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坐在陈决怀里的霍毓看霍继霖一杯接一杯的喝, 伸手去抓他,霍继霖笑了下:“你也想喝点儿?给他尝尝?”
他问陈决。
陈决看他那个询问的眼神把孩子抱了过来,明知道不能喝, 还问他。
小孩子是坚决不能喝酒的, 太小, 身体没有发育完全, 一点儿都不行。
“给他倒热水,给他温一下奶, 他可能饿了。”
出来的时候给霍毓带着煮好的羊奶了,霍继霖招店小二送来一壶热水, 然后用杯子给霍毓热羊奶, 等热好, 霍毓已经等不及了,吧嗒着嘴一勺接一勺的喝。
他喂得娴熟, 霍毓也喝的娴熟,
张秀儿在一边直夸:“对, 喝的真好,”
养的也真好。
她这几个月都在陈决家帮忙做饭,亲眼看见霍继霖照顾这个孩子, 因着陈决在镇上当大夫,霍继霖照顾的时间还要多一些,所以比陈决要娴熟的多。
喂奶、换尿布,比她都好。
这要是在以前,她都想不到,大林以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看孩子的人。
真是有了孩子变大样啊, 张秀儿想。
“慢点儿喝,不着急。”霍继霖手托着霍毓, 跟他说。
陈决就喂得慢点儿,霍毓已经喝了小半碗了,不再急着咬勺子了。
两人饶有耐心的喂完了孩子,
等霍毓喝完奶,张秀儿跟霍继霖道:“我给抱着,你们再吃点儿吧?”
霍继霖笑着道:“我抱着吧,等以后上班了还不能抱了,会想他的。”
他说着低头看霍毓,这是真的,他要去上班了,上班后就不能整天看着他了,还真是会想他的。
他看着霍毓那张玉白的小脸,忍不住戳了他一下。
霍毓被他戳的脸歪了下,但随即又笑了,张着没有牙的小嘴,是挺逗人的。霍继霖想小时候的陈决大概就这个样子吧。
霍继霖还想再戳下他,被陈决抓住了手:“别戳,流口水。”
陈决也没想到霍继霖现在这么黏孩子了。
之前跟闹着问‘孩子是谁的’的时候好像还在昨天。
别说张秀儿等人觉得霍继霖抱着孩子与以往的形象违和,就连陈决也是这段时间才适应过来的。
他很清楚霍继霖本身是不怎么喜欢孩子的,能喜欢这个孩子是这几个月朝夕相处的抱着生出来的感情。
霍继霖刚开始抱着孩子的时候不怎么笑,大半夜只抱着孩子来回的走,不逗他也不给他唱童谣,面瘫着一张脸,于是霍毓越来越清醒。
于是霍继霖现在已经知道抱着孩子的时候要笑,脸上表情要柔和。
霍毓要是想伸手,那就要把头低下来,让他抓他的头发。
在低着低着的过程中就想亲他了。
控制不住,真的很神奇。
霍继霖看着眼前的小孩想。
那样香香软软、白白嫩嫩的小脸蛋,眨吧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专注的看着你时,你无法不去喜欢他。
尤其这个孩子眼睛那么像陈决,他还不到自主控制表情的时候,所以大部分时间他就面无表情的看着你,非常神奇。
眼睛像陈决,鼻子嘴巴又像自己,真神奇。
霍继霖看他还不眨眼的看着自己,把他举着跟自己平齐,脑门对脑门的逗他,又把他逗的咯咯笑。
小孩子笑声是非常大的,他还不知道控制音量,高兴就大笑,不高兴就大哭。
这会儿笑的咯咯的,用陈决的话说就是跟院子里母鸡下蛋后一个声音。
孩子的笑声感染人,于是众人就都看着他们俩,等霍继霖抬头时就看众人看他的那种惊叹的眼神,他阖了下眼皮,不去管他们,因为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
他也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像模像样的抱孩子的,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喜欢孩子。
前世他是成立了520体外胚胎计划,但他对孩子没有什么感情,520计划对他来说只是一项工作。
能产出多少孩子都是向国家上交的KPI,与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他也不想要一个孩子,哪怕他坐在了华辰药业的CEO位置,也没有想过需要一个孩子来继承他的事业、家业。
人都是一个独立体,在位时自己创立辉煌就好了,不要想着指望他人。
人死如灯灭,等他死的时候也不会想着要传承什么,所以要继承人也无用。
他是足够冷酷、冷血的。
他是个同性恋,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孩子。
虽然现在技术足够发达,他如果想要孩子一百个也有。但他本身就不想要。
孩子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必要的。
现在也一样,如果不是陈决生出了这个孩子,如果不是这个孩子长的像陈决,他不会爱屋及乌。
霍继霖一根指头让霍毓抓着,跟他玩摇来摇去的游戏。
看众人看他,霍继霖深吸口气道:
“等过了正月,我去总兵府衙上班,秀儿嫂子,照看霍毓的事也要麻烦您跟刘叔了。”
张秀儿忙道:“大林你就放心好了,我跟我爹都喜欢小毓儿的。”
“还有囡囡,囡囡也喜欢小毓儿。”囡囡在旁边连忙说,唯恐落下。
众人都笑了。
周青山也郑重的道:“大林、决哥儿你们两个放心,孩子我一定会照顾好的,药坊也会照看好。能干的活我们都会干好,就是除了这些杂活,其他的还得需要你。”
周青山说到后面有点儿不好意思。
霍继霖要去镇上上班的事之前就说过,隔一天去一次,跟决哥儿一个时间。
只要他不是全天候的在兵府衙门就好,周青山这些日子虽然熟悉了药坊的一切事物,但终归不是霍继霖,没有他这样的底气,也没有他的眼光及部署,更没有陈决那样厉害的医术,他们能干的活都不用动脑子的,正真的动脑子的活他们干不了。
所以药坊最终决策人要是这两人。
他们两人必须在。
霍继霖跟他点头:“嗯,那些交给我。”
市场已经铺好了,药材进货渠道也联系好了,耗材的厂家也联系好了,他们只管好好生产就好。
周青山听他这么说松了一大口气,终于可以放心的恭喜他了。
他感慨的说:“大林要当将军了,太好了!苦尽甘来,太好了!”
“大林哥,恭喜你,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大将军!太威风了!”周顺说。
“可不,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将军!”张秀儿也说。
霍继霖听他们这么说把怀里的霍毓又抱紧了些,他对当将军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他又不是活够了,想上战场寻死,前世去战场只是为了刷履历。他更喜欢在商界大杀四方。
他这种性格挺适合在商界的。
但今时不比往日,在这个皇权的古代,士农工商,商人在最底层,哪怕做到皇商都要低人一等。
要想在这个世界站稳,他还要去当这个总兵。因为他跟陈决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去考科举的。
那就只剩下这条路了。
他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立战功是升级最快的。他就是从一个泥腿子升级到游击将军,然后退役后到东平县总兵这个位置的。
哪怕他有个当小将军的属下给周旋来的,但首先他得有军功在身才能有职位。
所以这也是霍继霖虽然不想当兵也继续留着这个职位的原因。
现在没有理由再推卸了。
“不是当大将军,是总兵,守城的总兵。”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上战场的。
霍继霖更正道。
他抱着霍毓深深的吸了口气,现在不讨厌哄孩子了,尤其是想到即将要求上班,更不想离开霍毓了。
他对霍毓生出了难舍难分的感情,他心想怪不得全职妈妈返回职场难呢?
对于一个不想上的班,他宁肯在家里哄孩子。
曾经哄孩子是他最不想干的活,谁能想到现在成了他最难舍的呢。
然而在座的其他人完全不懂他的想法,他们觉得当官可太威风了。
周顺就满眼崇拜的跟他举杯道:“大林哥,总兵就很威风,是衙门的人了,是当官的了,这可真是太厉害了!从今以后我们就拜托你罩着了,这一杯酒我先敬您!”
周青山也满脸激动的跟他说:“是啊,大林,这可太好啦,当将军还要去战场,我担心,在镇上当官就好,你一定能当好的。你为人正派,我相信你一定能当好这个官,为我们百姓当家做主。”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周青山要比周顺老实,所以他看自己就觉得自己为人正派,他太相信自己了。
实际上他是很冷血的人。
不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因为人的本性难改。
上一世冷酷的执行一切行动,这一世也冷血的在战场上眼睛不眨的杀人。
做这个职位也不过是想要生活的更好,可以保住他的药企。
霍继霖缓缓吸了口气,他被架住了,这个古代的人思想太单纯,当官就要当青天大老爷。
霍继霖举起杯子跟他们道:“我尽量。”
总兵,训练好士兵,在敌袭的时候守好城,保护这一方百姓的安危。
他尽力而为。
因着秋天时打赢的那一仗,鞑子退出银州城。
新皇登基后,北元鞑子王庭与大梁朝成短暂的和平阶段。
目前看来还是对峙阶段。
以后不一定,要看这个皇帝能力如何。
而自己如果不想太被动,还是要想办法强大自己的实力,万事靠自己。
等着他,等着他有足够的资金,就开始制造火药武器,等有了枪支弹药,他就愿意出征了。
也许还能一举镇住各国,如果皇帝野心再大点儿,扩张下版图也不会有问题。
最好是扩展下,因为只有拿下了才不怕他们卷土重来。
霍继霖虽然不愿意上战场打仗,不愿意尸横遍野,可他也清楚只有把周边都打下来才能从根本上和平,就跟秦始皇统一六国一样。
但实现这一切的基础都需要资金,军火是最耗资金的,更何况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什么都需要重新开发,国库就不用指望了,上一任皇帝为了长生不老,耗民伤财,国库空虚。
新皇登基后为大赦天下又免了一成的赋税,也就是说国库短时间内不会充盈。
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哦,靠陈决的药坊挣钱。
所以霍继霖又跟陈决碰杯子:“希望陈氏药业的大股东鼎力支持。”
陈决浅笑了下,也跟他碰了下杯子:“好,全力支持。药坊你不用担心,好好去上班。”
霍继霖怕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咳了声:“资金上也需要鼎力支持。”
陈决看他,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国家不管,军费支出还得他出?
霍继霖要是想要研发某样东西,那一定要研发出最好的,火药并不比体外胚胎节约钱,那需要的资金海了去了,多少都不够填补的。
霍继霖就看着他,还跟他眨了下眼,这是真的需要他支援资金,因为大梁朝皇帝能发出军饷就不错了,不能再给他研发军火的钱了。
这个问题陈决等晚上回去再跟他商量。
现在在外人面前,陈决也给他面子,大度的点头:“好,我一定全力支持。”
霍继霖不会冷兵器,要想在战场上保住命还是得热武器。陈决不可能置他性命于不顾。
更何况,也关乎于无数百姓的生命。
霍继霖面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座的众人都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大的意义,要知道以前陈决都是反对他的,全都站在他的反对面。
所以霍继霖端着酒杯看向陈决的眼神都有些感动了,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说:“好。”
他愿为陈决保这片山河永固,家园平稳。
只不过敌袭还没有来,就先迎来了抗洪及瘟疫大战,又是一场比战场上战争还要残酷的战斗,霍继霖、陈决全都被拖进战场,疲于奔波。这是后话。
这一会儿的饭桌上众人都其乐融融,元宵节是个团团圆圆的节日,街上人人彩衣笑颜,车水马龙,灯火辉煌,一片太平景象。
“咱们下去看看吧?”周青竹拉着囡囡的手忍不住道。
囡囡想去,他也想。
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小孩,才十六岁。看着下面热闹的人群,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下去了。
“走,一起去看看。”
第92章
月亮正好到高空, 这会儿是最热闹的时候,不说是人挤人,也差不多了, 河里游船的, 河边上放花灯的, 桥头上一双双夫夫、一对对的年轻夫妻, 气氛已经到了。
周青山夫妇领着囡囡,一家三口, 于是
周青竹就挽着陈决的胳膊,看上去也像是一对儿。
自己就跟个纯纯抱孩子的奶妈似得跟在后面。
霍继霖看了周青竹一眼, 然而周青竹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霍继霖又朝周青山使眼色, 让他赶紧带着这个灯泡走, 然而周青山看不懂,还以为他眼睛抽了。
霍继霖无话可说, 这兄妹两人是两个极端,一个极其机灵, 一个又过于忠厚。
他们俩都不会中和一下。
霍继霖没有想过自己的原因,他日常面无表情,有什么问题也不会直接说, 周青山自然不会想到他是想跟陈决独自相处。
只有这些日子跟着霍继霖到处跑市场的
周顺看懂了,为生计周顺自小就会察言观色,现在跟着霍继霖跟各种老板打交道,就更会看了。
他笑着跟周青山道:“青山哥,我们去前面的庙里拜一拜财神吧,听说这个财神爷可灵了。”
拜财神周青竹应该会感兴趣, 这就是个守财奴,一路上一个灯都没有舍得买, 更别说平时了,一把算盘算的比谁都精明。
是陈决的鼎力内助。
周顺是负责药材、成药运输、下单等工作,每个环节都会跟周青竹打交道。尤其是涉及到价格这一块儿。
所以这几个月非常了解周青竹了。
周青竹虽然是个哥儿,但聪明才智不输汉子,周顺还是挺佩服他的。虽然抠门了些。
果然周青竹听他说去拜财神立刻拉着陈决道:“陈哥,走,财神要去拜的,让老神仙保佑我们药坊新的一年红红火火,挣更多的银子。”
陈决举步正要跟着他走的,被霍继霖拉住了。霍继霖咳了声跟众人道:“你们先去拜着,我刚才看到我岳丈等家人了,我跟陈决去看看。”
周青竹一听是去见岳丈也就不跟着了,就跟陈决说:“那陈哥我也替你多磕几个头!”
