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离开


    沈云稚这边收拾箱笼嫁妆,和离的消息也闹得人尽皆知。


    隔了一日,娘家显国公府就有人上门,出乎沈云稚的意料,来的竟不是府里的哪个嬷嬷,生母孟氏竟带着人亲自来了。


    孟氏去见翟老夫人去了,先派了心腹陈嬷嬷过来看她。


    “奴婢见过姑娘,给姑娘请安。”


    陈嬷嬷刚一进来便福身请安,态度很是恭敬。


    沈云稚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叫陈嬷嬷坐下了。


    采薇端了茶水上来,递到陈嬷嬷面前。


    陈嬷嬷道了声谢,这才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和沈云稚寒暄起来。


    她言语恭敬客气,有心缓和自家夫人和沈云稚的关系,寒暄了几句便将话题引到了孟氏身上:“夫人也是心疼姑娘的,几日前还因着姑娘的事情当着老夫人的面打了姑奶奶一记耳光。姑奶奶哭得厉害,说夫人这个当嫂嫂的容不下她这个小姑子,闹得要离开国公府,老夫人好说歹说才将人安抚住了。”


    “今个儿老夫人也想着派个婆子过来,夫人却要亲自来接姑娘,说是姑娘离开勇庆侯府便安安生生在国公府住下,夫人会想法子护着姑娘,不会叫姑娘再受了委屈的。”


    沈云稚听着她这番话,只拿起手中的茶盏一口一口喝着,没有说话。


    陈嬷嬷不着痕迹打量着沈云稚的脸色。


    见着沈云稚神色淡淡,没有露出半分动容来,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脸色讪讪,有心想再劝几句,可到底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下去。


    罢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姑娘和夫人的母女情分还是等往后慢慢修补吧,她说多了反而不妥,惹得姑娘厌烦。


    总归姑娘和离了好歹要在国公府有个依靠,夫人有心想缓和这份儿母女关系,姑娘聪慧通透,自然不会将这份儿倚仗往外头推。


    如今这般冷淡,不过是因着过去受了太多委屈,一时半会儿回转不过来罢了。


    沈云稚看着陈嬷嬷脸上的神色,多少猜出一些她的想法,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


    她拿了这和离书离开勇庆侯府就没打算长久在显国公府住下去。


    看人眼色过活的日子她受够了,今日跟着孟氏回去不过是不想闹得太过难堪,也不想被人指指点点,说她对娘家心中不满存了怨怼,叫她名声受了影响。


    这世道对女子来说总是苛责,更何况是一个和离的女子。


    她回去住上几日,祖母窦老夫人不喜她,想来乐意听她说要搬出去住。最多为着国公府的名声也和翟老夫人一样给她一些庄子铺子,免得叫人在背地里议论。


    这些高门大族的行事方式,她过去不知,如今却是能猜测到几分,左右不过这些个手段罢了。


    走到这一步她知道有多不容易,也不在乎再应付国公府几日了。


    到时候她和采薇搬出来,将张嬷嬷她们留下,重新叫了人牙子过来采买些丫鬟嬷嬷,才算真真正正开始新的生活。


    想着那样的日子,沈云稚心中充满了期待。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孟氏就从老夫人那里过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粗使的婆子,进来后就叫婆子将嫁妆全都抬出府外,地上的箱笼也全都搬了出去。


    她们这边的动静闹得很大,府里人人都知道今日孟氏过来接和离的少夫人回显国公府了,这毕竟不是多体面的事情,所以丫鬟婆子也只敢议论,不敢过来凑这个热闹。


    勇庆侯府各房的主子也没露面,薛氏这个当初磋磨过沈云稚的婆母更是躲在牡丹院里。


    后来还是二夫人柳氏出面,过来帮衬了几分,到底是全了两府的情分。


    沈云稚离开时,柳氏拉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叮嘱:“你回府后好好养养身子,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我到底当了你一年多的长辈,说句实在话心里觉着对不住你,若能重来一回,我不会叫嫂嫂那样欺负你的。”


    沈云稚抽回手,对着柳氏福了福身子:“多谢二夫人,云稚这便告辞了,老夫人那里云稚就不过去惹她烦忧了,老夫人庇护云稚一场,还请夫人在旁多劝着些,别叫老夫人为着小辈们的事情太过伤神了。”


    柳氏没有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沈云稚还能说出这番话来,哪怕只是场面话,不想彻底和侯府撕破了脸,这话说出来也叫她这个长辈觉着沈云稚实在是懂事,竟真生出几分不舍来。


    日后进府的新夫人,也不知能比得上沈云稚几分?


    柳氏亲自将孟氏和沈云稚送了出去,看着沈云稚和孟氏上了马车,嫁妆也一台台跟在马车后送去显国公府,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才折返回来,去了翟老夫人那里。


    她将沈云稚离开的具体情形回禀了翟老夫人,也没瞒着沈云稚告辞前说的那番话。


    翟老夫人愣了一下,眼圈有些发红,轻轻叹了口气:“唉,说起来都怪我,我若是能再护着她一些,也未必闹到这个要和离的地步。”


    “她年纪轻轻就和离了,想想也挺不容易的。她和宣哥儿也是没缘分,若她自小便在显国公府长大,她和宣哥儿定能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哪里会走到这一步。说到底,都是那沈氏猪油闷了心将两个孩子给掉包了,她也有脸一直赖在显国公府,我都替她臊得慌!”


    柳氏开口想劝几句,翟老夫人摆了摆手:“行了,不说这个了,你也下去忙吧,我进去歇歇。”


    见着婆母脸上的疲惫,柳氏目送她进了内室,这才退了出来。


    府里少了沈云稚这个少夫人,柳氏心里头觉着有些空落落的。


    她吩咐身边的丫鬟翠珠:“你去秋雨院看看,带几个人将里头的摆设都清空了,过几日叫人重新收拾一番再换个名字,这院子往后就空出来吧。”


    翠珠应了声是便退下了,去了秋雨院收拾时却无意间从佛龛下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檀木箱子来,她不敢擅自打开便拿回来给柳氏看。


    柳氏打开看了一眼,竟是满满一箱子的往生经。


    她微微变了变脸色,对着翠珠吩咐道:“拿去烧了吧,大少爷还活着,留着这个也不合适。”


    见着翠珠应声离开,柳氏才喃喃道:“真是太欺负人了,这些还是没烧掉的,怪不得沈氏冒着冲撞圣驾的风险也要和离。”


    翠珠捧着箱子出去,打算寻个地方烧掉,可侯府规矩大断不能随随便便烧东西,想了想,她便往佛堂的方向去了。


    平日里夫人或是姑娘们抄写了佛经都是拿去佛堂供奉或是烧掉,拿去那里偷偷烧了最合适不过。


    翠珠行到半路,却是遇着了大少爷崔宣。


    她想到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不免有些紧张,下意识就往后退了退,将箱子拿远了些。


    “奴婢给大少爷请安。”


    崔宣认得她是柳氏身边的人,见着她这样紧张,出声问道:“你拿的什么?”


    他不问还好,这一开口问叫翠珠愈发紧张了,她面色一变,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话。


    毕竟,这里头装着的是满满一箱子的往生经。


    如今大少爷活着,这往生经一则不吉利,二则也是见证了少夫人沈氏受过的那些委屈。


    大少爷若是见着这往生经,也不知心里头是个什么想法。


    万一有了心结,老夫人哪里能饶过她?说不定还要连累了二夫人柳氏。


    翠珠连忙摇头,装作镇定解释道:“没什么打紧的,是我家夫人收拾出来的一些书籍,有些被虫蛀了便想着拿出去处理了。”


    崔宣见她这样,微微蹙了蹙眉:“什么书籍要拿去佛堂那边,你一个丫鬟敢如此糊弄我这当主子的?”


