已经有睡觉障碍了。
身边有动静他睡不好。
但在陈决的炕上他睡着了。
很奇怪是吧,他在过去跟陈决两相对立,陈决应该恨他,要知道他是霍继霖一定会晚上用枕头闷死他,但他还是睡着了。
因为陈决是跟他一样的人,跟他同一个世界的人。
或者他看穿了陈决的本质,他不会掐死自己,哪怕他被自己的小舅子推下楼梯致死,他也不会杀了自己。
因为他的人品,因为他的医德。因为他的人。
霍继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今天跟陈决摊牌后两人就一句话也没有说。
霍继霖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他无数次做这个心理建设了,但当真的来临的时候还是无法闭上眼,因为闭上眼就会让他想起陈决死的时候。
他又想起陈决死的时候了。
医护人员帮陈决清理了伤口,擦掉了脸上的鲜血,安安静静的放在床上。
他并没有如电视上演的那样死不瞑目,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眼皮一动不动,于是显的睫毛那么长。
他当时盯着他的脸很长时间,比那天晚上站在他炕前还要长。
在听到医生宣告陈决死亡后,陈决的母亲周主任已经昏过去,陈院长去抢救她了。
于是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陈决的遗体前。
雪白的病房,雪白的床单,躺着苍白脸色的陈决。
霍继霖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他没有感觉到悲伤,他没有任何感觉。
姜心禾及她的孩子都在今天去世了。
现在陈决也去世了。
也许是死的过多,他麻木了。
或者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是一个非常冷血且心硬如铁的人,无论是铁碗夺华辰药业的管理,还是淡漠的联姻都证明他这个人没有什么感情。
现在站在陈决床前时,他再一次的确认了自己冷血无情。
客观上说,陈决的死跟他有关系。如果不是被自己指派为姜心禾的主治医生,他也许不会死。
陈决现在为他妻儿死了,他站在他的遗体前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甚至还想到了,陈决没了,以后再没有人跟他持相反的意见,再没有人触他的逆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站在的陈院长跟他淡淡的说,他要带走陈决了。
陈院长的声音带着疏离,霍继霖能明白,毕竟是他小舅子害死的陈决。
陈院长没有如他小舅子那样对自己厮打已经是他有着良好的教养了。
他想伸手为陈决盖上被单,然而手像是僵住了,怎么也盖不上。
陈院长越过他,给陈决缓缓盖上了白布,他终于能伸出手去了,但伸到一半又垂下去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伸手是想要干什么。
他确定陈决死的透透的了,那双清冷的眼睛再没有睁开过,没有跟自己对上过。
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但陈决竟然复生了,复生在这个一言难尽的破破烂烂的世界里。
霍继霖用手压了下胸口,因为那里跳的有些过分,他都能清晰的听着心跳声,一下下的,跟带上了回音似的。
霍继霖嘴角似笑非笑的牵了下,黑夜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他只睁着眼看黑压压的屋顶,他就说陈决不能就这么没了,不能就这么戛然而止的没了。
在没有看到他决策对否的那个时候他怎么能死呢。
陈决,你怎么能死呢
第34章
霍继霖跟自己的心理战搏斗的过于专注, 让他有一会儿才发现炕桌那边的周大江翻过身来,正对着他。
霍继霖冷淡看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他可以一言不发的坐一整个会议, 用无语来表达他对这次会议的相当不满, 就如现在他没有心情搭理周大江。
他继续去想陈决, 他在看到陈决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当然第一眼的时候还不敢肯定是他。
哪怕他自身死亡到别人身上, 及同他一起不幸死亡的他的属下也在不同兵士身上的活下来的情况来推测,有50%的把握肯定他是陈决。
但他那一瞬间有点儿慌, 他怕那不是陈决。
不过后面从陈决的走路、哪怕挺着肚子都走的像他, 再然后是他布置的那个家, 他给麻布窗纱打的那个独属于陈决的‘8’字形结时,就基本确定了。
所以他忍不住问出了那番话, 陈决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噎人,针对于他的噎人。
他看着自己的表情让他终于确定。
他就是陈决。
霍继霖没有第一时间透漏身份,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也许想过陈决会跟他势不两立。
现在果然是了。
陈决今天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就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他没有冲上来砍死自己,而是转身走了。
跟以前一样,陈决每次开完会, 被自己反驳之后都会是先走的那个,留给他的大多是一个背影。
这是无声的用背影抗议他的决策。
虽然是熟悉的动作,但霍继霖这次觉得胸口闷痛。
他也没有想到陈决这次的眼神这么具有杀伤力,明明还跟之前一样冷清,但就是透着与他不共戴天的恨意。
霍继霖捂着沉闷的胸口翻了个身,他躺不住。
“……”
周大江看着他的背影僵在了炕上, 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准备陪霍林唠嗑,而霍林转过身去了?
这是不想看见自己吧?
自己……确实不如他夫郎好。
周大江又讪笑着翻过身去了, 使劲提醒自己今晚上睡觉千万不要打呼噜,如果实在控制不住,那也要等霍林睡了自己再睡。
他也是第一次跟霍林这么近距离的待着,他确实比远远看到的时候更加的冷漠。
哎,不过他应该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
毕竟他今天救了自己的夫郎跟大儿子啊。
周大江靠着自己今天白得了一个大胖儿子,兴奋的撑到了霍继霖睡着。
然而一大早他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发现霍继霖已经不在炕上了,被褥倒是给他叠的整齐。
周大江连忙趿拉着鞋子去看他,幸好霍继霖还站在他家院子里,目光却是望着自己家的方向。
于是周大江连忙跟他一块儿往他家走。
他心里想,这个霍林看着冷冰冰的,实际上还是离不得自己夫郎的。
这么想着,路上周大江就绞尽脑汁的跟他搭话,他转到了陈决这里:“没想到决哥儿会看病,会接生,而且还这么好,太厉害了!”
霍继霖这次回答他了:“他医术确实很好。”
他一直知道陈决的医术好。要不当初也不会把姜心禾交到他手里。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跟陈决说过,陈决要是知道,恐怕还想掐死他吧。
因为这句话相当于杀人诛心了。
霍继霖很清晰的知道自己现在很不受陈决待见,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加快了脚步,在这个不甚平整的路上乡间急速往自己家走去。
那个被几座大山衬托的跟鸡窝一样的石头屋子,在这短短几天里竟然成了他的家。
霍继霖也不得不感叹一声他的适应能力还挺强。
应该说他的适应能力一直都很强。
他知道他想要什么,那所有的一切他都会去改变到他适应。
他出身豪门霍家,生活无忧,哪怕做一辈子纨绔子弟都可以,但为了获得华辰药业的继承权,要一张部队的履历表,他去了部队,那些个严酷的训练他也承受下来了。
拉练的时候荒郊野外、戈壁滩都睡过了,又何况是现在这样还有一个屋檐呢。
霍继霖一边想着一边向着那个石头屋走去。
他长的人高马大,一双长腿一迈就赶上旁人两步,比周大江这个准父亲都快。
前来探望的周荷花人虽然苗条下来了,嗓门没有。
她大着嗓门说:“哎呦,霍林你走这么着急干什么,是人家岩哥儿生了,又不是你家夫郎。再说,决哥儿生产你不用操心,肯定顺顺利利的!”
周荷花自从那天背后说陈决坏话被抓包后,就决定不跟陈决对着干了,在陈决身后跟了好几天,压着嗓子好说歹说的求来了一个药方。
喝了这三个多月,身体有了明显的改变,虽瘦了,但气色好了很多,走路不喘,胸不闷,手脚也不再发凉,最重要的是每三月来一次的月信肚子也不疼了。
虽然她现在还没有怀上,她也对自己抱有很大的信心,相信自己是一定能够怀上娃的。
所以现在听到有人生孩子她也不嫉妒了,这不一大早就提着一块肉,挎着一篮子鸡蛋来了,要知道这些东西别人家过年都不一定弄这么多。
霍继霖看了一眼这女人,这是陈决的一个病号,前几天的时候还来过他家买药。
既然是陈决的病人,霍继霖也不跟她一般见识,淡淡的道:“那是肯定的。”
昨天那样的手术,霍继霖是第一次上,他以前是个药商,虽然知道各种药材,知道各种器具的使用方法,也曾穿好防护服在病房亲自观察器具的使用情况,但从来没有做过一线助手。
陈决用手撕开腹腔的场景还是震慑住他了。
不是他没有见过鲜血,也不是没有见过这样大的手术,而是突然感觉到了心慌,想到以后陈决也要这么生孩子,他有点儿慌。
他竭力的控制着手腕,才让自己给他递纱布的动作没有抖。
陈决应该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
霍继霖这么想着,脚步不觉的就快了,周荷花在后面笑话他:“你看急成啥样?大江你还不快点儿?哎,哎,给我提着篮子啊!”
周大江一溜烟又跑回来,帮她提着篮子,然后赶紧去看自己的夫郎还有好大儿。
陈决家,陈决已经醒了,尽管还很早,这不是他家大公鸡叫起来的他,是那个小婴儿。
好家伙,是真能吃,一个晚上喝了三次奶,尿了三次,一大早又哼哼唧唧的醒了。
陈决要不是要看着张岩,都想自己去睡柴火屋。
他心想,这就是他上辈子打死也不想要孩子的原因之一吧。
孩子简直就是魔丸。
周婶已经老早就来了,老人睡不着觉,而且挂心着自己大孙子。
一大早就来挤羊奶、煮羊奶了。
煮好后先递给陈决一碗:“决哥儿,你昨晚是不是没有睡好,孩子太吵了是吧,晚上我留在这儿吧?”
