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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不是。”陈决自然的跟他说。


    按理说霍继霖问的问题非常欠揍, 要是原主的话早就该打他了,因为牵扯到了原主的名誉,怀疑自己的夫郎生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就是对自己夫郎的不信任。


    但陈决不是原主, 所以回答的很自然。


    于是霍继霖脸色骤然一变。


    他说那句话是想强调下他们俩的关系, 他们之间是有纽带羁绊的, 虽然他并不认为一个孩子就是什么夫夫之间维系感情的纽带, 但现在陈决直接给斩断了,且给了他一个重磅攻击。


    这重击让霍继霖一时间懵住了, 他目光在他肚子上看了又看,理智渐渐压不住了。


    他原本就觉得陈决肚子有点儿小,


    姜心禾七个月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小。


    陈决现在是七个多月, 肚子看起来也就六个月大。


    他去战场的时间满打满算的话七个月。


    这么一推算越来越不对头了!


    霍继霖朝他走过来:“孩子不是我的是谁的?”


    陈决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霍继霖这是犯病了。


    专制独裁的毛病。


    他声音也冷了:“跟你没有关系。”


    本来就不是他的,这孩子是霍林的。跟霍继霖没有任何关系。


    也许现在的霍继霖是生物学上孩子的父亲, 但他们俩都很清楚,这个孩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霍继霖感觉自己的头上在冒烟, 还是绿色的。


    他刚才那句话完全没有当真的,


    他想孩子不是他的能是谁的呢?


    之前姜心禾的孩子不是他的,但这个孩子肯定是他的了, 哪怕刚才周书耀对着他挑衅,三番两次的关心陈决,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哪怕陈决肚子稍微比别人小,他也是因为瘦……


    可没想到陈决直接给他否定了。


    陈决总是站在他的对立面,他说什么他都给否定答案。


    霍继霖闭了下眼,他清楚的知道他胸口溢出来的、那种叫嚣着让他把跟他对着干的陈决压下去的情绪, 又上来了。


    他本来一点儿都没在意这个孩子的,但被陈决这么一说, 他心里某个位置特别不舒服。


    他不由的开始发散思维。


    陈决不会是穿过来后找别人生的吧?


    以原主那种思维绝不可能背叛自己相公的。


    虽然他觉得陈决这种脾气也不是那种随意就找相公的人,可如果他知道霍林是自己这张脸的话,那指不定……会的。


    他深吸了口气问:“我再问你一次,孩子是谁的?”


    陈决也生气了,冷笑着反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我是……他相公!”


    霍继霖想说自己是陈决相公的,但一想到两人曾经千百次对立的关系,也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太对,陈决会笑掉大牙。


    他之前还说过他不绝不会考虑陈决这样的人当伴侣的。


    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是穿越来的,之前的事他管不着,可也不想一来就带绿帽子。


    陈决现在还是他名义上的伴侣的话,是不是得给他守妇道?


    霍继霖不知道自己这想法很双标,就算他意识到了,但他短时间也改不过来。


    以前唯我独尊太久了。


    陈决也被霍继霖的话气笑了。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专制独裁,他占了人家霍林的身体不说,怎么还想着霸占人家媳妇,还期待霍林媳妇给他守妇道?


    这个人是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的认为的?


    他以为这是他以前的世界吗?


    陈决看着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也觉得自己有病,跟他搭话就是有病。


    他深深的盯了霍继霖一眼,转身就走。


    不在意他再发什么病。


    他很清楚霍继霖不喜欢孩子,一个人喜不喜欢孩子能看出来。


    从霍继霖前世能做出520胚胎计划来看,就知道他不喜欢,或者换个词,他不在意孩子。


    体外胚胎生出来什么他都不在意。


    这是当他知道霍林是霍继霖的时候,他再没有担心霍继霖跟他抢孩子的缘故。


    所以陈决也没有想到霍继霖会在这个时候发病,这一幅被戴绿帽子的样子真是见鬼了。


    陈决不再理他,径自略过他走了。


    被他撞了一下的霍继霖看着他这个冰冷的懒得搭理自己的样子,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种什么心理了,他扭过身朝头也不回的陈决喊道:“孩子到底是谁的!”


    门被陈决打开,于是站在院子里的周青竹手足无措,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啊?


    他看着陈决那张脸更慌了,陈决满脸都是‘孩子爱是谁的就是谁的,反正不是你的’,一脸的‘有病吧’表情。


    完蛋了,孩子真不是霍林哥的。


    他还从没有遇到过这么重大的问题,这让他结巴道:“陈……陈哥,我……我给你送栗子的,”


    陈决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被霍继霖气着的心情,然后接过筐跟还一脸担忧的往屋内看的周青竹道:“不用管他。”


    周青竹又跟木偶似的‘啊’了声。


    看周青竹一脸不在状态,陈决也跟他摆了下手:“天不早了,你早点儿回家吧,不用管他。”


    这……这怎么能不管呢?


    周青竹也不敢问,只得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想这是回娘家干什么了啊?怎么就到了怀疑孩子是谁的呢?


    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大林哥的呢?


    啊!天塌了啊!


    周青竹憋了整整一肚子话,然而到家后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知道这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如果真的如陈哥说的那样,那还是咽进肚子里比较好。


    至于大林哥……以后再生个孩子是他的就行了。


    周青竹在炕上翻来覆去一个晚上想出来这么一个完美的想法。


    要是霍继霖知道,恐怕要得气的灵魂出窍了。


    霍继霖这一会儿就在生闷气,也不知道气从何处来。


    一看到陈决那张‘你活该戴绿帽’的表情就觉得这道坎过不去了。


    明明之前也没有在意过的,姜心禾的孩子他不也没有在意吗?


    他自己是个同性恋,那娶有了孩子的姜心禾正合适。


    那为什么到陈决这里就不行了呢?


    他一个傍晚气都没顺过来。


    尤其看到陈决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时候。


    霍继霖也很清楚他这是闲的蛋疼,没事找事。


    他如果现在做到皇帝的位置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他绝不会在意陈决肚子里这个。


    如果他现在在战场上,万里江山等着他打,他也不会在这里跟陈决这种专门跟他作对的家伙掰扯这个。


    归根到底就是他太穷了。


    穷的志气短,只围着眼前这点儿事转。


    霍继霖想的非常清楚,但不代表他能想开。


    到了晚上他依旧没有想开。


    就算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美好未来都没能安抚住他,他就在这个坎上过不去了。


    他也从不曾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的无聊,一个下午只盯着陈决。


    他在过去是那么果决的人,不合他意的人开掉,不合他要求的打回去重新做。


    他的过去是工作狂,所有一切精力都在工作上,绝不会为别的事情分出精力去。


    然而他今天一个下午对陈决找茬好几次了。


    陈决坐在炕沿上泡脚,他收起了陈决的擦脚布,跟审问似的:“我在战场上生死不知的时候你竟然跟别人苟合,你对得起我吗?”


    陈决脚在木盆里撩了下水:“你这不是没死吗?”


    “我听你的语气是盼着我死。”


    陈决点了下头:“明知故问。”


    霍继霖冷笑一声:“那真是让你失望了。”


    陈决也笑了下:“下一次保不准就回不来了。”


    听听这是人话吗?


    霍继霖深吸一口气,真想把擦脚布给他扔盆里。


    但他握了下拳头,不仅没有扔,还拿着给陈决胡乱的擦了几把。


    等做完这个擦脚动作后,他才意识到做习惯了,这些日子给陈决擦脚已经成习惯了。


    他缓缓的看向陈决,做丈夫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可以了吧?


    要知道他霍继霖前世可从来没有干过这个活的,也没有人敢让他干。


    陈决提着脚也顿了一下,他没有让霍继霖帮他擦脚的意思,霍继霖把他的擦脚布抢走了,他准备空着脚晾干的。


    陈决愣的这瞬间,霍继霖端着木盆出去了,他听见他泼水的声音。


    这人是真的有病吧?


    他都认为自己给他戴绿帽子了,他还给自己倒洗脚水?


    M体质,这世上谁都可能是这种体质,霍继霖不会。


    霍继霖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陈决都怀疑他被夺舍了。


    陈决想不通,也不想想了,他抬脚上了炕,不想再面对怨妇似的霍继霖,他闭上眼睛睡觉。


    霍继霖倒了洗脚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冷风吹的他清醒了,他才进屋。


    看了一眼陈决,当然陈决已经睡熟了。


    这次他竟然嫌弃自己似的背着睡的,这么侧着睡就看不见陈决的肚子了,陈决环抱着他的肚子,谁也不让看,薄薄的被子下只能看见他单薄的身体。


    白日里修长挺拔的陈决在晚上卷缩起来,才符合他这个十八、九岁年纪的样子。


    当然霍继霖不知道真正的陈决十八岁是什么样子的,他是五年前入股中海医院,才见到陈决的。


    那时候的陈决是陈院长的儿子,年仅二十五岁就被称为新一代的天才,有傲世的才华,坚硬的信念,自然只会让他头疼,不会让他心疼。


    霍继霖默默的看着陈决,其实闹了这么多,这会儿他也知道陈决是被他气到了,干脆跟他对着干了。


    他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自己的。


    而自己下午那会儿围着一个孩子不依不饶是被陈决气的。


    他被陈决单方面跟他划清界限背刺。紧接着又被他那自然脱口而出的‘不是’刺激到了。


    被人一激就上头这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归根结底是他过去跟陈决从没有默契过,陈决把他想的太坏,他也没有把陈决往好了想。


    以过去他们俩人的针锋相对来看,陈决说的必然是反的。


    先不说陈决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如果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肚子里没孩子,他肯定不会找个男人生孩子,原先的霍林也不行;


    如果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那就是原主还活着的时候怀上了,那就是跟霍林怀上的。


    其实是不是跟霍林或者其他人怀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的陈决不能给他霍继霖带绿帽子。


    他在意的点竟然是这个。


    他就是因为这个跟陈决闹起来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信任陈决,为什么要非他不可?


    是因为这个世界只有自己跟陈决是一样的人吗?


    那三个跟着他穿越进来的倒霉属下被他完全的无视了。


    因为这世上能被他在意的人太少了,单剩了一个陈决。


    这是他刚刚立在寒风中良久得出来的结论。


    这样的结论是他以前从未想过,也从未去正视过的,所以这一个下午他那么的反常理。


    霍继霖躺在炕上,背躺的有些僵硬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朝向陈决的一面,又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也许是陈决规律的呼吸声感染了他。


    第52章


    陈决做了个噩梦, 有关于战场上的。


    这很奇怪。


    他是没有见过真是战场的,电视演的那些不算。


    伊拉克战争他也没有去过,那时候他还没有毕业, 但他看了纪录片, 无国界医生的伟大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


    枪林弹雨中穿梭, 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去, 一个又一个的孤儿诞生,鲜血已经不算什么, 心理压力成了最重的。


    陈决见过的死亡人数最多的是疫情,但那是一组组冰冷的数据, 无法直观的去想象。


    他见过的最血腥的场面是连环车祸。大前年高速路上就出了这样一起恶劣的连环事故, 作为中海第一医院急诊科、外科医生几乎全部出动了, 他也去了。


    如果说疫情是白色的地狱,那车祸现场就是红色的人间炼狱。


    车都变形了, 从车里拖出来的身体自然也变形了……


    还有摔出车窗,身体被碾压的……七零八落的身体……


    脑浆跟血液融合在一起的头……


    数十米的高速上, 都是血迹……


    直观的直冲他的大脑。


    陈决在那次救援后做过几次噩梦,但也仅仅几次,他的性格偏冷, 缺乏感情,那些惨烈的现场也仅仅是让他做几次噩梦就过去了。


    后面就再也没有做过这种噩梦了,就跟来这个世界初,也不过是做了两天噩梦而已。


    陈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又会梦见这样的场景,不,也有变化了。


    这次是黄沙漫天的战场, 冷兵器的时代,残垣断壁, 北风肃杀,死去的、缺胳膊少腿的,尸体叠加尸体,鲜血把黄沙都要染红了,然后雪亮的刀还在收割着人头。


    陈决眼睁睁的看着一把弯刀砍向了前面的人,他大喊了一声,然而没有喊出声音来,因为他猛的醒过来了。


    潜意识让他及时的醒过来了。


    陈决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擦了把脸上的汗,等心慌气短过去后,他才侧身看了一下旁边,霍继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炕桌搬走了,这会儿靠着他睡,被褥紧挨着他的。


    感觉还想要跟他抢枕头。


    这跟白日里两人相对立的样子截然相反的,陈决真想拍下来给霍继霖看看,让他白天的时候那么颐指气使,可惜没有手机。


    适应过来的陈决有心想把他推远点儿,又怕把他踹醒了他又发神经,这个神经病简直有病。


    陈决被自己绕进去了,气乐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起跟霍继霖闹的呢,不应该理他就行了,也不用跟他生气,如果生气那早晚会被气死的。


    前世的时候不是也这么过来了吗?不管霍继霖发什么神经、做任何逆天事情、如何打压他,他不都平静的接受了吗?


    可能是现在有身孕了,脾气不受他控制了。


    陈决深吸了口气,翻个身继续睡。


    他想了下自己刚才的噩梦原因,应该是霍继霖睡觉前说什么‘战场上出生入死’,让他带入梦中了。


    他控诉的语气跟以往对比明显,让他记住了。


    陈决好一会儿才睡着,第二天就起的有点儿晚。


    洗漱的时候,周青竹又来了,都没有顾上跟他打招呼,只鬼鬼祟祟的往伙房看,陈决刷牙也没有管他。


    霍继霖正在伙房里做饭,周青竹带着一碗玉米饼子跟他打招呼:“霍林哥,你做饭呢?”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对,怎么了?”