    崔宣平日里是个好性子,可自打带着宋姨娘回来后,府里便有流言蜚语传开来,说是大少爷变得和以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翠珠原先还不觉着,这会儿见大少爷突然发难,心里头也生出一丝惧意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回道:“少爷恕罪,奴婢不敢欺瞒少爷。少夫人跟着孟氏离开侯府秋雨院就空出来了,我家夫人派奴婢去看看,说是往后将秋雨院重新修葺一番,再改个牌匾换了名字,也算是这桩事情彻底翻篇儿了。不曾想,奴婢在佛龛下头的柜子里发现了这个箱子。”


    丫鬟没敢继续往下说,崔宣看了她一眼,上前一步,蹲下身来打开了箱子。


    入目便是女子娟秀字体,崔宣拿起来看了几张,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拿着纸张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翠珠跪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有些后悔方才想着去佛堂那边将这往生经烧了。


    若是拿去侯府外烧了,想来也不会正好遇到大少爷。


    大少爷这个脸色,实在是难看得紧。


    崔宣没有说话,沉默良久才将往生经放在箱子里,双手捧着箱子就离开了。


    翠珠看着他离开,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来,心里头实在有些害怕,只能起身往二夫人柳氏的院子去了


    国公府的马车里很是安静,空气中都透着几分尴尬。


    孟氏自打那日想通了,知道自己因着偏心宋澜月有多对不住沈云稚这个女儿,心里头就不是滋味儿。


    一连几日都心绪不安,夜里也睡不安稳,总想着再见了沈云稚怎么好好补偿她,说她对她的亏欠和后悔。


    可想了那么多次,真正母女俩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时,孟氏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该怎么和沈云稚这个女儿相处。


    她思忖了许久才打破了这份儿沉默:“方才我去槐安院,听翟老夫人说侯府亏待你许多,老夫人开了私库补偿了你两间铺子,地段铺面都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是有这事,之前的事情闹到皇上面前,老夫人不管是真想补偿我还是为着侯府的名声,我都不好拒绝,拿了铺子老夫人才能心安。”


    沈云稚这话像是给孟氏解释,孟氏听到这话心里头不是滋味儿,想要解释她是在关心她,而不是在质问她为何要拿那两间铺子。


    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下去。


    女儿会误会她,都是因着她过去太过偏心,不过问女儿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反而处处挑沈云稚的错处,觉着沈云稚哪里都比不上自小养在身边的宋澜月。


    就连马车后的那一台台嫁妆,也不是当初给宋澜月准备的那些,里头的好些精致贵重的东西都被她拿了出来,说是往后要留给宋澜月。


    她记得这事情她没瞒着人,所以沈云稚出嫁时国公府便有人说她不得她这个母亲喜欢,不然嫁妆就会原封不动的给了沈云稚。


    想起这些,孟氏实在是有些羞愧难堪,更不知如何和沈云稚解释。


    她看了眼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的沈云稚,只觉着这辈子怕是挽回不了女儿的心了


    显国公府


    因着今个儿孟氏要接和离的沈云稚回来,府里气氛有些凝重。


    再加上几日前大夫人孟氏当着窦老夫人这个婆母的面打了沈氏这个小姑子一记耳光,场面闹得很是难看,如今姑奶奶还住在府里,想想这几人往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觉着心惊肉跳的,丫鬟婆子做事都小心谨慎了几分。


    窦老夫人坐在软塌上,一上午脸色都不大好。


    听到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大夫人乘坐的马车已经到了国公府门口,她淡淡道:“回来就回来了,还我要这个长辈亲自去迎她不成?和离回府难道是什么有脸面的事情?”


    第42章 态度


    窦老夫人将话说的这样难听,任谁都明白她心中对沈云稚这个和离归家的嫡亲孙女儿有多不喜。


    二夫人程氏陪在她身边,听婆母这样说心里头稍稍松了一口气。


    婆母不喜沈云稚就好,这样她也能想法子撺掇婆母叫沈云稚在府里住上一段时日后就搬出去。


    毕竟,一个和离的姑奶奶住在府里难免惹人闲话,还要连累府里没出阁的两个姑娘。


    长房庶出的三姑娘沈蓉便罢了,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她的妙丫头也到了议亲的年龄了,可不能被这和离回来的沈云稚影响了亲事。


    这样想着,程氏就听着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丫鬟打起帘子,嫂嫂孟氏就领着沈云稚从外头进来。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沈云稚身上,窦老夫人也看了过去。


    对于这个半路回来的孙女儿,窦老夫人心中不喜,大半原因是她觉着因着这沈云稚,国公府丢尽了颜面,府里好好养大的宋澜月没给国公府换来利益,反倒成了崔宣的妾室。


    这一切虽说是女儿沈鸾做下的错事,可她舍不得怪女儿,便只能怨怪到沈云稚这个孙女儿身上。


    更何况,她本就瞧不上沈云稚满身的小家子气,刚认回来时局促不安,叫她实在是瞧不上眼。


    如今和离回来,窦老夫人再看沈云稚,虽同样不待见,却觉着这个孙女儿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愈发叫人觉着移不开视线。


    只可惜,容貌再好也是颗弃子了,宫中有贵妃娘娘在,谁敢将沈云稚再娶进家门?


    窦老夫人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对着沈云稚道:“回来了就好好在府里住两日吧。听说你身子不大好,那便好生养着,每日也不必过来给我请安,一切以你养好身子要紧。”


    窦老夫人这话说出来,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众人虽说知道老夫人不待见沈云稚,却也没想到老夫人会这般不给沈云稚脸面。


    不叫她过来请安哪里是心疼她,府里的人见老夫人这个态度,如何能不看低沈云稚这个和离的姑娘。


    一时间,心中对沈云稚生出几分同情来,觉着她真是没福气,好好一个国公府嫡女,如今却是哪哪儿都不被人待见。


    若是当初没被掉包了,总不至于如此,只能说沈云稚福薄,所以命运多舛惹人唏嘘。


    沈云稚察觉到这些视线,却是没露出委屈难过来,对着窦老夫人应了声是。


    窦老夫人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后就叫沈云稚回自己院子里歇着了。


    老夫人这个态度,众人也就散了,先后从老夫人那里退出来。


    沈云稚走到岔路口和孟氏告辞,孟氏眼圈有些红,对她道:“去我院里吧,今个儿叫膳房做些饭菜,我再叫了你三妹妹过来,咱们一块儿用膳。”


    沈云稚摇了摇头:“我有些累了,就不过去叨扰您了。”


    见着沈云稚疏离的态度,孟氏心里头难受,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只叮嘱道:“嗯,回去好好歇着吧,过会儿膳房送去饭菜你多吃一些,在府里好好养养身子。”


    孟氏想和沈云稚保证会想法子叫她一直留在国公府,可想起方才婆母那个态度还有丝毫不顾她脸面的话,孟氏到底心存顾忌,没将这话说出来。


    沈云稚对着她福了福身子便带着采薇一路回了原先所住的院子。


    她过去时院子里已经收拾好了,她叫张嬷嬷她们先去歇着,只留了采薇一人在身边伺候。


    采薇忍不住替她不平:“老夫人不怜惜姑娘便罢了,今个儿姑娘回府不仅不留姑娘在那边儿用膳,待姑娘还那般冷淡不叫姑娘过去请安,老夫人还说叫姑娘先住下来养身子,那话就差直接说过几日就要赶姑娘走了!”


    姑娘好歹是窦老夫人嫡亲的孙女儿,在采薇看来,老夫人这般也太过了些。


    府里又不缺吃喝,怎就不能留姑娘在府里住下呢?


    若说没有这个先例,可姑奶奶沈氏不也一直在府里住着?沈氏虽没和姑爷和离,可带着年幼的儿子留在国公府,难道就像话吗?


    更别说,是沈氏将姑娘害成这样的。老夫人这般厚此薄彼,实在太叫人心寒了。


    沈云稚见她这般生气,轻轻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本也没打算在府里一直住着,老夫人今个儿将话讲明白了,其实是件好事。”


    “咱们在府里先住下来,我再叫了人牙子进府买几个丫鬟婆子,选个宅子好好收拾收拾,很快就搬出去了。”


    听自家姑娘这么说,采薇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奴婢瞧着张嬷嬷她们不大愿意跟着姑娘,重新采买丫鬟婆子过来,拿了身契姑娘用起来心里头才踏实。”


    沈云稚和采薇在这边说着离开国公府的事情,孟氏回了自己院里,也因着婆母窦老夫人今日的态度气红了眼睛。


    “我知她不待见云稚,甚至觉着云稚晦气,可当初若不是沈鸾作孽,云稚怎么会落得今日这般处境?她知道护着沈鸾这个亲生的女儿,对云稚这个嫡亲的孙女儿怎就如此苛责?”