陈决摇了下头:“没事。晚上的时候再多温着些羊奶,孩子饭量还挺大的。”
周婶脸上笑的跟菊花似的:“可不,八斤的小汉子呢,”
昨天孩子出生后,周婶老两口就给孩子称重了,八斤重的孩子从一百一十斤的张岩身上生下来,比例已经很重了,更何况那个大脑袋能重三斤。
陈决对那个让张岩受尽苦楚的孩子有点儿微词。
周婶已经继续热牛奶了,她赞叹似的跟在锅底烧火的周叔说:“大林家这个锅炉真不错,得亏这个小灶,可以一直温着,要不这晚上起来给孩子热羊奶还挺费事。”
周叔就说:“那咱回家也弄一个这样的锅炉,等我问问大林,看看他会不会。哎,大林回来了。”
霍继霖进院子,先看向了在树底下坐着喝羊奶的陈决,他一边喝奶一边给小花挠头。
刚开始霍继霖还担心那头羊顶他,但后面几天来看,这小羊只顶自己。
霍继霖在院门口站住了,不动声色的观察陈决,陈决看到他了,但他就冷冷的撩了下眼皮,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给自己。
喝完奶,他把碗放桌上,就起身进屋了,那间屋子现在门口挂上了一块儿红包袱,汉子止步,除了周大江。
周大江把周荷花的肉跟鸡蛋交给周大婶,然后端着给孩子的奶殷勤的去看他夫郎了。
周婶就出来招呼周荷花。周荷花说要进去看看孩子,周婶看她明快的表情知道她不再是阴声怪气的也就让她去看。
周荷花小心翼翼的抱着团团,还是满脸的羡慕嫉妒恨:“怎么长的这么大,这么胖呼,张岩看你这么瘦,怎么生出这么大孩子的?”
怎么生出来的?
张岩脸色有些苍白,他本能的看向陈决。
陈决接过话来,跟周荷花道:“不要羡慕孩子大,孩子可以出生后再长,在肚子里的时候尽量少吃,好生。”
周荷花也是富裕的人家,而且还有糖尿病家族遗传史,这话提前跟她说说也好,现在她好不容易瘦下来了,别再等怀孕了,不控制了,噌噌的再涨上去就不好了。
陈决虽然把张岩跟孩子安全的接生下来了,张岩目前也没有出现大出血及血栓等情况,但他也不希望再有一次这样的手术。
剖腹产手术在什么时候都是排在顺产后面的。
现代科技那么发达都要靠后,更何况是条件这么差的古代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一开始就给张岩动手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
周荷花对陈决的话,现在言听计从,嘴上说着好好好,眼睛还盯在人家孩子脸上。
也不嫌累,以前让她提个篮子她都嫌累,现在抱着八斤重的孩子一炷香了都没舍得放下来。
还是外面陆陆续续来看孩子的人来了,她才抱出去。
陈决的这间屋子门是关着的,一次只能来一个人看,不让很多人进来。
这是术后第二天,虽然现在这个季节病菌少了很多,但陈决不敢大意。
陈决让周婶给挡住人,张岩现在的身体不适合见客,他们想看孩子可以看一会儿。但也不能长时间看,陈决严格的给规定了时间。
周婶现在把陈决视为神医,他说什么她都听着。
那些叔哥儿、婶子、嫂子的不能进屋看张岩,也没有太在意,这个时代的哥儿只不过是生育机器,生前因着肚子备受关注,卸完货基本没人关注了。
再加上他们也不太想进来面对陈决那张冷脸。
他们得知张岩生下孩子,是都提着三三两两的东西来看,但他们没想到要来霍林家看张岩、看孩子。
霍林家他们以前哪敢来啊,之前路过他们家都得加快脚步。
所以霍林家第一次来这么多人。
不说陈决不适应,那些看望月子的人也很不适应,尤其是望着陈决布置的跟灵堂似的屋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屁股都不敢挨着炕沿坐。
床上铺的也太白了些,哪怕门口挂着红布,感觉也很诡异。
所以被允许单个往里探望的人在炕沿前看两眼张岩,说几句车轱辘话就赶紧借口去看孩子出去了。
今天还只有平日里最不待见孕产妇的周荷花待的最久。
看她今天的表情有点儿扭捏,陈决探着她手腕一会儿,问她:“怎么了?你现在脉象平稳,身体也在逐步恢复中,宫寒症状也少了很多,我给你开的药继续吃,不要心急,你才二十四岁,正是要孩子最好的时候。”
“不是,不是,我不着急,我就是……那什么,决哥儿,你出来,我跟你说……”
周荷花看着正在听的张岩,难得的有了些扭捏。
“什么话这么神神秘秘的啊,”张岩靠在炕上笑,还真是第一次见周荷花这个娇羞的表情。
陈决跟着周荷花出来,他们家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谈隐私话的地方,就三间石头屋子,一间是堂屋,堆满了来看望的人,堂屋里面是卧房,另一间就是伙房,伙房里现在也是人。
所以陈决就站在柴房旁边:“说吧。”
周荷花扭捏的咳了声:“那个,决哥儿,我今天早上在我那儿发现了……那……那长丝……是不是就是你说的要……排蛋了……”
“咳,咳……”
柴房背面传来了咳嗽声。
霍继霖把碗放在木墩子上,咳了一会儿,要是知道周荷花会跟陈决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刚才就不会喝水了。
陈决来的时候他正在这后面劈柴,看他跟周荷花要说什么悄悄话,他忍不住停下想听听。
结果就听到了这些。
什么叫排蛋?
作者有话说:
下下章就解释了啊,不牵扯任何感情啥的,原女主也没啥啊,就是都没有感情关系哈,不用担心。
第35章
看霍继霖那一脸诧异的表情, 陈决冷冷的敝了他一眼后收回视线,看着羞恼的涨红了脸的周荷花,跟她淡声道:“那叫排卵。”
“我……我过些日子再来找你!”周荷花捂着脸跑了。
霍继霖双手垂着也觉到了尴尬, 他咳了声:“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解释完后也觉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 他何曾偷听过别人说话啊, 再说就算偷听了就偷听了, 又何曾需要跟被人解释过?
当老板的视察下员工工作怎么能算偷窥呢。
因为陈决现在不是他的员工了。
霍继霖看着陈决那面无表情的脸,怕自己不解释就解释不清了, 以后成了专门偷听闺房话的人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我没有想到你现在这么多女性病人。”
霍继霖说道,他是真的没有想到陈决在这个村里成了妇科圣手了。
要知道他是心外主任啊。
陈决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还是没有跟他说话。
霍继霖脸上特意挤出来的笑就维持原状的僵在了脸上。
深呼吸已经不管用了, 他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胸口不闷。
霍继霖提着斧子开始劈柴。
一边劈一边想, 陈决以前也是这么待他的,现在顶多的回到了原点而已。
他现在活着就很好了, 自己不能要求什么。
他可以慢慢的跟他道歉,慢慢的跟他缓和关系。
虽然这么想着, 但终究是有些郁闷的,这让他一整天脸上都没有吝啬出个笑容来。
来探望张岩的人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冷着一张脸,都很识趣的放下东西就走了。
一连两天霍继霖脸上就没有过笑容, 面无表情的样子是他前世的样子,他高兴的时候也不会灿烂的笑,生气的时候也不会蹦跳,就一张看所有人都不满意、还需要继续改进的上位者的样子,陈决对此早已免疫。
周婶、周大江等人见过以前的霍林,巧了, 霍林就是个面瘫脸,沉默寡言的人, 所以周婶他们以为他就这样,也就没有在意,继续忙活着伺候孩子跟坐月子的人。
只是可惜,做了好吃好喝的,坐月子的张岩还不能吃。
这几天张岩的饭菜清淡的周婶都有点儿心疼,但陈决说的话她也不敢违背。
好不容易等到陈决说可以给张岩吃点儿营养品了,周婶连忙把早早就炖好的……鸡汤紫河车端了上来。
还给霍继霖也留了一份,被霍继霖冷淡的拒绝了,虽然这次炖的清淡了些,但这种特殊的药材他不需要。
紫河车温肾补精,他不需要。
这几天虽然顿顿鸡汤,但霍继霖并不喜欢吃。这里的人做饭要么清淡的没有任何油水,要么就是鸡油糊底。
他在野外生存时煮的饭都要比这好吃。
他看了一眼陈决,他觉得陈决这几天瘦了些,眼底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霍继霖把紫河车汤端给他:“你吃一点儿吧,这个对孕妇也好。”
陈决略过他走了,一眼都不想看他。
之前不确认他是霍继霖、没有跟他挑破这层仇恨的窗户纸的时候,两个人还能在一个炕头上睡觉。
当一切都揭开的时候,就再也不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共一个屋檐了。
要不是这几天张岩在这里坐月子,他就要走了。
霍继霖把碗放在了桌上,手缓慢的握成了拳。他没有想到陈决用如此冷漠的眼神看他,比杀他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这让他僵在了原地。
他是不会哄人的人。他高高在上了三十多年,除了陈决从没有人跟他对立过,更何况是哄人了。
他也没有想到,陈决认出他来的第一瞬间就把他们俩的关系打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就跟现在这样,几乎再一次的复刻了以往两人的相处模式。
也许就是天生的互不待见,因为成见已深。
霍继霖就盯着陈决的背影,没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曾经能用一言不发制裁整个会议室的霍氏集团总裁,在这个小村庄里说什么都不好使了。
他能说什么呢,陈决都不跟他对视,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霍继霖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陈决应该埋怨他。
他是被自己的小舅子姜心野害死的。哪怕他把姜心野弄到了边疆雪域的部队,一个比监狱还残酷的地方,但对陈决来说还是很不公平。
他想要跟陈决好好道歉,
而陈决拒绝任何沟通。
这几天他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看着陈决再一次从他身边走过,把他当空气人无视的时候。
霍继霖忍不住喊住了他:“陈决,咱们有事说事,有问题解决问题,我不希望带着问题过夜。”
要是隔得十万八千里,陈决愿意冷战就冷战,但现在就在同一个屋檐下,陈决这个态度,霍继霖非常不适应。
这跟之前给他按摩肩膀的人差的也太远了。
有对比就有伤害,如果之前没有陈决给他按摩肩膀,他也不至于落差这么大。
陈决这次脚步也仅仅是顿了一下,接着就进屋了,他心里冷笑,还不想让问题隔夜,他还不喜欢吃隔夜饭呢。
去他大爷的吧!