    周青竹上下打量他,看他脸色又如常了,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霍林哥还能做饭,是不是就接受了陈哥肚子里的娃了?那可太好了。


    太吓人了,昨天这俩人闹得那么大,月圆的日子闹的不团圆可不好。


    周青竹把碗里的饼子递给霍继霖,跟他笑着说:“我早上刚烙的玉米饼子,里面加了黄豆面,更宣软一些,还加了绿油油的小青菜,那个,绿点儿没啥,更好吃,早晚都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才是好。大林哥,你能想开真是好样的……”


    ‘人生在世,谁头顶上没有点儿绿’这还是陈决告诉他的,要不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劝霍林。


    霍继霖看着他这个表情,哪里不知道他在表达什么,昨天他说的那些话被这个家伙听到了,于是他今天就来劝自己戴绿帽子了?


    还绿点儿没啥!


    真是陈决的好闺蜜啊!


    霍继霖都气笑了,他指了下门口:“出去不送。”


    周青竹把碗放下,倒退着往后走:“好,好,好,我走,饼子你们记着吃啊,刚烙的。”


    周青竹观察完情况,看霍继霖不再闹,一溜烟就跑了。


    一边跑一边想,还是陈哥厉害,降住了大林哥。


    陈决刷完牙,就拿着盆里的圆饼子吃,周青竹说的不错,加了豆面和青菜沫后的玉米饼子很好吃。


    这是新磨的玉米面跟新磨的黄豆面,咬在口里都是新粮的香味,口齿噙香。


    陈决拿着饼子,就着满山的秋色,吃的心满意足,他这几个月适应了这样悠闲的山间生活。


    这连绵的山给了他安全感。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还是要多看看。


    霍继霖出来看他:“一会儿喝点儿粥再吃。”他也不嫌噎得慌。


    陈决看了他一眼,霍继霖好了?


    不再发神经了?还做了他的那份饭?


    霍继霖看着他这个表情又想深呼吸,是有些气馁的,他在陈决眼里到底有多差劲,让他以为自己做饭只做自己的,他用得着这么亏待一个孕夫?!


    霍继霖缓过那口气后,面无表情的转身回伙房做饭去了。


    大概只剩背影还像以往那个睥睨众生的霍继霖了。


    陈决看着他在厨房里嫌弃却又有条不紊的做饭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好。


    他想霍继霖竟然也有今天。


    应该让他们中海医院的人都来看看他屈居在窝棚似的厨房里做饭的样子。


    看完心里就应该能出口气些。


    在陈决胡思乱想的时候,霍继霖就做好饭了。


    他端出来一盆蔬菜疙瘩粥来。


    面疙瘩很小,豆粒大小,每一个都这样,搅的很均匀。每一粒都粒粒分明,切得整齐的青菜、葱花洒在期间,汤是奶白色的,闻着很香,肉的香味。


    还有两盘小咸菜,一盘是脆黄瓜,一盘是酸萝卜,都是刘大叔的拿手绝活。


    闻着这样丰富的香味,陈决的食欲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用勺子挖着粒粒分明却又暄软的让人惊艳的面疙瘩忍不住问霍继霖:“这个你是怎么做的?”


    为什么他之前做的全都糊成一锅了呢?


    上一世的时候,他也喜欢喝疙瘩汤,尤其是周家的粥,海鲜疙瘩汤、瘦肉疙瘩汤,西红柿鸡蛋疙瘩汤……


    所以他来这里后就一直想一锅煮,就是没有成功过。不是面疙瘩夹生就是糊成一锅面糊。


    霍继霖看他一眼,陈决好似除了在医学上有天分外,其他地方简直惨不忍睹。


    他跟他说了办法他也做不出来。


    不过霍继霖还是详细的把步骤跟他说了:“新手就先搅合面疙瘩,一碗面、三分之一碗水,注意用烫水,也就是滚开的热水,水要一边倒一边搅合,用筷子迅速搅合,这样面疙瘩就粒粒分明。


    面疙瘩做好后,放一边。点火,”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会,要用细火。


    等锅热了后,倒一勺乳白色的猪油,等它在锅底烧热花开,然后用葱花爆香,葱花不要全放进去,留一半等着出锅的时候放。


    再回到刚才,加葱花爆香后加热水,还是烫水,加水后扣锅盖。”


    他也无视陈决的视线继续背说明书似的说:“等烧开,水冒咕嘟的时候把面疙瘩下进去,这个过程要经常用筷子搅合一下,如果不想要太稠的就少放。等整体再开锅后,下青菜,撒上葱花,你喜欢香菜的话,等盛到碗里后再加。”


    霍继霖拿起筷子给陈决碗里夹了一筷子香菜。


    这是他还没有用过的筷子。


    陈决看着碗里的香菜跟他道了声谢,他种的香菜因为这些日子都是霍继霖做饭,就一直没有吃过。


    霍继霖只微微牵了下嘴角,没说话,知道这是陈决想等离开他后自己做,就他那做猪食的水平,给他详细的说明书他也做不好。


    霍继霖心中郁堵,他不想跟陈决一般见识,但控制不住这种心情。


    他低头吃饭,做的还行,能入口。


    他是一个对生活有极高要求的人,所以才被逼着练就了一手厨艺。


    现在给陈决做饭,也算是没白费。


    他看着吃的鼻尖冒汗的陈决,也被自己气笑了。给陈决做饭竟然还有了一番成就感了。


    陈决不知道他丰富的内心戏,他吃的没有顾上。


    加上香菜后的面疙瘩汤太好喝了。陈决不自觉的就喝了两碗,那种农家常用的粗瓷大海碗。


    他被自己的饭量惊讶到了,要知道以前他自己做的饭饿狠了也才喝一碗。


    更别说没食欲的时候了,半碗都不到,因为没有数,会剩下很多,于是热热第二顿接着喝,可第二顿更难喝,他就再忍着喝半碗。


    现在超纲了,他得控制点儿饭量了。


    肚子不能太大,要不不好生。


    如果孩子过大,他没法给自己动手术。


    如果因着这个一尸两命,那就是他的不对了。


    天意他拗不过,至少要在自己这里先控制下。


    周青竹送来的玉米饼子最后肚子没地方放了,陈决有些遗憾的装起来,当干粮准备中午吃吧。


    霍继霖照旧牵着马跟他一同上山,他不能阻止陈决上山的决心,陈决也奈何不了他跟着。


    就是两人一路无话。


    也不再提昨天的话题,仿佛昨天那一页被风卷着吹跑了。


    路过刘大叔家时,陈决喊了周青竹。刘大叔也跟着,路上跟霍继霖说了马祖宗马厩的事。


    “大林,你教教青竹牵马,这几天我跟青竹陪着决哥儿上山,你跟青山、大江开始做泥胚,趁着这几天天好,把马厩给盖起来,说不上哪天就冷了。立秋后,一场秋雨一场寒。”


    霍继霖在农事、家里的事这一块儿上真不了解,也就听从刘大叔说的。


    “好,我这几天上午跟你们一块儿上山,下午我就弄泥胚。”


    牵马好牵,陈决就会,那匹马认了霍继霖后,对陈决也熟悉了,毕竟陈决每天给它敷药,它也是懂事的。


    霍继霖上午去是帮陈决干些体力活,陈决奔的第一个点儿,都是有计划的,先去挖什么,挖完后再去碰运气找虫草,这个活就下午干,他们三个人一块儿。


    虫草生长在松针阔叶林,正好在前山,这个位置要比山背面好。


    虽然这些日子霍继霖没有看到马祖宗警惕的神色,但保险起见还是别去了。


    后面几天就这么快速的过去了。


    天空一直很给力,晴空万里,天蓝的像海,大朵的云彩像棉花,真是秋高气爽,好天气。


    中午头天气暖和的时候,陈决也会靠在树上休息会儿,周青竹跟他靠一块儿,身上搭着霍继霖给带上的一件大皮袄。


    周青竹每次看着霍继霖冷着一张脸把衣服盖在陈决身上时,他都要努力的控制住不笑。


    大林哥真是好样的汉子,能屈能伸,这么快就接受了绿帽子,还能对陈决这么好。


    是真汉子!


    周青竹又给陈决盖盖衣服,陈哥也是好样的,御夫有术。


    他得学着。


    看睡的多香,一点儿都不在意。


    陈决最近晚上还是做那些片段似的噩梦,就像是连续剧似的,还会续上,陈决烦也没办法,这种心理上的问题不好解决。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别的心理疾病。


    当他知道自己竟然在想到‘等他生产那天一尸两命’时候竟然没有感觉到害怕,甚至觉得这大概就是命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中招了。


    周青山患PTSD是因为战争,而他是因为对自己失去信心,不想活了。


    他知道这是抑郁症,但知道毫无办法,医生救不了自己。


    他现在有孕在身,也无法吃那些抗抑郁的药,只能活一日算一日。


    陈决把头偏向一边拧着眉头睡。


    年轻人觉多,刘大叔就在旁边一边摘野茱萸,一边看着熟睡的两人摇头。


    在他看来,陈决就是爱睡觉了点儿,不爱说话了点儿,别的都没有什么。


    抑郁症很少有人能看出来的。


    霍继霖要不是同陈决做了这么多年对手,在他身上的注意力比谁都多,他都不能发觉陈决的异常。


    第53章


    霍继霖的泥胚五天都晒好了, 周青山给编的草甸子也都编好了,他的手艺没法说。


    他跟霍继霖说:“大林,你再等我一天, 我帮你盖。”


    他能站起来了。


    周大叔给周青山带回了陈决让他定做的假肢了。


    周青山在看到这件从没有见过、却本能的知道是给自己用的时候, 震惊在了原地。


    他不敢置信的看向陈决, 陈决点了下头。周青山又看向刘大叔。


    刘大叔一直笑着看他, 他没有告诉周青山,连他的腿长、粗细都是等他睡着后, 他用线比划下来,让周大伯给做的。


    他也担心做不出来, 让周青山白期待, 但现在看来很不错。


    “快试试。”


    假肢多做出一块儿, 是为了方便装进小腿,外加绷带挂肩提携。


    周大伯把木头打磨的非常光滑, 还宽裕出一指来,让周青山在外面垫上柔软的棉花, 这样腿也不会太磨。哪怕他的伤口早已经愈合,且在他干活时不经意间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假肢做成功了。


    周青山丢开拐杖站起来的那一刻,眼眶骤然的红了。


    陈决跟他说:“不着急走, 先感受一些力度,等平衡后再走。这个跟初学步的孩子是一样的,一定要有耐心,不能着急,要不容易摔倒。”


    周青山连连点头,哽咽道:“好, 我知道,做的这么精细, 我一定不会把它摔坏。”


    “……”陈决是怕他摔坏,不过算了,怕假肢摔坏也行。


    周青山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学会了走路,从磕磕绊绊到找到两条腿的平衡点,在他走出家门,一路走到陈决家时,来给霍继霖马祖宗盖房子的村民全都惊呆了。


    周青山跟正常人一样,脚下一双崭新的布鞋。抬脚、落地跟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青山啊,你……你能走路了?好了?”


    “这可不是好了,可这……这怎么好的呢?”


    “腿凭空长出来了?”


    周青山从他们面前缓缓走过,停在了陈决跟霍继霖面前,朝两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陈决坦然接受了,不让他鞠躬的话,他心里愧疚感会更重。


    但他长久的维持着这个姿势。


    霍继霖不得不扶了他一把:“青山兄弟,不是说来帮我盖房子的吗?”


    周青山抬起头来哈哈的笑了:“对,对,我是来盖房子的。”


    他笑的相当爽朗,这才是原来的周青山吧?


    陈决看着在旁边擦眼泪的刘大叔心想。


    众村民问周青山怎么好的,周青山也毫不扭捏的撩开裤腿让众人看,要不他们要把陈决当妖怪看了。


    张婶说:“决哥儿这是神仙了吧?这怎么让腿凭空长出来的呢?”


    周荷花煽动的最给力:“陈决就是最厉害的大夫,我觉得他就是神医!神医都不及他!”


    周大江难得发言:“对,决哥儿是神医,赛华佗。”


    行了,过了。


    陈决笑了下,让他们别说了,一会儿该天打雷劈了。


    “干活!干活!趁着今天天气好,赶紧给咱们村第一匹马盖起房子来,”


    因着霍继霖给全村免了三年的徭役跟赋税,今天来帮忙的不少。只不过就一个马厩用不了那么多人,最后只留了五个庄稼收完的人。


    五个人也足够了,没用一上午就把马厩给盖好了,结结实实、漂漂亮亮。头顶的麦秸整整齐齐,张婶感叹说:“给人住都没有问题了。”


    刘大叔笑:“它可比人贵重多了。”


    这话说的是。


    张婶看着正在给马喂黄豆的陈决笑着感叹:“它花这么多银子是要好好供着的。”


    这黄豆他们人吃都不够呢。


    今天的饭是周青竹、刘大叔、张婶帮着做的。


    里正虽然没有来,但张婶来了,也算是代表里正家了。


    饭菜做的很实诚,霍继霖一大早骑着马去镇上割的肉、买的豆腐、甚至还买了两条大鲤鱼。


    有了马后,一个来回不过一刻钟。


    刘大叔看着他买回来的比自己给他说的超超有余的饭菜,已经预料到他们俩以后是存不下钱了。


    霍继霖回来这么快就知道根本没有从头走到尾的选选,直接就买了,也没有讲价。


    哎,这妥妥的败家子。


    不过刘大叔也就是感慨下,饭菜还是做的分量足、油水足。


    大白菜炖豆腐,白肉炸出油,怎么不好吃?