陈决只点了下头,他对这些没什么信任度,如果拜财神有用,那现代人那么多供财神的,财神爷得多忙啊。
等他们走了后,陈决才看向霍继霖:“真看到我父亲了?”
陈父出来看花灯的概率很小,要是看到他哥嫂的概率还会大点儿。
霍继霖看他看穿了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没有。”
陈决看了他一眼:“故意支开青竹干什么?”
霍继霖看他一眼:“今天这个日子,我想跟你单独走走,我们一家三口走走,可以吗?”
他说的这么郑重,陈决一时间卡克了,他以为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陈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看他那双深邃的双眼,今天的夜晚太深,今天的灯笼又太亮,各色灯光映入这双眼睛里,像是一副深邃而又隽永的景色。
陈决错开他的眼神,看向他怀里抱着的霍毓,霍毓现在手藏在衣服里,不能啃了,正转动着眼睛看着路上、天上挂着的各色灯笼,看的目不转睛,看上去异常乖巧,没有闹。
片刻后陈决点了下头:“好,走吧。”
霍继霖把霍毓往上抱了下,跟他说:“街上人多,你挽着我,别被挤走了。”
他把胳膊肘往外撑了下,示意陈决挽着他。
街上的人要么是成双成对,要么是一家人,都牵着手的牵着手,挽着胳膊的挽着胳膊,霍继霖也想让陈决挽着他胳膊。
陈决咳了声,抬手给趴在他肩上的霍毓整理了下斗篷,跟他说:“走吧,我丢不了。”
他抓了孩子斗篷的一角,也算是紧紧靠着自己了,霍继霖也就没有再说下去,要一点点儿的改变,不着急。
两个人看了大半个时辰的灯,上了东岭县最大、最长的桥,放了花灯,还坐着船游了一圈,见识了最多的花灯,霍毓全程睁着眼睛看,都不眨眼了。
所以回去的路上他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就睡着了,放到炕上他都没有醒,睡的呼呼的,依照以往的经验,会一直睡到明天早上,中途都不会醒。
陈决洗漱完,铺好炕,也要准备睡觉,但霍继霖让他等他一会儿。
陈决就拿了本书靠着小炕桌看,蜡烛芯剪到最亮,红色珠油都滴了下来。
正看着的时候,小桌上推过来一个红色的小方盒子。
“打开看看?”
霍继霖跟他说。
小盒子非常精致,雕刻了花纹,还雕了红漆,像是上次他们去万福金楼买银镯子时看到的包装盒。
陈决感觉有点儿烫手,霍继霖还看着他,目光灼灼,他有一双非常明锐的眼睛,也许是跟前世部队里训练有关,跟X射线一样,穿透你的血肉看透你内心一样。
陈决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紧张。他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对儿戒指,陈决拿着盒子的手顿住了,不知道现在扣上还来不来得及。
霍继霖看着他笑。
这是他准备了很长时间的戒指。
这里的古代人也带戒指,但戒指没有后世结婚的寓意,就只是装饰品。
但陈决跟他是后世人,知道戒指的意义。
戒指上有宝石,跟这个时代富贵人家带的装饰品差不多,不会让人误解。
但这个戒指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内里黄金上刻了花纹,两人英文字母缩写,工匠以为是花纹。
霍继霖跟陈决笑着说:“这对戒指我几个月前就做好了,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你。”
等他在陈决心中高大上的时候。但现在他不等了。
告白应该要早一些。
“陈决,我喜欢你,想跟你做一生一世的伴侣。”
陈决看着绿宝石在光下发着柔和的光泽,真好看,他想。
没有人不喜欢绿宝石的。
他的大脑还没有消化完霍继霖的话,只是轻飘飘的问:“为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陈决也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果然霍继霖看向自己,目光如炬。
为什么?
霍继霖看着陈决,他知道陈决会这么问。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是死后才知道的。
在过去他以工作为主,天生的工作狂,死的时候三十岁,死的那一刻才意识到相比起那些繁重的工作,有一个人更重要,他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他是一个极端苛刻的人,对自己苛刻,对别人也苛刻,对工作苛刻,对感情自然也苛刻。
他要的感情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哪怕他是个同性恋。
或者就是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先斩杀了所有可能。
所以在最初跟陈决对峙的那些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这是感情。
他专一的针对着陈决,其实已经有问题了。
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已经出了偏差。
站在陈决遗体前,他反应不过来,他以为陈决要跟他共事一辈子。
毕竟他们有共同的工作属性,哪怕有时候是对立的。
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陈决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不是工作上的终结,而是以生命的终结,永远都见不到了。
这让他在陈决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适应不了。
每当去中海医院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的向他的对面看,等看到那个空空的位置时,他胸口跟被挖走一块儿一样,空的,风如同穿堂风一样过。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适应,还没有适应的时候就死了。
临死前胸口被空气抽离时的剧痛穿过,他心里有一刻的念头是,终于结束了。
他再也不用体会那种麻药过后心脏延迟的疼痛了。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又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疼。
延迟了那么久,迟钝了那么久,于是爆发的那一刻让他毫无反击之力。
陈决在他心脏上留下了永远的痕迹。
老天爷把他们两人拴在了一起,于是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不仅仅是给他了他新的生命,也给了他新的机会。
他重生归来,陈决恰恰是他的夫郎,天意如此。
只是刚开始的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把这个视为感情,直到一步步陷进其中,才明白他对陈决情根深种。
情不知所以起,一往而深。
他想明白了。
陈决还不明白。
不怪他。
自己刚来时发誓的‘喜欢谁都不可能喜欢陈决’的话已经把脸打的啪啪响。
陈决不相信自己这么快就爱上他。
其实不是这么快,他们认识了很久了,在他这里一辈子了。
死了一次就是一辈子了。
“我不能喜欢你吗?”
霍继霖问道,声音轻,但莫名的让人觉得有分量,因为他盘腿坐在炕上,脊背挺直,面容沉着,他是正式向陈决告白,不是以往跟他开玩笑似的试探。
陈决感觉出来了,霍继霖太正式,让他不由自主的也坐直了,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拘谨感。
他意识到霍继霖是要跟他来真的了。
这人平时也跟他不经意间说过这样的话,在有外人的时候喊他都是‘我夫郎’,介绍他自己的时候是‘我是他的相公’。
晚上半夜时不时的就跟孩子换了位置,跑他这边睡了,早上醒的时候一脸正色的说是怕冷。
哪怕有了厚棉被的时候也跟他一个被窝睡。
虽然什么都没有对他做,但自己竟然习惯了,没有如最开始那样把他推出去。
陈决心想,原来那是温水煮青蛙。
他今天这是觉得水温合适了,自己这只青蛙可以吃了。
陈决心理年龄三十岁,当然不是小孩了。对于自己的性取向很清楚。
霍继霖对他的目的他……应该也很清楚,只是之前都插诨打科的混过去了。
不是不喜欢霍继霖,是他……想混着过。
这话听着有点儿渣。
但就是他的实际心理。
“陈决,你喜欢我吗?”这句话也问的相当正式,语气虔诚的让陈决无法说不。
如果不喜欢霍继霖,他也不会由着霍继霖在这里跟他过家家,他是大夫,但不是圣母,不会因着霍继霖有病就纵容他半夜钻他被窝。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
明明一年前还想掐死他,跟他不共戴天呢。
人这种动物真是变的快啊,霍继霖给他提供了一个温柔乡,衣食住行全都给他打理好了,不用他操任何心,只专心他的事业,于是他就陷在这个温柔乡里成了温水煮青蛙的那只青蛙。
陈决深刻的剖析自己,发现他挑不出霍继霖的毛病来。
他是个同性恋,抛弃过往恩怨不提,客观公平来说,霍继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
外形俊朗,有头脑,有思想,有决断,且会做饭,能洗手作羹汤这一项就很加分,哪怕他也是想要自己吃的好一些,但只要能做就代表他是能屈能伸、格局大气的人。
更何况陈决清楚,霍继霖是为了照顾他,给他做的饭是他喜欢吃的,哪怕做鱼又贵又麻烦,但因为他爱吃就都给他做了。
而他性格苛刻专制的那一面,当用在正规的事业上的时候是合理的。
要求做到最好是应该的,尤其是在药业上必须要严苛。
综上所述,他的人格魅力跟他的外形一样出色。
让陈决说公平话的话,霍继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伴侣。
他都跟他前世同事五年,现在生活在一起整七个月了。
现在说否定他的话就太没有担当了。
但陈决又说不出肯定的话,他觉到了压力,那种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的压力。
第93章
陈决沉默了片刻跟他道:“任何事情一旦牵扯上感情就不纯粹了, 尤其是事业,我不希望跟你的合作因为感情而失去原本的意义,我希望我们的事业能长久一点儿。”
伴侣是会分的, 感情越深越容易出现激荡, 只有平稳的关系才能长久地合作。
陈决知道他对感情比较悲观, 不认为感情是天长地久的, 所以相对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分了的感情来说,还是踏实的事业为重。
他看着霍继霖那张今日格外冷峻的脸, 想别开视线,他想怪他的。为什么要挑开说呢, 他们不能就这么混着过吗?
就这么混着过完一生不行吗。这也是长久的对吧?
他也没有想着要跟他分开啊, 孩子都这么大了是吧?
陈决心里唾弃自己,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么随大流。
霍继霖看着他笑了。
陈决这个意思是喜欢他的吧,至少不是讨厌。
如果讨厌的话早就直接让自己有多远就滚多远了。
现在能找一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是难为他了。
霍继霖看着他笑:“我的感情就是长久的, 我就想跟你一直走下去,直到我们死亡的那一刻。”
“……你不是应该说‘直到你死的那一刻吗’?”
陈决也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挺破坏气氛的, 但出口的话就成这样了。
他还是不习惯霍继霖变化这么大,还是正常相处吧?
霍继霖就笑了:“好,我会爱你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刻。”
前世醒悟的太晚, 这一世他一定会好好的爱陈决。
陈决就是开个玩笑,真听他这么说了忙挥了手:“别说了,别……说死啊、死的了。”
他们两个本来就活的不正常,每当刮风下雨、天打雷劈的时候就想交代后事,所以以后敬畏一下死神吧。
霍继霖也温和的笑:“好,我再也不提这个字。”
是他说错了话, 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死了,所以在还活着的这一刻要告诉陈决。
陈决嘴巴动了下, 又不知道说什么,今天的霍继霖太好说话,完全的顺着他,于是一步步就走到了现在。
霍继霖把话停在这里像是把这件事画上句号了一样。
就这么定了吗?问题解决了吗?
霍继霖看着他笑,陈决难得能这么纠结啊。
那他怎么能不给他回应呢。
“让你不相信长久,对这份感情没有安全感,是我问题,我没有给你这种长久的感觉。”
他深度的剖析他自己,说的陈决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正要说点儿什么时,霍继霖又找茬了,微微侧头看了一下睡着的霍毓,回头跟他说:“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就这么不靠谱、一看就不是长久过日子的人?”
他自己摇头了:“不可能,我这么长久的专一的看着你,前世今生,在我心里的人只有你。”
陈决抬了下手,忍无可忍,之前那是专一的跟他作对,不要混淆啊。
不过霍继霖说了这句话后,刚才那种逼着他表态的严谨正经的气氛就消散了。
陈决默默的松了口气,他现在真的无法回应霍继霖这样正式的告白。
看霍继霖能开玩笑了,陈决也笑着跟他说:“咱们俩能先从炮友开始吗?”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霍继霖脸上的笑容就维持不住了。
他可以等陈决爱上他,但陈决不能把他把他当……炮友啊。
炮友这个词,一看就是要随时准备撤离!
霍继霖深吸了好几口气,双手撑在小炕桌上,凑近他:“陈决,你是我夫郎,不是炮友,咱们入乡随俗,不能再提‘炮友’俩字了啊。你要是愿意可以叫我一声相公。”
陈决瞟了他一眼:“……不愿意。”
霍继霖笑:“那等愿意的时候再叫,我不着急,我等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小盒子里的戒指给陈决戴了上去。
戒指是整整好的,霍继霖把另一个给自己带上了,然后跟他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先睡觉吧。”
因为挑明了,所以霍继霖直接把睡得跟小猪似的孩子搬到了边上,然后光明正大的睡在了陈决边上。
陈决坐着看他,霍继霖拍了下被子:“躺下,我要熄灯了。”
陈决被他搬着转了个身,忍不住抬手抵住了他。
霍继霖在黑夜里眨了下眼,那么开放的说炮友的人哪儿去了。
陈决喉结滚动了下,他不是什么害羞,就是一下子进展到这里有点儿不适应,如果霍继霖没有跟他挑明,他不会这么别扭。
还会照着他拍一巴掌,让他离自己远点儿。
但现在霍继霖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眼里都带着暗示。
这让他身体本能的起了变化,背是僵硬的,血却是热的,他都感觉到血液的热度涌到他脸上,又顺着一路向下,僵硬的脊背都不太适应这热流,在微微的颤抖着。
他的脑子都是乱的,胡思乱想着。
他是要开始了吗?