陈决进屋撩开帘子,张岩看见他来立刻就讪笑,陈决也笑:“不用紧张,我又不会吃人。就是让你多在地下走走。”
张岩控诉道:“你不如吃了我吧。”
陈决给他按摩肚子的时候怎么那么疼呢。
说排恶露,还要下地走路,抱着肚子也要下地走。太痛苦了!
陈决淡声道:“记住疼就好。”
让他还想生,还想三年抱俩。
剖腹产后遗症太多了,他必须要好好看着张岩运动,这样他在以后离开这里,他不至于有太多的并发症。
只是这些现在不能告诉张岩,他对自己依赖性太强了。陈决也能理解,病人对医生的依赖有时候是高于家属的。
张岩动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动过的手术,他的恐慌可想而知。
这也是陈决把他安置在他这里的原因,剖腹产住院一周,他在这里观察一周,如果没有太大的问题,后面的时间就是休养。
“刚才走了有一炷香时间吗?没有的话,喝了汤后再走走。”
除了第一天排过气,后面就还没有大便过。陈决在本子上记着。
张岩不太好意思的说:“我还是拉不出来,太疼了,我不敢用力。”
陈决点头:“这属于正常情况,我下午给你熬点儿药喝。”
张岩不用喂奶,不需要担心奶水的问题,那该喝药就喝药。
开塞露他暂时没有造出来,但他可以适当喝点儿下火的药,身体怎么舒服怎么来。
示意周婶子把肉汤端过来给张岩喝。
张岩这些日子不是粥就是汤,也饿狠了,埋头吃了一大半后才抬头缓劲,问周婶:“娘,这是什么肉啊,还挺好吃,不太像鸡肉。”
周婶看陈决,陈决说这个胎盘对产夫是补品,她也有听说过,稳婆赵婆子更是见多识广,说大户人家的产妇都会吃,吃了身体恢复的快。
于是生产当天周婶就把紫河车给炖了,一直留到今天张岩能吃肉,她怕张岩不肯吃,吊在鸡汤里。
现在周婶就看陈决,她跟大江一样不太会撒谎,陈决面不改色的说:“牛肉。”
反正上次蛇肉都能认成是鱼肉,那这次也行。
张岩啊了声:“那很贵吧。”
古代牛是重要的生产力,除非老了、病了、残了,很少有杀牛的,所以牛肉很贵。
陈决点头:“对,挺贵的,大江特意去托人买来的,你都吃了,这个吃了对伤口好。”
虽然刚才他没有理睬霍继霖,但霍继霖有句话说的不错,紫河车对孕产妇有很好的作用。
其他动物生完孩子后都会自己把胎盘吃掉。
张岩听话的把剩下的都吃了。
吃完周婶就想扶着他躺回去,被陈决制止了:“让他坐着消化一会儿,一会儿还要起来走走。”
“啊?这……这么重的伤要走?”周婶心疼道,这几天陈决逼着张岩没事就下炕走,那伤口就没有怎么好过。
她现在也知道张岩受多大的罪了,怎么会有这么残酷的手术呢?
陈决看了她一眼,毫不留情的道:“必须要起来活动,能走多少走多少。内伤比外表的伤口更重要。”
他没有给外人如赵婆子看他的动的手术,不是怕医术泄露,而是怕吓着这些古人,但张岩的亲人必须要看看,因为如果不看不知道他受了什么罪,不知道怎么照顾他。
周婶叹息一声:“好,我一会儿让大江扶着他走。让他省点儿力,决哥儿你也上炕休息一会儿吧?”
陈决只点了下头,他靠在炕头上写写画画。
现在来他们家的人少了,陈决也不再藏着掖着,反正过些日子他就要走了。
“等回到家后按照我交给你的这种图样做,每天要做十个组合,做十次。”陈决把在纸上画的火柴人图样给张岩。
这是产后康复操,在后世很流行。古代村里不讲究这些,很多产妇留下了很多的后遗症。
陈决把能想到的一切都用纸张记录下来了,希望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张岩也能恢复的很好。
张岩看着火柴人图纸:“就是你昨天晚上教我的那些,决哥儿,你太厉害了。你以前不爱说话,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厉害!霍林娶了你这个夫郎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他后面这声拔高了,这是特意说给外面的霍继霖听的。
陈决眉头沉了沉,一点儿都不想听有关霍继霖的事。
但张岩偏偏提他了:“我要在你这里住好几天,霍林哥又刚刚回来,倒是让你们夫夫俩分开了。大江也不会说话,不知道有没有好好招待大林哥。”
陈决依旧没有说话,跟他没有关系,他跟霍继霖除了是仇人外没有任何关系。
“对了,决哥儿,再过三天就是中秋节了,你跟霍林回娘家是吧,我婆婆买了半扇猪肉,你让霍林不要买了。”
张岩看着火柴人,想到的却是各种家长里短的东西。
陈决忍不住问:“中秋节还要回娘家?”
张岩也奇怪的看着他:“当然啊,我是因为坐月子去不了,我爹娘要来看我,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是要回去的。”
古人以孝为先。中秋节是一个非常大的节日,仅次于春节。
看陈决微微皱起的眉头,张岩小声的问:“决哥儿,你是不是跟大林吵架了啊?是不是因为我住……”
张岩很不好意思的说,他刚才就想试探性的问问。
他刚才到堂屋去遛弯,看到两人的对峙了。
陈决虽然看着冷清,可他绝不是心冷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待他的夫郎那么冷漠,两人跟有仇似的。
陈决把纸笔放下,淡淡的道:“你放心住就是了。跟你没有关系。”
张岩急道:“那你们是怎么了?可千万不能离心啊,大林已经回来了,你们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我明天就能回家住了,你们两个有话一定要说开啊。”
看陈决一点儿都没有听进去的样子,张岩又道:“你要是心里还是有不舒服的,带着他中秋节回家,跟你爹娘说说,让他们教训他,你自己千万别置气。”
越说越多了,他这刚出月子怎么就操心这么多事,气血不足,还是操心下自己吧。
陈决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回来的人不是霍林,一字之差就是天上地下。
他跟霍继霖不可能同心,不可能过日子。
看张岩还着急,陈决就转移了话题:“你不累的话下炕走走吧。”
张岩:“……”
第二天张岩被打包抱回家前还挂心着陈决:“一定要好好说开啊,后天中秋节,要一家人在一块儿啊……”
张岩走了,带走了这个屋里的热闹。
没有婴儿的哭啼声,也没有了小花的咩咩叫声,那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大公鸡因为这几天看多了杀鸡的场景,也整日缩着脖子藏在树上,不折腾了。
霍林家这个院子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冷清,是比以往更加的冷清。
以前只是安静,像一个静止的湖泊,现在湖水结冰了。
那种冰冷的气息于是也感染了整个空气。
这种氛围霍继霖以前应当很熟悉,他所要做的事与大多数人的观点背道而驰,所以但凡有他出现的地方都会冷场。
他知道医院那些没事就看言情小说的护士给他取了外号 :‘冷面阎罗’。
他也知道陈决有个外号:‘冷场帝’。
他跟陈决并称他们医院的两大冷库。说太平间把他们两个放进去可以省电。
他都知道。
对于那些人背后蛐蛐他,他懒得理会,他也不需要那些人崇拜他,阴奉阳违就够了。
只是现在这里不是太平间,是家。
没有人会喜欢家里冷冰冰的跟太平间一样的。
他看着在院子里用小铡刀沉默的切药材的陈决,淡声开口:“陈决,你到底有什么心结,咱们打开天窗谈一谈。”
第36章
陈决切当归的手微微顿了下, 但也就那一下,继续切。
霍继霖也就继续说,他从头到尾的捋了很多遍, 准备跟陈决说清楚:
“以前我是多次否定了你的课题, 否定了你的意见, 但我是站在华辰药业的角度, 站在国家的角度,比如520体外胚胎研发是必须要进行的项目, "
陈决把刀放下,缓缓站了起来:“霍继霖, 你把我看的也太低了, 医学课题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学术讨论人人有异,我阐述我自己的观点, 你也可以坚持你自己的,无可厚非, 但你视人命如草芥,恕我不能苟同。”
陈决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这个人的话生气了,他以为他见识到了这个人最低劣的那一面, 却没有想到这个人没有下限。
他是怎么把以前的事当做从没有发生过呢
他是怎么那么轻易的忘记了为他拼命生孩子的心禾呢?
在这个人的心里,他只有他的霍家,只有他自己口中的为国为民?可真是可笑,家人都如此冷血的对待,又何谈对得起国家?
他是怎么那么无耻的把自己立在大义的一方的呢?