    更不用说陈决想要吃的红烧肉了。


    为了吃正宗的红烧肉,陈决从他的药材里捡出了八角、麻椒。又跟刘大叔比划了下那天秦越楼吃的样子。


    张婶是见过世面的,啧啧道:“放心吧,这道菜我会。”


    三层五花切成块儿,炖的软糯,倒上刘大叔酿的大酱调味,炖煮出香味后,别说陈决跟周青竹坐不住了,就连在外面造房子的都连连吸鼻子。


    村里人盖房子都是互相帮忙,不要工钱,就管顿饭。


    讲究的人家会来上一个荤菜,见见油水。


    油渣炖大白菜豆腐就是好菜,他们没想到霍林家如此大方。


    不是油渣炖白菜,而是大块的白肉片子。


    还有一盆油亮亮的红烧肉,刚看那个色调就让人流口水了。


    还有一条大鲤鱼,放在桌子最中间,虽然村民很少吃鱼,他们村东北就一条大河,吃鱼是方便的,但没有油水,没有料酒,鱼怎么做都有一种土腥味,且刺多肉少,不够费时打捞的,所以实在是没得吃了才会去打捞。


    离县城远,打捞了背着去买也不现实,所以看霍继霖还特意跑镇上去买鱼,刘大叔已经说了他一顿了。


    但年夜饭的饭桌上要有鱼,叫年年有余。


    所以村民看着鱼在桌上也是高兴的。


    其余的菜也很扎实。


    韭菜炒鸡蛋,鸡蛋比韭菜还要多,黄橙橙的看着就让人眼馋。


    还有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每一个都跟周荷花脸盘子一样大。


    这馒头是周荷花蒸的,荷花做什么都很大气。馒头一出锅,张婶就感慨了声馒头做的很有福气。


    然后最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坛酒,菜让人流口水,这酒就让挪不动眼珠了。


    留下的这五个壮劳力都算是亲近人,周大江、周叔,周青山、荷花相公赵春,还有东头的周顺。


    周顺这几天天天来帮忙,他家里就一个爷爷,父母死的早,地少,但人很勤快,也很会来事,除了去镇上主家帮忙外,村里人家有事他都会帮忙,也不要多了,有时候就是让他爷爷吃顿饭。


    村里人都挺喜欢他的,有事都会叫着他帮忙,帮衬下他们爷俩。


    这次霍继霖盖马厩他也是主动来帮忙的。


    周顺常年在镇上干活,见过世面,指着那坛酒笑着说:“这酒我见过,老贵了,十里飘香。”


    听他这么说,周叔感叹一声:“怪不得勾的我鼻子喘不动气了呢,大林啊,这么贵的酒快拿走,咱们吃饭就行了,这酒不喝。还有,决哥儿,这肉菜也收起来,”


    张婶也道:“对的,决哥儿,这红烧肉你赶紧端起来,现在天气凉快了,放得住,你留着慢慢吃。”


    周荷花吞了下口水也点头:“赶紧收起来,我不能吃,我控制不住!赶紧的!”


    陈决跟她道:“你吃鸡蛋,多吃青菜。”


    周荷花痛苦的闭了下眼。


    霍继霖像是没有听见周叔的话,已经把那坛酒开封了,给每个人的茶碗里倒满了酒,率先端起了自己的茶碗,朝众人道:“今天谢谢大家来帮我盖马厩,感激之话我也不多说了,大家干了一个上午,都饿了,这杯酒我敬大家,我先干为敬,来周叔!”


    霍继霖把茶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说实话这个时候的酒度数很低,没有提纯技术,连陈决自己提纯后的消毒酒精都不如。


    他买的是酒庄里最高的度数,也才12度,跟啤酒差不多,众人喝点儿也没事。


    纵然他也不怎么喜欢酒文化,但请人吃饭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放下酒杯后,霍继霖看着腼腆的不动筷子的众人笑:“周叔,你是这里辈分最大的,你要带头,你不动筷子,他们怎么动”


    这里的村民还都挺内敛的,他把话讲的太客气反而让他们拘谨起来,不知道怎么动筷子了。


    周叔端着酒杯,颤颤歪歪的送进了口里,闭着眼睛、眉头凝成川字,跟喝毒药似的,但喝完后连声感叹:“好酒,好酒,”


    手也不颤了,端着茶碗看,把刚没舍得喝的端起来一饮而尽。


    张婶笑话他:“看你这表情跟喝药似的,咋地还喝两次呢?”


    张婶他们也都在桌上,霍继霖把他们家的八仙桌都搬出来了。


    本来刘大叔要在伙房里吃,不跟他们凑了。


    但霍继霖怎么可能让陈决不上桌,所以最后连同众人一起坐了上来。


    村里没有县里那么讲究的,平常一家人吃饭难道还要分两桌?


    所以周叔等人也没有觉得不合适。他听到张婶的调侃后摆手:“你不懂,酒是好东西啊,我那是不舍得喝啊,这一杯酒得多少粮食啊!这次是托了大林的福了!”


    才一杯酒就让他这么说,霍继霖微摇了下头,给他又倒满了酒,跟他笑道:“那周叔你今天可要多喝点儿。来大家都喝。”


    众人终于都端起了酒杯。


    “谢谢大林,其实早就该谢谢你了!我爷经常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咱们村不能免徭役、赋税!这杯酒我敬你!”周顺说完端起酒杯往嘴里倒,他从没有喝过酒,难免被酒呛到了。


    周叔看的一阵心疼:“慢点慢点儿喝,酒是不能着急的,看我刚才怎么喝的?”


    “对,对,大林,我敬你!”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


    “大林,你回来我太高兴了,今天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周青山不敢说多,他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他想霍继霖肯定不知道他心里有多激动。


    他今天很高兴,他看着自己的腿,再看看活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兄弟,他眼眶又觉得湿润了,这样的日子他满足了。


    酒确实是能拉近感情的好东西,几杯之后,桌上的人都跟好兄弟似的。


    周大江说:“大林,以后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我但凡能帮上的一定帮!”


    “我也是!赴汤捣火在所不辞!”周顺说。


    周叔说:“顺说的好,这孩子会说话。”


    张婶说:“顺是个好学的孩子,人在码头上帮工,跟那包工头学的字。”


    霍继霖看了下周顺一眼:“你识字?”


    他需要一个识字、明事理的人。


    他还需要很多的人。


    刘大叔说他败家,但实际上他是有目的的。


    他不是拘小节的人,也许在刘叔眼里是败家子,但做什么事都应该大气点儿。


    要想人帮衬就要大气些,更何况他以后还想让村里人帮忙呢。


    比如种植药材、比如干点儿其他的,这里是古代,做什么都需要人的时代,手里必须要有人,很多的人。


    这就是他拿军功换来免全村三年赋税、徭役的根本原因。他需要在这个村里待一段时间,那就需要积攒人气。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虽然这个家的夫郎陈决不怎么爱说话,但霍林一人就够了,因为他一句顶十句。


    众人以前只当霍林冷漠,不善言谈,却没有想到他是面冷心热的人。


    你看他说的多好。


    “以前家里穷,不想拖累大家,也就没法跟大家拉近关系,现在我有些积蓄了,有能力了,就想着带着咱们村子好起来。谢谢大家之前的照顾。也希望以后同大家齐头并进,让我们屏山村越来越好。”


    气氛因着他这句话彻底的热起来。


    “大林,你别这么说,以前大家都穷,咱们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对,一定会越来越好,只要我们兄弟在,其利断金!”


    “我相信会有那一天的。”霍继霖淡淡的道。


    陈决看了他一眼,霍继霖神情淡淡,却给人感觉他要呼风唤雨。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要是想干什么那就一定要干,希望他不要上天。


    陈决心里腹诽道。


    霍继霖看见他看自己的眼神了,朝他笑了下,他不上天,他就是想在地上干点儿什么而已。


    霍继霖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儿鱼肉:“多吃点儿鱼肉好。”


    这鱼其他人不怎么夹,陈决吃的还不错,应该还挺喜欢吃鱼的,以后多给他买鱼吃。


    作者有话说:


    关系改善,全都讲开还有四章哈


    第54章


    陈决也跟他道谢:“谢谢, 我自己来就好。”


    他们俩这难得的互动被眼尖的周荷花看到了,哎呀了声:“没想到霍林你还这么体贴。鱼刺都给挑了啊。”


    赵春立刻给她夹了一筷子鱼:“你吃。”


    周荷花拍了他一下:“我是说你吗,我是说霍林变了大样啊, 以前肯定不是这么体贴的!”


    霍继霖看她:“我以前什么样你知道?我体贴我夫郎不得在屋里?”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爱管闲事呢?眼睛还挺尖的。


    周荷花被他说的还真是没话怼, 她确实不能进屋看他们夫夫俩的夫夫生活。


    陈决不理会他们俩争吵。


    霍继霖跟原先的霍林压根不一样, 哪怕外表一样, 哪怕也是冷脸,但霍继霖那性格是藏不住的, 迟早就会变成他本人的样子,村民也迟早会发现他变大样。


    陈决其实一开始也没有隐藏自己换芯的事, 只不过因为他那时丧偶, 众人可怜他, 没多想。


    这顿饭因为霍继霖买的酒好,画的大饼也大, 所以众人一直吃到太阳挂在山头,这才意犹未尽的回家了, 走的时候都已经搭肩勾背。


    周大江就搂着他父亲说:“老哥,我以后跟着大林好好干,挣大钱!孝顺你!”


    以前笨嘴笨舌的人也开口说大话了。虽然连自己大大都不认识了, 也不容易,酒真的是万能的。


    “这孩子喝的连自己大大都不认识了!”张婶一边端盘子一边摇头失笑。


    周青竹也看向他爹:“爹你没事吧?你还能认识我吧?”


    刘大叔这次也喝酒了,后面那些人喝的称兄道弟、没有人关注的时候,陈决给他倒的,让他跟周青山好好喝一杯。


    刘大叔以前有旱烟袋的,后来因为没钱买烟戒了, 但那么大的压力总要有个纾解的渠道,喝酒吧, 一醉解千愁。


    刘大叔第一次没有推辞,跟周青山碰杯后一饮而尽,陈决又给他倒了一杯他也喝了,连喝三杯后,他才在自己儿子肩头重重的拍到:“好,好,都好了,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周青山揽着刘大叔消瘦的脊背眼眶泛红:“爹,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儿子拖累你了,从今以后,儿子会把这个家撑起来。”


    周青竹搂着囡囡道:“对,把大嫂也接回来吧。嫂子她一直在等你呢。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他嫂子一直没有再嫁人,在娘家日子也很不好过,上次赶大集,她在卖自己绣的帕子,人都瘦了一大圈。


    周青竹不敢上前问,倒是大嫂眼尖的看到了他。


    拉着他就问青山怎么样了,囡囡怎么样了?说着说着就哭了。当娘的哪有不想孩子的呢?


    周青山顿了下,陈决给他倒了酒,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后抹了下嘴说:“好!”


    不管是不是酒壮人胆,还是酒精催发了人心底深埋的感情,周青山终于直视自己的内心,他还是念着他的媳妇的。


    等所有人都走后,天也不早了,霍继霖把拴在外面的马祖宗牵进了新盖的马厩里,跟它说:“看看怎么样?”


    马厩是新的,连石槽都有,虽然比不过现代的时候,但在这种条件下,已经是最好的了,就跟今天这顿饭一样,饭菜量足,酒买的是最烈的好酒。


    霍继霖想要做一件事就要最好。


    所以马祖宗表示很满意,伸出头来打了个响喷。


    陈决坐在院子里看了马一会儿,又偏头去看夕阳。


    刚才热闹的场景如同潮水褪去,像是把他的生命力也带走了,那些强撑起来的热量消散了。


    潮起潮落、聚散离合本就是很正常的,他不能只看热闹的,他也不能让外界来拯救他,必须要让自己走出来才是正真的自救。


    陈决在心里这么一遍遍的劝着自己。


    抑郁症就要多看生命本体,把自己融入自然,感受大自然的四季变化,接受生命的降生与陨落。


    盛放过后当然要枯萎,花枯萎了才会结果。这是大自然。


    接受这个过程,接受自己终究会死去,不用着急……


    霍继霖立在马祖宗旁边看陈决,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陈决都没有发现他。


    陈决的神色很不对头,他已经不对头的好些日子了。


    当没有绿帽子威胁时,霍继霖就是非常冷静的人。


    其实从陈决娘家回来,他就感觉出陈决不对头了,但因为绿帽子,两人吵了架,后面这几天,他干脆想观察下陈决。


    现在看来果然是有问题的。


    也对,任谁被推下楼梯致死,穿越另一个世界又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挺着一个肚子也不会淡定的。


    陈决能这么淡定的接受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他会没事就发呆,有时候出来晒药材,晒着晒着就对着山发呆了。


    这会儿也是,他靠在椅子上看远山。


    一动不动,两手空悬,要不是晚风吹起他的衣服,都以为他是一尊雕像。


    落日的余晖下,他的面庞被映衬的过于苍白,像是素描纸上纯粹的画像,被画师以干脆的笔,画出了对比度强烈的光和影,于是他整个人像他身后落日下的寂静山峦,一半沉寂、一半深埋。


    任何人看到这幅场景都会觉得他想不开,但你又不能去靠近他,因为他眼底神色冷凝,冰冷到让别人敬而远之。


    当年的骨子里都刻着孤傲的天才,当年那么多人在他论文下斥责他冷血的时候依旧坚持他的观点的人。


    在他的父权主义父亲面前一言不发,因为他不再在意。


    对于不在乎的东西,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仿佛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屑于在这个世界,他跟这个世界单方面的断绝关系。


    这个人的性格就如他的名字,决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霍继林眉头不自觉的跟着凝了起来。以前的陈决站在他对立面、不认同他的意见的时候,他不舒服;


    但现在发现陈决连话都懒得说的时候,感觉更不舒服,是真的不舒服,胸口某个地方窒闷的让他需要深呼吸才行。


    霍继霖等这种胸闷过去后,走到陈决对面,半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问:“想不开?不想活了?”