说炮友的是自己,但现在感觉要反悔的也是自己。
霍继霖的声息也在放大,像是精准的踩在他的心脏上,让他心脏咚咚的跳动起来,那感觉像是要跳出胸膛。
“不做炮友了?”
耳边传来了霍继霖的声音,明明被他抵在一臂之外,但那声音就跟带着翅膀的蒲公英,毛茸茸的钻进他耳朵,又顺着脊背往下,陈决手指都卷缩了下,他忍无可忍的把霍继霖推出去了。
霍继霖被推出来,还拉着他手:“怎么了?”
陈决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背对着他时,他也懊恼的闭上了眼睛,真是烦死了。
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呢?
还是跟霍继霖不适应,看着他连炮友都当不下去!
一定是的!
霍继霖盯着陈决卷的严严实实的背影笑,陈决是害羞了啊,真是太难以看到了。
害羞就证明他是在意自己的,要是陈决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这种压迫性的举动,那就把他当成兄弟了,那要不得。
他等陈决睡着的时候再靠向他,他刚才也不过是试试,不会动真的,他不会在陈决没有爱上他的时候跟他做的,他坚决不做陈决的炮友,他是正宫。
两个人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以前,有霍毓这个小婴儿在,两人也没有别扭的机会。一个孩子足以让两人生活忙乱,忙乱起来生活就会正常。
而他们的事业也在踏入正规后逐步发展,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时间很快的过了冬天,到了草长莺飞的春天,他们把三十亩荒草丛生的地上种上了草药。
又眨眼间到了夏天,当漫山遍野绿意盎然、苍山点翠的时候,他们种植的吉梗也开着天蓝的花。
雨水充足的季节到了,雨水多了起来,刚开始的时候村民还很高兴,不用浇桑树了,但没有想到,这雨竟然一下好多天,越下越大,竟然没有停下来的样子。
地里的麦子已经抽了麦穗,眼看着不用一月就能收了,可雨竟然停不下来,地里都下不去脚了,更别说水田了。
众人的心如同阴沉沉的天,全都沉了下去,就连小孩子都不高兴了。
霍毓已经整八个月了,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在一张炕上玩不住的年纪了。
他喜欢在外面玩,但这几天连着下雨,出不去,霍毓已经在屋里待不住了,伸着小手指着外面呀呀的叫着陈决,让他带他出去。
陈决抱着他站在屋檐下,跟他说:“外面下雨,出不去。你试试。”
霍毓伸着手,屋檐上的水连成水注浇下来,霍毓小手被浇到,懵了一下,紧接着又觉得好玩了。
他伸着小手张开又合上,没抓到后再接着玩,但这么玩了一会儿也觉得单调,不好玩了,又指着外面要出去。
陈决撑着雨伞抱着他去药坊里。
药坊因为药材前些日子收的足够,所以没有停工,继续生产。
根据时令,生产的是夏季常发的病症药,如藿香正气合剂、止泻等药剂。
药坊在这半年里扩大了两倍,又增加了两排厂房。
员工也增加了两倍。
屏山村的大部分村妇、夫郎经过培训后上岗了。
除了屏山村的人还有隔壁孙家沟的人。
因为要求还是如第一次那样严格。屏山村也只挑出了二十余人。
这一次张水儿就在这里了。
她孩子由隔壁的孙婆婆给看着,终于能空闲出时间来上班了。
张水儿看他抱着孩子来,笑着问他:“是不是在家待不住了?”
陈决点头:“一个劲的要往外走,”
张水儿一边整理着药材一边朝霍毓做鬼脸,逗他笑,跟他说:“小孩子都喜欢在外面玩,这连阴雨别说孩子着急了,我们大人也遭不住啊,这衣服鞋子、被子全是潮的,”
另一个孙家沟的妇人说:“可不,这往年也没有这么大的雨,今年真是奇怪,这么多的雨水。”
跟她同行的人说:“可不,幸亏你们村修好石桥了,要不那条河都不好过。”
另一个人说:“咱们这边还是好的,咱们属于前山,地势高,后山的王家坳、陈家村听说现在都转移到山上道观了。”
张水儿啊了声:“这么严重吗?”
陈决又抬头看了下外面的雨雾,这个他知道,霍继霖今天就是去转移村民去了。这项工作昨天就开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样的雨水,上山也不容易,很容易爆发泥石流。
陈决抱着霍毓挨个车间看,想让自己转移下注意力,别老想着不好的事。
周青竹跟周青山跟着他,跟他汇报:“咱们现在已经生产了千余包藿香正气剂,千余包五茯剂,百包蒙脱石散,接下来继续生产吗?”
陈决点了下头:“继续生产,再加一部分的小柴胡颗粒。”
这种雨天,也容易得风寒。风寒伴随着肠胃性感冒。
洪涝灾害之后的蚊虫泛滥,引发的肠胃病也会增多,这些都要提前预备。
“好的,陈哥,我都记下来了,一会儿你再帮我看看药材。”周青竹抱着本子记,他已经跟着陈决学了不少的字及药方了。
陈决抱着霍毓去看了制作小柴胡颗粒的药材,幸好应季的药材足够,前段时间再雨季前收购了一些,下雨之后的药效也会打折扣的。
霍毓虽然被他抱着见识了不少的人,每个姨姨、叔叔都跟他打招呼了,但他还是闹着要出去,一直伸着手指外面。
陈决抱着他又再次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霍毓望着山村的路不眨眼的样子,陈决低声问他:“你是不是想霍继霖了?”
第94章
霍继霖这几日都是一早就走了, 回来的时候大多都是晚上了,霍毓又睡着了,见着他的时候少, 他想霍继霖了。
霍继霖把他带大的, 小孩子是知道想念的。
陈决把他头上的小帽子正了下, 抱着他往路上走, 他们两个去村口迎接一下霍继霖吧。
这会儿不下雨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晚上恐怕还要下大雨。
陈决在村东头的桥前停下了,河水已经上涨了不止一倍, 泛着黄色的泥浆滚滚的向着桥下滚滚而去。
陈决望着看不到边际的水眉头也拧了起来。
端午节赛龙舟, 是所有水域水流充沛起来的时节, 但他们也不希望有这么大的连阴雨。
陈决在村前站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霍继霖。
霍毓已经开始哼唧了, 还指着桥要往下走。陈决把他抱紧了,跟他轻声说:“你放心, 他不会有事的,咱们回家等着他。”
霍毓张开手抱着他脖子,两人缓步往回走。
这条路霍继霖修过了, 为了方便马车运输药材,修的是平整的石子路,下雨天不打滑。
到家的时候,刘大叔已经在做饭了,看见他来也问:“大林还没有回来啊?天都快黑了。”
吃饭的时候霍继霖也没有回来,陈决给霍毓热了羊奶, 他喝了大半碗,刘叔抱着他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等陈决吃完饭,霍继霖也没有回来,刘大叔已经不自觉的往门口看了好多次了,眉头就没有松下来过。
陈决抱着霍毓让他先回家,刘大叔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他自己:“你别着急哈,大林一会儿就回来了,一定能回来的。”
陈决跟他笑了下:“我知道。你也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刘大叔走后,陈决把霍毓放在了炕头上,拉上围挡,把他的一应小玩具都放在炕上,让他玩。他还有一个小时就能睡觉了。
但霍毓这次坚持的格外久,都打哈欠了,小胖手搓了好几次眼睛了,靠在陈决怀里泪眼婆娑的,陈决又给他热了小半碗奶,准备这次喝完他就能睡了,但可惜,刚喝完奶雷声就响起来了。
霍毓一个激灵又精神了。
他是冬天出生的,打雷少。
陈决怕他害怕,把他脑袋捂在怀里,哪知他又挣出来看,两个大眼睛咕噜噜的看着,看了一会儿,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在又一个闪电过来的时候,他伸手指着窗户咿呀啊的让陈决看。
陈决轻啧了声,这要比霍继霖强了,霍继霖怕打雷啊。
看着窗户外一道道的闪光,
陈决眉头拧了下,他不担心霍继霖别的,他的骑术及避灾能力都经过后世专业训练,不会有事,可他怕闪电。
陈决抱着霍毓又坐在了门口。
霍毓确实不怕打雷,他睁着大眼睛、支棱着耳朵又看又听,非常好奇,雷电过后他也跟着消停,陈决轻轻拍着他背,想哄他睡觉。
但这次霍毓踩着他腿眼见的兴奋起来了,在陈决怀里使劲往外挣,陈决扭头看向外面,起初没有看见什么,直到一会儿听见了马蹄声,然后就看见雨雾中的山村小路上出现了一匹马。
越跑越近,闪电在他身后闪过,照亮了他的身型。
马匹蓑衣,他像是书里写的大侠。
一蓑烟雨任平生。
霍继霖回来了。
看着霍继霖越来越近,霍毓兴奋的都要跳起来,手舞足蹈这个词具象化了。
陈决要好好抱着他才能把他抱稳。
霍继霖在院门前下了马,喊住了要出来的陈决:“别出来了,打雷了。别吓着他。”
陈决看了眼跳高的霍毓笑了下:“他不害怕,”
霍继霖把马拴在马厩里,把它身上的雨披给掀开,这两天这匹马跟着他天天在户外,霍继霖也给它披上了雨披。
擦干了它身上的水,霍继霖才转身往屋里走。
而霍毓已经急的啊啊的叫唤了。
手使劲朝他伸着,霍继霖把蓑衣搭在墙上,跟他说:“等我换下衣服来,都湿了,一会儿就抱你。”
他跟陈决笑道:“今天怎么这么热情?这个儿点儿还没有睡?”
陈决跟他道:“他好几天没有看见你了,想你了。”
霍继霖转头问他:“那你想我没?”
陈决顿了一下,咳了声转移了话题:“我天天看见你。”
那意思就是天天看着不想,霍继霖轻哼了声:“看样子我得出长差啊。”
陈决不接话,把换洗衣服给他:“锅底下温着水,你冲个澡。”
虽然是夏天,但淋了一天雨还是冲个热水澡好。
霍继霖先用毛巾擦了把脸,朝已经着急的霍毓先贴了下脸:“我去换下衣服再抱你,好吧。”
霍毓在他脸上扒了一口口水,霍继霖擦了下脸,有些无可奈何的跟他道:“我很快就好。稍等我一下。”
身上实在太脏,没法抱他。
夏天就这么一层衣服,早就都湿透了,再加上还去了泄洪口指挥疏通水,身上全都是泥水。
这个总兵的活并不是那么好干的,抗洪第一线一定是人民子弟兵,在古代也是一样的。
陈决抱开霍毓,让他去洗澡。
看霍继霖出了门,到那边冲澡的房间了,霍毓还扯着陈决要进去看,陈决抱着他在外面踱步。
他们俩就不跟着进去看了吧?
不合适啊。
好在霍继霖很快就冲洗好了,头发用一块干毛巾包着过来了,等不及干了,这个造型很别致,霍毓第一次见,还愣了下神,他到了认人的时候了,要是不太一样的他是不找他抱的。
看霍继霖这个造型,霍毓张张嘴想哭,估计在想他把霍继霖变哪儿去了。
陈决憋着笑,别说霍毓不认识霍继霖现在这个形象了,就连陈决都忍不住多看霍继霖几次,霍继霖之前都是把头发弄到半干披散着,很少这个造型。
霍继霖瞪他,有那么好笑吗?要不是着急抱孩子,他也不至于这个造型出来啊?
霍继霖靠近霍毓,在他要哭出来的时候跟他温声说:“是我啊,大大啊。”
霍毓还是看着他,圆圆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霍继霖又给他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这个动作霍毓终于认出来了,眼泪终于吧嗒掉下来了,他张开手终于找霍继霖抱了。
霍继霖把他接过去,他把脸扎在他肩上,有一会儿才抬头,这是不好意思了。
霍继霖抱着他到炕上,陈决铺炕,问他:“今天怎么样,那边村民都转移了吗?”
“转移了三分之一了,陈家村转移了一半,你哥嫂他们明日转移,你爹娘明天来咱们家里住几天,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
霍继霖一手抓着霍毓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胳膊,让他踩在自己腿上跳。
要不就要抓他头上的毛巾了。
陈父这些日子为收购药材出了不少力,看陈决现在是陈氏药业的东家,还兼任万春堂的大夫,也不敢说他什么了。
所以陈决对他跟陈母来家里住没有什么意见,反正来也是去药坊住。
陈母来家里还能帮着看霍毓,他可以去帮霍继霖。
洪水来临,他们当兵的人要都去抗洪,很危险。
希望这雨水早日停下,这么下去不仅仅是洪水了。洪水过后会陡增很多的病症。
可雨并不会因为他的意愿而停止的,刘大叔今天预测了还要下。
陈决这么想着叹了口气:“今晚上恐怕还要下大雨。”
陈决刚说完,一个闪电就过来了,雷电之后,雨哗啦啦的就下来了。
霍毓指着窗户叫唤了一声,然后把脑袋扎进霍继霖怀里,这是模仿陈决刚才捂着他脑门的事。这小家伙最近开始学东西了。
一切他觉得好玩的都要学一学。
他学的挺有意思,头扎在霍继霖怀里,眼睛还咕噜噜转着,猛一看就像是演戏的。
霍继霖看着他这一番表演也想笑,顺着他问:“害怕?”