霍继霖的脸色也变的冰冷。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草菅人命的人吗?”
说到后面,霍继霖也忍不住生气了。
他这个人是冷血, 没有什么感情,可他没有视人命如草芥, 他到底哪里是了?
战场上那些死亡算吗?敌人砍他,难道他不应该砍回去吗?
他是一个军人,保家卫国,哪能没有死伤?
现代伊拉克战役里,每日死伤无数,更何况是现在这个冷兵器时代了。
他给自己做了不止一次的心理建设了,他以为当一个军人容易吗?
砍向同样的人类他难道容易迈过去那个槛吗?
陈决还冷冷的反问:“难道你不是吗?”
霍继霖直视他的双眼:“你把话说清楚。我手上是有数不清的鲜血,可没有哪一个不是该杀的。至于你的死……”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至于你的死,我给你道歉,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
陈决已经不再去想自己的死了。
他为他一尸两命付出代价,多想无疑。
他看着依然不知道自己错在那儿的人,也觉得自己可笑,霍继霖要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他就不会是这样冷血的人。
陈决已经懒得跟他掰扯了,就快速的跟他解释:“好,既然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那儿,那我也告诉你,你保家卫国杀的人,我不会置喙。”
他深吸了口气,目光锐利的看向了霍继霖:“你让我厌恶的地方是冷血。在明知道自己妻子患有严重心脏病、不能生育的时候却坚持让她生、一天天把她逼上死路的过程。”
陈决手指捏的有些发抖,才让自己声音没有那么失控:“在这个过程里,她明明有很多次可以打掉孩子活下来的机会,但你都给她掐掉了。你无视他人性命,哪怕那个人是你妻子,你都不应该这么无视她的命,她是她自己的,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还是你觉得子嗣于你霍家重于一条鲜活的人命吗?”
霍继霖如果真的喜欢孩子,不会提出520胚胎计划,他要的不过是传统意义上的传宗接代,这就更加的冷血。
霍继霖一直看着他,等着他说完后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有一句话说的对,她是她自己的,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同样有权利决定她自己的孩子是否生下来。”
霍继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她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没有权利替她决定。”
之前他没有跟医生说,是因为姜心禾的爱人去世了,姜心禾那时是他的妻子。在外界面前,他们是夫妻。
至于孩子的事,陈决就更错了,他一点儿都不喜欢孩子。
他是一个同性恋,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孩子。
陈决一下子顿住了。
他终于把压在他心底长久的窒痛及不解说了出来,质问了当事人,到头来却发现指错了凶手。
这让他沉默在原地,有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竟然想起了护士长说的话,他想护士长说的对,豪门世家的联姻很复杂,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能理解的。
如果姜心禾的孩子不是霍继霖的,那他确实没有去恨霍继霖的理由。
霍继霖的解释在他耳边有些朦胧了:“姜心禾的爱人是她同门师兄,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去世了。
姜心禾悲痛欲绝,身体状况急剧下降,后来抢救时发现有孕,才强撑起精神来。
她说这是天意,因为他们两人都决定不要孩子的。这么多年都没有,于是她认为是她爱人留给她最后的念想。因为这个孩子,她有了求生意志。
所以这个孩子才被留了下来。”
霍姜两家是世交,都算是医药的本家。
姜心禾比他小几岁,小的时候常在一块儿,也跟他妹妹一样。
他知道姜心禾的性子,也许是因为身体原因,家里人都顺着她,她的性格也是说一不二的,是挺固执的人。
霍继霖把过去平述给陈决。以前他没有跟陈决说过,因为那是私事,他不会把私事加于工作之外。
况且当时以他们两人的关系也不适合讲这些。
他讲到这里本来就可以了,但霍继霖不知道怎么又加上了一句:“我劝阻不了她,便给她提供一个家。
正好那时候我也需要有个人联姻。我跟她算是各取所需。”
他是个同性恋,这辈子不可能会娶妻生子。那跟姜心禾合作正好。
三十岁还没有结婚,这在这些世家里算特殊的,因为商业联姻自古以来都是最稳固的。
虽然他不在意外界对他的评价,他的能力、他对华晨药业的管控心里有数,只是如果能少一事,能让他的那些堂兄弟不要整天带着他们的孩子在他爷爷眼前晃、时不时的跟他阴阳怪气的说话就行。
他相当讨厌这些行为。
霍继霖讲的这些,陈决只听了前半段,只听他在意的。
他想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姜心禾跟孩子说的那些话都很伤感。
她不是在跟孩子说话,她是在跟她去世的爱人说话。
他当时以为是霍继霖对姜心禾不好,他以为姜心禾是为了两家联姻必须要生下这个孩子。
原来是他弄错了。
她说的天意原来是这个。她说的一命换一命原来是这个。
她原本就不想活了。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她可能活不了那么久。而自己还要时时劝她拿掉孩子。
陈决无意识的扶了下身后的墙,他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撑着他一口气到现在的恨意与不解都没有了,要恨的人没了,刽子手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无法释怀、无法原谅自己的时候恨着霍继霖,他把姜心禾的死一半原因归于他。
但现在发现他所恨的人并不存在,甚至为了救人已经牺牲了。
姜心禾的爱人不是故意的,他是去世了,他去世前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姜心禾执意要这个孩子是想为已去世孩子的父亲留下血脉,或者是因为这个孩子她才强撑下来;
而霍继霖更加无辜,他是为了给姜心禾跟孩子一个家。
只有他自己没有承接好,一尸两命,终结在他手里。
陈决抬头木然的看着天空,此时此刻终于明白,原来只有他错了,所以老天才只惩罚他一个人。
所以只有他来给那个孩子兜底了。
陈决想明白了,眼前有些发黑,胸口剧烈的翻涌着,像是要吐出一口血,他也想如武侠书中写的那样,一命还一命,即可死去。
但现实里他本能的扶了下墙,稳住了身体。
霍继霖看着摇摇欲坠的陈决皱了下眉,他以为自己解释清楚了陈决就好了,但他发现陈决状态更不好了,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了一样。
他像是冰块突然的碎了,像是水里的月亮晃散了,他眼里的那点儿仅剩余的光也没有了。
霍继霖向前走了几步:“陈决?”
他们之前的距离一直都很远,平时点头之交,开会时隔着会议桌。
陈决死后他站在他遗体前是最近的一次。
而那次他连伸手为他盖上白布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此刻他想靠近陈决都习惯性的克制住了。
陈决回过神来看他,张了下口,想跟霍继霖说声对不起,他怪错了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嗓子跟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这让他一个音都没有发出来,最后他又转身走了。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霍继霖脚步便顿在了原地。
中午饭霍继霖做了鸡丝小白菜粥,坐月子的人给他们留在了不少的食材。
他简单又营养的做了两个菜,端到炕桌上,陈决正在收拾他的箱子,霍继霖眼神闪了下,浅声道:“先吃饭吧。”
陈决点了下头,他虽然没有跟霍继霖笑,但神情已经恢复到他平日的面瘫样子了,任谁都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霍继霖给他盛了一碗粥:“鸡丝粥,你多喝点儿。”
陈决一言不发的喝了两碗,吃一个馒头,一盘菜。
霍继霖也拿不准他现在是什么心情,看这个能吃的样子不像是有事。
但他刚想收拾碗筷,就听见他说:“我要走了,这些日子多谢照顾。”
第37章
霍继霖捏着筷子顿住了, 片刻后把筷子放在了碗上,轻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去县里住。这是我一早的打算,我的医术在这个村里也施展不开。”
陈决跟他淡声说。
这是实话, 他从刚来时就是这么打算的, 现在正好肚子也快八个月了, 还有一个多月临盆, 他提早去东岭县那边安下家来。
霍继霖沉默了片刻,说了几个字:
“你不能走。”
陈决看了他一眼, 他只是告诉霍继霖一声,并不需要他同意, 这已经不再是上一世, 他们双方是甲乙方关系。
无论甲方要上天还是入地, 他都没有做主的权利,现在他自己做的了主。
霍继霖不再是他的甲方。
他不再需要维系他这个股东。
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霍继霖会说出‘不能走’这几个字的。
他为什么还要跟自己住一块儿?
是想等着看看他肚子里的孩子?觉得他一个男人挺着肚子很有意思是吗?
没有实现体外胚胎, 男人生孩子倒是见到了,他是不是不虚此行了?
陈决晃了下头, 他对霍继霖的成见还是很深,哪怕霍继霖跟他解释了姜心禾不是他逼死的,陈决对过往的事还是记忆深刻。
那是过去五年的成见, 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陈决需要时间。
“我已经决定了。”
霍继霖看向他,平述道:“你可能不了解这个朝代的规定,你现在嫁给了我,你的户口就落在霍家,你没有自己独立的户口, 无法一人在县里住下来。”
陈决看向他:“你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我们把和离手续办了吧。”
霍继霖说的也没有错, 原本霍林是死亡的,陈决就没有去办理独户,如果霍家唯一的家主霍林是正常死亡,他就可以作为他的遗孀,用他的户籍。
律法里,他继承他的房子,包括他的户籍。
哪怕他生的是跟他一样的哥儿,也不会被人赶出去。
这是防止绝户的律法。
大梁的律法他抽空看了一些。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去办理独户的原因。
他也没有想到霍继霖回来了。
不过陈决想,天无绝人之路。
现在打仗人口缺失,县里都失去了一批人,正等着人口填充,他可以带着孩子先落脚县里,也许哪天买下县里的房子就可以落下户口了。
和离?