    他的话单刀直入,陈决果然眉头皱了下,反驳他:“你才想不开呢。”


    这反驳迟了片刻,像是一种迟来的掩饰。


    霍继霖认真的看着他道:“今天不开心吗?周青山自己走到你身边,感谢你的医术,认可你的医术,理应高兴吧?”


    他不等陈决说话,下了结论:“但你没有开心。”


    陈决想说他开心过的,开心过也是开心的。


    但霍继霖明显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继续道:“那天回你娘家,我以为你会生气。”


    这次他说完停顿了,陈决奇怪的问道;“我娘家有什么事要生气?”


    霍继林心里沉了下来,果然如他想的那样,陈决什么都不在意了。


    “那天你父亲说的那些话,我侧面的了解了下你这个身体的身世。”


    “什么身世?”陈决古怪的看着他,霍继霖是上辈子当CEO当习惯了,任何人都要先背调一下?


    霍继霖上手扶在他椅子扶手上,看着他一字一句:“有一个游方道士说你六亲缘薄,克亲,所以在你出事后再到今天,这么久他们没有来看你。”


    ‘克夫’这个霍继霖没说,反正陈决已经把他克过来了。


    克的好,克过来很好。


    其实他不算是背调,因为这些事他们村里的人打听下就知道了。


    陈父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在得知自己生了这么一个克六亲的哥儿后,郁闷的很,没事就朝陈决、及生陈决的母亲发火,言语里也没少夹带‘怎么就生了个克星呢,你是要克死我吗?’之类的话,


    这些话村里人说的有模有样。


    陈家因为祖上就是收购药材的,家里小有些积蓄。


    在富裕的陈家村又算是富裕的人家。


    人本就仇富,村里人也乐的看他家的热闹,所以陈决的事他们都清楚,且把谣言越传越大。


    陈父就更信了,怕陈决把他克死了,就把他送到山上道观里。


    陈决到十五岁该相看的年龄了,也不肯把他接回来,陈父还用他那至高道德观说:“他都克六亲了,把他嫁给谁?嫁过去岂不是害了人家?!让他老老实实的待在道观里别出来。”


    要不是陈决采药被霍林所救,陈决还在道观里呢。


    上一次霍继霖跟陈决说他不能离开这里的原因就是这个。


    陈决的那个家也成不了他的退路,陈决不能离开他。


    这里不是现代社会,一张身份证走天下,陈决现在的身份想要蹚出另一条路并不容易。


    陈决不知道霍继霖想这个,只默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原主跟他差不多,他还想着这一世跟上一世不一样了,有父母了,原来最后还是六亲缘浅。


    总而言之就是,他是孤儿就对了。原本也应该是这样。


    陈决看向了霍继霖:“你想说什么?”


    背调一个人总要有他的目的吧?


    第55章


    霍继霖默默的看着他, 以前的陈决很在意他是孤儿的身份。


    他是陈院长在医院收养的,陈院长视他如亲生,把所有医术都传给他, 当明确表示他是中海医院的下一任接班人的时候, 遭遇了其他股东的不忿, 他们表面上不说, 暗地里发起了网络攻击,不知道谁翻出了他是被收养的事, 闹得沸沸扬扬。


    从不躲避问题的陈决回避了。


    休假了整整一个月才回来。


    虽然回来后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他说的话更少了。


    甚至很少有表情了。


    他在中海医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几乎是住在中海医院了, 手术一台接一台, 像是把命卖给中海医院了。


    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偿还陈院长、周主任对他的养育之恩。


    从那个时候起,他是想要还清的。他是在意自己的那个孤儿身份的。


    现在的陈决并不在意了。


    他说:“原来是这样。”


    霍继霖看着他缓缓道:“你不是以前的陈决了。”


    要不是陈决知道霍继霖话里的意思, 也要怀疑他不是霍继霖了。


    他盘问这么多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真是莫名其妙。


    耽误他看夕阳了。


    陈决不想理会霍继霖了,这人没事当什么福尔摩斯, 迟早被人烧了。


    陈决起身往屋里走,霍继霖还跟在他后面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决端着药草放八仙桌上,坐着切药材, 他的肚子不方便坐矮凳子了,一边切一边敷衍的问:“以前的什么样?”


    霍继霖也坐在他对面,给他捋当归须子,一边说着不中听的话:“以前的陈决固执己见,油盐不进,处处跟我作对, 次次触我的逆鳞。”


    陈决本来不想理他的,实在没忍住:“你是龙吗?还有逆鳞?”


    霍继霖磨了下牙, 陈决果然是专门克他的。


    他是中海医院的第一大股东啊,中海医院的高层哪一个不巴结着他,所有人都听他的话,就连他爸陈院长都对他唯命是从,单陈决就是不肯服从。


    他是医学天才,脑子绝对不傻,明明知道那点儿反抗跟水花似的,根本翻不起什么浪来,但他每次还是固执的坚守他的意见,于是霍继霖每次都要拿他杀鸡儆猴。


    霍继霖把当归须子放他面前:“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是你中海医院的大股东了,你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陈决看了他一眼:“还真是,虎落平阳,你也有今天。”


    霍继林呵了声:“你也不用高兴太久,我迟早会重新拿回我原来的位置,这一天不会太远了。战功是最快的途径。”


    靠战功?可他不是不肯去当那个游击将军,不是卸甲归田了吗?


    陈决把这话问出来了。


    他其实也一直很奇怪,以霍继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回来,立下这么大的战功他应该继续留在军队里。


    他上一世不就是走的军功,然后坐稳霍家的位置的吗?


    这一世复刻以前的路不就行了?


    陈决觉得这个世界的设定还算合理,除了他挺着个肚子外,其余设定都没有太崩,比如他孤儿一样的身世,比如霍继林从战场上回来。


    他原先就是军人。


    “你为什么不留在军中,要回这个小山村?”


    霍继霖看他一眼:“回来看看你啊,我总不能飞黄腾达就弃糟糠之妻。”


    陈决就看着他。


    也许别人回因为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会解甲归田,但绝不会是霍继林。


    他初次来到这个世界都曾想过建立一番丰功伟业,更何况是这个人了。


    他既然已经在战场上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来,立了军功,却用军功替里正要了全村的好处。


    陈决决不相信他是心怀大义的好人,他所做的一切一定他的目的。


    他在这个村里一定有他待的目的,他短时间需要在这里。


    陈决看着他问:“你不会是躲在这里吧?”


    霍继霖瞪了他一眼,陈决就不相信自己是因为他回来的吗?


    哪怕他在这里确实有在这的原因,但回来看他肯定是第一位的啊。


    陈决还一幅不信的模样,霍继霖深吸口气,陈决跟他做对了这么多年,不仅自己了解陈决,陈决对他也门里清,他骗不过陈决,所以霍继霖跟他坦白:“好,我说实话,我这个原身支持的太子党现在还被压制着,等三皇子一党彻底失败后,我们再出去。”


    他原来是因为这个偏隅一角。


    这是陈决没有想到的,他现在再一回想村里那些人对他霍家的态度就大概想明白了。


    霍家跟这个村里格格不入,村民之前也不愿意跟他接触,因为他是被流放过来的朝廷钦犯。


    朝廷钦犯啊。


    虽然他不太关注朝廷的事,哪怕之前去衙门前看告示,那也是想看看仗打到哪儿去了,他压根不在意谁当皇帝。


    说白了是他的政治敏感度不高,


    当然如果高的话,前世也不至于坚定的一次次反对这个人做的决定。


    他们的三观不一致,同前世一样,他关注的地方只有医术,只有中海医院这个小圈子,而霍继霖野心更大,他是以中海医院为支点做出更大的事,一盘盘布大局。


    现在,这个人还想牵扯进皇位之争。


    陈决挺直了背,他得离这个人远一点儿。


    这人祖上不仅是被流放的朝廷钦犯,他现在还想继续当太子一党。


    当年的他们全家被流放、最后只剩下一支的教训还没有吃够吗?


    若干年前就被压一头的太子党明显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陈决看着霍继霖那张专制的脸,这人在前世就孤注一掷的想着干反人类的事,在这里他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自己拿主意久了,没有人反驳他,于是久而久之,主意越来越大。


    这样的危险人物,小老百姓还是离远点儿吧。


    陈决不动声色的往后靠了下。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双手撑桌往他这边探了下身子,语气平缓,跟商量似的,但怎么听都带着威胁,他说:“你现在想跟我划清界限也晚了,你肚子有我的血脉。诛九族,你就是我最亲近的。”


    陈决眯了下眼,这家伙不是已经接受孩子不是他的了吗,怎么又认了?


    不过,从物理意义上讲,他确实是孩子的父亲。诛九族自己会受牵连。


    陈决往后靠,斩钉截铁的道:“我们立刻离婚。离婚之后孩子跟着我姓。”


    霍继霖顿住了,他知道陈决很不待见他,但这么快的用行动表达出来的还是让他僵住了。


    陈决就这么避他如蛇蝎吗?


    霍继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跟他说:“那不叫离婚,叫和离。夫郎。”


    陈决也忍不住闭了下眼睛,从霍继霖口里叫出‘夫郎’俩字太诡异了,他是要渗死人。


    他搓着胳膊道:“那就和离。什么时候去?”


    霍继霖突然的站起来,大步的走出去了,脚步之大差点儿撞在门框上。


    陈决莫名其妙,附给他几个字:“有病吧。”


    霍继霖大步出去,骑上马一气就跑到北山顶了,站在山顶上,他才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看着山下的村子。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多郁闷。


    本来是要帮助陈决走出抑郁症,但自己点儿被陈决气出抑郁症来。


    陈决好样的!


    霍继霖深吸几口气。


    无能的男人才会发怒。


    这是以前他挂在嘴边的话,现在很完美的映衬在他身上。


    留不住老婆的男人无疑是最无能的。


    他现在动不动就想发火,尤其跟陈决对上的时候。陈决那张嘴跟开了光一样,哪里是他不能被碰的逆鳞他就戳哪,霍继霖都以为他是故意的。


    刚才要不是他走的快,他都准备对陈决下手了。


    让他看看夫郎都是干什么的。


    挺着肚子他不在意。他就要圆房。


    他就是这么禽兽不如!


    霍继霖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也气笑了,他迟早会被陈决气死的。


    霍继霖提刀开始砍柴,砍的还是一棵活着的小青松。


    没有在陈决那里讨到便宜,他就把气洒在这个小松树上了。


    等把这棵松树劈断再砍成大大小小一致长度的柴,他才沉着一张脸下山了。


    陈决正站在院子里收拾药材,看见他提着两捆柴回来瞟了一下,不知道霍继霖为什么把一棵活树给砍了。


    这个季节有不少枯了的树枝,他不砍枯的,只砍活的,不知道怎么想的。


    不过陈决也不会说什么,反正现在点火烧饭的人不是自己。


    霍继霖把柴放进柴房里,出来就看他弯腰提木桶里新切的那一整桶葛根,他立刻喊道:“别动。”


    陈决是一点儿都没有做母亲的概念,重物不能提他不知道吗?


    还是真的就那么不想活了?就那么想要一尸两命吗?!


    霍继霖压下心底的火气,把葛根平铺在竹匾里。


    陈决看他都做了,也就回屋里了。这天晚上两人没有再多交流,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惹一肚子气。


    霍继霖梦里都是拧着眉头的,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别的办法。


    陈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小花竟然来了,它正在跟马祖宗跃跃欲试的顶头。


    撅着屁股,一个猛冲,马祖宗只是敷衍的一摆头,小花就扑了个空。


    小花不信邪的继续调整角度,继续顶。


    陈决看了它一会儿,不知道人为什么称驴为犟种,这个称呼应该给羊,不自量力还不服输。


    “小花,过来吃菜了!”


    霍继霖提着一篮子萝卜从菜园回来了。


    “它怎么来了?”陈决问霍继霖。


    霍继霖耸了下肩,淡淡道:“说想你了,张岩让送上来跟你待几天。”


    陈决嘴角微微牵了下,小花一头小牲畜,怎么可能会想他呢,是想他的衣服了吧?