    孟氏拿帕子擦着眼泪,哽咽着道:“我当时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和老夫人掰扯掉包孩子的事情,陈嬷嬷你说,我该怎么办才能将这孩子留在府里?”


    陈嬷嬷也是亲眼看着老夫人如何不待见沈云稚的,她当时也将二夫人程氏的表情看在眼里,知道这府里没谁乐意叫姑娘回府。


    听夫人这么问,她脸上露出难色来:“老夫人这样,大抵还是怕连累了四姑娘的婚事。”


    毕竟,府里没出阁的除了长房庶出的三姑娘沈蓉,便是二夫人程氏亲生的四姑娘沈妙了。


    老夫人往日最疼的两个孙女儿一个是宋澜月,一个是四姑娘沈妙。如今宋澜月不是沈家血脉,老夫人自然将所有宠爱都落到了四姑娘身上。


    再加上二夫人程氏最会在老夫人面前卖乖,老夫人今日的态度便也在情理之中了。


    只是夫人脸面上不好看,二姑娘听了那些话大抵心里头也难受。


    孟氏听她这样说,恼怒道:“这京城里难道就没有和离归宁的姑奶奶,若都和老夫人这样想,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是遇着被休弃和离了难道都要流落在外头不成?”


    “旁人便也罢了,云稚可是因着沈鸾才自小流落在外,老夫人心里头清楚,怎就这点儿都不愿意补偿云稚,当面给云稚难堪?”


    “那孩子心思深,老夫人这么一说,兴许真要离开国公府了。”


    陈嬷嬷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怎么会,住在外头哪里有在国公府好?”


    在她看来,沈云稚哪怕心中委屈难过,也会想法子讨好了窦老夫人这个嫡亲的祖母,换来老夫人的怜惜叫老夫人允许她住在国公府。


    毕竟,沈云稚当初在勇庆侯府那么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何不能为着留在国公府讨好老夫人这个亲祖母?


    孟氏却是摇了摇头:“若是放在以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可你瞧瞧云稚这回是怎么和离的?今日我去了翟老夫人那里,听翟老夫人说云稚那日在宫里头冲撞圣驾兴许是故意为之,就是为着和崔宣和离!老夫人虽没细说,也没拿这事儿问过云稚,可我听得心惊肉跳的,总觉着依着云稚如今的性子,兴许真能做出那种事情来!”


    “她在侯府一年已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今个儿同坐在马车里,不怕你笑话,我在她面前都有些不敢说话。”


    “你说,这孩子若是提出要离开国公府,我这当娘的是应还是不应?”


    陈嬷嬷伺候了孟氏这么多年,如何听不出孟氏的言外之意。


    如今窦老夫人不待见沈云稚,沈云稚也未必愿意为着住在国公府讨好窦老夫人,还要应付她们这些所谓的娘家人。


    若真提出要离开,夫人若是拦着,是两面都不讨好。


    可若是真叫沈云稚离开,这个女儿大概就真和她疏远了,这母女情分还怎么弥补?


    陈嬷嬷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能出声宽慰道:“夫人先别想这些,等等看吧,兴许老夫人也是一时转不过弯儿来,未必会叫咱们姑娘搬出去住。”


    “毕竟,京城里谁不知道当初掉包两个孩子的事情都是因着姑奶奶?”


    孟氏心里头发愁却也知道只能如此。


    正在这时,外头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三姑娘沈蓉过来了。


    孟氏点头叫她进来。


    沈蓉行礼请了安,才对着孟氏道明了来意:“今个儿二姐姐回府,我也有些想念二姐姐,正好之前得了一罐太平猴魁,便想着给二姐姐送过去,只是不知冒然过去会不会叫二姐姐不自在,便想着过来讨母亲示下。”


    孟氏知道这个庶女惯会讨她喜欢,多半是因着前几日她动手打了沈鸾,所以庶女觉着她如今对沈云稚这个女儿是在意的,这才有了今日这事。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府里的人一向拜高踩低的,看看面前的沈蓉她就能想到当初云稚刚被认回来不得她喜欢,在府里受了多少委屈。


    孟氏收回心思,点了点头:“你们姐妹亲近亲近也好,待会儿我叫膳房多做些饭菜送过去,你好好陪陪你二姐姐。”


    沈蓉应了声是,又陪着孟氏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退出来。


    伺候她的大丫鬟珍珠忍不住问道:“老夫人不待见二姑娘,姑娘不躲着些,怎还自己凑上去?若是传到老夫人耳中,老夫人迁怒了姑娘怎么办?”


    沈蓉摇了摇头:“祖母不喜二姐姐是祖母的事情,我这当妹妹的哪里能跟着疏远了二姐姐?”


    “再说,我本就是个庶出的,祖母待我也一向比不上当初的宋澜月还有四妹妹沈妙,哪里会在意我做什么?”


    沈蓉扯了扯帕子,往沈云稚住的院子看去,继续道:“再说了,如今母亲像是后悔了,我若嫌弃二姐姐,母亲会怎么想我?母亲不能拿祖母如何,难道还收拾不了我这个庶女?”


    “既如此,倒不如先讨好了母亲。更何况,我亲近二姐姐,也是为着咱们国公府的名声和脸面着想,不然人人都远着她,传出像个什么样子,祖母也不是糊涂的,哪里会因着我护着府里名声而怪我?”


    珍珠知道自家姑娘一向是有成算的,听她这样讲,便点了点头:“那过会儿奴婢陪着姑娘过去吧,只是那太平猴魁姑娘也只得了一罐,连姑娘自己都舍不得喝,如今倒是要给了二姑娘了。”


    珍珠说着这话,陪着沈蓉回了住处,约摸着那边收拾的差不多了,主仆二人才拿着东西一路去了沈云稚所住的院子。


    第43章 地契


    沈云稚对于三妹妹沈蓉的到来有些意外,可想想沈蓉庶出的身份便对她的心思有些了然了。


    也对,孟氏如今开始表现得在意她这个和离归家的女儿,沈蓉作为庶女还要在嫡母手底下过活,如何能一味看着窦老夫人的脸色行事。


    这会儿过来姐妹一起用个膳,便是窦老夫人知道了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兴许府里的人还要觉着是沈蓉保全了国公府的脸面。


    不然今日老夫人的那番话传出去,不知又要惹得多少人议论呢。


    “三妹妹难得过来,快些坐吧。”沈云稚示意采薇将沈蓉带来的太平猴魁收下,叫她上了茶水。


    沈蓉笑了笑,上前在软塌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两姐妹打小不在一起长大,原先还是表姐妹的时候相处也是面儿上的情分,沈蓉哪怕是个庶女,在当初的沈云稚面前也是有种掩饰不住的优越感的。


    后来,沈云稚和宋澜月身份被揭穿,沈蓉在她面前便少了几分优越感,只是沈云稚不得孟氏这个生母喜欢,直到嫁去勇庆侯府和这个庶妹都没有多少交情。


    如今和离回来,两姐妹倒是能坐下来一块儿说说话了,只是到底免不了生分尴尬。


    两人一起用过午膳,喝了几口茶,沈蓉才像是不经意般问道:“听说澜月表姐如今怀着身孕,二姐姐和崔宣和离了,也不知崔宣多久会娶个新夫人,到时候,澜月表姐怕是要不自在了。”


    她说完这话,像是发觉自己失言,有些后悔的拿帕子掩了掩嘴角,道:“瞧我提这些做什么,二姐姐离开就和那些人不相干了。”


    “只是有一件事妹妹要提醒二姐姐,姑母还在府里住着,祖母又偏疼她,往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少不得见面,姑母那个性子又最是不会体谅人,也不知会不会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惹得二姐姐难受。”


    “说起来都是姑母造的孽,当初若没做出那样的事情,二姐姐和澜月表姐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处境,一个和离回府一个在侯府为妾,想想真是造化弄人,也不知姑母心里头有没有后悔。”