霍继霖盯着他一点儿表情都没的脸胸口有些窒闷,说不上是为什么。
他之前,也就是前世,绝没有把陈决考虑到他伴侣这一类里。
先不说他对感情苛刻,没有想过会有人能入他的心。
就单说陈决,他脸上很少有表情,无论是跟他开会还是对待病患,一看就是性情冷淡的人。
更何况他们两人站在对立的一面,更无话可说。
综上种种,他从未把陈决列为他的伴侣考虑范围中。
但现在陈决轻飘飘的跟他说去办和离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不舒服,那种熟悉的窒闷感重新堵上他的胸口。
霍继霖暂时不知道什么原因,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件事情过段时间再说。”
陈决看向他:“你不是不喜欢问题隔夜吗?”
霍继霖缓缓吸气,他到底是为什么不同意和离呢,是想留着陈决在这里继续跟自己打擂台吗?
他以前跟自己对峙的还不够吗?
霍继霖收拾了碗筷往外走,不能再跟陈决对话了。现在看他挺着个肚子的份上,他退让。
晚上的时候,陈决睡觉前跟霍继霖说:“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中秋节我就要回娘家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就跟村里人说我回娘家待产了。也可以找个不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霍继霖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这句话之前是他经常说的。
“我再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后我要看到成果。我不要理由,我要结果。散会。”
他以前的专治、强势,现在陈决一股脑的还给他了。
反噬的滋味挺不好受的。
霍继霖深吸气,缓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翻过身来,把他们两人中间隔的小炕桌提着放在了另一边。
隔着的这个桌子他早就想移开了。
他不喜欢遮掩着的东西。
这会儿能看清陈决的样子了。
因为陈决也因着他动作转过来看他,外面月亮已经很亮了,大概是没有污染的缘故,月亮确实能照亮屋子,透过窗棂,朦朦胧胧的照在陈决的脸上。
陈决的长相是那种特别出挑的,不是那种平常人柔和、温顺的,是眉深睫浓,鼻梁高挺,唇形分明,是浓秀到具有攻击性的长相。
他像是女娲一点点儿特意捏的,捏到那种必须让人在一瞬间就要看到他,并为之吸引的程度。
他这种长相在人群中尤其突出。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自己在开会或者重大场合反驳他的原因,因为陈决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这样的人发表的言论更容易引起别人的附和。
这是明星效应或者说是五官效应,00后有句戏言,三观跟着五官跑,不是说陈决三观不正,陈决只是发表他自己的医学观点,不牵扯人品,他只是举个例子。
历史上但凡有号召力的人一定是特殊的,要么有非常难看的让人印象深刻的长相,要么就是这种好看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多次否决陈决的原因。
因为陈决也很成功的左右了他的注意力。
尽管霍继霖知道是他自己的问题,陈决只是个例,他调整不过来,怨不到陈决身上。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因他而改变了处事方法。
理应对事不对人的,但他针对陈决了。
不同于他意见的统统否决,拿他杀鸡儆猴。
最重要的是,陈决在被他否决后并没有任何的抱怨,不会如别人那样脸红脖子粗,他像是一尊沉默的冰雕。
陈决跟他说话用的都是短句,从不会长篇大论,仿佛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
他跟自己出奇的想象。
也很少见他笑过,他是冰雕的人,于是也生了一张冰刻的脸,仿佛笑一下要化一样。
任谁对着这么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都不会手下留情吧?
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么反之一样的。
他就没见过陈决笑几次。
现在陈决也没有笑,月光洒在他脸上,哪怕月光朦胧,他的脸也异常清晰,异常的清冷孤绝,跟往日没有什么区别。
跟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一样。
哪怕那把刀让人惊艳,闪着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
可就是没有人能伸过手去把他拿过来,因为陈决那张脸就刻着 ‘请勿靠近’。
中海医院的论坛里,陈决有一个论坛版块。
他们称陈决是心外的一把冰刀。
他可以挽救你的心,但请不要靠近他,因为近了也会寒了你的心。
这据说是一个跟陈决告白被拒绝了的女患者说的话,忧郁的跟一首诗一样,被一直留在了上面。
霍继霖也不知道为什么把这话记得这么清楚,大约是当时看的时候,让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吧。
霍继霖想的有点儿远了,回神时陈决正戒备似看着他,这是等着他解释为什么把小炕桌移开,是要说什么话吗
哦,他以往在会议桌上,手指敲桌子的时候就是要说不尽人心的话了。
于陈决不尽人心的话。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他这次没有什么要针对陈决的话,他是想要负责任:“如果你想去县里住的话,我跟你一起去县里。”
他在陈决张口前补上:“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在孩子生下前,你需要人照顾,你在这个世界人生地不熟,而现在外面兵荒马乱,不知道什么时候仗就要再次打起来,你一个人生这个孩子很有风险。”
他之前没有把县里纳入考虑范围内,但现在可以想想了。
虽然县里也没有繁华到哪里去,哪里能比得过他们这个现代人去过的地方呢?
但县里的医疗条件肯定要比这村里好。
霍继霖看着陈决的肚子,不由的就想到了那天那场手术,那场手术不亚于战场上砍人。
活剖有时候比杀人更残酷。
因为杀人,一刀过后就死了。
活剖却还要人醒来后继续活下去。
他有点儿不敢想象陈决动这样的手术。
而且还不一定有人能给陈决动这样的手术。
陈决是医生,他可以给张岩接生,那等陈决生产的时候,如果有危险谁来给他接生呢?
是最后只能等死吗?
霍继霖手下意识的握紧了,因为心脏骤然的缩了下,他接受不了这样的场面,他已经见过陈决死了,无法接受他再次死亡。
他也有怕的东西。
所以陈决想去哪儿他都跟着去。
陈决听着他的话忍不住问:“仗还要打?你不是打赢了吗?”
他不是说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封为游击将军吗?
没赢不会这么封赏的。
再说没赢他怎么能回来呢?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背上的伤口开始疼了,他忍不住摸了下腰上那道不平整的伤口,心想,陈决还真是看得起他。
他打赢了,整个局势就赢了吗?
先不说一场战争关乎两国国策,就只说战场上,一场赢了,谁知道下一场赢不赢呢。
今天他赢一场,后天敌人就能再打回来。
输赢乃兵家常事。
不过他也知道陈决不是军人,他不懂这个很正常。
陈决能这么敏锐的嗅到战争带来的不稳已经很好了。
看样子他还有着现在的思维,会本能的关注时政。
他并没有夸大战场局势,因为就连他都不能确定后面会什么样。
这是皇权时代,打仗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更何况这场战争涉及到了皇位之争,倘若太子一党能够抓着这次战胜的机会扭转乾坤的话他们能换来一段安稳的时间。
但倘若皇帝不喜欢太子,一直忌惮他的话,那很有可能就是三皇子继位,而三皇子是勾结外敌入侵的人。
他继位,北方的战事就会越拖越长,引狼入室是不可取的,‘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想的有些远了。
霍继霖也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党派之争,可没有办法,他是霍家的人,霍家是因为当年的太子一党被流放到这里的。
换句话说,太子一党胜,他就有崛起的可能,如果太子一党彻底下台,那么他就只能如现在这样偏隅一角,避其锋芒。
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立刻走马上任的原因。他在等皇权斗争的结果。
他的这个身体的身世就是这么狗血,感觉不比当年的霍家差,霍继霖冷冷的牵了下嘴角,不再去多想,现在首要的任务是留住陈决。
这样的乱世,没有户口的陈决去哪里都得不到好的生活的。
他也不想陈决再一次走。
既然陈决想要知道战争的形势,那正好他经历过,可以跟他详细的讲解一下战事。
他把枕头往下拉了下,让背姿势舒服点儿,后跟陈决道:“现在朝廷正在谈判中,但不管朝廷谈判如何,两国的战争还会持续打下去,我们现在所处的中原跟西北游牧民族的矛盾一直都在,除非连根拔起,要不还是会年年开战的。
我们这里离肃北战场相隔不过百里,只是被这座山隔开了,让你我感觉这里相对安全。”
历史上,尤其是汉朝时期,汉朝跟匈奴人年年开战。
卫青、霍去病打下河西走廊后,相对平和一段时间。
到了宋朝,蒙金战火绵延不断,最后葬送半壁江山。
而这个大梁朝也是一样的,肃北边境年年跟北元打仗,只不过今年是因为三皇子勾结北元,让北元打进来了而已。
以后不论是哪个皇帝继位,只要不是一举拿下,战争都结束不了,区别在于仗的大小。
陈决沉默下来。
不是因为去不了县里,既然打仗年年都打,那老百姓也是要生活的。
他沉默是他这个现代人很久没有这种战争意识了。
听到打仗还是本能的抗拒。
“现在两国谈判阶段,为了防止奸细混乱,各城池尤其是离京城最近的徐州府城全线戒备,城内对户口查的严,”
霍继霖轻声道,是他把这道指令颁发下来的。因为活捉了北元太子的消息不能走露风声,全线戒严。
他不是为了留下陈决而吓唬他,这是事实。
他对陈决做的事、说的话从来都是真的。
除了之前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那时候他也没有骗他,只是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认出自己。
霍继霖解释这么多不是为了让陈决心生忧虑的,他们现在算是战友吧
同一个世界来的,就算不能并肩作战吧?那待在一个屋檐下总可以吧?