    果然小花吃了几口萝卜缨子后就挑剔的不吃了,掉头来咬陈决的麻布衣服。


    它这大半个月被张岩惯坏了。


    陈决不轻不重的打了它嘴巴子:“说了多少遍,衣服不能吃。”


    小花配合着他的巴掌歪了下脸,但片刻后又咬他衣服,陈决只得用手捏着它嘴巴,四处看,是准备给它把嘴巴堵上。之前周青山给羊做了个嘴套的。


    但这次忘记带来了。


    霍继霖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让它陪你玩会儿,”


    陈决呵了声:“它是来添乱的吧,让张岩赶紧领回去,他孩子一天喝好几次奶。”


    霍继霖道:“中午它自己就会回去了。”


    陈决点了下头,也没再说什么。


    吃了早饭,霍继霖跟他道:“一会儿青竹他们来送药材,你就在家收药材,别上山了。我跟周青山去山上。”


    周青山是懂药材的,且懂打猎的,霍继霖还是想带着他去看看上次山上听到的声音。


    陈决也点了下头,小花正在啃他的腰带,陈决正跟它较劲,真的是给他添乱的。


    霍继霖看着一人一羊在闹,缓缓的吸了口气,希望这头小羊能哄陈决开心。在他没来之前,这头小羊就是陈决最喜欢的,有它陪着陈决,这样他也能放心的走出门去。


    霍继霖把周青山领到了上次马惊厥的地方。


    现在有马了,两人就往深山处走了走周青山在深山草丛处观察了一会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有野猪群出来过。”


    他脸色不是很好。


    霍继霖别说没见过野猪了,家猪也还在来到这里后在菜市场上见到的,他们野外训练的时候,周边除了蚂蚁就是蛇。这种大型肉食动物不存在于现代深林。


    所以霍继霖看他脸色不好就问:“很难打?那能防御吗?”


    周青山点头:“野猪群难打,且破坏力很强,要是让它们下山,那红苕地就惨了,它们以前就下过山,对了,上一次还是你打死那头公野猪的呢”


    现在他打不死了啊。


    霍继霖咳了声,战术性的扶了下肩膀。


    就他那箭术还是喂野猪毒药吧。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周青山看他按摩肩膀忙问:“肩膀还疼?大林,你是不是伤了不能打猎了啊。”


    他这些日子一直没有见霍林打过猎,现在一想肯定是有问题的。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周青山终于开窍了。他就是这个意思,他以后也不会打猎了。


    看他懂了,霍继霖就点了下头:“胳膊使不上力气了。可能以后就废了。”


    第56章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但听在周青山耳朵里就是沉痛。


    还是那种自暴自弃的沉痛。


    这让他一下子着急了。


    “你别这么说!大林你已经很厉害了!你可是立了赫赫战功啊!你为我们村里人免了整整三年的赋税、徭役啊!就算你现在不能打猎了,那也不是废了!你……你不知道我当时回来的时候有多……比你差远了!”


    周青山以前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他除了断了腿,还有别的毛病, 就决哥儿说的PTSD, 别人不知道这种病症, 说了他们也许还会嘲笑他软弱, 所以他也从来没有说过。


    但今天发现大林明显跟他一样的症状,他知道这种情况有多痛苦。他把自己过去翻出来了。


    周青山在一块儿石头上坐了下来, 伸手摸了下自己的假肢,脸上带着笑, 缓缓的道:“我刚才战场上回来的时候, 一度想不开, 我不敢杀人,于是让你当了冲锋陷阵的人, 你死后我没有带你回来,连你的……尸骨都带不回来, 我自己还活着,我无颜面对你,面对霍老爷子的坟, 我每天看着我自己的断腿都在想为什么不直接死了算了,现在成了一个废人还要拖累家人,


    可我……又不敢死,晚上的时候一夜夜的做噩梦,梦里全是刀光……我太害怕了,我原来怕死……我谁都不能说, 我爹、我弟,还有囡囡都要靠着我……”


    周青山指着山下道:“多亏了决哥儿, 他说我是得了PSTD,是非常正常的病,不是我软弱,是我们普通老百姓不应该毫无防备的上战场。”


    霍继霖眸色微闪,陈决说的对。


    他是军人,在战场上的时候都要抱着刀睡,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北元鞑子偷袭。


    那种头顶上悬刀的感觉确实让人做噩梦。


    平民百姓在没有经过实战训练是受不了的。


    周青山继续道:“所以要不是决哥儿,我还走不出来呢,决哥儿不仅救治了我的腿,让我重新站起来,他还救了我一命!是我的救命恩人……”


    怪不得周青山在陈决面前深深鞠躬,当时他还以为他纯粹是被能够正常走路感动的。


    现在想想,原来是陈决看出周青山患有PTSD,并把他治好了,周青山现在能说出来,就证明他好了。


    心理疾病那么难以治愈,尤其是战后PSTD症状,有很多人终生走不出来。


    霍继霖眸色幽深,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看着周青山站起身来,跟自己说:“所以决哥儿是非常厉害的大夫,大林啊,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告诉决哥儿,他一定也能把你治好的!”


    霍继霖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山下,陈决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


    陈决的问题不是战后PSTD,而是抑郁症。


    而陈决既然能看出周青山的病,那肯定知道他自己也患上抑郁症了。


    如果知道还走不出来,那就证明很严重。


    霍继霖心里沉了下来。


    霍继霖在太阳没落山前就下山了。


    周青山现在腿已经能灵活用了,不好走的地方骑马,所以两人把药材收了,柴也砍了,下山的路上还打了两只野鸡、三只野兔。


    周青山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虽然周青山谦虚的说是这几个月都没有狩猎的,很好打,再加上秋天猎物多,吃的都胖嘟嘟的,好抓。


    但霍继霖也知道他是在谦虚。


    好抓他怎么一只也抓不着?上次那只野鸡还是黑灯瞎火才抓到的。


    周青山哈哈的笑了,豪爽的分了霍继霖一半,兔子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霍继霖提着兔子大步往家走。


    半天没有看见陈决,他有点儿不放心。


    等遥遥的看见陈决坐在院子里时他才松了口气。


    周青山在他院门前下了马,跟陈决打了招呼:“陈大夫,写书呢。”


    他现在已经改叫陈决为陈大夫了。陈决更适应这个名字,跟他打了招呼。


    也看见他们手里提着的……肉了,眼睛亮了下,这是本能,他肚子里孩子的本能。


    周青山把所有的兔子都留下,跟陈决说:“那就麻烦陈大夫了。”


    霍继霖把三只兔子都交给跟陈决:“今晚吃萝卜烧兔肉,我去拔萝卜。这三只全都做了,我炖一锅,给他们送去。”


    陈决已经从怀里摸手术刀了,点头说:“好,我来解剖。”


    霍继霖看着他那刀挑了下眉:“杀兔用手术刀,不亚于杀鸡用牛刀,委屈陈大夫的刀了。”


    这是霍继霖没有推辞周青山给他兔子跟鸡的原因,陈决非常缺练手的东西。而他又抓不到。


    这三只给陈决练手。


    陈决解刨的太快了,又快又好。


    周青山的箭术非常好,兔子是射穿了脖子,而陈决把箭小心的取下后,沿着腹部,把整张皮完整的解刨下来了。


    然后再开膛破肚,把内脏一点点儿摘出来,三只兔子一模一样的摆在桌案上。


    霍继霖看着伸着腿脚的白肉兔子暗暗吸口气,这幸亏是兔子,不是青蛙,要知道青蛙这么摆在桌案上是跟人体差不多的。


    霍继霖手起刀落的把兔肉剁成快儿,青萝卜滚到块儿,大火起锅,热油,没多久,肉香味混着萝卜的清香就出来了。


    周青竹端着盆,老远就吸鼻子:“大林哥,太香了!怎么做的这么好吃啊!”


    霍继霖头也不抬的说:“因为放的油多。”


    兔子是没有多少油水的,内地的做法多是爆辣兔头。他做的是萝卜炖兔肉,可不是要多放油,放的是之前熬的猪油,两种香气当然香了。


    周青竹朝他竖拇指:“我就知道大林哥你舍得放油,兔子以后都交给你炖啊!”


    霍继霖从锅里挖出一大盘后跟他道:“自己盛,给我刷出锅来。”


    他还挺讨厌刷锅刷碗的。


    周青竹朝他笑:“放心!交给我!”


    今天收获多,回来的还早,所以两人吃完饭后,太阳才刚刚挂在山头,夕阳的余晖笼罩在小院里,马祖宗身上的毛都跟一匹枣红缎子一样。它奔跑足了,也吃饱喝饱了,就跟小花在院子里玩顶顶顶的游戏。


    陈决继续写他没写完的医学笔记。


    霍继霖劈完柴坐到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写的很入神,要是自己不开口说话,他恐怕不会说话,于是忍不住问他了:“今天周青山跟我说,是你治好了他的PTSD战后应激创伤症。”


    陈决抬头看他:“他今天跟你说的?”


    霍继霖点头:“把一切平缓的陈述出来了,你治好他了。”


    陈决看了他一眼:“其实你活着回来是他好的根本原因。我只是辅助治疗。”


    霍继霖淡笑了下:“不要那么谦虚,陈大医生。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来了,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陈决现在都分不出霍继霖跟他说的话是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夸奖他,于是干脆不理他了,继续写他的笔记。


    他要把他脑子里记下的医学知识都写下来了,他的脑子现在还好使,但总有记忆力减退的时候。


    或者也许那一天他就不在了,那能留下多少是多少吧。


    霍继霖看着陈决自己改良的硬笔,看着他用这种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笔写着一条条整齐的字迹,他写的是竖排繁体字,他是写给世界的人看的。


    陈决的上一世,发表了28篇学术论文,其中心脏筑基是他提出的。继心脏搭桥术后,又一医学奇迹。


    那一年陈决仅仅二十八岁,因而被誉为天才医生。


    他是天才,这不可否认,没有如此年轻的医生立下如此高的成就。


    但很多人忽略了这位天才医生有多勤奋。


    这位被遗弃在医院的弃儿像是天生为医学而生,被陈院长、周主任收养后,自小便开始了医学知识的启蒙之路。


    一路走过来的那些付出,外人看不见。


    直到他坐上主任的位置,于是满世界的谩骂朝他堆叠而来。


    说他是站在陈院长的肩上,说他是走后门来的。


    说他所有的论文不过是陈院长的添笔,说他能坐在主任的位置上,不过就是因为他是陈院长的儿子,一个收养的孤儿。


    天才什么都不解释,一走了之了。


    就是他之前说的,陈决第一次逃避,是逃避了他的身世。


    天才的内心没有他外表表现的那么坚不可摧。


    他是冰山,只要外面一层碎了,里面也就碎了。


    所以抑郁症找上了他。


    每个人都有熬不过去的坎。


    霍继霖望着陈决如冰的神色,轻声开口:“你不担心我也有PTSD吗?”


    对别的患者那么好,自己相公一点儿都不知道关心下。


    陈决放下他的简易笔,看了霍继霖一眼:“PTSD症状很大一部分根源是幸存者偏差,沉浸在幸存者愧疚症中走不出来,这一类人道德感重、良心重、心软善良,我想你应该不会有这些困扰。”


    霍继霖就看着他,陈决这话就是说他心狠,没有良心,没有道德。


    陈决丝毫不惧他杀人似的眼神,他说的可是大实话,以霍继霖这样心硬如铁的人,哪里会有幸存者愧疚症。


    “我也会害怕死。”霍继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陈决没有反驳,这倒是有可能,任何人都怕死,越有钱的人越怕。霍继霖哪怕是心硬如铁也是怕死的。要不非要研究什么胚胎外胎儿,那个520造人计划。


    陈决不赞同胚胎外胎儿的另一大原因就是,他怕这项研究成为有钱人随意取器官的容器。


    当年的克隆羊多利不就是抱着这一个目的实验的吗?


    陈决拍了下顶不过马祖宗、又跑过来咬他衣角的小花:“你该回家喂奶了。”


    小花一点儿都不想回家当奶妈,又掉过头来,还来贴他,被霍继霖抓着羊角拖了过去。


    陈决看着霍继霖用手掌顶着的小花,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不应该有那种阴霾的想法,他不应该因为对霍继霖有偏见就恶意的去揣测霍继霖的想法。


    也许那不是霍继霖的想法,也不是国家的想法,国家的想法永远都是向前的正确的方向,出发的本意永远都是好的,为了人类的存亡,为了医学的进步。


    只是被某些人歪门邪道的钻了空子而已。


    陈决默默看着那头被霍继霖用手抵着角正跟他较劲的小羊,小花也是个倔脾气,非要跟霍继霖分个高低,它压根不知道霍继霖是在逗它玩。


    他只用一只手就能牢牢的抵着它,面无表情的等着它进攻,然后再出其不意的扭歪它的脖子。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看就能拧断。


    陈决每次看见他跟这只小羊这么弄的时候心里就会这么想,霍继霖跟小花很不对付。


    小花通人性,看自己挺着肚子不会来顶他,但它的角不顶东西就痒,所以它就瞄准了霍继霖。一次次的突袭霍继霖。


    霍继霖刚来的没几天就被它顶了后腰,一直耿耿于怀。


    小花被送回张岩家的时候,霍继霖几乎要放鞭炮。


    但可惜小花又回来了。


    这大半个月过去了,霍继霖每次说着要杀他吃羊肉火锅,但也没有真实施,且现在还有闲心陪它玩。


    也许霍继霖没有那么狠。


    陈决正在想的时候,对上了霍继霖的视线,陈决想起了他刚才的话,他说什么来?


    哦,他说他也害怕死。


    陈决平板的问道:“你是有哪儿不舒服吗?有失眠吗?我看你晚上睡的还好。”


    “你晚上睡的比我早,怎么知道我睡的好的,半夜醒来偷看我了?”霍继霖找茬。


    陈决不想理他了:“不说就算了。”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是没有战后应激创伤症,得病的是他的一个战友。


    735恐怖组织救援时,现场爆炸,不仅人质没有救出来,还牺牲了进屋的所有战友。


    他的战友是指挥,他在车里指挥,只有在车里的人活了下来。


    其中也有他,他是督查。


    用偏激的话来讲,他是站在别人的肩上到上校位置的,他就是来刷履历、好在一年后功成身退,接手华辰制药。


    确实如陈决说的那样,他不会处在危险的地方,不会患上这种病。


    他的战友此战后精神崩溃,而他跟没事人一样,还能彻查内部,揪出内奸,给每一个牺牲的人抚恤费,整个过程冷静而理性,他自己都觉对自己太冷血。


    所以陈决说的对,他霍继霖这么惜命的人,怎么可能患上幸存者愧疚症呢?