    沈云稚听出她想要问什么,也知沈蓉哪怕是个庶女,也不会喜欢上头压着一个嫡出的姐姐,哪怕她是和离回家,身份尴尬并不得老夫人喜欢。


    可她在府里一日,沈蓉便得顾忌应付她一日,就像今日她本不必过来和她寒暄,却还是不得不来。


    沈云稚理解她的心思,却也觉着沈蓉今日便问出口实在是有些着急了。


    她笑了笑,道:“我倒不在意姑母如何,左右我不会一直住在府里,过几日便采买几个丫鬟婆子置办个宅子好好收拾收拾,我搬出去了,和姑母也便没了交集。”


    “倒是叫三妹妹替我担忧了。”


    沈蓉没想到沈云稚会给了她一句准话,她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诧异来,忍不住出声问道:“二姐姐当真想要搬出去?搬出去兴许容易,可若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沈蓉不理解沈云稚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虽说她也听说过这一年多沈云稚在勇庆侯府受了不少磋磨和委屈。


    可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想法子讨好祖母窦老夫人,留在国公府才好。


    偏偏,她这个二姐姐如今像是恨不得和国公府这个娘家撇清关系。虽说她也不希望沈云稚留在府里,可沈云稚这般态度,她心里反倒觉着有些怪怪的,觉着国公府好似拿捏不住这个二姐姐了。


    是没有所求,所以便不管不顾只由着自己性子了吗?


    这是破罐子破摔还是因着和离就此认命了?反正沈蓉觉着若是换成她,肯定不愿意和离,哪怕和离回来,也不会想着搬出去国公府。


    到底是不在京城长大,她这个二姐姐还是小家子气了些,考虑事情太过简单想的不够长远。


    沈云稚不在意她复杂的目光,垂眸抿了口茶,解释道:“搬出去总归自在些,既然搬出去了,我自然不想着回来。”


    她这么说,沈蓉倒是不好再往下问了,只带着几分可惜道:“如今母亲像是后悔了想要补偿二姐姐,二姐姐若是搬出去,母亲不知要多伤心难过呢。”


    “不过二姐姐说的也对,这世上的事情还是先随了自己的心意好。听说二姐姐身子不大好,选个清净的宅子好好养养身子也是好的,若是想母亲了,也能回府看看,如此倒比在府里住着自在些。”


    她抿了口茶,意味深长道:“毕竟,我一个庶出的便罢了,四妹妹可是二婶嫡亲的女儿,平日里宠着护着,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姐姐一直住在府里,二婶嘴上不说心里头怕是有什么想法。到时候连累长房和二房生出嫌隙就不好了。”


    沈蓉说着,看了沈云稚一眼,有些歉意道:“瞧我说了这些不该说的,二姐姐可别怪我多嘴,我打小在府里长大,了解长辈们的心思,既然过来一次便也多嘴和二姐姐说道说道,我也是真心替二姐姐着想。”


    沈云稚自然不会怪她,可对这个庶妹也生不出什么亲近来。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沈蓉便告辞离开了。


    采薇看着沈蓉离开,忍不住抱怨:“三姑娘也真是的,瞧着是过来和姑娘您叙旧,其实是来打听消息,盼着姑娘搬出去呢。”


    沈云稚没有在意,笑着摇了摇头:“本就没有旧,何来叙旧一说?我在府里她这庶妹不自在也是有的,祖母对我又是那个态度,上头又压着夫人这个嫡母,她亲近我也不是不亲近也不是,自然盼着我早些离开,才能免了这些烦忧。”


    采薇知道这些道理,感慨道:“这高门大族真是没什么感情,姑娘说得对,还是早些搬出去好。住在这国公府里,也和勇庆侯府没什么两样,一样憋屈。”


    沈云稚深以为然,没有身份和底气,自然被上位者拿捏,哪里能不憋屈。


    只有自己搬出去,才能得了自在。


    应付完沈蓉,沈云稚下午便没事了。


    晚上,孟氏派人叫她过去用膳,她也以身子不适为由婉拒了。


    这事情传到窦老夫人那里,窦老夫人愈发不想叫她这个孙女儿继续住在府里了。


    第二天,外祖母鲁老夫人带着表姐孟茹上门来看沈云稚。


    见着她在府里安顿下来,鲁老夫人拉着她道:“还以为你和崔宣缓和关系往后好好的,哪里能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和离了?”


    “不过事已至此,也无需多想。这高门大族日子过不下去和离的不是一个两个,只要自己能想得开,就没什么丢人的。这人一辈子长着呢,你过上几年轻松自在的日子,等事情平息下来,想要再嫁也不是不行。”


    “过几年,崔家那位贵妃娘娘若还没有身孕,膝下没个皇子,当年救驾的情分也就淡了。云稚你生得这样好,也还年轻,好好找个人嫁了也未见得不行。更别说,你和崔宣还未圆房,前头那桩婚事不过是过家家罢了,根本就算不得数。”


    鲁老夫人看着沈云稚的容貌,含笑道:“你若想再嫁,多的是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这男人啊,最是喜欢貌美的,崔宣是眼睛不好,旁人未必就和他一样瞎了眼。”


    鲁老夫人出身将门,如今岁数大了说话更没多少顾忌,沈云稚却听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


    她才刚和离,外祖母便想着要她再嫁了?


    经历过上一回婚事,她暂时不想嫁给谁,不想当哪家的儿媳妇了。


    孟茹在一旁偷笑,扯了扯鲁老夫人的袖子,道:“祖母和表妹说这个做什么,表妹可不像我,听了是要脸红的。”


    孟茹这样说着,却是压低了声音问道:“表妹你回了府里,日子过的可还顺心?”


    沈云稚知道表姐真正要问的是什么,她也没瞒着,便将回来那日祖母窦老夫人的态度说了出来,又说明了自己要搬出去的心思。


    鲁老夫人听了脸色不好看,可她通过这回沈云稚和崔宣和离多少也了解了这个外孙女儿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温婉听话,是有几分自己的主意的。


    既然如此,她也没开口劝,而是道:“你既有搬出去的心思,外祖母待会儿便替你去和你祖母说,要不然你开口,你祖母哪怕占了好处嘴上都要拿捏你几句。且我开这个口,你祖母多少也要给你些东西,宅子铺子什么的,总不能叫你空手离了这国公府。”


    鲁老夫人一向行事风风火火,有了这个念头,便也不和沈云稚多说了,叮嘱孟茹好好陪着沈云稚,便起身去了窦老夫人那里。


    不知外祖母是怎么说的,反正鲁老夫人再一次回来时,手里已经给沈云稚讨来了一个三进的宅子,还有宅子附近的一个糕点铺子。


    铺子倒在其次,关键是宅子在小汤山那边,有皇家别院,这些年地价一年比一年高,因着有行宫,不远处还有皇恩寺,所以住着一些和离或是寡居的贵妇,最是安全不过了。


    鲁老夫人将地契塞到沈云稚手中,道:“你祖母原先还舍不得给这宅子,说是你住在京城里,也能时常回国公府,府里便能多照应你一些。可我知你不是爱应付这些的,也不想被人烦扰,便替你做主要了这宅子,那边清净环境也好,若是有福气遇上礼佛的大长公主,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往后云稚你也能得份儿庇护。”


    “我年纪大了,总有护不住你的一日,也算是早些替你打算,盼着老天能眷顾你一回。哪怕没这份儿机缘,多结识几位贵妇也好。”


    第44章 遇见


    沈云稚感激外祖母的这份儿用心,不禁眼圈有些红了。


    鲁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我能替你做的也就这些了,往后日子长,你要自己不被那些流言蜚语影响,才能好好走下去。”


    说完这个,鲁老夫人又道:“左右这两日你在府里待得不自在,我带你去郊外的法源寺上香散散心,等回来后便搬去小汤山那边。”


    沈云稚听老夫人提起法源寺,不自觉就想起了之前她跟着薛氏上香,跳水被人救起来的事情。


    若是放在过去,她肯定对这座寺庙避之不及。


    可如今和崔宣和离了,她心中的抵触散尽,便应了下来:“好。”


    鲁老夫人又和她说了会儿话,就带着孟茹离开了。


    沈云稚去了窦老夫人那里,将明日要跟着外祖母去上香的事情回禀了老夫人。


    老夫人如今不待见这个孙女儿,因着她又舍了小汤山的一座宅子还有一间铺子,心里正不得劲儿,听她这么说便应了下来。


    “你外祖母疼你,你跟着出去散散心也好。那小汤山的宅子给了你,府里会安排人过去收拾,提前将你的嫁妆箱笼搬过去,也省得你再回来折腾了。”


    窦老夫人这是半点儿都不遮掩,想要赶沈云稚离开。


    沈云稚和这个祖母本就没什么情分,听她这样说也不觉着委屈,只福了福身子应了声是,便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很快,窦老夫人将小汤山的宅子给了沈云稚,还有沈云稚明日就要跟鲁老夫人去寺庙里上香,之后直接搬去小汤山宅子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显国公府。


    沈鸾听到这消息,脸色很是难看,没好气道:“她不就和离了吗?闹得好似府里亏欠她多少似得,小汤山那边地价高,那三进的宅子要多少银钱才能买下来,母亲怎就白白便宜了沈云稚?更别说,还带着旁边一个糕点铺子了。沈云稚有多大的脸也好意思收?”