霍继霖从陈决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眼神沉寂,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继霖缓缓的跟他商量道:“你可以等朝廷谈判下来再看看,这些日子咱们就先维持现在不变。后天我跟你一起回你娘家。”
陈决没再说话。
不是被霍继霖说通了,而是突然觉的挺没有意思的。如果这个世界是为他设下的,那他无论做任何挣扎都没有用。
就跟他要生的这个孩子姓霍;
原先的霍林去世,换了前世他最不想面对的人来让他面对一样。
这与其说是一个惩罚他的设定,不如说是他自己的一个绵长的怎么都破不了的梦魇。
什么时候能破开心中的魔障呢
等这个孩子出生?
或者他生命的尽头
再一次生命的尽头
陈决闭上了眼睛。
他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霍继霖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听到了自己沉闷的、迟缓的心跳。
有好一会儿再看到陈决眼睫毛颤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陈决只是闭上眼睛睡觉。
他缓缓把捏紧的手松开,也闭上了眼睛。
第38章
中秋节还有两天, 中秋节前还有一个县里的大集。陈决要去卖药材,这次霍继霖跟他一起去。
他们还没有牛车,要坐周书耀的车。
中秋前的大集自然人多, 无论是过节还是要回门都需要买点儿东西。
能走的早早就出发了, 背着东西的就需要要坐周书耀马车。
刘大叔今天不需要去卖东西, 就一大早背着篓子走了, 提前跟陈决说了,嘱咐霍林带着陈决坐牛车。
于是两人今天就坐牛车。
周书耀看着霍林扶着陈决上车的小心样子, 握着牛鞭的手下意识的抓紧了,他忘记周里正警告他的话了, 脑子一热就脱口道:“大林啊, 你现在也有银子了, 怎么不给决哥儿买个牛车呢,还让他跟别人挤。”
霍继霖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阴阳怪气的说话。
这个周书耀是谁?
霍继霖看向他,周书耀也不服输的对上了他的眼睛, 嘴犟道:“怎么我有说错吗?留着那些银子不花,让自己夫郎受这罪?”
霍继霖微微挑眉,如果不是他太敏感的话, 那这个周书耀就是对陈决有意思。
不过也能想得到。
陈决无论在哪儿都是扎眼的,
是吸引人眼球的。
哪怕挺着快八个月的肚子了,还是招来了周里正三公子的青眼。
霍继霖先把陈决安顿好,让他靠在车辕上绑着的麦草上后,拍掉手上的草跟周书耀道:“你说的没有问题,是我不喜欢牛车, 我喜欢马车。”
周书耀当即嗤笑了一声:“你还喜欢马车?谁不喜欢马车啊,你能买吗”
霍继霖还没有说话的, 车上的叔哥儿、大婶们立刻都睁大了眼睛,纷纷插话。
“哎吆,大林啊,你要买马车了吗?那坐一次得多少钱啊?”
柳翠儿掰着指头数:“书耀的牛车要两个铜板,那马车不得四个铜板?”
“四个铜板有点儿贵啊,我这一篓子菜挣不了几个铜板呢?”
“便宜点儿吧,三个的话,我还能坐一坐。”
陈决在叽叽喳喳的声音里把头扭到了一边,霍继霖不是小孩,不是被人激一下就会冲动消费的,他是想要什么就直接买的,压根不需要人激。
再说这里就算买匹马也不是宝马宾利,在他们这种乡间的路上马车还不如牛车呢。
霍继霖果然并不在意那些叔、婶的话,长腿一跨已经在陈决旁边坐下来了。
跟对面讲价的众人直接说:“叔、婶儿,你们不用算了,我买了马车不是为了拉客的。”
“那是为什么啊”
霍继霖说:“就为了有一天赶集不用被人说。”
众叔、婶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下,没想到这个霍林还是记仇的人,这是在怼周书耀呢。
周书耀气的激将道:“那我等着你买马车。是不是回来决哥儿就有马车坐了?”
张婶赶紧制止了周书耀:“你怎么那么多废话,赶紧走,决哥儿坐你的车,您可要好好拉着,慢一点儿。”
她又笑着对霍继霖道:“大林啊,你别在意,这个孩子就是不会说话。他说的话都是放屁,千万别被他将到,咱们这山路哪里就用得上马车了呢”
王叔哥儿也点头:“是啊,大林,马车要比牛车贵出不止一倍来,虽然你家还没有地,买了牛用不太上,但马更用不上,你可要想好了再买啊。”
霍林以前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跟他们也不怎么打交道,但现在他给他们全村人挣来了军功,免了他们的徭役、赋税,哪怕只有三年,村民也对他感激不尽。
这会儿都好言相劝他。
六婶儿也道:“是啊,霍林,你有那个买马车的钱,不如买几亩田地,咱们庄户人家,手里有地是最重要的。”
对他们的这些好话,霍继霖也只淡淡的嗯了声。
此后便坐在牛车上,没再说什么。
他只要冷了脸色,就有那种自动屏退所有人的气场。
想当年,这位力压华辰药业那么多股东、霍家那么多子侄,坐上执行总裁位置的人,铁血手腕有几分不知道,但那张脸足够压人。
而原主霍林以往也差不多这个样子,众人见怪不怪,在心里嘟囔几句也不好说出来,都眼观鼻、鼻观嘴的沉默下来。
这挺难得的,以往陈决坐牛车,一路都会听着各种各样的八卦到集市的。
到集市的这一个时辰,可以把近期的家长里短都能摸清楚。相当于看了一个帖子合集,还挺省心省事的。
但今天这一车人因为霍继霖在,一路没有怎么说话,牛也很卖力,竟然快了一炷香的时间。
早早到了集市,众人还有点儿不适应,等牛车停稳了,才往车下下。
霍继霖扶着大步往下迈的陈决:“你慢点儿。”
陈决下车后就摆了下手,示意霍继霖给他背上背篓。
这次药物多,因为两个人挖的。
霍继霖背了最沉的,轻的给他背上。
“咱们先去这边,把药材卖了。”
霍继霖看着这大集上满满当当的人第一反应就是皱眉,这人也太多了。
陈决挺着个肚子不好走。
已经初秋,天气很凉爽,再加上是中秋前的大集,集上就很多人。前段时间服兵役的人回来,城里戒严了半个月。
现在因着过节众人终于可以放松了些,于是几乎人挤人。
陈决也不想往里挤,就跟他一起往东街走,他以前经常去买药的【济世堂】。
陈决看着霍继霖熟练的往东大街走的样子问:“你以前来过?”
这应该是霍继霖自从打仗回来后,第一次赶大集吧,难道他带着原主完整的记忆?
霍继霖跟他说:“我回村前来过。”
他之前来过这个镇,打完仗回程的时候,威武大将军来这个城池颁发禁令,顺路想要用马车将他送回屏山村,被他拒绝了。
他在回屏山村前在这个县里走了一圈。
他跟陈决一样,是现代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先找高德地图。
摸清楚周边的环境才算是放心。再加上他还从军三年,勘探地图是本能。
所以大概的方位他都知道。
他跟陈决说:“东大街是药铺集中地,等我们把药材买了,就去江南布庄,换身行头,再去秦岳楼。”
他补充了句:“秦越楼是吃饭的地方,酱香鸭比较出名。”
这个楼取的名字跟青楼似的。
陈决哦了声,霍继霖看他没有提反对意见就继续把接下来的流程都跟他说了:“回你娘家是不是要带些东西?我也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等吃完了咱们就去万福金店。”
陈决忍不住侧目看他,霍继霖是准备把他挣来的所有钱一次性花完吗?
霍继霖还没有懂他的意思,继续说:“然后再去东市跟周叔汇合,让他帮我们挑一匹马,时间应该来得及。”
他说的时候还想下意识的想去挽下袖口,看下时间,但可惜现在他还穿着打补丁的麻布衣,不仅没有几百万的劳力士手表,袖口还补了一块补丁。
这让他盯着这块儿补丁顿了下,他像是难以忍受似的闭了下眼。
陈决就冷淡的看着他演。
霍继霖真不是演,也许以前是有伪装的成分,那时候他想要看看陈决什么时候认出自己。
所以陈决做的猪都不吃的饭他吃了。
但现在被他揭穿身份了,霍继霖也就不再掩饰什么了。
反正最坏的样子也不过是现在了。
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缓和跟陈决的关系。
带着陈决吃好吃、买好看,一路买买买肯定就能哄的他高兴了。
霍继霖用他现代人的思维想。
他以为他跟陈决解释清楚了,陈决就没有那么重的心结了,现在不开心就好哄了。
陈决看着他胸口:“那一百两银子都带着了?”
不愧是华辰药业的总裁,一出口就是几百两金子的礼物。
陈决等着他被打脸,他早于霍继霖来这个世界,了解了这个地方的物价。
之前不知道霍林是霍继霖的时候,觉得他那一百两银子好好省着花能用很久。
但现在看来,就霍继霖这豪门贵公子的手笔,今天可能还不够花的。
毕竟这位总裁还要买辆豪华宝马车呢。
霍继霖这会儿也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了,这挺难得,陈决以往绝不会跟自己废话,就更不会阴阳怪气了。
于是霍继霖也瞄了下陈决的胸口说:“你不是揣了根人参吗?我的不够用,不还有你的吗?”
陈决的嫁妆箱子还是他帮忙搬得呢。
陈决也哦了声:“花我的嫁妆这么理直气壮。”
霍继霖看着陈决片刻后笑了,不亏是陈决,为了冷嘲热讽连他自己都拉下水了,他这嫁妆、嫁妆的说的真顺口。
真愿意嫁给他?
霍继霖就跟他笑着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以后我会给你挣很多的。”
陈决不可置否的呵了声:“打猎挣?”