霍毓坐在他腿上,把脑袋露出来,又朝着他笑,笑的呵呵的,已经长了四颗小牙了,张着嘴巴笑的时候,胖嘟嘟的挺可爱。
他是个小婴儿,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父母在他身边,他就觉得安全,开心。
霍毓这小样子冲淡了两个大人的忧虑。
霍继霖跟他道:“你不用太担心,明天陈家村、王家村全部转移后就开始泄洪,尽量把洪水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后山的水库已经满了,泄洪是必须的,如果等到决堤会更惨烈,不仅冲毁不怎么牢固的堤坝,还容易引发泥石流。
今天霍继霖就想动用强硬手段的,想强制性疏散这边百姓,但他们舍不得自己的家园,放下这个又拿起那个的,拖泥带水的特别慢。
霍继霖也知道他们舍不得,可在生命面前孰轻孰重小孩子都知道。
所以今天晚上回来前,他就让士兵通知了各家各户,明天上午所有村民必须完成转移。
明天下午申时三刻,开始泄洪。原定计划不变。大字报已经张贴衙门,且拿着大喇叭在各村各镇喊了一个下午。
陈决嗯了声:“好,药材我也给准备好了,防寒、蚊虫等药草直接用道观的大锅熬煮,姜汤等多喝,让所有百姓不要喝生水。”
霍继霖点头:“好,我会让士兵熬煮汤药的,你不用太担心,08年的洪水我们都挺过了,这些不算什么。”
霍继霖指着外面的雨幕说。后世时他们俩都经过过那一场巨大的洪水,霍继霖虽然没有在那次的抗洪里,但后来也有过抗击洪涝灾害的时候,后世的那些他会借鉴。
“好,那你早点儿睡,来,小毓,到我这里,咱们睡觉了。”陈决朝霍毓张开手。霍毓这会儿也找他了,他已经困了,今天真的熬的不早了,见着霍继霖了,他也跟一个小大人一样有安全感了,所以窝在两人中间的被窝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霍继霖这次没有把他再移到一边去,他之前没有想到这么点儿小孩会觉得自己不在会没有安全感,会想他。
霍继霖长胳膊一伸,揽着霍毓,也顺便揽着陈决,陈决放在腰间的手,他也顺势握着,跟他十指相扣,陈决顿了下,但没有抽出来,由着他握着了。
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陈决梦里想,他也是担心霍继霖的。人心都是肉长的,霍毓这么点儿小孩都知道担心霍继霖,又何况是自己呢。
第95章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 陈父陈母赶着马车来的,给陈决送来了最近收购的药材。
陈父顶着一脸的雨水说:“这一车药材,我可费老劲了。现在各村各镇都在下雨。短时间不会有人上山采药了。”
他这些日子为了【陈氏药业】确实出了很多的力, 所以陈决也朝他道谢。
这车药材确实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陈父咳了声, 他觉得陈决对他过于客气, 本来以为陈决会恨他这些年把他放在道观里, 但陈决不仅没有恨他,还对他格外客气, 就像对待一个客人似的。
现在是对待一个药材提供商的态度。
这让陈父现在都不敢对着陈决说那种大话了。
万一陈决不用他了怎么办?
陈决顾不上陈父想什么,他不是原主, 不会去跟陈父较劲。陈父在他这里就是一个药材提供商。所以他送来的药材陈决都公事公办的查验了, 当然陈父也没有给他滥竽充数的。
陈父一想到这是自己总兵女婿为陈决成立的【陈氏药业】, 他就弄的格外讲究,自己以前还会以次充好的卖给药铺, 霍继霖的这个药坊他收的药都是最好的。
他是顶要面子的人,尤其是在当官的女婿面前。
陈母已经来抱霍毓了, 陈母这段时间也会随着送药的车来看陈决,所以霍毓还认识她,也愿意让她抱着。
她跟陈决道:“你要是忙就去吧。”
陈决确实要去帮忙, 霍继霖那边缺少急救人员。
洪涝灾害冲垮了大量的房屋,有被砸伤的百姓,还有很多救援受伤的士兵。
军医也就那么两个,根本不够。
看现在的雨势,后面会更严重。
洪水灾害的危害性不仅仅是爆发的那一刻,还有后面, 后面的救援、治疗恢复也很重要。
霍继霖虽然不想让陈决置于危险中,但他确实需要陈决。
道观里临时搭建的两间医棚现在就人满为患, 后面恐怕会更多。
两个人跟霍毓道别,霍毓还不知道他们俩要去好几天。正被陈母抓着手做拜拜状。
之前霍继霖跟陈决也是要去上班,一去一天,他以为这次也一样,还朝两人咧嘴笑。
陈决看着他的小脸心里也有些舍不得,这次要待上两三天。
他已经提前把包袱放进马车里了,要不他怕霍毓看见了不愿意。
特殊情况,希望霍毓能理解。
他跟霍继霖可能有以后也会很忙,霍毓就当提前适应下。
张秀儿跟他道:“放心吧,晚上睡觉时可能会闹一会儿,但他乖,跟他讲讲他能听,现在姥姥又在,不会哭的。”
霍毓的父母都是要做大事的人,跟孩子相聚的时间也就少了。
这个小孩也习惯了,挺懂事的,只要不是好几天不见面,他都可以哄好。
陈决也果断的回头了,时间耽误不起了。
外面有蒙蒙的光亮了,要出发了。
果然如陈决所料的那样,这次洪涝灾害加重了,雨一直在下,天阴的辨不清时辰。
浑浊的水从水道滚滚而下,两边的良田淹没在水里,还有半个月就能收的稻麦全都倒在水里。
还有不到黄河不死心的百姓不肯走,牵了羊又想抓鸡,提了被子还想背着锅。
霍继霖看着阴沉沉的天,面沉如水。
下了‘上午之前必须撤退’的命令。
然而这两个村的百姓就是舍不得,撤退的拖拖拉拉,他们不见黄河不死心,水不淹到家门口不死心。
还有嚷嚷着为什么非要淹他们村的,为什么泄洪口要对着他们村,怎么不去淹隔壁村的。
已经有十多年不曾有过这样的大雨了,他们村也很久不曾泄洪过了。
他们不甘心,拖拖拉拉的不肯走,来撤离百姓的士兵又不能对他们动手,有些还是他们的乡亲,于是进程一拖再拖。
霍继霖看着他的兵这个帮着老乡提鸡,那个帮着他们背锅的样子,沉下了脸。
他不是一个轻易发脾气的人,他也不像威武大将军等人动不动就朝士兵踢打立威的人。
他本性高冷,不得已做了这个总兵的位置,这几个月日常除了按部就班的训练,他没有怎么跟士兵联络感情。
确实跟士兵关系不怎么密切。
这些士兵在关键时刻不听命令,是大忌。
在军队里本来就不是讲人情讲人权的地方,一切都要听从指挥,以军法论。
而现在这两个士兵竟然丢下手里的活去帮着那些人抓鸡。
其中还有一个管队官。
百姓不能动一根指头,但他的士兵他可以动。
霍继霖冷冷的道:“一所三卫管队长出列,作为管队长,带头违背军令,领军棍三十,立刻执行。”
背着锅的管队长愣了下,霍继霖未免太无情了些吧,他做了什么违反军令的事?
他帮老乡抓鸡、牵羊难道不对吗?
“拖下去!”霍继霖冷斥道。
他身边的副手立刻上前,把那人揪住,按在了巷子里的凳子上,即可开打,当着所有人的面。
霍继霖不想用强硬手段,但没有办法,
这些拖拖拉拉的百姓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也不能拿士兵的命来填,他们已经在堵洪水了,这些人还在为这些家当难舍难分,
他知道这些难舍,可洪水当前,什么更重要他清楚。
这一番杀鸡儆猴终于镇住了那些还想再扛着锅的百姓,他们天生怕官,霍继霖虽然打的不是他们,但这就是打给他们看的。
众人终于老老实实的开始往山上撤离。
这个被打了三十军棍的管队长被送到了陈决这里。
陈决给他上手摸了下,外表看着惨烈,但没有伤到筋骨。
那个士兵低垂着头,旁边送来的人跟陈决小声的解释了下是军法处置。
陈决微微顿了下,霍继霖发火了,看样子灾情严重了。
陈决想了下跟那个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人说:“皮外伤,这些日子将养着,不要碰水,按时上药。”
那个士兵还是不说话,陈决也没有再说什么。
慈不掌兵。
陈决不说霍继霖什么,他这个人是有冷血的一面,但他做的那些是站在大局的角度。
陈决趁着这个士兵神情颓丧的时候给他剪开衣服,上药包扎,不用说什么安抚话,很快就弄好了。
这士兵也算是个汉子,一声没吭。
刚给他处理好,外面又抬进了人来:“不好了,泥石流滚下来了,砸伤了腿,大夫,快先救这个!”
“泥石流?”
陈决心里沉了下,他担心的就是泥石流,果然来了。这就是他今天要来这里帮忙的原因。
发生泥石流恐怕会有伤情。
“伤员多不多?”陈决问道。
不知道霍继霖怎么样了?
抬伤员来的士兵跟他道:“幸亏我们大人让我们撤退的快,百姓全都转移上了道观,我们殿后的士兵被冲散了,现在这些是被滚下来的石头砸伤的,后面还有一些伤员,在后面……”
陈决点了下头,不再说什么,给这个士兵伤员看腿,他是被石头砸中的,整条左腿血肉模糊,疼的一个劲的打颤。
陈决让他咬着毛巾后开始快速的剪开衣服,等看清楚伤势时先松了口气,看着严重,但好在都是皮外伤,大腿骨没有断裂,现在这样的环境下无法接骨,只能拖着等到医馆,但多拖一天危险多一分。
所以陈决先松了口气。
不过伤口也很深,最深的伤口约4厘米深,都能看见骨头了,当然石头也在里面。
小何大夫深吸了口气:“是不是得先把碎石都弄出来?”
陈决嗯了声:“给他喝药。”
这样的伤口必须要深度清理后缝合。
这士兵看样子怕疼,还是喝麻沸散吧。
何大夫连忙去喊了医童。
陈决是带着医童跟小何大夫过来的,何御医年纪大了,这种阴雨天气他上不了这半山的道观,就让他的大儿子小何大夫来帮忙了。
小何大夫其实已经四十多岁了,跟陈决同事了几个月,跟陈决学了外科包扎等医术。
已经有初步的外科医生理念了。
两人快速的清理伤口的碎石泥沙。
然后剩下的只能陈决来。
士兵的麻药也起效果了,何大夫在旁边抵纱布、剪刀,一边不忍心的看着陈决用那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拨开血肉,把肉里里的泥沙、碎石、木头屑全都挑出来,然后再一点点儿缝合。
血腥又锐利。
等陈决给这个伤的严重的人包扎处理好,才直起了身。
那个被打了三十军棍的人这会又闹起来了:“扶我起来,我也去安顿,我知道错了,是我妇人之仁,耽误大部队撤退了,是我的错……”
陈决看了他一眼:“你养好伤就是不拖后腿了,你这伤好好养着,五天左右可以起身。”
他说完外面又来了病号。
“陈大夫,这个……这个腿上插了一截木头,是不是不能直接拔?”
“不能直接拔,伤到了大动脉血管了。”陈决检查完后沉声道。
“可……也不能这么弄着啊?”何大夫问。
陈决一边在伤口三寸之上扎带,一边跟何御医说:“这是动脉止血带,扎住这里血液会流的慢。”
接下来,陈决让这士兵咬着毛巾,然后快速的把断木拔了出来,血呈喷散装喷在了陈决的衣服上,但陈决也没有顾上,跪在地上,开始快速的清理伤口,缝合伤口。
何御医刚开始手还抖,但在陈决一层层缝合的越来越快的手速中稳定下来,半柱香的时间,伤口缝合完毕。
何御医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喘了口气,想起来什么,连忙给陈决擦脸,血也溅到他脸上了。
陈决那张染了血的脸在此刻异常镇定,让何大夫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此后他们就再没有多少空闲时间,伤员一个个的送上来,这个临时医棚越来越挤。
“陈大夫,你快来看看这个人,他昏过去了!”