    “我的澜月在侯府当妾受苦,母亲怎就不偏着些?只想着补偿沈云稚这个亲孙女儿,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就是不比嫂嫂生出来的值钱!”


    沈鸾气恼之下,伸手就将桌上的饭菜一股脑推在地上。


    饭菜噼里啪啦洒了一地,弄脏了地毯。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屏气凝神,心中俱是紧张不安。


    赵嬷嬷是沈鸾的陪房嬷嬷,这些年一直跟在沈鸾身边,见着自家夫人这般动怒,如何猜不出她的心思。


    那小汤山的宅子自家夫人也惦记了有段时间了,曾和老夫人提起过一次,老夫人却是含糊过去,没给她准话。


    后来,夫人也没好意思再提。


    她知道老夫人偏爱沈鸾这个嫁出去的姑奶奶是一回事,可也深知夫人的性子,怕夫人若是住在小汤山为着重新打入贵妇圈,做出什么不妥当失了颜面的事情。


    顾忌着这些,老夫人才没应下此事。


    如今,老夫人却将那宅子给了沈云稚,夫人心里头哪里能不恼火。


    她轻轻叹了口气,挥手叫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全都退了下去,才宽慰道:“老夫人肯定也不愿意给,可今个儿鲁老夫人亲自上门给沈云稚撑腰,府里亏欠沈云稚,老夫人也不好太过吝啬了,这才叫沈云稚得了这样大的便宜。”


    “不过往好处想想,这样一来沈云稚就不会住在国公府了,往后夫人也能自在些,免得日常遇着彼此尴尬,府里那些嘴碎的丫鬟婆子见着沈云稚便要念叨夫人当初将两个孩子掉包的事情。”


    沈鸾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哪怕心里头知道也颇为不平。


    沈云稚一个自小在她手底下看她眼色过日子的人,如今竟能抢了她瞧上的宅子?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将沈云稚养大,若是她早早将沈云稚除去,哪里会身世揭穿,害得亲生女儿宋澜月给那崔宣当妾?


    沈鸾冷笑:“她也就借着鲁老夫人给她撑腰拿了小汤山的宅子了,母亲的性子我最了解,她拿了那宅子,也就和国公府断得干干净净了,往后遇上什么事情府里也不会帮她。”


    “听说大长公主最近这些年时常去小汤山那边礼佛清修,鲁老夫人大概是盼着沈云稚能遇上大长公主讨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可她这般姿容,谁看了不刺眼,说不得这宅子对她来说是祸事而不是福气。”


    沈鸾这样说着,脸色缓和了些,对着赵嬷嬷问道:“澜月可有写信回来?”


    赵嬷嬷摇了摇头:“姑娘肚子如今月份大了,身份又尴尬,勇庆侯府规矩也严,不好写信回来。”


    沈鸾眼底却是露出几分了然,带着几分苦涩道:“她哪里是不方便,只怕是觉着我这个生母没用。她心里头,怕是恨我恨得紧呢。”


    “可她也不想想,要不是我,她连这十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也不会有,不过是中途出了岔子,又哪里能怪我?”


    沈鸾对于宋澜月这个女儿自然是心疼的,可她也不觉着自己亏欠了女儿。


    宋澜月既不写信回来,她也不凑上去。


    等她生下孩子看看是男是女再说吧,若是男孩儿,哪怕是个妾室侯府也在意,她这个当外祖母的自然要过去看看。


    若是个女儿,澜月的日子不好过,肯定也需要她这个生母护着,到时候,哪怕再嫌弃她这个生母也只能指望她了。


    毕竟,她在母亲窦老夫人面前还有些脸面。


    沈鸾这边听说了消息,孟氏自然也听说了。


    孟氏心里头堵得慌,可拿沈云稚这个女儿没法子,如今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正在这时,陈嬷嬷拿着一封信过来,低声道:“夫人,澜月姑娘写信回府了,夫人要不要看看?”


    孟氏眼底闪过一抹恼怒,想叫陈嬷嬷将信丢出去,可到底还是没说,伸手拿过信拆开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她脸色难看,冷笑道:“不愧是从沈鸾肚子里出来的,母女俩真是一个性子,过去我怎么那么傻怕委屈了这个女儿,为着她还叫云稚受了那么多委屈?”


    陈嬷嬷见着自家夫人这样,拿过孟氏手中的信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也跟着骂道:“她还有脸讨要当初答应给她的嫁妆,真真是将夫人您当冤大头了!”


    孟氏也气得脑袋发晕,对着陈嬷嬷吩咐道:“你将这信送去姑奶奶那里,看看姑奶奶愿不愿意给自己女儿准备嫁妆?”


    陈嬷嬷知道夫人心情不好,是故意要拿这桩事情来恶心沈鸾。


    她觉着有些不妥当,可见着夫人难看的脸色,到底还是应了声是拿着信出去了。


    翌日一早,沈云稚正要动身的时候听说姑母沈鸾病了,说是昨晚不知为何哭了一场,半夜里就发起烧来,听说还惊动了老夫人,只是老夫人问起为何哭,沈鸾只摇头不说话。


    采薇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听说宋澜月给夫人写信讨要嫁妆,夫人没给,却将信送到了姑奶奶那里,姑奶奶看过之后就哭了一场这才病了。”


    “姑奶奶不好意思将这事情说出来,可今早底下的丫鬟婆子都在说此事,想来多半是真的。”


    沈云稚想起当初的嫁妆,心中一阵唏嘘。


    当初孟氏觉着她配不上那些嫁妆,将里头贵重的物件儿挑拣出来打算往后给宋澜月当嫁妆。


    如今不过一年多,宋澜月成了崔宣的妾室,放下脸面讨要嫁妆,孟氏却不仅不肯给,还将宋澜月的脸面踩在地上,将这事情闹到了沈鸾这个姑奶奶面前。


    果然高门大族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沈云稚听听也就罢了,如今她根本不关心这些事情,只按着原先的计划带着采薇出了院子。


    行至半路,遇到二夫人程氏。


    程氏听说了沈鸾病了的事情,见着沈云稚这会儿要离开,觉着有些不妥。可想想沈鸾虽是沈云稚的姑母,可却是害了沈云稚一辈子,沈云稚哪里会心疼她?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沈云稚就带着采薇离开了。


    程氏看着沈云稚离开的背影,喃喃道:“云稚如今真是不一样了,若是放在过去,为着脸面也要去探望探望沈鸾这个姑母的。”


    “这孩子,是真心不想讨好老夫人,不想留在国公府了。”


    她也不想叫沈云稚一个和离之人留在府里,可沈云稚这样迫不及待离开半点儿都不留恋,她却觉着心里头有些堵得慌。


    好似沈云稚这一离开,府里失去了什么似的。


    她摇了摇头,觉着自己是多想了,一个和离之人,又得罪了勇庆侯府和宫中的贵妃娘娘,哪里还能有什么好前程。


    沈云稚出了国公府,孟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见着她过来,孟茹打起帘子,伸手将她拉了上来。