    尽管这么想着,霍继霖晚上又是晚于陈决睡着的。


    他搬走小桌子,紧挨着陈决,听着陈决平稳的呼吸声才渐渐睡着。


    霍继霖以为自己跑山上、临时中断了不利于他的‘和离’谈判,这一茬就糊弄过去了。


    但陈决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


    他又开始每天数他的银子。


    银子不会凭空增多,所以陈决又挺着肚子上山挖虫草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虫草也没有那么多了,再者现在多了周青竹、周青山、周荷花等人开挖,他其实完全可以在家里收药草就够了。


    但他还是想上山,霍继林也只好跟着他。


    周荷花就在后面阴阳他:“大林啊,决哥儿都八个月了,你还让他上山啊。”


    第57章


    霍继霖看着前面走的如履平地的陈决说:“腿长在他自己身上, 我怎么管得了?”


    周荷花一针见血的道:“那肯定是你挣的不够多,你要是打来一头野猪,足够吃到过年的。陈决就不需要上山了, 你说我说的对吧?”


    霍继霖磨牙, 赵春忙着打圆场:“想打野猪也得有野猪打才行啊, 以大林的身手, 老虎都没有问题的,更别说野猪了……等野猪来的时候, 你看着……”


    周青山跟在旁边实在忧心:“可别盼着野猪下山,”


    前面要上山了, 周青竹想伸手扶陈决, 陈决摆了下手:“不用, 我自己能走。”


    周荷花担忧的说:“可你现在肚子都这么大了……”


    陈决只好跟她解释:“我就是为了好生才多活动的。”他也不是要让周荷花奚落霍继霖的,而是生产前必须要多运动。


    他以前很喜欢跑步、登山, 但现在挺着肚子也不好跑动了,所以就剩下登山了。


    既然要运动, 当然要选一个他熟悉的了。


    既能挣钱又能运动,合二为一。


    周荷花很惊讶的啊了声:“生产前要多运动?!你不是说要先保住吗?”


    这是她的盲区,毕竟她没生过, 她还想着等她怀上后一定跟抱着金蛋一样,安安稳稳呢。


    陈决说:“头三个月要稳住,等月份大了就要多运动,你可以选一项你喜欢的运动,不用激烈运动,但要持续运动。”


    周荷花跟别人不一样, 她家不需要她干活,陈决想着就多嘱咐了她一下。


    周荷花全都点头如捣蒜, 也顾不上去挑霍继霖的刺了。


    霍继霖全程跟在他身后,陈决从外表来看确实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他身上瘦,但有肌肉,每天切切剁剁没少练他的刀法。


    身体是没有问题的,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哪天想不开跳崖呢?


    等到了山林里,众人便一组组的分开寻找草药了,陈决这些日子普及了一些基本的秋冬药材,除了虫草,其他的能挖的顺带着也挖。


    所以挖着挖着就只剩霍继霖跟着陈决了。


    霍继霖把缰绳给他:“你牵着马,我来挖。”


    运动行,弯腰挖的活还是不方便的。


    陈决看着他,想说点儿什么,比如重提一下和离的事,他快凑够银子了,自从教会了周青竹他们挖虫草后,他挣银子的速度快了很多。


    刚才周荷花嘲笑霍继霖无法养家的事其实不对。


    早晚都要走的,还是别拖了。


    但霍继林这几天伏低做小的,让陈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了。


    霍继霖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不会给他机会,提着锄头往那边走:“那里有一堆,你的运气不错!”


    “……”


    陈决便没有说。


    他牵着马缓慢的走,这片松树林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树底下铺着很厚的一层,而大多虫草就长在这样的地方。


    陈决虽然很小心,但还是踩踏了一下,虽然几乎立刻抓住了马鞍,稳住了身体,但也被吓了一跳。


    而霍继霖朝他大步的走了过来,脸色非常不好看。


    他几乎是几步就过来了,跟兴师问罪似的:“不是让你只走好走的路吗?你知道嘱咐别人,轮到自己就不会了吗?这几根虫草就非得要挖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发火陈决也有点儿上火:“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也不是故意的,霍继霖凭什么这么说他。


    “跟我没有关系?”


    霍继霖简直气笑了:“我是你相公,你跟我说有没有关系?!”


    他也不让陈决反应过来,继续说:


    “你这还没有问题的时候别人就说我了,你这要是出点儿什么事,你说他们怎么说我?说我是渣男,连自己老婆都养不活?让你挺着个肚子还要挖药!


    你这个孩子要是不想要咱们就不要,但你别拿着自己身体开玩笑好不好?”


    他不喜欢孩子,不在意孩子的死活,但孩子的死活关系陈决的命。


    霍继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他现在手还有点儿发紧。


    霍继霖简直有病吧。


    陈决不想跟他说话,转身想走,霍继林拉住了他,一直拉着他到了平坦的硬地面上。


    陈决把他甩开了:“从今天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出任何事情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霍继霖猛地回头,他靠的太近了,几乎是一个咄咄逼人的姿势,眼神是狠的,棱角分明的脸庞在陈决面前放大时,陈决瞳孔放大,下意识的往后扬,他的身后是平坦的路,如果是山崖,他一定掉下去了,就跟被人推下楼梯的时候一样。


    霍继林在他踉跄的时候揽住了他的腰,在他稳住身体的时候问:“害怕?”


    陈决心跳的非常快,以至于他都没有顾上霍继霖以什么姿势拦着他,他看着霍继林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在试他。


    他是拿着他害怕的事情试他。


    陈决终于破口大骂:“你有病是不是?!”


    霍继霖还笑:“我也没看出陈医生你有暴力倾向啊,怎么动不动就想打人啊,这么有本事怎么被人推下了楼梯呢?嗯?”


    霍继霖手在陈决腰间收紧了,他能感觉到陈决战栗的身体。


    霍继霖就看着他从冰冷到愤怒,咫尺之间。


    平时绝不会有人敢这么对陈决说话,因为能接近他的人都少,无论是他过于出众的长相,还是他过于决绝冷冽的性格,都会让想要靠近他的人退避三舍。


    爱慕他的人怕配不上他,又怕被他伤害拒绝;


    敢于亲近他的人看不透他的内心。


    自己就是唯一的例外了。


    他是最了解陈决的人,曾经的最痛恨的人,那互相伤害起来没有心理负担。能让他毫无防备的打开心理防线。


    他要让陈决走出内心的泥沼,就需要剖析他的痛苦,疼才有活着的感觉。


    霍继霖虽然不是医生,削骨挖肉的典故还是知道的。


    置之死地而后生,沉疴当需重药医。


    陈决被推下楼梯致死,最恨的人当属于自己。


    他知道陈决肯定恨死他了,所以在看到陈决扬手的时候飞快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而他一只手揽在陈决腰上,没能抓住陈决的两只手。


    陈决浑身在抖,霍继霖还用反问的语调,配上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特别讨打,陈决这只手挣不出来,用另一只手打了霍继霖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这个山林里还是非常清脆的。


    把刚想来报告下挖药成果的周青竹直接震在了原地。


    他想,完了,这俩人打起来了,上次是吵架,这次直接动手了。


    还是因为孩子的事吗?


    你说大林哥怎么就走不出来了呢?


    不就是头顶那点儿绿吗?


    这满山的绿人家山说什么了吗?


    上一次霍继霖铩羽而归,这一次他又卷土重来,被陈决打了一巴掌。


    虽然预料到重药之下肯定会惹怒陈决,但也没想到会挨一巴掌。


    他还从来没有被人打过,霍继霖不敢置信的顿住了,反应过来后浑身透着杀人的气息。


    攥着陈决的手腕都用了力气,大有要把他捏碎的样子。


    陈决挣不出来就冷冷的看着他,他也是有逆鳞的,被人推下楼梯就是。


    两人跟斗牛一样僵持在原地,周围的风都像是停止了。


    真的。


    刚才起风了,要变天了,他大哥说今天要早些回去,晚上可能要下雨。


    可现在他觉得这两人之间也要变天了。


    周青竹看着靠的极近又箭弩拔张的两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两人以前的时候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他以前去他家都不见他们俩交谈多少,这怎么这才多久就已经吵的不可开交了呢?


    真的是因为这个孩子吗?


    周青山已经回来了,手里也提着两只兔子。他刚才去设套的地方看了,收获不算太多,不过要变天了,还是早点儿回家。


    他正要喊霍继霖,周青竹连忙拉住了他:“先别去!”


    周青山这会儿也看见那姿势古怪的两人了,从背面看,两人……挺亲密的,霍继霖抓着他夫郎的手腕,跟要干什么似的。


    但再仔细看两人那铁青的脸色就知道不对了。


    “……他,他们俩吵架了?”


    周青竹点头:“陈哥打了大林哥一巴掌。”


    周青山啊了声,片刻后道:“一定是大林说了什么话惹陈大夫生气了。”


    周青竹点头:“肯定是。”


    陈决打完那一巴掌像是泄了气一样,他冷冷的看着霍继霖:“松手!”


    他一点儿都不想看霍继霖了,霍继霖不是害死姜心禾的罪魁祸首,他自己是,他认了。


    他被姜心禾的弟弟推下楼梯致死,他也认了。


    他什么都认了!凭什么霍继霖还要把他的伤疤揭开?!


    他凭什么站在制高点儿评判他?


    “我说让你松开我!放手!”


    霍继霖咬着牙道:“你打我这么一巴掌就让我放手?!”


    陈决挣不出手来,抬脚要踹霍继霖,但他挺着一个肚子已经不能很准确的踢中人了。


    用力过猛,还差点儿闪着自己,霍继霖还该死的掐着他手腕,无论他怎么踢都没有松手。


    陈决第一次感受到体力的差别。气的脸都红了,瞪向霍继霖的视线狠狠的,如果视线可以杀人,霍继霖被杀死好几次了。


    “你打回来吧,换我推你一次行吗?”陈决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冷冷的说。


    霍继霖深吸气,深吸了好几次气,才把手放下来。


    看着陈决倒退几步,挺着的肚子在他眼前晃了几下,霍继霖想伸手扶他,伸出一半去又狠狠的收回了。


    被打了的那一半脸还火辣辣的。尤其是看到后面鬼鬼祟祟偷看的周青山兄弟俩,这脸跟烧了一样。


    霍继霖这辈子不曾被人打过脸。


    陈决是第一个,估计也是唯一的一个了。


    陈决好样的!


    他等着。


    霍继霖自己给自己台阶下:“我现在不跟你一般见识,等你生完了再说。”


    陈决懒得理他,连看都不想看他,径自往山下走,周青竹连忙跟上他:“陈哥,你慢点儿,慢点儿。”


    半路遇上周荷花跟他相公,周荷花眼尖的看见了霍继霖脸上的巴掌,哎吆了声:“大林你这是怎么了?被野猪打了?”


    第58章


    周荷花相公都没能拦住她快嘴, 干笑道:“胡说什么呢?”


    霍继霖铁青着脸不说话,周青山挠了下头发,咳了声:“要变天了, 咱们赶紧回去吧。”


    是要变天了, 已经起风了, 树叶在风中哗啦啦的。


    这一路在周青竹慢点儿及周荷花的‘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的声音里走下来了。


    而吵架的两个主人公却一言不发, 两人的脸色也跟越来越沉的天一样。


    于是最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只余马祖宗的马蹄声及风吹着树叶呼啸的声音。


    山路太长, 如果没有马骑,要走上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风起了, 天也阴了, 仿佛真的会看人的心情一样。


    陈决走了这一路,心里的愤怒已经冷却下来了, 等到家门,等周青竹跟周荷花他们都走后, 陈决跟霍继林道:


    “明天去和离。”


    他没有再等霍继林说什么,径自进了屋。


    他也不需要再等霍继霖想什么理由去跟村里人解释,反正他也是我行我素的人, 不需要在意别人的视线。


    他的行李好收拾,他记不太清原主结婚时有什么嫁妆,大概有两床被子,还有炕上这个樟木箱子。


    他来了后,在这个卧室里添了不少东西,无菌室是他花费最多的地方, 只不过这些东西都带不走了,他总不能把窗户拆了, 墙扒了。


    所以陈决只把箱子收拾好了,樟木箱子还挺大,里面有一部分是霍林的衣服,夏天的、冬天的,陈决也全部给他拿出来了。


    银子不需要分,最近每次去卖药材他都分给霍继林了,霍继霖也都收了。


    所以好算账。


    陈决把能想到的东西全都放进了樟木箱子里,最后合上箱子。


    霍继霖阴沉沉的站在门口,跟门神似的。


    “大林啊,怎么站这儿啊?”


    霍继霖回头,原来是周青竹拉着刘大叔来了。看样子是周青竹说的。


    霍继霖没说话,刘大叔还笑着问:“进去啊,都起风了,站门口干什么?”


    他推着霍继霖进了屋,刘青竹也提着篮子朝陈决笑:“陈哥,先别收拾了,先下来吃包子,我爹包的,肉渣白菜馅,皮薄,馅多,可好吃了。”


    周青竹眼睛在陈决收拾的樟木箱子上转了一圈,拧了自己大腿一把,要是他早点儿跟他爹说,早点儿来劝的话,两人是不是就不能闹成这样?