抬来的伤员除了病号,还有溺水的,从这些数量上来看,这是开始泄洪了。
陈决教过心肺快速施救术,两个医童都会。
“是休克,长时间水中围堵,溺水造成短暂性休克,你们注意一下,后面来的有这类患者,做心肺复苏前,先清理口中泥沙,”
这一次昏迷不同于往日,他们都是士兵,在抗洪前线,口鼻里都是泥沙。
陈决先做示范,仔细的给士兵做清理,清理之后的按压复苏也一轮又一轮,始终没有放弃,在这个人最后呛出一口泥水后,众人才松了口气。
而外面的雨一直都没有停,雨幕下外面山林跟一头庞然大物一样,随时张着大口要吞噬一切,浪涛的咆哮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山里的回响让这声音更加可怕。
在道观里安下的人这一会儿都安安静静的窝着,没有人再去抱怨什么。
因为刚才他们遇到了泥石流,就在他们眼前,从上而下的泥石流从他们旁边滚滚而下……
如果他们晚走一步,没有到达这个道观,就会被这泥石流截断了。
当时的场景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拦腰粗的大树就那么拔根而起,他们任何一个成年汉子都遭受不住。
那些断后的士兵有被泥石流的滚石击中的,眨眼间就血肉模糊……
陈决给他们查看一圈,熬煮上姜汤、茯苓汤,把艾草也点上,雨天蚊虫肆虐。
有老人对着山外拱着双手颤着声音说:“这样大的雨,我有几十年没有见着了……这是老天爷发怒了啊……”
“老天爷息怒啊……”
陈决默默的听着,他也希望祷告有用。
陈决查看完所有人后回去继续守着医棚。
第96章
老天爷息怒与否不知道, 但数百名士兵穿梭在雨雾中修补堤坝,开挖淤堵的水渠,好使泄洪的水能在渠道中顺畅, 不波及两岸民居。
“快闪开!”霍继霖一声大喊。
那士兵大概是被自己骂傻了, 只知道埋头干活, 都不看看有没有危险!
霍继霖把那个士兵扑到一边, 那个士兵看着被洪水卷走的拔根而起木头脸色煞白,他从泥水浆里爬起来, 但没有站稳,身体晃了下, 跪在了霍继霖脚下。
霍继霖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扔到了一边。
“跟上大部队, 迅速向堤坝前进!”
霍继霖这次带领了五百余人排查险情, 两百人在水库泄洪,他们就是泄洪的人。
选的全都是身手力量好一些的健壮汉子。
剩余三百人各一百人在村里施以援手, 随时准备着转移。
除了最容易被淹没的陈家村跟王家庄村被转移走了外,还有赵家村、高家村等都在这一次的雨水险情中。
如果雨还要下, 如果还要再次开闸泄洪,这两个村就要转移了。
在查看了一路的排泄渠道后,霍继霖终于到达了堤坝, 查看完一圈堤坝,在西南上游处拦截分流,修筑堤坝。
虽然现在修补堤坝太迟了,可没有办法,能补一点儿是一点儿,能延迟一秒就延迟一秒。
柳县令来过一次, 查看水情,但他都没有走上来。霍继霖也就没管他, 他扛着泥沙包也没有心情管他。
柳县令看喊不来他,只得等着,眼前滚滚的黄色水翻滚着,卷着乱石杂木,柳县令的脸也跟在雨水里泡了好几天一样。
好不容易看到霍继霖的身影出现在堤坝上,柳县令蹒跚着往前走,风太大了,雨伞早就被吹跑了,他也寸步难行,感觉下一秒就要被吹到水里。
要不是这些士兵也给了他一截粗壮的绳子绑着腰,他都不敢走。
柳县令走到实在走不动了,就隔着水库喊,朝站在堤坝上纹丝不动、跟定海神针似的霍继霖使劲喊道:“霍总兵,灾情如何了?”
不知道是不是风雨把他的话吹得支离破散、霍继霖听不到,霍继霖又过了一会儿才下了堤坝,第一句话跟他说:“柳县令准备过几日的救灾粮就好。”
柳县令脸色惨白,嘴唇冻得直哆嗦:“……这雨是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霍继霖没说话,既然是天灾那就不由他们人说了算。
这样的雨在现代也许抗洪还好一些,但这里是古代,各种设备不完善。
就连这排水渠道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清理了,这个朝代的人少,兵也就少,这么大的东岭县只有不到千余兵力,去年西北战场又死伤大半,现在仅存五百余人。
很多工程都是由百姓服徭役来维修。
去年服徭役去了战场没有清理,而今年的徭役还没有开始服,所以现在他们才在着抢修渠道,根本就是捉肘见襟,勉强维持。
霍继霖已经把他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
如果雨今晚上还不停,南边就要泄洪了。
赵家村、高家坳的村民也要转移了。
一时间四个村子处于泄洪中,已经算上大灾难了。
可泄洪是必须的,不泄洪,当所有堤坝冲开,到时候就不是四个村子,而是整个东岭县东南边十几个村全部遭难。
霍继霖看着脸色发青的柳县令,也不在这个时候说他什么了,只跟他
道:“柳县令,等洪水结束后,堤坝等维修也要上报,现在西南部就已经开裂了,撑不到下一个雨季了。”
柳县令嘴角哆嗦了下,颓然而去。
陈决等给一个病号包扎好,扶着腰缓慢从地上站起来,得慢慢站,要不腰椎疼。
他这段时间没有这么强的工作强度,一时间没有适应过来。
医童扶着他:“陈大夫你没事吧?”
这一天一夜,送到他们这里以来的伤员四五十号人,而他们只有四个大夫和两个医童。
他们俩医童除了给煎药及基本的抢救工作,其他忙也帮不上。
所以陈大夫已经连着六个多时辰没有休息了。
陈决累的不只是身体,他更担心霍继霖。
他问医童:“到现在为止四十五人了是吧?”
霍继霖带领抗灾的士兵有五百余人。这个受伤的比例已经很高了。
陈决无法不担心霍继霖。
他也是个普通人,哪怕再有前世的经验,在天灾面前,他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
陈决站到屋檐下,往外看,外面早已经看不见东西了。
天早就黑了,只有雨丝在昏暗的灯笼下转瞬即逝。
陈决望着黑沉沉的天,心里也生出了沉重的心情。
这么晚了,霍继霖还没有回来,如果雨不停,他就不能回来。
虽然刚才来送病号的士兵跟他说,霍继霖还站在堤坝上,人没事,但他心也是焦灼的。
等到后半夜的时候,霍继霖回来了,陈决在药炉前打盹,他想等着霍继霖回来,但等着等着睡着了。
待感觉到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来时,陈决才猛地睁开了眼,看清楚是霍继霖,他心头猛地松了下,霍继霖回来了。
陈决上下的摸索他,感觉他没有少胳膊少腿。但其他的呢,有没有受伤呢?
陈决颤着手去摸他的衣服,沿着胸口摸索到背:“你的背……疼吗?”
他摸到了一手的泥水。
泥沙沾在衣服上,早结成了厚厚的泥浆。
霍继霖他们要抗沙包堵水。
陈决胸口像是被堵上了泥沙一样,他使劲的握着霍继霖的胳膊,有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霍继霖握着他手说:“我没事。”
嗓子有些干哑,今天一整天吼过头了。
陈决想要站起来给他端水喝,霍继霖却张开双臂就着这个半蹲着的姿势把他抱住了,他在陈决耳边说:“陈决,你担心我。”
陈决,你喜欢我。
这话他没有说话来,可胸口溢出的滚热的情绪让他眼眶有些发热,他在这一刻清晰的知道陈决喜欢他。
这一刻仿佛之前受的所有的苦,在冰凉的水里站的那些煎熬的时刻都化成了烟雾。
烟消云散,雨过天晴。
他的心里住进了明月,朗如晴天。
陈决下巴抵在霍继霖湿透的衣服上,哑然失笑:“我当然会担心你,你要好好的。”
霍继霖跟他笑着说:“我会的,陈决,雨停了。”
陈决闭了下眼,说好。
雨停了,堤坝保住了,赵家村、高家村也保住了。
第二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山间时,众人欢呼起来,他们已经有七天没有看见太阳了,没有看见这么大、这么灿烂的太阳了。
太阳出来了,温度升上来,这些洪涝也就会过去了,他们可以回家了。
虽然这么想着,但真正等村民下山,等泥石流不再有,堤坝水位到安全线,及所有的排水渠道都畅通无阻后也在三天之后了。
伤员这边也送下山安顿好后,陈决才抽出时间来。
他跟霍继霖这才回家。
霍毓三天没有见着他们俩了,看见他们俩来,怔怔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撇开了脸,朝向陈母这边,陈母哎吆吆的说:“哎呀,宝宝,快看谁回来了,哎呀,不哭,不哭啊!”
霍毓扭回头来,对着陈决跟霍继霖撇了好几下嘴边,然后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眼泪跟这几天的雨一样不要钱。
陈决心口一紧,快步上前去抱他,霍毓把小手搂在他脖子上,脸贴着他,冰凉的眼泪都落在陈决脖子里。
陈决抱着他哄:“我回来了,回来了。”
霍继霖也伸手拍他背:“大大回来了。不哭了啊?”
他越说,霍毓哭的越厉害,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他还从来没有这么久没有见过他们俩,以前总是能见着一个的,晚上两个都能看见的!
陈母在也旁边说:“这是委屈了,刚才还好好的来,你们俩不在这三天,就晚上睡觉的时候哼哼唧唧的闹一会儿,但也没有哭,小毓乖着呢……你爹爹回来了啊……”
霍毓在陈决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霍继霖,伸手朝他抱,霍继霖把他接过来,给他擦了下眼泪,跟他笑着说:“想我了是吧?”
霍毓把脸又埋他怀里,继续哭。
霍继霖跟陈决对视一眼也都有些心疼,跟陈母、张秀儿、刘大叔、囡囡等人道谢后,就一直抱着他。
陈决还特意跟万春堂告了两天假陪着他,霍继霖还有后续的收尾工作,必须要去上班的。
好在霍毓好哄,他就是觉得委屈,其实日常陪着他的人都是他的亲近人,姥姥隔段时间来看他的,刘大叔、张绣儿都是天天哄着他的,还有囡囡姐姐也天天陪着他玩,甚至陪他的时间比陈决跟霍继霖都要多。
所以霍毓没用两天就哄好了,只不过他现在很粘人,晚上睡觉知道要在两个人中间睡。
在陈决怀里蛄蛹一会儿,再转个身看看霍继霖,看霍继霖盯着他,他就朝他笑,笑的呵呵的,时不时的还会吐几个字,“爹,大,大……”的,还挺会哄人的。
霍继霖拿他也没有办法,就让他在两人中间睡,他也没有想到这么大的小孩能这么敏感,还知道什么叫安全感。
霍毓在两个人的被窝里睡了好几天才算是放心下来。
只不过霍毓还没有高兴几天,他的两个父亲又再次的忙碌起来,这一次竟然长达半个月都不着家了。
第97章
古人言, 大灾之后必有疫情。
陈决在这几日的就诊中发现多数都是腹泻、呕吐,且是毫无征兆的出现的,短时间内到严重脱水。
这还是万春堂。有钱人对自己的身体格外看中, 就诊早, 那如果是济世堂呢
陈决在中午的时候就走到了济世堂, 果然济世堂内病人骤然增多, 唐老大夫看他来都顾不上跟他说话,陈决在旁边旁听, 在看到症状都是一样的后,心情有些沉。
唐老大夫等看完这个病人后, 跟陈决道:“陈大夫, 你是来看病人的?还是来看药的供应量的, 这几天肠绞痛病人骤然增多,藿香正气剂要再多生产一些, 这洪水过后这种病症多了很多……”
他说到后面时有些迟疑,陈决看着他:“唐老, 你真的觉得这只是洪水之后的病症吗?”
洪水过后,饮用水遭受污染,是会有这些腹痛、腹泻等不同症状的人出现, 可能在这么短时间脱水这么严重,且人员增加这么多,恐怕有其他的病毒。
唐老大夫心里本来就不踏实,听他这么说眉头一下子沉了下来,沉声问道:“何御医怎么说?”
陈决摇了下头,唐老大夫当机立断的道:“今天晚上我们一起讨论下病症, 把这几天的病例全都集中,对了, ”
唐老大夫看向陈决:“麻烦也请霍总兵参加。”
霍继霖每天傍晚都会接着陈决一起回家,唐老大夫想请他留下一起商量对策。陈决答应了。
傍晚,几个人在济世堂看过了几个病人后,一脸沉重的坐在了桌上。
屋里有很重的酒精味道,掺杂着藿香的味道,陈决就现在的条件,先给这些人消毒隔离。
何御医先开口了:“唐老,您先说吧。这是痢疾还是普通的腹泻?”
唐老大夫却看向了陈决:“陈大夫说吧,他有不同的意见。”
“这是霍乱。”
陈决也直接说到,他已经确定了。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上个世纪的灭了半个欧洲的霍乱。
在场的人不懂,但霍继霖是现代人,一下子明白了,他脸色变了下,重复了他的话:“霍乱?”
两个字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祸……乱?”唐老大夫也惊诧的问到?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病症,以他以往的经验这是瘟疫。
瘟疫是大规模的发病于百姓,造成大规模死亡的病症,从现在这短短三天重病送来的人来看,已经有了瘟疫的征兆了。
陈决看他不知道这个病症,心里也沉了下,在这个朝代没有发生过这种病症,也就代表着没有抗体。
他重新纠正了下名字:“霍乱,一种以腹痛、肠绞痛,腹泻清水,伴有呕吐、低烧,病重者可迅速脱水乃至死亡的重症,传染性高,短时间内可感染,也可以称为瘟疫。”
霍乱就是瘟疫的一种。
唐老大夫重重的吸了口气,最怕什么来什么。
洪水过去不过半月,百姓都还没有缓过来,这太阳也刚刚冒出,本来以为迎接的是晴空万里,普照大地,却没有想到是瘟疫袭来。
可大灾之后必有瘟疫这句话又是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
“可洪水期间,我们明明都做了防备之策。”
何大夫忍不住说,那些迁移在道观里的百姓,每天都在煮姜汤、五茯苓水,还有燃烧各种艾草,防备的就是这些,怎么又中招了呢?