霍继霖就现在脱了衣服抓鸡的行为,恐怕段时间内就只有这100两银子了。
霍继霖成功的被噎住了,陈决总是一针见血的戳中他的痛点。
以前他是霍氏总裁的时候,陈决只是学术上不赞成他的观点,反驳还站在工作的立场上。
现在他不是霍氏总裁了,陈决直接人身攻击了。
霍继霖环顾这个破烂的小县城咳了声说:“会有那一天的,你等着。”
有没有那一天有什么重要的呢
陈决没再说什么,沉默的往医馆走。
同霍继霖说话也是耗心神的事,他不想说话了。
第39章
陈决这几个月只要有大集都会来济世堂卖药, 药材也都是处理好的,被列为济世堂的优质供应商。
所以药童看见他来直接把他往后院引。
两人背的两篓子干爽的药材李掌柜也给了他一个中肯的价格。
李掌柜用手试了下深红色的野茱萸及米白色的川贝点头道:“不错,最近就缺这种药。这些日子换季, 咳嗽的人明显的变多了。陈小哥, 你们这次的药缓解了我们药铺的紧缺。以后也会这么大的量吗?这位是?”
陈掌柜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旁边的霍继霖, 这位以前没见过, 但能跟着陈决一起来卖药,刚才又帮着陈决解下背篓的样子来看, 应该是他的亲近人。
霍继霖看向陈决,看陈决没有介绍他的意思, 就自我介绍道:“我是陈决的相公。”
陈掌柜恍然大悟:“哦, 哦, 真是般配。”
陈掌柜只能说出这个词来,因为没有从陈决脸上看出什么感情来。
他们俩人都有一副出色的相貌, 刚才低着头从外间走进这后院后,让人看的眼前一亮。
陈决是好相貌, 他快适应了,没想到他相公长的也很好。两人单从外貌上看是绝配的。
但目前来看,也只是外貌上般配了。
因为两人貌合神离, 这位陈小哥的相公冷淡着一张脸,好似他们药坊欠他的一样。
于是李掌柜好词都无法说。
陈决也适时的解救了李掌柜的尴尬,问道:“掌柜的,下次的药会多一些伯仁子和黄芪及当归,这些药材也应对季节了,秋冬补气血、主养神, 你这边有多少收多少吗?”
李掌柜笑道:“那当然是有多少收多少了。”
霍继霖在这时问道:“掌柜的,持续供药, 且按照时节提供急需药材,不知道掌柜的这边价格有何优势?”
从他们这个熟悉的操作状态来看,陈决这几个月一直在这家卖药,霍继霖想看看这家的优势在哪儿。
这一条街上,药铺可不只有济世堂一家。
任何时候,药铺都是扎堆在却又能相互旺对方的一种存在。
因为任何时候都不缺病人,人吃五谷杂粮,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病。
李掌柜听着他的话微微顿了下,这个陈小哥的相公这是要为自己夫郎讲价了?
陈小哥这些日子从来没有讲过价。虽然自己给的价格也公道。他以为可以一直这么默认下去了呢?
李掌柜看着陈决给他提供的一直都是上品的药,斟酌着词汇说:“陈小哥儿给的药材质量没话说,我挑不出错来,我们济世堂虽然给不了他高价,但中肯的价我是可以肯定的。”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这位李掌柜说的话很有余地,他承认了陈决给的好药材,又肯定了他给的价格是公道的。
但他从这话里听出陈决的这些药材还有提升的余地,陈掌柜不隐瞒,他是想用坦诚来获取陈决的信任。
作为一个能持续供药的人家,有一个可以一直中肯收药的药铺,要比一个东一榔头,西一锄头重要的多。
霍继霖沉默了片刻后点了下头:“李掌柜说的是诚心话,给的也是公道价,那我们下次的药就还继续在这里提供。”
陈决看了他一眼,他还以为霍继霖想要讲出什么花来呢,哪知还是一样的。
陈决这么想着,伸手往怀里去,准备拿他的人参。
但他刚抬到胸口,手就被霍继霖盖住了,霍继霖背对着在纸上写单子的掌柜,跟陈决摇了下头。
陈决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也猜出他是想阻止他拿出那棵三十年的人参。
于是也没有拿出来,只把他手摆到了一边。
李掌柜仔细的把所有药材克重及价格都写好了,霍继霖接过来看了一下,淡淡笑道:“李掌柜好字。小楷,有柳书之风。”
这个朝代重文轻武,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赶考书生,都以一手好字为荣。
李掌柜被他这一句夸奖竟然感觉有点儿受宠若惊,真是有点儿奇怪。
当然更奇怪的是,这个穿着补丁麻布衣的汉子竟然说出他的书法来。
他不仅识字,连自己练习的字体行家都能说出来,这就不简单了。
李掌柜再次的打量了他一番,霍继霖的气势比较唬人。
李掌柜见识多,虽然现在在这个小县里,但之前也是在京城药铺待过的人,见识过世面,绝不小瞧任何人。
尤其是药铺这一行,一定要坦诚待人。
要有济世之心。
所以他猜测霍继霖是哪个世家子弟落魄了。
有落魄的一日,那也就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李掌柜高看他,又客气的跟他说了几句话,约好了下次送药的时间。
两人背着轻松下来的背篓,怀里揣着刚拿到手的三十两银子,走路感觉都轻快了些。
霍继霖心里感叹了下,还是得兜里有银子才能行。
所以怎么卖个好价格很重要。
陈决看霍继霖继续往前走,问他:“你想去哪儿卖人参?”
霍继霖看他直接猜出自己的目的,也就没有卖关子,指着前面门牌最大、路边停着马车,下车病人皆是华服的万春堂说:“到这家。”
济世堂的服务人群是普通的老百姓,他用的药材也只能是平常药材,人参在他的药铺买不上高价。
哪怕李掌柜知道人参是好东西,他也只能给你一个公道价,却无法给高价。
但这个万春堂就不一样了,这里来看病的人非富即贵,可以用上这样的人参。
好好包装一下的话,能买一个高价。
济世堂是平民大药房,那么万春堂就是高定的私人医院。
霍继霖打量着来往病人,给这些药铺做了定位,然后带着陈决往万春堂走。
他的起点高,一接手就是最大的华辰药业,所以高高在上多年,现在成为贫民,但心理上还没有完全适应,所以忘记自己穿着粗布麻衣了,径自进了万春堂。
于是他们俩出现在万春堂门口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在门口接引的药童先愣了下,他们万春堂的大夫看诊费还挺贵的。平常不会有平民百姓来的。
他们大夫是从宫里归乡的御医,以前可是给皇上、娘娘、皇子、王子、公主们看病的。
无论是从药价还是定位,都不是平民百姓能看得起的。
但这两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人脸上神情太淡定了,一个面无表情,让人看不透,一个简直比王孙侯爷还要大排场,那眼神往他们万春堂一扫,虽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不满,药童隔着几仗远都看出来了。
药童一时间被他震慑住了,他们万春堂来的人非富即贵,这些年他多少也会看人脸色了。
他以为进门的霍继霖跟陈决是什么隐藏的贵人。
毕竟连老大夫都曾是御医呢。
所以药童也很好的把自己眼神从他们俩人的补丁麻衣以及背着的背篓上移开,笑着迎了上来。
“两位客官是要抓药还是看诊?”
霍继霖已经把这个万春堂打量一番了,这个万春堂在这条街上是最豪华的,然而进门一看才发现没有好多少。
这种级别的药堂连乡县里卫生所的中医药房都不如。
不过想想这里是古代,霍继霖就算不满意也知道生产力落后,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于是他跟那药童道:“我来卖草药。”
药童努力控制着自己没有翻白眼,他还以为是来了什么贵人,哪知就是个采药卖药的。白瞎了他一顿猜测。
你说说这个汉子,穿着补丁衣,装什么大爷呢?卖药的还这么睥睨众生的眼神。
看等在旁边看诊的一位贵人已经嫌弃的皱眉了。
药童声音都淡下来了:“客官,我们万春堂所有的药都是有京城固定的药材之家董家提供,每月按时供应,不需要旁门的药材,您想卖药材可以去旁边的药铺问问。”
霍继霖听闻此言,忍不住看他,看清楚他的蔑视后,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他的心情。
以前那些药企求着见他,迎接他时不仅红毯要一直铺到他脚底下,还要全厂工人列队相迎。
他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小药童拒绝。
拒绝的理由还这么可笑。
霍继霖嘴角微微勾了下,看陈决转身要走,他拉住了陈决的衣袖,他今天还非要在这家卖了。
他跟面前的药童淡声道:“我不知道万春堂的药材供应商是京城的谁,但我知道,如果你家的药材是京城提供的,那么你们恐怕已经断药半年有余了吧?”
西北鞑子进犯,越过肃北直抵锦城,离京师不过三百里,京城早就于半年前封锁城门了。
再加上前段时间威武大将军押送北元太子还朝,京城更加戒严,别说药商不得进出,其他的商人也不得走动。
再者,药材也许京城有,但在这个人工种植药材还没有普及的朝代,大多数药材都是云贵、西北、东北深山老林提供的,何来京城提供?