    他现在还没有跟他爹说是什么原因,只说两人吵了架,让他赶紧来劝劝。


    包子是新包的,还热乎,周青竹看还矗立着一言不发的的霍继林跺了跺脚,去伙房拿了碗筷。


    除了一篮子包子,还有粥。


    这样的好饭就是一家人一起吃的,今天他们全部上山了,刘大叔就在家包包子。想等着热热闹闹吃个饭,却没想到这俩人闹成这样。


    周青竹实在想不明白,明明那几天都没事了的,怎么今天爆发的这么突然呢?


    他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只知道不能让陈决生气。


    陈决坐下来吃饭了,他已经不再生气,只等着明天和离后离开这里了。


    他一边吃包子一边想,怎么跟刘大叔说,刘大叔的饭他都快吃成家常饭了。


    这半年,他也把刘大叔一家当成家人了。要走的时候,他们还是成了他的牵绊。


    早知道不应该这么亲近的。


    周青竹看着还站在的霍继霖笑:“大林哥,你也吃啊。这边坐。”


    刘大叔在椅子上坐下来,笑着说:“对,有什么事咱们吃完了饭再说,”


    霍继霖被推着坐到了陈决的对面,一言不发的开始吃,筷子夹碟子里的酸辣小胡瓜咸菜时碰到了陈决的筷子,陈决连小胡瓜也不吃了。


    霍继霖脸就绷的更沉了。


    刘大叔不动声色的看着两人,在这个时候插话道:“大林啊,决哥儿这月份已经不小了,都八个月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生了,你可不能惹他生气啊,有什么错,就跟他道歉。”


    霍继霖放下了筷子,他怎么道歉?陈决打他一巴掌还没有跟他道歉呢?他们俩都看不见他脸上的巴掌印吗?


    刘大叔看见了当没看见,笑着说:“这小两口吵架,床头吵完床尾和,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陈决也吃饱了,放下勺子,跟刘大叔说:“我已经决定跟他和离了,明天离开这里,刘叔,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


    刘大叔怔了下,他知道陈决的性格的,以前不熟悉时不知道,但这几个月知道的很清楚,陈决要做的事都是决定好的,绝不是开玩笑的那种人。


    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就闹到要和离呢?


    和离是多么大的事啊。


    刘大叔急道:“孩子,可不能这么胡来,你马上就要生了啊,不能和离啊!大林!你说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继霖深吸一口气,看向陈决:“我错了,咱们不和离行吗?”


    霍继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朝着他不可控制的方向而去。


    他以前做事手段都很直接,尤其是对上陈决的时候,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他也忘了,陈决比他更干脆,抛弃的更容易,以前他还有陈院长、周主任,有中海医院的众人,他不能说走就走,但现在他孤身一人,他不再在意这里的任何人。


    这些日子能留在这里大约是他的极限了。


    霍继霖使劲攥了下拳头,为自己找理由。


    他也想循序渐进的让陈决走出抑郁症来,可没有时间啊,陈决马上就要生了,他也天天想要离开这里,无论是等他离开这里,还是生产完,都会面临着更严重的抑郁症。


    可不管怎么自我开脱,结果就是他的重药下的太大,陈决连他一起踹了。


    陈决朝着众人缓缓摇了下头,他意已决。


    刘大叔跟周青竹最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陈决站着门口目送了他们一会儿,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生出来的羁绊,今天斩断了。


    外面风更大了。树叶吹得哗啦啦的响,最轻、最早泛黄的槐树叶乘着风飘飘杨杨的落下,像是一场树叶雨,为夏天送别。


    还挺好看的,也很有意境。


    陈决默默的看着。


    相比起冷静到跟冰雕一样的陈决,霍继霖的脸跟外面的天气一样,风雨欲来,又强自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压抑不住而爆发。


    然而还没有等他爆发的,老天先变脸了。


    傍晚的时候风大到能吹着箩筐跑了。


    霍继霖眼疾手快的抓着从墙上吹落的背篓,挂在墙上都被吹下来了,更别说树枝在吱呀的响了。


    “你进屋!”霍继霖朝正在抓另一个背筐的陈决喊道。


    陈决的头发被风吹开了,


    前几天他把头发剪短了一截,好洗也好干,用簪子插好后别人看不出来。


    古代人都不剪头发,身体发肤来自父母的念头太深。


    所以日常都是挽成簪子别着。


    现在被风一吹,木头簪子直接散了。就算剪短了一截,也影响视线,他一边抓竹筐,一边回头看喊他的霍继霖。


    霍继霖朝他大喊:“快闪开!”


    树上一截树枝咔嚓掉下来。


    霍继霖冲上来,把竹筐扣在他头上,那截断树枝砸在霍继霖背上。


    倒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划了一道口子,在


    给原先刀口伤疤上又添了一道而已。


    陈决给霍继霖上了药,血已经止住了,不算严重。


    但陈决还是跟他道谢了,道谢后医嘱:“这几天注意下伤口,不要背重物。”


    没有一句废话。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决的头发自己绑了一个马尾,因为刚才太着急,没有挽簪子,直接用一根草绳绑起来的。


    然而依旧好看,额前几缕碎发衬的他越发的显小。那张不拘言笑的脸也因着这张略显青涩的脸显的没有那么冰冷了。


    霍继霖默默的看着他,这是陈决十九岁的样子啊。


    他在陈决的眼神里,把头转开了。


    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霍继霖阴沉沉的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陈决也在看,现在院子里干干净净,能被吹走的都吹走了。


    树上的大公鸡早已经带着母鸡小鸡躲进了鸡窝里。


    马厩里的马祖宗也像是预知了天气,闷头苦吃马厩里的草。


    正吃着,树上又一根枝条咔嚓断了,砸在结实的屋顶上,然后又落下来,罩在马祖宗的门面上,马祖宗使劲甩了几下头,才把树枝甩开,继续低头吃草。


    陈决把视线移开了,看院子里另一个榛子树,这棵树更高,


    风吹的树叶哗啦啦的响,不知道明天榛子落多少。他还没有吃过这棵树上的榛子呢,明天走了,以后也吃不上了。


    陈决也看向远处,远处的山间也是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落叶纷纷,那种出大片的感觉,要是有相机有好了,陈决微微摇头,他已经好久没有去想念现代的家电了。更别说看部电影了。


    “关门吧,风太大了。”霍继霖站起来去关门。


    这次是商量的话,


    陈决点了下头,最后看了下马。


    心里在想,幸亏马厩盖好了。刘大叔说立秋会下雨,果然是,老一辈的的智慧真不能小看。


    他以前也一直很好奇,二十四节气怎么做到那么准确的,现在更加觉得神奇了。


    霍继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的他衣服猎猎作响,头发也被吹散了,最后才关好门,大约是因为毫无形象,回来的时候他脸色铁青。


    陈决也只是看了他一眼,确定他不是因为伤出问题就没有再看。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只等明天和离了。


    陈决上了炕。


    现在还不到睡觉的点,天黑不过是因为阴天。所以陈决躺在炕上有一会儿没有睡着。


    另一边的霍继霖也没有睡着,正在不耐烦的翻身。


    陈决翻了个身,背对着霍继霖睡。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雨是在半夜的时候下起来的。


    而且还是雷雨交加。


    滚滚的雷声让陈决睡不好,且化成了具象的镰刀挥向了他梦中。


    这次他梦中那个被砍的人回头了,借着雪亮的刀光,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那赫然是霍继霖。


    于是陈决的喊声终于也出来了:“霍继霖!快躲开!”


    就跟下午霍继霖跟他喊的一样。


    “快躲开!”


    他躲不开了,那把刀结结实实的劈在了霍继霖的背上。那长长的扭曲的疤痕像极了天空中劈过来的闪电。


    陈决喊完那一声后,猛地醒过来。


    而窗外一声明亮的闪电劈过,紧接着轰隆一声雷电,跟劈在窗户边上一样,透亮度极好的纱窗看的一清二楚。


    他的窗户是特质的,不怕风雨,所以没有关上木板,这一会儿显的那么亮。


    陈决心跳急促如鼓点,他有点儿分不清这是梦里,还是现实。


    有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看向了旁边的霍继霖。


    霍继霖好像也不对劲。


    呼吸急促到隔着小桌子都听的很清楚,像是喘不上气来,眉头紧锁,牙齿在上下打架,用力过度都在咯吱咯吱的响。


    身体在剧烈的颤抖,但他也在极力的控制,因为痉挛的手紧紧的抓着被子。


    陈决待要再仔细看的时候,闪电过去了,屋里又重新一片黑寂。


    陈决摸索着把小桌子移到一边,爬过去看霍继霖:“霍继霖,霍继霖,醒醒,醒醒……”


    第59章


    他没有贸然的推他, 在不确定他是什么症状的时候不能动。


    没有电的世界是如此痛苦,陈决一时间摸不到火折子跟蜡烛了,他这些日子都不是最后一个睡的, 不知道睡着后, 霍继霖把蜡烛、火折子放在了哪儿。


    一道雷电照过来的时候, 陈决眉头皱了起来, 霍继霖的面色发绀,有缺氧似的症状。


    这是惊厥。


    陈决忙用力掐住霍继霖下巴, 正要把枕巾塞进他口里、以免他咬到舌头时,霍继霖身体猛烈的颤动, 在痉挛过后竟然停止了呼吸。


    仅仅是这几秒的时间。


    不, 也许已经很早就呼吸不畅了, 在他睡觉的时候,陷入昏迷中了, 所以他醒不过来。


    陈决跪在他身前,开始给他做心脏复苏术。


    这样的抢救他做过无数次, 但没有哪一次如现在这样,掺杂了悔意。


    他应该早觉察霍继霖情况不对的。


    在晚上霍继霖在他身旁一次次烦躁的翻身的时候,在他呼吸一次次加重的时候就应该有察觉的。


    就算今天的风大, 但也还没有到后世台风的级别。


    霍继霖不应该被这样的风影响到……


    是他被带入了情绪,对他视而不见。


    他之前就犯过这样的错。


    之前霍继霖为他为什么不担心他患有PTSD,他说霍继霖这样的人不可能有战后应激创伤症。


    是他因为个人恩怨,意见偏激,不是一个合格医生。


    霍继霖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现在的症状就是。


    应激症状他白日里不肯泄露, 但在这样的晚上,他控制不住自己, 以至于现在导致昏迷醒休克,这种情况是最危险的。


    因为别人看不到他隐藏起来的症状,他比周青山要更危险。


    陈决手掌按在霍继霖胸口,一次次的给他做按压,窗外的闪电一次次划破天空,伴随着隆隆的雷声,那像是痛苦的嘶鸣。


    黑夜与闪电像是在做博弈,一个拼了命的挣破天空,一个却毫不费力的笼罩下来。


    闪电在艰难的抗争着。


    陈决额头上的汗落下来,黑夜延伸了他的恐惧。


    这样的夜晚如果是在前世他不会多想,可这个异世让他不得不多想。


    他想老天爷要在今夜收人吗?


    上一次这样大的雷电雨是立霍林的衣冠冢。


    这一次是要干什么?


    他俯下身去做人工呼吸。


    他贴着霍继霖冰凉的唇,把气息渡过去。


    黑夜中,霍继霖睁开了眼睛,又在闪电来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手指微微颤动,胸口的窒闷也在一点点儿缓过来。


    陈决的唇也是冷的,跟他人一样。但他的手臂非常有力,按在他胸口都让他觉得疼了。比麻木要好,他醒过来了。


    一场噩梦差点儿把他带走,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不知道做了多少次,陈决手掌下终于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从微弱到强有力,窗外的闪电愈发有力了。


    他借着闪电的光去看霍继霖。


    霍继霖睁开眼睛了,正在看他,眼神怔怔的,一副无意识的样子。


    陈决停下来,但没有出声。


    他不确定霍继霖到底是什么症状,之前的霍继霖年年体检,体检报告很正常。但这个是霍林的身体,经过了战场上的九死一生,带着满身伤痕的身体。


    也许一个打雷、一道闪电都会激发出他的PTSD。


    陈决身体缓缓后仰,他也累了。肚子这会儿都有些紧绷了。


    等霍继霖侧头看他,眼神清明、身体能自己控制住后,陈决把那头抗桌上的半碗水给他端过来:“喝点儿。”


    他摸火折子的时候洒了一些,还有半碗。


    霍继霖喝完了水,放回了桌上,靠在了墙上,他离窗户还挺近,外面雷电闪过时,他都会下意识的闭下眼睛。


    陈决虽然猜测出霍继霖是被雷电激发了应激创伤症,但真的确定后还是有些哑然,霍继霖是怎么会怕打雷的呢?


    “你要不到这边儿?”


    怕的话就别靠那么近了。


    但霍继霖摇了下头,自虐似的往窗外看去。


    无论什么时代,天气异象都会引起人类的关注,哪怕人类建造了坚实的屋子,装上了避雷针,不再怕风吹雨打,但还是会本能的观察天象。


    因为人不能胜天,倘若地球要覆灭,超人也活不了。


    陈决想着自己刚才老天收人的想法,也轻轻的牵了下嘴角。


    人类在大自然面前那么渺小。


    更何况是他们两个了。


    因为他们两个来路不正,身体不是他们俩的,是他们两个借来的。


    既然能借来,总有要还回去的那一天。


    窗外隆隆的雷电一次又一次的劈下来,陈决目光漠然的看着。


    霍继霖背靠着墙缓了一会儿后,点燃了蜡烛,原来他把蜡烛跟火折子都放在了他的那边。


    借着灯光,陈决看了下他的神色,虽然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确实活过来了。


    “你……你是霍……继霖?”