源头在哪儿?
陈决也想知道,他之前为了预防洪水过后的病症,特意让霍继霖公布了很多医药知识,包括不能喝生水等话,可没有想到还是中招了。
霍乱这种病毒是饮用水遭受污染而引发的大面积的病毒。
或者说如果是人为的话,那就更不能揣测病毒源头了。
何御医看向唐老大夫:“唐老,您也认为是……这种瘟疫?”
唐老大夫沉重的点了下头:“陈决说的都是这些病人的症状,轻症、重症都对上了,现在已经有七十多个人,咱们这个东岭县人口不过万余人,才这么短的时间就增长到这么多人,这就是瘟疫。”
一听是瘟疫的一种,何御医深吸了口气看向了唐老大夫。如果是瘟疫,必须要速战速决,不能拖延了。
他看向唐老大夫:“唐老大夫,我虽然也年纪大,但这些年都在宫里,民间的病例经历的太少了,当年的瘟疫治疗也没有参与,你是咱们这里最有经验的,你拿个注意吧。越拖延病人越多。”
陈决看了霍继霖一眼,两人眼里都有些沉重。
霍乱是大面积的病毒感染,现在发现了,那没有发现的那几天又会感染多少人呢?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赶大集在大后天,没有大面积人群聚集。
唐老大夫却看向了陈决:“让你徒弟说吧,陈决你说该怎么办?”
这大半年他也跟陈决就医术交流很多次了,医学笔记也交换了很多。
何御医教会陈决的,唐老大夫也在教他。
现在看来,陈决不仅仅医术厉害,他的见识也要在自己之上。
在这种天灾面前不容闪失,不是因为他资格老就说了算的。
先救人,遏制住疫情才是最重要的。
陈决既然能认出这种疫症,那他就有应对办法,他这个老师傅全力支持徒弟。
陈决也没有谦虚,直接道:
“第一我们要把所有有症状的患者集中诊治,不能再感染下去。并迅速告知所有百姓,不得饮用污水、生水,饭前饭后洗手。”
“第二,寻找病毒源头,不管是天灾还是人为的,都要找到原因,才能从根上根除。”
“第三,”
陈决看向霍继霖:“如果能做到,需要封锁各处。”
他怀疑源头是从外地传来的。
上一世他经历过的疫情有两次,03年的非典,20年的新冠。
也许是真的环境不好了,疫情频发。
他经历过疫情,所以此刻有应对方法,哪怕他没有经历过霍乱,可霍乱已经是被治愈过的病例。
霍乱是上上个世界80年代,在国外流传过来的病。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咱们现在所处的年代很有可能跟那个世界80年代重合了。
这是来自于海外的病毒。
陈决说完,霍继霖跟他点了下头:“好,这些事交给我去做。”
他答应的这么斩钉截铁,让在坐的几个老大夫心里稍有安稳,只是想想就很难。
封锁一个城很难,而他们这不仅仅是调动一个城,如果这是瘟疫,那就不仅仅是这一个城。
他们东岭县可以做到,那其他的城怎么弄。
唐老大夫替霍继霖担忧。
这半年多,他跟霍继霖也处成家人了。
可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把希望压在了他身上,因为只能靠他。
他信任他,认可他的能力,现在是瘟疫,是全城人的危急时刻,必须有一个人能控制住全城。
霍继霖在刚才已经想好了,跟他们道:“我一会儿回去跟县令商量,明天早上起封城,近期取消一切聚集性活动,把封城、封村的命令传达下去;
三天之内建好医棚,就建立在西山下,所有患病的人都集中到这里治疗。
到时候也要麻烦各位大夫,倾尽全力治疗。”
这个地方是最合适建立医棚的,不临近村子,不会感染其他村民,也不用上山那么远,方便抬过来病号。
看他短短时间就想好了对策,连医棚的地点都选好了,唐老大夫深深吸了口气,这就是他要留下霍继霖的原因。
何御医点头: “你放心,我会让小何跟着你们。”
从济世堂出来后,霍继霖把马给了陈决,他今晚上回不去了。
可能短时间内都不能回去了。
“回去跟霍毓说说,我等都处理好后就回去看他,跟他说他都是九个月的小男子汉了,不能老哭鼻子了。”
陈决骑在马上朝他笑了下:“好,我告诉他。你快去吧,你也小心,我回去多收拾几件衣服,明天见。”
小何大夫给霍继霖又牵了一匹马,霍继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骑了就直奔县衙,今天晚上将是一个难眠之夜,至少县衙的一众人等都不用睡了。
至于柳县令在听到‘瘟疫’俩字、身体晃了下直接倒在椅子上;
衙门一众衙役都想回家等等事,陈决都不知道,就算能想到他也没有多想。
他在跟霍毓打商量。
霍毓已经9个月了,能耐大了,睡眠少了,能够等到陈决回家,还等玩到9点多再睡觉。
这次没有看到霍继霖来,他指着外面‘大……大……大……’的叫唤。
他现在也能冒出几个字来了。
陈决跟他说:“他要过几天再回来看你,他现在忙,很忙。”
霍毓眨了下眼睛,陈决把他抱腿上坐着,继续跟他说:“我明天也要去帮忙,也要去很多天,大概半个月回来看你一次,你跟着刘爷爷、张婶婶、还有囡囡姐姐玩好不好”
霍毓听不懂,但是他也觉得陈决表情不舍,他伸手摸他的脸,喊他:“爹……爹……”
还张开嘴露出他的四颗小牙对着陈决笑,这是想要逗陈决。
陈决在他脸上亲了下,又对着他额头跟他顶了几下,把他逗的咯咯笑。
陈决很不舍他,这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难舍难分。
外面传来周青竹的声音:“陈哥,人我都叫来了。”
刘大叔也进来了,要伸手抱霍毓:“我抱着他吧。”
这么晚叫人来开会,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还有大林也没有回来,刘大叔心里着急,但知道等着陈决说。
陈决低头跟霍毓说:“你跟着刘爷爷睡觉吧?”
霍毓不肯睡,窝在陈决怀里,陈决只得抱着他去跟众人开会。
第98章
他今天回来的晚了, 只能让周青竹把众人又叫回来的,他这一去至少要一个月,中间不一定能抽出时间来, 所以事情必须要嘱咐好。
“怎么了, 陈哥?是有什么事吗?”周顺先问道, 他没有看到霍继霖。
陈决看着他们, 也不瞒他们,把现在镇上的瘟疫跟他们说了, 这些人跟着他的药坊已经快一年了,对医药有了基础的认知, 在疾病面前没有那么恐慌了。
只是他们还是震惊住了。
刘大叔倒吸了一口凉气:“瘟……疫……这可怎么办?”
“什么……瘟疫, 祸……乱……”
陈决也耐心的解释了, 霍乱的病症。
“目前只是在镇上出现了七十三例,咱们村目前没有, 但这个病症传染性极高,从口入, 三天便可拉到虚脱,所以如果一旦有以上病症千万不可大意,立刻吃药。药, 我一会儿会详细的列给大家。”
陈决开始讲病例,众人安静的听着,霍毓也精神的听着,有时候看众人都不说话,他就‘啊’一声叫唤下,刘大叔看着他想笑但奈何心情沉重, 他年纪大,知道瘟疫意味着什么。
他迟疑的看着陈决:“决哥儿, 外面那么危险,你……你别去了吧。”
他也知道留不住陈决,在他招来众人开会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陈决他是大夫啊。刘大叔这些日子很清楚的了解陈决的为人,他几乎把所有心都扑在了那些病人身上。
周青竹跟张水儿等人也连忙说:“是啊,就别出去了吧。”
陈决看着他们笑了下:“我刚才给你们讲述了霍乱的症状及平时的卫生及用药,你们用心记住。这段时间我要在镇上一个月,这一个月如果医患控制的好,我中间能回来,如果控制不好,我也不好经常回来。”
现在他回家已经把身上消毒好几遍了,不确定后面病毒会不会升级,现在屏山村还没有病例出现,那他以后最好不要经常来,哪怕霍毓还在这里。
陈决低头看了下霍毓,霍毓这会儿跟小大人一样的坐在他腿上,听着他们讲话,大眼睛睁着,跟能听懂一样,陈决深吸了口气,继续跟众人道:“霍乱病症传染性极高,如果东岭县控制不住,迟早会蔓延过来,我们都逃脱不过,所以要提前做准备。”
众人心情沉重的看着他,想从他面上看出些什么,然后陈决的面容冷静,声音更加沉稳、清晰:“这一个月其他药品先停一下,着重生产藿香正气剂及五茯苓药剂、蒙脱石散,还有酒精要加量生产,生产的事青山哥跟青竹多多费心,药材及酒的供应周顺你也多多费心,”
被点名的几人连忙说好。
周顺又问道:“这药是……是继续放在济世堂吗?”
他听出了陈决的画外音,这要不只是供应济世堂了。
陈决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众人:“这一次的药不仅仅供给济世堂,还要供应整个东岭县甚至是其他的地方。”
他停顿了下又道:“周顺,这次的药平价出售,我会跟继霖说。”
这是陈决在来的路上就考虑好的,
前段时间抗洪赈灾,官府恐怕无力再承担这次的医药了,如果这次的疫情是海外传来的,那绝不仅仅是东岭县,恐怕的别的县府也全都有了,那么朝廷也顾不过来了,就算等得到朝廷的救援,那也是之后了,那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人死的越多,疫情越难控制。
陈决不是有多大义,而是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上个世纪的欧洲死了一半的人,这是既定的事实。
周青竹先‘啊’了声,平价就是以成本价来出,那他们药坊就是什么都不赚了。他们药坊也不过是这几个月才开始赚钱。
他甚至都能明白陈决为什么以成本价出,因为如果不收这点儿成本价,他们药坊就无法运转了。
他看向陈决,眼眶发红,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周顺则无声的吸了口气,他知道不用问大林哥,他都会同意的。这两个人是他没有见过的那类人,外面看着冷漠,可心胸宽广到他无法想象。他在他们面前总觉得格外渺小。
他的很多想法都很狭小,他有时候看着霍继霖给店铺让利都心有不甘,那时候霍继霖也没有跟他解释什么,只说要看长久。
长久啊,他不仅仅是为了药铺的长久,他是为了所有人的长久。
周顺胸口激荡,那热流窜进他的眼眶,他使劲的忍回去了,跟陈决重重点头:“好,陈哥你放心,我一定把好关,做好药材支援。”
周顺都如此动容,就更别说周青山这个忠厚淳朴的汉子了,他使劲搓了把眼睛说:“陈大夫放心,我们一定把药生产好。”
其他员工也都纷纷点头,本来他们害怕焦虑的,但这一刻被陈决感动了。陈决不仅只身去给瘟疫的人看病,真是连药坊的药都无偿贡献出去了,他们这些在后方的人还能有什么可抱怨、可害怕的?
陈决看着他们笑了下:“继霖这段时间可能也不能回来,要搭建医棚、收容病人,所以药坊就全权交给大家了。
这一个月麻烦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等众人都表态后,陈决笑着跟他们斩钉截铁的说:“最后还是那句话,防患于未然,不恐医,不畏医,只要我们防护好了,不会感染,每个人严格按照我说的做,疫情一定能够过去。”
众员工都走了,刘大叔一家又多留了些时间,因为要嘱托一些家事。
刘大叔看着霍毓卖力啃着萝卜的模样摸了下他头:“小家伙这么可人,决哥儿你放心好了,我能带好他。明天你就早早的趁着他睡着走就行,我一早就来了。”
陈决看了眼抓着萝卜条磨牙的霍毓,想了下道:“刘叔我这次去的时间长,得跟他说说,明天早上得让他知道。”
刘大叔想想叹了口气:“也好,他看着小,其实懂事了的。”
刘大叔等人走后,陈决把霍毓放在炕上,他在旁边叠衣服。
夏天的衣服要换的勤快,尤其是这个时候,一定要保证干净卫生。所以陈决多带几套,霍继霖的也是。
陈决一边叠衣服放包袱里放,一边跟霍毓说:“爹爹这次要外出一个月,你在家里等我好不好?”
霍毓啃着萝卜条看他,他就四个牙,所以卖力的啃了这么久,萝卜条一点儿进度都没有。但他还啃的不亦乐乎,因着这是除了辅食以外有滋味的东西了。
啃得口水都出来了,陈决拿软布给他擦嘴,霍毓握着手里的萝卜条,顺着他的手往他怀里趴,把陈决叠好的衣服蹬到一边。
陈决也把他抱腿上,一边揽着他一边跟他说:“大大也外出一个月,我们两个一个月后就回来了,你在家里乖乖等着我们好不好?”