    “表妹快上来吧,咱们早些出发早些到寺里。”


    沈云稚和外祖母还有表姐打了招呼,挨着鲁老夫人坐下,马车徐徐驶出显国公府所在的巷子,一路往寺庙的方向去了。


    到中午时,马车才在山底下停了下来。


    沈云稚扶着老夫人拾阶而上,几人用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寺庙门口。


    上回她和薛氏来这寺里给死去的崔宣点长明灯,这回过来,却不是侯府寡居守节的儿媳,而是和离之人,心境大为不同,叫她有兴致欣赏这寺庙里的景致。


    小沙弥领着她们进去,安排在后院厢房住下。


    沈云稚陪着鲁老夫人和表姐用了素斋,便回了自己屋里。


    她叫采薇拿出抄写好的佛经,打算亲自拿着去佛堂那边供奉。


    采薇知她为着感激当日那人的救命之恩抄写了这些佛经,便对着沈云稚道:“姑娘去吧,奴婢将行礼收拾出来,好好布置布置这屋子。”


    沈云稚点了点头,拿着佛经一路往佛堂那边去了。


    进了佛殿后,她将手中的佛经摆放在香案上,然后去旁边的铜盆里拿泉水净了手,这才点了香跪在了蒲团上。


    香烟袅袅,沈云稚想起这一年多的境遇,轻声道:“求佛祖保佑信女云稚离开侯府后平静顺遂,保佑外祖母身子康健,表姐寻得一门好婚事。”


    她想了想,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信女亲手抄写佛经,望佛祖保佑当日在寺庙出手相救的恩人平安喜乐,事事顺遂。”


    她想了想,又加了句:“盼恩人莫要怪我当日惊慌之下的唐突之举,信女并非故意伤人,望恩人莫怪,信女愿替恩人抄写经书替恩人祈福。”


    她说完这话后,这才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才刚起身,却是见着殿内挂着的黄色帐幔被风吹起,竟露出一个侧殿,侧殿大门敞开,露出一人的身影。


    那人穿着墨色绣着金丝云纹的锦袍,头发拿玉冠束起,端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本佛经,指节修长,面前的案几上放着茶盏和香薰,香烟袅袅。


    眼前的男子大约三十多岁,明明是清隽的面貌,可不知为何沈云稚却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一种充满压迫的威严,叫她本能的想要躲开。


    四目对视,沈云稚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又觉着如此有些失礼,只能压下心中的忐忑,对着男人福了福身子。


    第45章 成全


    沈云稚福身一礼后,便收回视线起身往大殿外走去。


    供奉在香案上的佛经会有小沙弥拿去安排,若是有幸,会有僧人装藏,沈云稚自己尽了报恩的心意便好。


    一阵轻风吹过,鼻间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沈云稚没来得及分辨,直到走出大殿返回厢房途中,才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得停下了脚步。


    那味道好似是迦南香?


    那天夜里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拽起,却被她咬伤的男子身上也带着迦南香的味道。


    想到此处,沈云稚的心不由得一紧,下意识回头往大殿的方向看去,心中生出一个猜测来,可她很快便将那猜测按捺下来。


    怎么可能那样巧方才那人便是当初救她之人?


    迦南香虽贵重,可京城里的勋贵人家也多,多得是用这种香的。兴许,那人是因着来了寺庙才特意用了迦南香。


    且方才那人一看便威严,身份也贵重,这样的人出行定有随侍之人,若是想救她如何会亲自下水湿了衣裳不顾自身安危?


    且方才那人瞧着可不是好脾气的,被她咬了一口,哪里能那么轻易放过她?


    而且,方才四目对视,那人也没流露出什么异样来。


    沈云稚觉着自己多想了,又劝自己,哪怕真是那人,那人定也不认得她,就如她不认得他一样。


    那天夜色那样黑,又在那样的场合下,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她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只在心里记着他的恩情便好。


    心中虽这般想着,可沈云稚却依旧有种不安,好像和离后平静如水的日子要被打破了一样。


    沈云稚觉着自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和人接近了,明明只是个陌生人,她何必疑神疑鬼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沈云稚一路回了后院厢房。


    采薇打小伺候在她身边,见着她神色有异,带着几分担心道:“怎么了,姑娘可是遇着了什么事情?”


    沈云稚不想多事,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大殿的香火烧得旺盛,上回来竟是没瞧见。”


    采薇笑了笑,带着几分感慨道:“上回过来姑娘哪里有这个闲情关心这些,如今好了,姑娘离开了勇庆侯府,总算能自在一些了。”


    大殿内


    沈云稚一离开,侍立在侧的蔺公公便低声道:“老奴派人去查一查。”


    很快,鲁老夫人带着沈云稚和孙女儿孟茹住在寺中的事情就回禀上来。


    蔺公公叫传话的侍卫退下去,想要去香案前将那供奉的佛经拿过来。


    裴道成却先他一步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径直往香案那边走去。


    蔺公公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却也不好拦着,心里只觉着皇上和那沈氏可真是有缘分,要不然,怎么好巧不巧又遇到了。


    不仅如此,沈氏跪在蒲团上还说了那些话。


    当日皇上相救之恩,沈氏竟能记在心里,还抄写佛经替皇上祈福,实在是难得。


    哪怕皇上对沈氏没所求,只是顺手一帮,听到沈氏那些话,心中多半也不会波澜不惊。


    毕竟,这世上没人对皇上无所求,尤其是女子,求恩宠,求子嗣,求家族的前程。


    就连太后娘娘,也替娘家着想。


    只有这沈氏,不知皇上身份,认认真真跪在佛像前,求佛祖保佑皇上平安顺遂,所求皆能如意。


    方才他在帐幔后骤然听到这些话,心里着实有些惊讶,更别说皇上了。


    唯一叫他觉着不妥的,是沈氏求佛之时将皇上排在了最后。


    皇上是君,如何能排在最后?只是他也明白,在沈氏心中,皇上只能在那个位置。


    救命恩人还是个外男,自然是比不得鲁老夫人这个护着她的外祖母亲近的。


    裴道成上前拿起了佛经,返回偏殿坐下,打开佛经,上头是闺阁女子常用的簪花小楷,佛经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裴道成不记得那日救沈氏的时候沈氏身上有什么香,如今闻着淡淡的香气,却又觉着有些熟悉。


    想起那一晚的事情,他下意识摩挲着沈氏咬过的那一处。


    早没了伤痕,可那伤痕在后宫却是生出不少流言蜚语来。


    贵妃心中不安亲自下厨请他过去用膳,想叫崔氏女入宫。


    太后那里虽没动静,可心里未必不关心那个咬痕的来历。


    裴道成沉思片刻,吩咐道:“去查查,沈氏为何随着外祖母来了寺庙,可是国公府容不下她?”


    蔺公公没想到会听到皇上这样吩咐,好在他早就有了准备,在沈氏和离后便在显国公府安排了眼线,自然是将沈氏的事情了解的一清二楚。


    这会儿皇上果真问了,他便回道:“这事情奴才正巧知道一些。沈氏那日和离回了国公府,祖母窦氏便露出嫌弃之色,生母孟氏也没护着她,昨个儿鲁老夫人上门从窦氏手中替沈氏讨了小汤山的一座三进的宅子还有一间点心铺子,今日便来了这寺庙,听说从寺庙下山就不回国公府,直接去小汤山宅子安顿下来了。”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什么都查的清楚!”