    霍继霖看着他,目光柔和,在陈决脸色越来越沉的时候,朝他笑了下:“是我,陈大医生。”


    陈决默了片刻,他现在真的不是唯物主义者了,这对一个医生来说,是天大的打击。


    霍继霖也在看陈决,陈决是在紧张他吗?


    刚才是怕这个身体换人吗?


    那么恨他,为什么还要期待他活过来呢?


    如果活过来的是那个霍林,陈决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没有答案,他也不敢问,他第一次不敢去问陈决的心。


    霍继霖也沉默了下来,蜡烛约是看不过两人的沉寂,‘啪’的炸了一下火花。


    霍继霖重新看向了陈决,陈决正抱着他的肚子,背微微靠着,昏暗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让他的脸色显的苍白。


    唇色那么淡,怪不得碰触时那么凉。


    他是累了。


    这个昨天恨不得要掐死自己、跟他一刀两断的人,在今晚上不遗余力的救他。


    人工呼吸都做了啊。


    陈医生有一颗仁心。


    霍继霖看着他:“为什么要救我,我不想听医德仁心这话。”


    一醒来就这么霸道。


    陈决无语,不是这个还是什么呢?


    陈决反问霍继霖:“你有应激创伤症,你知道吗?”


    霍继霖沉默了一会儿:“没事。”


    陈决呵了声:“我今晚上是因为睡的早,所以中途醒了,如果我没有醒,你就死了。”


    霍继霖笑:“那谢谢你救命之恩,让我想想怎么报答。”


    陈决只道:“不用,我也不想身边躺着一个死人。”


    霍继霖淡声道:“也许那个人会回来。”


    陈决张了下口,又无言。


    连霍继霖都这么想的吗?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唯心主义了。


    好一会儿后,他看向霍继霖:“你是怎么死的?”


    这话终于问出来了。


    霍继霖既然不是害死姜心禾的罪魁祸首,又是那种高高在上、出行皆有人跟随的人怎么会死呢?


    这是陈决一直想不通的,只是他一直压着没有问。


    霍继霖因着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在陈决想说‘如果不想说就算了’的时候,霍继霖开口了,声音淡淡的:“空难,遇上了雷雨天。”


    陈决一顿:“被雷……劈死的?”


    一道雷应景似的劈下来,他借着光看见霍继霖闭了下眼睛,脸色扭曲了下,难道真的被他猜中了?


    霍继霖嘴角抽了下,忍不住瞪了陈决一眼,会不会说话!什么叫被雷劈死的!


    雷雨天空难不很正常吗?!但霍继霖只是在心里愤愤。


    因为被陈决说中了。


    他也很郁闷,也没有想到自己能这么离谱的死掉。


    空难,坐了这么多年飞机,自己都开过好几次,从没有遇上这种离谱的事。


    明明挑了一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撒的,结果飞到一半变天了,还是霎那间乌云滚滚、雷雨交加。


    那雷……那天雷一个劈下来,私人飞机一个倒栽扎下去了。


    那个快速降落的过程……他今天晚上已经重温过了,所以仍历历在目。


    霍继霖咬着牙想,真是被陈决这个家伙说中了,他是被雷劈死的。


    陈决在关心别的:“你是私人飞机还是航天飞机,一整个飞机都出事了吗?多少人在飞机上?!”


    宁肯关心那些人,都不安慰安慰他。


    霍继霖咬牙道:“私人飞机!加上我只有四个人!”


    陈决哦了声:“那还好。”


    “陈决,会不会好好说话?我的命不是命吗?”


    陈决看他,他不是那个意思,谁的命都是命,三条人命也是,他也犯了上帝会犯的错,觉得牺牲少就是幸运,这其实不对,他检讨。


    在人命面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不过陈决不肯认错,说他:“你开私人飞机前不先看看天气吗?你没塔台吗?这种雷雨天你还硬要飞,是什么重大的事情非要干吗?”


    霍继霖幽幽的看着他:“是很重要的事,必须那一天做,请了白云寺主持算的日子,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陈决无语,有钱人越发迷信。问题是霍继霖是药企的CEO啊,应该坚信唯物主义,且他还是党员呢!


    霍继霖还看着他:“你不问问什么事吗?”


    陈决问:“什么事?”


    霍继霖看着他,轻轻的说:“给你撒骨灰。”


    一道雷电打过来,照在他的脸上,陈决有一瞬间觉的他脸上有悲伤。


    那悲伤过于浓重,让他脸色平静到空无,毫无血色。


    陈决心脏有点儿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本能的脱口道:“你……把我挫骨扬灰了?”


    第60章


    他说完就知道说错话了, 霍继霖还没有把他恨到挫骨扬灰的份上,就算他想,陈院长也不会让他这么干的。


    是他说错话了。


    是过往的记忆太不好了, 他本能的就会把霍继霖想成一个坏人。


    霍继霖本来心口麻木的, 但被他这话又气活了, 他指着陈决, 手指发颤:“你气死我算了,你知不知道飞机失事、下降过程中的死是什么感觉?我给你讲讲!”


    霍继霖越想越气, 把他深埋心底不愿意去想的过往都翻出来了。


    “先是在空中打转,跟鸟被卷进龙卷风里, 猫进了洗衣机, 开了高倍旋转甩干模式, 空气一点点儿抽走,皮肤从痒到疼, 再到碎裂,内脏从疼到无知觉, 只有心脏越跳越快,最后恨不得跳出胸口,碎裂在空气中, 吸取空气中那稀薄的氧气!跟你的心脏病人一模一样的感受!我描绘的细致吗?要不要再说一遍?”


    看陈决盘腿坐着,听讲座似的严谨表情,霍继霖都想重新给他讲一遍了。


    霍继霖深深吸口气,他竟然把他怎么死的讲出来了。


    他很确定自己是死了的,在飞机失事的最后关头,他心脏骤停, 那种憋闷的胸口快要爆炸的感觉他这辈子、下辈子都忘不了。


    他想原来心脏病发是这么的痛苦,他知道危险, 却不知道身体会如此痛苦,人只有痛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会有切实的感受。


    这种痛苦让他在临死前的那一刻,对陈决以前厉声质问他的话产生了一丝愧疚。


    哪怕心禾想要把她爱人的孩子生下来跟他没有多少关系,可他确实应该劝阻一下。


    霍继霖深深的吸了口气,现在死都死了,说什么都晚了。希望姜心禾来生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霍继霖回神时发现陈决还在看着他,并不甚明亮的油灯里,他的面庞有些苍白,像极了雪后的山,他是如以往一样的面瘫脸,如以往一样的冷清决绝,但眼神也如以往那样纯粹……干净,如同天空中的星。


    陈决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孤身一人,被遗弃在医院里,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成了孤儿。


    但就是这样一个孤儿,成了天才,研发的心脏筑基术挽救了无数人的命。


    更不用说他短短一生中上过的百余台手术,无一失败,除了姜心禾。


    姜心禾大概是他的心病吧?


    他是白衣天使,他的骨灰应该回到天上去,他应该是天上最亮的星。


    他属于千山万川,应该随着万物生长,万古长青,永垂不朽。


    这是他为什么最后决定把陈决的骨灰洒向山川、大海、胡泊的原因。


    他给陈决办了重大的遗体告别会,他用实际行动击碎网上那些偏激的言论。


    还陈决一个公道。


    可尽管如此,也挽回不了陈决的命了。


    霍继霖看着眼前的活着的陈决,目光克制住了激荡滚热,他缓了语气,近乎于用温柔的声音道:“陈决,你因我而死,我也因你而死,咱们两个扯平了,以后别再恨我了行吗?上一世的恩怨让他终结,这一世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陈决听着他温柔的话,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他搓了下胳膊,从刚才的情绪里走出来。


    霍继霖这温柔的语气,跟狐狸给鸡拜年一样。


    看陈决不说话,霍继霖又补上:“昨天你也打我一巴掌了,那你要是还有气,再补上一巴掌?”


    霍继霖把左边脸意思性的歪向他。


    陈决挺想抬手的,克制本能不容易。


    陈决握住了手,打断他道:“先别转移话题,先讨论你的病症。”


    既然霍继霖是为了给他撒骨灰死的,那他帮他找找病因。


    他不愿欠任何人的,哪怕是霍继霖。


    霍继霖看他这样,心里还是有些挫败,陈决还是想要跟他划清界限,哪怕听见自己因他而死,哪怕他刚才抢救了自己,一还是一,二还是二。


    亲兄弟明算账。


    这就是陈决,不受任何人蛊惑的陈决。


    刚才他就应该先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


    这里是古代,有肌肤之亲完全可以结婚了的。


    失策了。


    霍继霖看着陈决薄薄的唇色走了会儿神,虽然陈决吻他是给他渡气,但也是吻。


    他记着他唇色的冰冷,也记得他的柔软。


    也许是说出了他内心深埋的事,他像是卸下重担一样,轻松的靠在了墙上,外面的闪电依旧滚滚。


    没有大气污染,比现代看到的要清晰锐利,怪不得古人会惧怕异象。


    很多古偶剧的开头就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


    霍继霖发现自己还能在这个关头想东想西,这就意味着自己不怕雷雨天了。


    不应该这么说,他好歹也坐到了上校的位置,在野外滚打滚爬的那一年里,什么样的天气都遇到过。


    他不是恐惧雷电,他是恐惧飞机失事的那个瞬间。


    因为那时他抱着陈决的骨灰坛子无处着地。


    其实飞机早就在空中飞了一段时间了,可他一直没有洒下去,因为撒完了,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陈决了。


    他在飞机四分五裂的那一刻清晰的知道陈决再也回不来了。


    但现在陈决就在他对面,如以往那样神情冷酷的打断了他的缅怀。


    这是真的陈决啊,活生生的陈决。


    霍继霖收回自己缅怀的神色,笑着看向陈决:“那你继续问,还想知道什么?”


    陈决看了他一眼:“你死的那天是不是端午节后两天,这边也是一个雷雨天。”


    他现在不再去想唯物主义了,因为已经崩的无法续借剧情了。只能唯心了。


    霍继霖想了下便点头:“是五月初七。”


    这个日子他也记得很清楚,毕竟这么大的事,值得记住。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半夜,也是一个雷雨天,被这样的雷声惊醒的。


    在短暂的接受了一下身体残存的记忆后,咒骂了一声,就认了。


    不认也没有办法,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死透了,因为这个身体不是他的,哪怕长了一张一样的脸,但身体是不一样的,尤其背后那一道长长的疤,差点要了他的命。


    霍继霖也看向他:“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来的时候就有孩子了,那他怎么接受的了呢


    一个男人挺着个肚子,一定会比他还要震惊。


    陈决盯了他一眼,看穿他的想法,淡声道:“孩子两个半月的时候。”


    霍继霖抿了下嘴,干巴巴的说:“那……你辛苦了。”


    两个多月是不是吐的很厉害的时候?再加上陈决自己那做猪食的手艺,孩子受苦了,怪不得这么小呢……


    陈决嘴角牵了抹笑:“没有你辛苦,重生在战场上,箭雨刀下,出生入死。”


    好样的,知道他哪里疼就戳哪里。


    霍继霖深深吸气,除了不想提怎么死的,他也不想提他在战场上怎么活下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村里人问他打仗的事他都敷衍过去的原因,因为不想提。


    太惨了。


    他确实是死里逃生,背上那一刀足以致命,没有死透大概是因为这个猎户的身体结实。


    霍继霖在后来能爬起来时,脱光了看了下自己的身体。


    这个身体透着长年累月的辛劳,那结实的肌肉不比他在部队三年练出来的差。甚至更好,精练结实,刀痕、伤疤层叠,这样精炼的身体让他撑住了他一刀,没有死透,被前线部队挖了回去。


    但可惜,他在医棚里撑了一个月到底没有撑过去,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又一次高烧过去了。


    然后就换他进来了。所以他的记忆有限,记住的那些是原主最强烈的部分。


    来战场上立战功,期望有一日能能够为霍家平反,让霍家重新得到朝廷的青眼,重新辅佐太子,做肱骨大臣……


    霍继霖接受了他的记忆,但不接受他的远大理想。


    朝廷钦犯,满门流放,时至今日死的只剩独枝独苗,就可以想到剩下的路只有苟活这一道。


    苟活到什么时候太子上位了,再出来也来得及。


    现在老皇帝还没有死,霍家这种被牵连的太子党最好消停点儿。


    霍继霖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也没怎么看宫斗剧,但他霍家也不是省油的灯,争夺起家业也不亚于宫斗剧,九子夺嫡。


    他是胜利的那一个,为此也吃了不少苦,至少他的那些兄弟不敢去战场,不敢离家太久,唯恐被人捷足先登。


    可惜他们偏偏想错了,老爷子要的不是眼前的孝顺,他是要一个可以发展霍家的人。


    当然现在想这些都没有用了,他打下来的江山已经拱手让人了。


    霍继霖把那些不甘压了回去,就跟不得不接受他来到这个世界一样。


    他在看清楚这个身体跟自己一样的面容时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


    至于他为什么灵魂到了这个人身上,霍继霖也想不明白,他是唯物主义者,或者说唯我主义者,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因为本身活下来就不正常。


    那么重的伤,用医官的话说:“这是奇迹,我都没想到你还能醒过来,这一个月你每况日下的。”


    霍继霖也问了医官他被救的始末。


    医官给他从头到尾的回忆了,他是被从一堆死人堆里拉出来的,因为他脖子上系着一块儿玉。


    因为这块儿玉,他被大发慈悲的将军带回了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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