霍毓听着‘大大’俩字‘啊’了声,这是还想着霍继霖没有回来的事。
陈决就当他答应了。
“好,你真乖,真棒,我跟你保证,一个月就能回来。回来后天天陪着你玩。”
第二天早上,陈决跟霍毓告别,张秀儿抱着霍毓,霍毓手里这次换上了一根红薯条,晒得半干、劲道又柔韧的红薯条,又一种磨牙棒。这个磨牙棒比萝卜条味道更好点儿。
霍毓啃的更高兴,虽然啃了半天一点儿也没有啃下来。
所以看见陈决背着包袱他也没有太大的不舍,还跟陈决摆了下手。
陈决看着他笑了下,他心里有些又酸又软,霍毓没有哭的撕心裂肺让他好受多了。
这个孩子除了上次好几天没有看见他哭外,其他时间很少哭,还很爱笑。把其他人喜欢的不得了,更别说陈决了。
陈决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上马,他骑的还是那匹枣红马,这匹马现在多数是跟着他的,周顺他们运输药材的马车换了另一匹马。
枣红大马通人性,怕留时间太久更不舍得了,带着陈决绝尘而去。
陈决到万春堂的时候,霍继霖已经在了。
霍继霖这一晚上没有怎么休息。
跟陈决分别后,他先去见了柳县令。
柳县令见他这个时候又来了,心情不好,因为这些日子都怕见霍继霖,抗洪之后的赈灾是衙门出血的事。
无论是开粮仓还是向上申请修筑堤坝的费用都是让人头疼的事,出力不讨好,还在上司面前留下一个治理不好的印象。
但他也亲眼看见这次抗洪有多危险,而且也已经知道了霍继霖在洪水当前军法处置士兵的事了,这个霍总兵是个狠人。
所以他不敢不给霍继霖去申请维修堤坝的银子。
他本来有些不耐烦的,但听到霍继霖跟他说瘟疫来了的时候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你说什么?!”
霍继霖又重复了一遍:“霍乱,瘟疫的一种。”
柳县令也顾不上霍继霖那种冷漠的脸讨人厌了,他身体晃了下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因为他知道霍继霖不会跟他在这里开玩笑。
霍继霖看他脸色如纸,也给了他几分钟适应,但柳县令几分钟过去了还没有缓过来。
霍继霖便开口问他:“柳县令可有应对之策?”
他毕竟是新来的,要事先问一下他,全当礼数,也顺便问问柳县令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次柳县令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因为瘟疫面前人人命如草芥,柳县令就算是官也是逃脱不了的,这不跟上次的洪水一样,柳县令只要不去危险的地方就可以避过。
这次是瘟疫,如果处理不好,人人命在旦夕。
或者说柳县令更加危在旦夕。
作为一方父母官,治下的县府百姓死伤过半,他的人头就不保了,甚至累及九族。
第99章
柳县令知道这样的后果, 所以他才摊在椅子上有好一会儿反应不过来。
他并非是个不作为的官,而是他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
瘟疫啊,几十年都不会出现过一次的瘟疫, 为什么偏偏就让他遇到了呢
现在感染人数到了七十多人, 如果是瘟疫的话, 不用几天就到几百……
柳县令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他这些日子已经焦头烂额了, 为什么还有更大的祸事在等着他……
霍继霖还在问他:“柳县令可有应对之策?现在事不容缓,柳县令还有早早做决定为好。”
他是武官, 柳县令是文臣,虽然平时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但当这种大事前, 两人就需要合作了, 就跟上次抗洪一样。
文臣治国,霍继霖还是需要问问他的意见的。
然后柳县令没有一点儿意见, 他摸索茶杯,想喝口茶压压惊, 但奈何茶碗都捧不稳。
柳县令闭了下眼,深吸了口气,看向霍继霖:“霍总兵有什么好的建议?”
霍继霖把跟陈决等人商议的话又跟他说了一遍。
“封城?建医棚?集中治疗?”柳县令一个个重复着他的话, 心里慌乱一片,听着就像是大难临头。
霍继霖点头:“在病灶根源没有找到前要封城,运河码头也要封锁,这种病灶很有可能是海传过来的;快速建立医棚……”
柳县令点头答应了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他迟疑的道:“上次转移村民的道观不能用吗?”
重建医棚一听就是要花很多的银子,现在堤坝的银子都没有下来,上哪里去建医棚
而且还是要短短时间内建起来, 瘟疫面前谁还会来服徭役?
每一个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柳县令连连摇头。
霍继霖也跟他摇了下头:“这次跟洪水不一样,道观建在半山间, 行动不便。病号也没有力气上道观,药草也不方便运输。”
柳县令咬了下牙:“那……那征集城中富裕空闲的房子呢”
也就是向那些商户、员外出手了。
霍继霖还是摇头:“这是瘟疫,他们不会同意的。”
有善心富户上次在洪涝灾害前是提供了一些住房安置灾民,做了慈善。但这次是瘟疫,是可以灭族、甚至整个村子的瘟疫,他们不会冒着这个危险。
更何况霍继霖也不会让他们这么做。
“那军营呢?”
霍继霖直接就拒绝了:“军营更不可能,大规模人群集中的地方不能作为医棚。
瘟疫患者要在人稀少的地方,避免更大的传染率。”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柳县令气道:“那你说哪里合适?”
“西山脚下,山上三百米处是道观,三清道祖下,十里香火,也许能保佑这次灾情很快过去。”
霍继霖缓缓跟他说,这次换柳县令看他,他不知道霍继霖竟然信这个。
霍继霖也不做解释,他不是信这个,而是想要一个好的意头。
他衷心希望这张瘟疫赶紧过去。
因为知道瘟疫一日不除,陈决一日不能休息。
前世疫情,陈决就在前线。
这一世他肯定也会在的。
柳县令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地方,可这个地方有很大的问题,柳县令在屋子里转圈:“你选的这个地方荒山野岭的,怎么建短短三天怎么可能建起来?霍总兵你拿什么建,我这边可是分文未有!这军令状霍总兵你自己领吧。”
柳县令的推辞霍继霖也料到了,所以他也没有太失望,只沉声道:“柳县令推卸责任没有用,我是武官,守护城门是我的任务。而柳县令是这一方城池百姓的父母官,百姓在,柳县令在。”
换言之,百姓亡,柳县令亡。
柳县令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恨声道:“可我有什么办法啊!这是瘟疫啊!我从没有遇见过啊!”
霍继霖只是看着他,最后柳县令朝他拱手道:“霍总兵,我知你是能者,我不妨碍你,我也全权听从你的指挥,你说怎么办吧?”
“第一,柳县令先下令封锁城门;发布诏令,所有有霍乱症状者全都集中医棚治疗,发布饮水用安全诏令,全力查巡污水源;
第二,尽可能召集所有医者,全力治疗,各大药房配合治疗,不得拒绝医患,发现霍乱病号立刻上报,送往医棚;
第三,柳县令坐席筹集善款,联合各商户、各员外郎,各大药铺,有银捐银,有药捐药……”
柳县令忍不住在这条上打断了他:“你说的轻巧,前几天洪涝赈灾我已经号令他们捐过善款了,现在再来一轮,他们还以为我是贪贿呢!”
柳县令也急眼了。
霍继霖停顿了一会儿,也由着他发完牢骚,等他发完后继续说:“柳县令能筹集多少算多少吧,你的大义百姓会感激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者,为臣者、食君禄当为君解忧。如果柳县令处理的好,也许还是功劳一件。”
柳县令最后不得不都答应了霍继霖。
送走霍继霖,他又瘫坐在了椅子上,把头顶的官帽缓缓的摘了下来。
不是不相信这次疫情能过去,而是知道无论疫情过去与否,他的官做到头了,他的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还要看这次伤亡人数有多少。
主薄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他是本地人,柳县令是外地官。
他也觉得柳县令的官做到头了。
也许这次项上人头都保不住呢。
而他这个主薄不一样,他就是个边缘官,跟地头蛇一样的存在,也许升不了大官,但有灾难时也降不到他头上,有柳县令顶着呢。
柳县令余光已经看见他的眼神了,他心里冷笑了声,这个主薄惯会看热闹,什么时候了他也看。
他还不如霍继霖呢。
霍继霖虽然也不会跟他共担这次的罪责,但他至少去做了。
就跟之前的抗洪一样,是霍继霖站在了最前面。
这么想着,柳县令又缓缓把七品官帽戴上了,然后站起身对着主薄下了命令:“全力配合霍总兵。”
尽人事,知天命。死也应该站着死。
霍继霖从衙门出去后在四通八达的衙门前站了一会儿,副手张骏看他看着前面黑漆漆的路,神情冷峻,不敢打扰他。
他也知道后面的路太难了,就跟前方一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霍总兵在柳县令前说要三天建起医棚,虽然不是军令状,可现实比军令状更严峻。
霍继霖就是看了一下屏山村的方向,这个点儿陈决应该到家了,今天的夜真的太黑了,月底了,没有一丝月光,满天星辰照不亮路。
看完后,霍继霖掉转马头:“走!”
张骏连忙跟上他:“总兵,我们去哪儿?”这不是回军营的路啊。
“筹建医棚。”霍继霖就说了这四个字。马速飞驰,这个时间点儿已经很晚了,街上无人。
张骏还跟在后面喊:“总兵大人,咱们这就上山砍木头吗,要不要属下先回军营叫其他人啊。”
他心里很没有底,就算日夜开干,三天之内搭建不完啊。
因为搭建房子没有那么快,泥胚都要晒上三天呢。
但霍继霖只说了两个字:“不用。”
张骏只得紧跟在他身后,两人快马跑了一炷香的时间,在一个厂房前停下了。
张骏揉了下眼睛,发现这是东岭县最大的桐油纸厂。
来这里干什么呢?
霍继霖这才跟他解释:“不用泥胚,用油布,现在是夏天,不用怕冷,能遮风挡雨即可。”
这个时候的雨布很厚实,不是后世的牛津布、革等布料,这个时代的雨布是在厚麻布的基础上涂上厚桐油及腊,跟桐油纸是一个原理的。
虽然比较贵,但总比瓦片便宜,贫苦百姓盖房屋搭麦草前也会买上一块儿铺在上面,遮雨防潮。
现在霍继霖直接用这样的布搭建医棚。
半山下的道观霍继霖不是没有考虑过,道观虽然大,但奈何这是瘟疫,感染的病人会很多,短短几天人数就会达到数百乃至数千,甚至更多。
就算是县衙也没有这么多房子给这些病患住,更不会有哪个仁慈的员外贡献自己的房子。
让他们筹集善款已经是尽力了。
所以霍继霖在去找柳县令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张骏一顿,当即拍了下大腿道:“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太好了!还是总兵大人您有办法!我这就去叫门。”
张骏下马喊了看门的人来,看门的人正要问点儿什么,待看清楚马背上的霍继霖时,亲自把他引到少东家的屋子。
张骏待听到少东家跟他们总兵寒暄后才明白,原来他们总兵也在这个桐油纸厂参股了。
怪不得这个赵氏的少东家披着衣服就迎出来了。
“霍兄怎么这么晚前来,你有事直接让小兵来跟我说一声就好。”
霍继霖朝他笑了下:“因为我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一次需要很多的雨布,他希望赵氏桐油纸厂的老东家给一个合理的价格,且以最快的时间给到他。
霍继霖敢于狮子大开口,因为他跟桐油纸厂已经合作了有半年之久了,这半年造出来的纸利润非常好。
果然赵瑾明笑着道:“霍兄肯来厂坊里看一看,我就扫榻相迎,更别说是有事了,快请上座。”
等端上茶,霍继霖喝了一口后也开门见山的说了他的需求,时间紧,他也不寒暄了。
现桐油纸厂所有的雨布,全都无条件的先供应军营使用。且以半折的优惠价,先写欠条,衙门后付。
赵瑾明听他说完后跟他开玩笑道:“我就说怎么今天霍老板你亲自登门,这是要狮子大开口啊,我没有见自己人坑自己人的,你还是不是个商人了,”
赵瑾明是赵氏桐油纸厂的少东家,跟霍继霖同龄,刚开的时候老东家看霍继霖年少有为,也狠心放手自己儿子历练下。
自己儿子想法就大胆一下,卫生纸、草纸就是他跟霍继霖造出来的。
这两种纸造出来后,短短两个月就盈利数倍,赶上了他们一整年的盈利,且这还是刚开始,市场只铺了东岭县,还没有往全国各地走呢。
所以赵瑾明对霍继霖非常待见,日常就跟他开玩笑。
霍继霖也看着他笑:“就是杀熟嘛。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他还没有跟赵瑾明说疫情的事,不过也已经笃定赵瑾明会给他这个价了,合作了这么久基本有的信任该有了。
果然赵瑾明跟他开了几句玩笑后就直接让掌柜的带着霍继霖的属下去拉雨布了。
不过赵瑾明问到:“霍老板,怎么突然间需要这么多的雨布啊,这抗洪也过去了啊。”
霍继霖也没有瞒着他,把瘟疫的情况快速的说了,现在是要全民抗瘟疫。
他们不知道瘟疫有多可怕。
昨天是三十五人,今天就不止这个数了,在未来一周会达到一个高峰值。数百人不止,隔离都要有地方。
果然赵瑾明听到是瘟疫后神色一变,也明白霍继霖这么着急的原因了。
他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后道:“霍兄,你还需要我帮你做什么的,只要我赵氏纸厂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霍继霖放下茶,跟他抱了下拳头:“多谢,我不会白要你的东西,我也是这家纸厂的股东,做任何事情都是想要一个长久的利益,桐油纸厂为这次抗疫贡献了千尺雨布,礼轻情意重,不仅我霍继霖记得你,整个东岭县甚至整个大梁都会记得你。到时候读书人也会记得你,也许还会在大梁的历史上为你填上一笔。”
霍继霖画的大饼不算假,如果这次抗疫胜利,这些为抗疫贡献过的人一定会被记住的。
赵瑾明神情激荡,他原本就是个野心大的人,这些日子被纸张翻倍的利润激励着,心越发的大,他很清楚霍继霖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做生意要的就是长久,要的就是名声。
他的桐油纸厂因着纸张出了名,才有了今天的利润,倘若以后名声更大,被东岭县,不,被整个大梁的读书人记住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赵瑾明眼前一片辉煌,虽然知道在这沉重的疫情面前他不应该高兴,可他确实抑制不住内心的激荡,他深吸了口气,把这澎湃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朝霍继霖拱手:“多谢霍总兵的提携,从今日起,赵氏桐油纸厂免费为西山医棚搭建提供雨布,并捐献纹银千两!”