    话虽这样说,言语间却也没有怪罪的意思。


    蔺公公松了一口气,心想他就说皇上对沈氏与众不同,这不打听到的消息这会儿就用上了。


    不然这会儿再派人回京城打听,什么事情都给耽搁了。


    如此想着,蔺公公犹豫着问道:“沈氏只带着一个丫鬟去小汤山宅院,定要重新采买丫鬟婆子,奴才寻思着要不要选两个人过去侍奉,免得沈氏出了事情白叫皇上救了她一回。”


    “再说,沈氏念着皇上当日救她的恩情,记着给皇上抄写经书祈福,沈氏一片诚心不求回报,皇上何不成全了她这番心思。”


    裴道成翻看着手中的佛经,没有训斥。


    蔺公公便明白了皇上的意思,眼底露出几分了然来,退下去着人去安排此事了。


    傍晚时,裴道成回宫,将沈云稚奉在佛前的那些佛经也带上了。


    等到回了宫中,蔺公公就将佛经奉在了御书房皇上平日里礼佛的香案上。


    叫小太监伺候皇上沐浴更衣后,天色已深。


    裴道成还未入睡,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蔺公公进了殿内瞧见这一幕,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他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知道皇上是又犯了头疾,心中不免咯噔一下,又知道皇上这个时候不喜叫太医过来。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皇上幼年养在太皇太后宫中,不得生母喜欢,当时先帝独宠抢夺进宫的贵妃,不知惹得多少人暗地里嫉妒愤恨,便有人将这怨恨发泄在了年幼的皇上身上。


    那回小产丧子的敏妃趁无人之时将年幼的皇上推进湖中,任凭皇上在水中挣扎。


    当时以为无人看见,可后来皇上被救起醒过来后性子却是变了不少。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皇上的生母,当时的贵妃在不远处瞧见了这一幕,竟是任由皇上在水中挣扎不出手相救。


    后来,敏妃被赐死,贵妃不救亲子的事情也被皇上压了下来,无人敢多嘴一句。可这事儿在皇上心里留下了阴影,以至于过了这么些年快到那一日的时候便时常头疼梦魇。


    这也是为何皇上会出现在寺庙中。


    蔺公公关心皇上龙体,却也不敢在这事儿上多嘴一句。


    毕竟,他也不知皇上对已故昭懿太后到底是什么感情。若说怨恨,不见得,毕竟当时昭懿太后已经有些疯癫了。可若是亲近,当年太后不救亲子,皇上心里如何能没有疙瘩?


    他上前点燃了安神的降真香,安静侍奉在那里。


    裴道成看了几本折子,揉了揉眉心,随即将视线落到今日带回来的佛经上。


    他指了指佛经,蔺公公会意从香案上将佛经拿了过来,递到了裴道成手中。


    裴道成看了一会儿,将佛经递给了蔺公公,随口道:“这香倒是清新好闻,去查查是什么香?”


    蔺公公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皇上要他去查的是这佛经上沾染的熏香味道。


    他知道皇上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对沈氏一个和离的女子动了什么念头,只是觉着这香味道独特。


    可饶是这样,他还是大为震惊,诧异一下才连忙应道:“是,老奴明日便派人去查。”


    虽说这只是一件小事,可沈氏用的香既然皇上没闻出是什么香,约莫就是她自己调香配制的。既如此,要知道这香的配方就得叫人接近沈氏,倒是要想想法子了。


    他压下了这些心思,突然想起一桩事情来。


    “皇上,大长公主回京了,如今住在小汤山的别院那边,皇上若是得空了是不是要过去见见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姐姐,皇上的姑母,自幼和昭懿太后也是手帕交,当年昭懿太后是先帝的未婚妻,后被先帝抛弃另嫁旁人,之后先帝成事后又将人强夺进宫闹得人尽皆知,若不是大长公主宽慰,昭懿太后早就撑不下去了,更别说,大长公主也对皇上多有庇护。要不然,皇上也不会平平安安长大,能登临大宝。


    皇上对这位寡居的姑母一直都很敬重,只是大长公主去年回了驸马的祖籍,数日前才回了小汤山别院。


    裴道成视线从佛经上移开,看了蔺公公片刻,开口道:“过几日朕会去探望姑母。”


    “姑母平日礼佛,朕记得私库里有一尊象牙持莲观音,正好拿去给姑母。”


    蔺公公应了声是,想着慈宁宫那位也好礼佛,皇上将这象牙持莲观音送给大长公主而不是太后娘娘,可见心里头还是更敬重大长公主这个姑母的。


    蔺公公这样想着,又想到沈氏过几日也会搬去小汤山那边的宅院,也不知这回能不能再遇着皇上?


    第46章 打探


    景阳宫


    娴贵妃听了宫女的回禀,倏然抬眸:“皇上今日出了京城?可打听到具体去哪里了?”


    宫女摇了摇头:“回娘娘的话,只知道是出了京城,具体去了哪里谁敢打探?不过几日前大长公主从苏州回来歇在了小汤山别院,奴婢琢磨着,皇上兴许是去探望大长公主了。”


    娴贵妃眼底的狐疑和紧张少了几分。


    她就说皇上若是身边有了什么人也不可能将人养在京城外,今日皇上出宫,兴许就是去见大长公主这个姑母的。


    这倒是叫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只是想到皇上手上之前的那个咬痕,她心里实在不得劲儿,只能吩咐道:“叫下头的人也用心些,别是皇上看中了哪个朝臣的女儿,将人给宠幸了。”


    宫女听到这话不敢吭声。


    钟嬷嬷挥手叫她退下,才宽慰道:“娘娘尽可安心,兴许就是咱们和太后都想多了。即便是真的,如今大长公主也回京了,大长公主不会由着皇上胡闹的,到时候将人接进宫来封了位份,还不是要在娘娘这个贵妃面前行礼问安?皇上稀罕她也不过一时,您想想,她敢冒犯皇上咬了皇上的手,这样的女子,皇上宠一时,难道还能一直稀罕?”


    “古话说余桃啖君,今日皇上稀罕她的与众不同,兴许过些日子,就成了她的罪过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娴贵妃听着这话,脸色缓和了些,又想起今早去给继后请安时,继后气色十分不好,便问道:“坤宁宫那位今个儿是怎么了,平日里不是装得贤惠端庄,今个儿竟是直接摆脸色。莫不是皇上身边有了新人,她这个一向贤惠的继后也坐不住了?”


    钟嬷嬷回道:“听说昨日大皇子和皇后娘娘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娘娘罚大皇子面壁思过,还责罚了伺候大皇子的嬷嬷,说是打了四十板子呢,不知道是因着什么事情。”


    娴贵妃听着这话,倏然一笑,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这倒是稀罕了,大皇子对继后这个姨母不是一向亲近吗?怎么如今在继后膝下养了这么些年,反倒是生出嫌隙来了,也不怕叫人笑话?”


    “本宫可是记着,伺候大皇子的嬷嬷是先皇后身边的旧人,继后待这嬷嬷一向宽厚亲近,如今怎么舍得打了四十板子,不得送了半条命去?”


    钟嬷嬷道:“继后一向教导大皇子比较严苛,她自己又没个孩子,这些年见着大皇子资质平平,没得皇上多少看重,心里头自然是着急哪里能不忧心恼怒。”


    “那嬷嬷一向心疼大皇子,兴许见不得大皇子每晚熬夜读书怕熬坏了身子,因此惹得继后生气了也是有的。”


    娴贵妃缓缓开口:“她也是活该,就她这样还有脸笑话本宫,本宫这肚子可是怀过皇上的孩子的。她算是个什么东西,听着好听些是继后,可实际上谁不知道她就是进宫替先皇后养孩子的。当初在府里也不得生母喜欢,不过是先皇后的一个替代品罢了。”


    “只可惜,皇上待先皇后也没多情深义重,更何况是她这个替代品呢?”


    主仆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渐深,这才歇下了


    沈云稚离开了勇庆侯府和显国公府,这一夜在寺庙里睡得竟是比其他时候都要安稳。


    翌日天大亮了她才被采薇叫起来。


    采薇伺候她梳洗更衣,便去了外祖母鲁老夫人那里。


    鲁老夫人见着她过来,不等她行礼问安便亲切地叫她过来坐下,看了看她的气色,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含笑道:“出来散散心果然气色好多了。”


    “听说昨天你送抄好的佛经去大殿那边供奉了?你这孩子,你身子不好别老做这些费神的事情,如今好好养好身子才是正经。其他的事情,往后慢慢来,佛祖眷顾你,定不会怪罪的。”


    沈云稚心中一暖,笑着应道:“云稚知道了,我也没抄多少,之前在侯府其实也没多少事情做。”


    鲁老夫人想起外孙女儿从宫中回来后在侯府的处境,也明白那几日沈云稚抄写经书静静心也是好的,总比胡思乱想要强。


    她点了点头,将话题转移开来,道:“今个儿天色好,你和茹丫头陪我去听听大师讲经,再在寺庙里好好逛一逛,如今春暖花开寺庙里一片绿意景致很是不错呢。”


    陪着老夫人聊了一会儿,几人去了斋堂用了早膳,直接便去了大殿那边听经。


    沈云稚进了大殿,不自觉就想起了昨日她来供奉佛经时遇到的那个偏殿中的男子。


    她下意识透过帐幔的缝隙往偏殿那边看了看,发现里头坐着一位穿着袈裟上了年岁的僧人,昨日那人并不在。


    她移开视线,不知为何心里头无来由松了一口气。


    孟茹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怎么了,云稚表妹,那里可是有什么人?”