这个药童的话也许能震慑的住不懂这行的人,可哄不了他。
因为他就是药商,华辰药业是全国最大的药业集团,这不是吹的,是事实。
药童正想呵斥霍继霖的,万春堂店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声音:“空青,退下去,没有礼貌,来者是客,还不引着两位贵人进来。”
叫空青的药童被呵斥了,只得引着霍继霖跟陈决往后院走。
中年人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掌柜的,他面相忠厚,眼里却有着精光,看向霍继霖时,眼神有几分隐隐的警惕,霍继霖也由着他打量。
知道警惕就好。
他们店太不会做事了,就算今天他不提点,总有一天别人也会点的。
中年掌柜片刻后笑着跟霍继霖道:“不知道小哥贵姓,是我这药童有眼无珠,不会说话,得罪了。”
霍继霖就只淡淡道:“免贵姓霍,这是我夫郎。”
他扶着陈决坐到那个空青搬来的椅子上。被教育了才知道行事。
第40章
掌柜的听着这个姓微微皱了下眉, 但很快又舒展开了,因为他真不认识姓霍的大人物。
这个东岭县虽然小,但因为离京城没有太远, 是很多养老归乡人的选择, 所以这里是有不少达官贵人的, 但这些人里都没有姓霍的。
但董掌柜不是有眼无珠的空青, 他虽然也看了一眼霍继霖袖口的补丁,但眼神控制的很好, 面上也依旧带笑的问:“霍小哥,不知道你们是要卖什么药材啊?”
他想着赶紧把这位煞神送走, 先不管他是什么人物, 先堵住他的嘴, 不能让他再说那种话了。
他们万春堂的药材确实有京城专供的成药,比如补精养肾的药丸、丹药之类的, 但是其他的药材可不是京师的,就是这本地的。
但他们为了万春堂的这块牌子, 都统一说成是京城专供药材,因为他们万春堂就是京城董家的。董家万春堂已经开遍了全国各地呢。
招牌是不能砸的,所以必须要把这个人送走, 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的,但就这点儿来看,这个人懂很多。还是小心伺候着没错。
陈决这次从怀里的布袋里把那棵三十年的人参掏出来了。
董掌柜看着那个三指粗的人参只是微微眯了下眼。
三十年的人参确实能值不少钱了,但在他眼里还真不算什么。
万春堂好歹是京城的药铺,什么样的人参没见过呢?
老大夫何御医给宫里皇上用的人参哪一棵不是百年的?
但董掌柜还是保持着微笑,仔细的从陈决手里接过人参, 并用放大镜仔细的看了一番,笑道:“真不错, ”
也就这三个字,别的也没了。
董掌柜有他自己的傲气,来自万春堂的底气。
不过霍继霖也没有在意,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董掌柜看着那条折叠的跟衣服似的蛇蜕手微微抖了下:“这……这蛇蜕是……是在这棵人参上的?护人参的?”
每种年份高的东西都是有灵气的,民间有传说,年岁大的人参会跑,所以看到人参时要赶紧扑上去,并用红绳记住用来认主。
那种长在人迹罕至地方的人参虽然没有了人类觊觎,但有别的动物觊觎。万物皆有灵。
霍继霖没有接掌柜的话头,只是弹了下衣服道:“是不是护人参的我不知道,我是在人参下面的石头缝隙里找到的。”
他说的非常平淡,话本来是模棱两可的,可因着他的语气听起来又非常真实。
要是蛇蜕真挂在人参上那可就假了,毕竟也才是三十年的人参。
可越是真真假假的话越有想象空间,这就是市场被搅乱的原因。
一件商品被包装后,价格就翻倍甚至是几倍。
这就是奸商的经商思路。
陈决看着霍继霖想。
霍继霖也看了他一眼,陈决看他的眼神,是说他奸商呢。
霍继霖不反驳,他本来就是商人,谁看见商人不奸的?
陈决看霍继霖理所当然的样子,知道是自己是多想了,这个人本来就是商人。
华辰药业虽然已经是国内数得上名号的大企业,但说白了是资本企业。
靠资本生存的,资本家就是商人。
霍继霖其实也不想用这种方法的,但他需要用这个试探下这个万春堂的掌柜,看看他们万春堂适不适应包装。
有了这个蛇蜕,就给了董掌柜加价的台阶,董掌柜拿着蛇蜕的手微微颤抖,他原本想给这颗人参六十两银子,比隔壁多十两已经是他给的封口费了,可现在看来,这个人胃口不小,这是让他加价啊。
掌柜的闭了下眼睛,跟陈决道:“万物皆有灵,既然这颗人参是两位从蛇口之下夺来的,那价值就翻倍了,这棵三十年的人参,我给两位一百两银子,连同这个蛇蜕,两位意下如何?”
董掌柜心里在滴血,不是因为失了五十两银子,还不至于,他是气自己在明知道霍继霖说瞎话的情况下,还要忍痛给他。
这才是割他的肉呢。
他想着霍继霖狮子大开口的事干完了就赶紧走吧。但霍继霖没有走。
他还端着茶碗淡定的喝茶。
茶还行,虽不是顶尖的白毫,但也算新鲜。
霍继霖看着董掌柜还算会做事的份上,跟他淡声道:“我以后还会多光顾万春堂的,”
董掌柜堆满笑的脸微微僵了下,但还是说:“好的,好的,随时欢迎您来。”
霍继霖看着他强颜欢笑的脸牵了下嘴角:“董掌柜,可曾听说过有种神奇的药草,生于冰雪天,开叶在春风里,”
董掌柜不用看他跟看瘟神似的,他是真想提携董掌柜。
陈决都腹诽他是奸商了,那商人重利,重长久的利益。
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但有利益至上的商业合作伙伴。
他看董掌柜还不错,至少在这个小县里不错,比起济世堂忠厚的李掌柜,董掌柜有商人思维,看他把万春堂打造成富人的养生基地、疗养院就知道了。
董掌柜摸了下胡子:“你说的可是雪莲?这个药材是非常珍贵的,在高山雪原上,采摘难度太大了,这种药只供皇室,我也仅仅是听说而已。”
霍继霖盖了下茶叶,喝了一口后,放下才道:“我指的不是雪莲,雪莲珍贵却不神奇,它再难采摘也不过是一种植物而已。”
他把雪莲说的轻飘飘的,然而震慑住了董掌柜,董掌柜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补丁衣服的人,心里想,这个人雪莲都不在意,以前到底是什么人家啊,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也真是让人唏嘘。
董掌柜的忙问:“霍小哥,那您说的是什么神药啊?”
陈决也忍不住看了霍继霖一眼,他知道霍继霖要干什么了,他看这个董掌柜好坑,准备给他推销冬虫夏草了。
果然霍继霖淡淡道:“冬虫夏草。”
董掌柜重复的道:“冬虫夏草?那是什么?虫子?还是草?”
霍继霖看着他点头:“董掌柜说的不错,即是虫子又是草。”
董掌柜的好奇心完全被霍继霖吊起来了,在霍继霖解释了虫草的来历后,急于要看这种神药。
霍继霖也从怀里掏出了陈决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冬虫夏草。
那天他们俩在松树下挖的那几根。
在董掌柜啧啧稀奇声中,霍继霖继续道:“古人言夏虫不语冰,然而虫草却做到了,它生于冰雪严寒之下,熬过了寒冬腊月,掌柜的也知道,越是年份久的药草越好,因为它经过了时间的熬炼,有了抵抗自然灾害的能力,因而药性越好。”
董掌柜点头,这位霍小哥说的头头是道。
他附和道:“越是经历了寒暑的药草药效越好,百年人参被人奉为珍品就是期盼着它能在关键时刻吊命,”
霍继霖指了下他手中的药草:“那你说这种药不神奇吗?起死回生啊。”
陈决就看着他,严格来说霍继霖没有夸张,对冬虫夏草来说,确实是一种生物体的起死回生,在严寒冬季冻死的虫子借着植物的种子开出枝叶,确实是起死回生。
但他这个话听在不懂这个药草的人就有了夸张的歧义,会让人以为这种药是救命的仙丹。
他看着董掌柜那双本就精明的眼睛里蹦出光彩时,就知道霍继霖推销成功了。
他算是找对了人。
董掌柜的万春堂面对的病人多是怕死的、惜命的、寻求各种方法养生的贵人。
这种群体会吃冬虫夏草。
只要把冬虫夏草包装的再高大上一些,他们会趋之若鹜。
更何况虫草确实有滋补的功效,长期食用,人的免疫力会大为增强,那延年益寿自然不在话下。
果然董掌柜急切的问:“这种药是治疗什么的?是救命的神药吗?”
霍继霖淡声说:“董掌柜,你在万春堂这么多年,应该也有很多的药理知识了,你该知道,这世间任何一种药都不会有立竿见影的救命效果。人参吊命,也不过是吊一时半刻。”
人死了就是死了,呼吸停止,心跳成一条直线,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除了他跟陈决这种,灵魂在某个平行空间重生。只有灵魂。
霍继霖目光看向陈决,以上关于生死的结论,是他在陈决遗体前得出来的。
董掌柜有一点儿失望。
霍继霖也看出来了,他把脑海里最后陈决的遗体屏蔽掉,后笑道:“董掌柜这么通透的人怎么还没有想明白呢,人活着难道是为了等到死的那一刻才想着去吊命吗?”
董掌柜恍然大悟。
这个霍继霖是跟他同一个路子的人啊,这是让他推销养生品啊。
“那这药材有什么功效?”
霍继霖笑着看向陈决:“让我夫郎给你讲讲功效。我夫郎祖上是医学之家。”
陈决深深的看了霍继霖一眼,霍继霖是个商人,不想说话的时候别人休想从他嘴里得到一句话,但他若是想说服你的时候,他的每句话都让你无法反驳,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有理有据,一个坑接一个坑的给你铺垫好,像是最优秀的猎人冷酷看着你陷进去。
陈决深吸了口气,他不应该用陷进去这个字眼,虫草是没有问题的,霍继霖作为一个药商,这么销售是没有问题的。
是霍继霖以往的形象深刻在他心里,让他一时半会儿无法改变想法,对他本能的带着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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