“多谢,等疫情结束,三清道观的慈善捐款碑上有你赵兄桐油纸厂的名字。”
这句话的意思是,向上发的功勋文书上也会有他的名字。
霍继霖也朝他拱手,他此次来就是为了这个,柳县令只能用官的威严去强行组织捐款,且洪涝时已经募捐过一次了,所以募捐可能会遇到困难。所以他也帮着牵个头。
张骏已经飞快的把赵氏桐油纸厂的捐款数目记在了本子上,唯恐记慢了赵瑾明反悔。
第100章
雨布需要清点装车的这段时间里, 霍继霖又再一次的跟赵瑾明强调了此次瘟疫的厉害之处,让他一定做好水源的清洁。
造纸厂耗水多,生产的纸张又是贴身用的, 无论是卫生纸还是包裹药、糕点的桐油纸都是与人体直接接触的, 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
霍继霖跟他道:“我会让陈决派人来给你做一下水源检测。”
赵瑾明也知道轻重, 他要名声, 就知道产品质量的重要性,跟他抱拳道:“好!我一定做好质量把关, 你放心。”
雨布装好后已经快子时了,霍继霖到了军营。绕着军营转了一圈。
自上次抗洪时, 霍继霖就加强了各个班的规章制度。
从纪律到行为全都严格要求, 虽然没有达到跟前世特种兵训练那种强度, 也严格了很多。
制定了什么制度就是什么,非外出时不得出军营, 外出执勤时严格遵守军营制度,严禁拿百姓一针一线, 包括食物,严禁在外饮食等等一系列政策。
起初他们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不能在外饮食这一项,但现在想必他们明白了。
这个时候已经很晚了, 士兵们都睡下了,霍继霖只是沿着军营走了一圈,没有把他们叫起来,明天他们要早起训练。
强身健体才能抵抗疫情。这一次抗疫战又是一次对他们的考验。
他在跟柳县令说这次疫情与他这个总兵没有多大关系的话,不过是不想受柳县令辖制,但实际上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守护城门也要守护这座城池。
瘟疫之战也是战役, 不见硝烟的战争,谁都逃脱不了。
他的士兵要首当其冲。
霍继霖只让张骏把各所的指挥长叫过来, 讲了疫情部署的事情。
在等他们来的这段时间,霍继霖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
吸取上一世疫情的经验,结合现有的事情做出了计划。
指挥,把总、管队官等人到齐后,霍继霖很快的把事情跟他们说了。
这段时间,他们经历了很多,去年整三个月的西北之战,后来的抗洪,所以在听到现在的瘟疫的时候,他们虽然震惊、害怕,但都没有抗议及退缩的。
“保证完成任务!”
“用生命保卫家园!”
这天晚上霍继霖就住在了军营里,这里有他办公休息的地方。
但也许没有陈决在,他没有睡多少觉。
第二天天未亮,霍继霖就起来了。
在阵前再一次讲了疫情的事情。
大约是这段时间霍继霖管理的严格,抗洪时又有了铁血手腕的影子,所以一众士兵还是整齐划一的说了‘中’字。
不过霍继霖淡淡的笑了下:“此次抗疫听着没有抗洪那么凶险,但疾病是无硝烟的战争,会在无声无息中危及性命,所以,此次出战的士兵为三百人。两百人留守军营,守卫城池。现在,未成家的人出列,成家无子嗣的人出列,”
士兵听从他的命令,虽然迟疑了片刻,还是有陆陆续续的人出列了。
霍继霖看着人数继续道:“此次抗疫不是守军的必要职责,所以不想参加此次抗疫行动的出列。”
只要在这个军营里密封式训练,疫情波及到这里的可能性就低很多。
霍继霖也尊重这些士兵,他们的命也是命。
抗疫不属于守备军的必要职责,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在外敌入侵时保家卫国。
这次没有人出列。
霍继霖看着这超超有余的三百多人无声的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说这些士兵淳朴还是忠于职守。
霍继霖走向前面的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李钧出列,我记得你未成婚。”
这个就是抗洪时被他当众军法处置、打了三十军棍的刺头。可能当时打的不够狠,或者是陈决的医术太好,他恢复的很快,就躺了三天,然后就一瘸一拐的归队了,现在已经完全好了,身体确实不错。
叫李钧的士兵脸色变了下,不太情愿的出列了,出列后跟霍继霖道:“霍总兵,我申请加入抗疫行动! 我的身体好好的!绝对不会在小小疫病前倒下!还望霍总兵成全!”
霍继霖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了,挑出其他不符合的士兵。
“张成出列,新婚三月,不符合条件。”
“程锦州出列,上有七十岁母亲,下有三岁小儿。孩子没有母亲,不能再没有父亲,出列。”
“陈佳昱出列,未成婚……”
“周成,西北之战时伤了肩膀,出列。”
……
霍继霖转了一圈,把不符合的全都点了出来,他的士兵就这么五百个人,虽然他之前跟他们关系不紧密,但他都看过这些士兵的基本资料。
“出列的全体士兵,向后转,继续训练!”
这些士兵都走了,李钧还站在原地,霍继霖看着他:“作为管队长不听军令,是想再领三十军棍吗?”
李钧向前一步,朝他敬了一个军礼:“回禀总兵大人的话,你可以再打我三十军棍,但我依然要申请加入这次的抗疫行动,希望霍总兵给我一次机会,好让我将功折罪!求您了!”
他真的敬佩霍继霖,霍继霖还比他小一岁呢,可他竟然在这个年纪就立了这样大的战功。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沉稳淡定是他怎么也不能理解的。
就是那种运筹帷幄、天塌下来都没有惊慌失措的震惊让他佩服。
不管是之前的洪涝还是现在的瘟疫,他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并迅速的制定行动方案,这是他敬佩他的根本原因。
所以他愿意跟着霍继霖出生入死,为他马首是瞻。
“你有什么功?可以立什么功?”霍继霖没有因他这个忠诚度所感动,只淡淡反问道。
旁边有士兵笑的,被李钧一瞪又憋回去了。
李钧站的笔直的跟他说:“我有力气,无论是背病号还是扛木头搭建房屋都可以,还有我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知道东岭县所有的地方,可以去排查您说的病灶源头!总兵大人,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要跟着你!”
“不怕死吗?”霍继霖继续问。
李钧大声道:“不怕!西北战场我都砍了二十个敌人的脑袋!”
霍继霖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
有血气、敢于上战场的兵才是真的兵。
霍继霖朝他挥了下手:“归队可以,但我的兵必须要听从军令!这一次违者依旧军法处置!”
“卑职遵命!”李钧大声的道。
他已经知道霍继霖所做的一切都有他的道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站在大局的观念上,他以后绝对以他马首是瞻。
霍继霖在太阳没有出来前把所有任务派发了下去。
第一组,关闭城门,封锁城墙,取消大集,所有人不得进城也不得出城;协同衙门衙役等发布告示,维护城内秩序;
健康、无病灶携带者派遣至各村各户,通知各里正管理好村民;
第二组,配合济世堂及各大药铺统计病人;各家各户宣读防疫手册;
第三组,配合医者清理饮用水源,寻找病灶源头;
除了这三组剩余士兵全都去西山脚下搭建医棚。
霍继霖在去医棚前,先到了济世堂等陈决。
现在天蒙蒙亮了。
街上这一会儿人已经多了起来了,有聚集在衙门前的,已经有士兵在分散人群。
一边宣读告示。
告示是连夜贴上的,城门今天早上也没有开,昨晚陈决是拿着令牌走的,今天就拿着令牌进城,进来之后短时间内也不能回去了,不知道霍毓有没有哭。
霍毓在济世堂等了一会儿,陈掌柜正在后院整理药材,济世堂没有多少现银,但可以提供药材。
霍继霖跟他道谢,他还没有跟陈掌柜说捐药材的事,陈掌柜已经在准备了。
济世堂真的是有一个济世天下的心。
陈掌柜跟他叹口气道:“只要疫情能过去,我们也不算白费心,对了,霍总兵,咱们的成药能跟上吗?以后几天人数恐怕会暴增,药有熬不过来的时候。”
这个时候就暴露了现煎药的弊端了,三碗水煮一碗药,还要文火熬煮,太慢了。
要不是之前陈氏药业备下的几千包药,他们济世堂撑不住几天,可后面恐怕还要更多。
霍继霖跟他道:“陈决昨晚回去会交代好的。”
正说着陈决就来了。
陈决跟陈掌柜说,药坊现在分两班倒,会尽最大力量生产成药包。
陈掌柜松口气,那就太好了。
陈决转头跟霍继霖说:“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他把陈氏药业要以成本价供应各大药房及医棚的事跟他说了,霍继霖就看着他笑,他就说自觉捐款的人肯定会有陈决。
刚才没有跟柳县令直接说,是想尽最大可能的逼一逼柳县令,他不能只等着自己出力。
自己会出力,但柳县令也要尽全力,这一次不尽全力,等着的就是死路一条。
陈掌柜在旁边听着也叹息了声:“你们药坊里还养着工人,成本价能行吗,这不是短时间,可能要连续几个月……”
瘟疫就算控制住了,完全消退也要些时间,这段时间需要药巩固的。
陈决跟他点头:“我昨晚算过了,所以以成本价出,能维持下去。”
霍继霖要走了,这么早赶过来就是来看看他的。
陈决送他到门口,大清早的街上因着士兵的驱散,显得异常清冷萧条。
霍继霖站在马前问道:“霍毓有没有哭?”
陈决看他一眼,霍继霖现在也怕霍毓哭了,于是跟他笑道:“没哭,我走的时候背着包袱跟他摆手,他还扛着红薯条啃的不亦乐乎。”
霍继霖笑了,片刻后又极轻的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可能要委屈他了,都不能回去看他了。”
陈决把他的包袱递给他:“我给你收拾了几件衣服,还有洗漱用品,”
他停顿了下看着他:“你要多保重。”
才刚刚过去了抗洪,陈决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他知道霍乱一定能够扛过去,可天灾人祸太难以预料了。
霍继霖伸手把他抱住了:“你也要多保重。”
他手臂下意识的用了力气,陈决担心他,他又何尝不担心陈决呢,陈决才是最应该要保重的人,他才是在疫情的第一线,直面瘟疫。
霍乱是有可以治疗的方法,可这里是古代,有太多不可抗力。
陈决只是一个普通人。
陈决被他抱着,微微顿了下,把下巴抵在了他肩头,跟他笑道:“我知道,你放心,我是个医生,知道怎么预防,你们在外也要时刻预防好,包袱里面除了衣服,我放了几块消毒好的围巾,大批量的围巾今天你们在西山扎营后,随着药材一起运过去,酒精煮好后,让每个将士都围一块儿。”
霍继霖说好,他深吸了口气把陈决放开了,跟他道:“有时间就多睡觉,能睡就睡。”
这句话说的像笑话,他知道陈决这段时间都不会再睡一个完整的觉了。
陈决看他翻身上马,等他走后才进了济世堂,没多久就忙起来了。
济世堂原本的后院现在成了病患集中处,药已经熬煮上来,满院子中药的味道。
霍继霖搭建的医棚没用三天,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已经住进去了第一批患者。
陈决、何大夫、何御医、祝大夫、曲大夫等各大药房派遣来支援的大夫也住进了医棚。
天气已经到了炎热的时候,医棚是雨布搭建的,棚子上面士兵们给砍了很多的树枝竹叶遮阴,在通风的西山脚下条件比想象中好很多。
何御医看着这医棚暗暗的点了下头,还得靠霍继霖,他真是没有想到他能这么快的把数十间医棚搭建起来。
而且尽可能的考虑周全了,每个医棚消毒、角落撒上了石灰粉,防潮防蛇虫。
这是上一次抗洪时积攒下来的,所以士兵们从善如流的给弄好了。
医棚搭建好后柳县令来看了,特意请了道观的老师傅亲自给点了香,香火味伴着艾草、茯苓的中药香味,无形中给人一种安慰感。
祝由术也是中医的一种,焚香祈福是其中一环。
柳县令看霍继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医棚盖起来脸色好点儿了,不再是一片死灰,终于开始重整精神去筹募慈善捐款及物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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