    孟茹见着里边的僧人,低声对沈云稚道:“祖母将门出身,如今岁数大了才能耐下性子来听经,我却是有些坐不住。过会儿若是听累了咱们就先偷偷离开,在这寺庙里逛一逛你说好不好?”


    沈云稚被表姐这一打岔没功夫想昨天的事情,她轻笑一声,低声道:“表姐也不怕外祖母回去责罚你,我可不陪表姐胡闹。”


    孟茹声音虽低却是理直气壮:“祖母怎么会为着这点儿小事责罚我,祖母常说的话便是在这世间你越守规矩规矩便越多,旁人也越要求你守规矩。可偏偏,你哪样都做好了,在旁人眼里也只是守规矩而已,实在不值当为着这个名声这般谨小慎微的,活的自在些才好。”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深以为然,同时也忍不住有些羡慕表姐孟茹。


    按说表姐也是自幼丧母,舅舅又娶了继室有了其他的孩子,表姐哪怕有外祖母庇护也总会稳重规矩些,可偏偏,表姐是这样一副性子,身上的随性洒脱全都是鲁老夫人给的底气。


    不过这样才好,养成了这样的性子,往后嫁人了才不会被人轻易欺负拿捏了。


    这般想着,沈云稚改了口:“表姐这样说我便陪表姐一块儿去。”


    孟茹见她应下来,笑着点了点头。


    鲁老夫人见她们表姐妹说悄悄话,也没觉着失了规矩,只无奈笑笑,从小沙弥手中拿过牌子,这才对着沈云稚她们示意,跟着进了殿内讲经的地方。


    讲经的高僧便是沈云稚方才看到的坐在侧殿的僧人,年岁有些大,面含慈悲,声音沉静缓和。


    沈云稚这一年多抄写经书一是借着经书讨好翟老夫人,二是拿经书里的话来开解自己,一来二去,对佛经也有了几分自己的领悟。


    这会儿听高僧讲经,同一篇佛经,如今听来心中却是另有领悟,听着听着便愈发入神,时间也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


    等到高僧停下来,众人起身,沈云稚才扶着外祖母鲁老夫人站起身来。


    鲁老夫人还要和几位前来礼佛的夫人说话,便先叫孟茹带着沈云稚出去散散心。


    沈云稚对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子,这才跟着表姐孟茹从殿内出来。


    孟茹含笑道:“怪不得你和祖母喜欢抄佛经,高僧讲的细致,连我这个佛缘浅薄之人也能领悟几分。”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忍不住道:“表姐过得自在就好。”


    年纪轻轻在佛法上有领悟的,多是多灾多苦之人,尝尽苦难,才想避世或是给自己的心寻条出路。


    她倒宁愿表姐一辈子都不想着静下心来领悟这些佛法。


    孟茹也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挽住了沈云稚的手,道:“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往后表妹你住在小汤山一切都会好的。你放心,外祖母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不能常去,我却是能经常过去陪你的,反正我在府里也待不住。”


    沈云稚朝她温柔一笑:“好啊,表姐来了咱们在小汤山好好逛一逛。”


    她说完这话,想着孟茹也到了议亲的时候,按理说该留在孟府,相看相看了,怎还想着躲开呢。


    只是这话她不好问,毕竟她们虽是表姐妹,也亲近些,可到底没相处多久,冒然问这个表姐怕是会不自在。


    沈云稚没问,孟茹表面大大咧咧却也不是个傻的,哪里能看不出她藏着的心思。


    她携着沈云稚的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道:“之前相看了一门婚事,家世相当,只是到定下来前那人身边的通房有了身孕被祖母知道了,祖母生了一场气说是看错了人,便就此罢休了。后来,我陪着祖母回祖籍住了一年,如今回京,祖母说慢慢给我相看,定要挑个人品极佳的,若是一时没有合适的,再留我两年也行,总比嫁错了人受罪要强。”


    沈云稚这才知道竟还有这么一回事,觉着外祖母说得对。


    她知道嫁错人寻个不好的婆家是个什么处境,表姐虽有孟府撑腰,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责些,总要找个人品好的,表姐也瞧得上眼。那些没成婚前就有房里人,甚至为着定亲将这事情瞒着暗地里却是弄大房里人肚子的,是万万不能沾惹。


    毕竟儿子做出这样的事情,家里的长辈肯定也不是省心的。


    她点了点头附和道:“是这个理,哪怕晚些嫁人也比嫁错了徒增波折要好。”


    二人正说着话,孟茹却是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几分异样来。


    沈云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竟见着了生母孟氏,一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第47章 撕破


    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是孟茹先对着姑母福了福身子,打破了尴尬。


    “姑母怎么突然来这寺里了,我和表妹才陪着祖母听完高僧讲经,出来透透气。”


    孟氏含笑对着孟茹点了点头,视线却是落在站在孟茹身边的沈云稚身上。


    沈云稚才要福下身子见礼,就被她上前拦住了。


    她眼圈有些发红,和沈云稚解释道:“之前你说从寺里出来便直接去小汤山那边的宅子住下,我想了又想,总归是有些不放心,想着陪云稚你一块儿过去,看着你安顿下来,你看可好?”


    对于孟氏表现出来的慈爱,沈云稚没有半分动容,反而从心底生出一股抵触来。


    她不想委屈自己,更不想叫孟氏跟着去小汤山,哪怕只有几日,她也觉着虚与委蛇实在难受。


    如此想着,她便摇了摇头,道:“表姐说会陪着我过去的,您还是回国公府吧,您是长房长媳府里的中馈在您手中,哪里能轻易走开?再说,您这样,祖母那里也不好交代,说不定因着这事儿愈发不喜我这个孙女儿了。”


    沈云稚没有直接表示不愿意叫孟氏陪着,可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哪怕寻了个借口,又搬了祖母窦老夫人出来,她对孟氏的疏离和抗拒丝毫都掩饰不住。


    孟氏知道女儿不亲近她,听着这话却也心下一颤,愣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眼底都是难堪。


    陈嬷嬷见着她们母女这样,少不得出声劝道:“姑娘好歹是从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夫人是真心后悔过去偏心宋澜月,叫姑娘受了那么多委屈,姑娘给夫人一个补偿的机会吧?”


    沈云稚笑了笑,看着孟氏,语气平静:“您真心想补偿我,便叫我自在过日子吧。女儿方才听高僧讲经,佛说心自在方得大自在,女儿如今不想别的,只想自在一些不想过被人逼迫的日子了。”


    孟氏的眼圈一下子就湿了,哽咽着动了动嘴唇,眼泪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她拿帕子捂住嘴,哽咽叫了声:“云稚!”


    陈嬷嬷还想说什么,可见着沈云稚这般执拗,心知说什么都无用了。


    孟茹怕这边的动静引人侧目,便上前挽住孟氏的胳膊道:“外头风大,姑母还是先随我去后院厢房吧,您一路过来舟车劳顿定也累了。”


    孟氏也怕被人看见她们母女的龃龉和嫌隙,听孟茹这样说,只能应了下来。


    几个人一起回了后院厢房中。


    鲁老夫人还没回来,孟茹身边的大丫鬟云莺上了茶水和点心。


    陈嬷嬷侍立在一旁,孟茹和沈云稚在下头坐了下来。


    孟氏擦了擦眼泪,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视线才又落在沈云稚身上。


    她出声问道:“你可是因着我当初偏心宋澜月所以恨我,如今才这般和我这个母亲疏远?”


    她这话问出来,就是要撕破彼此之间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沈云稚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直视坐在软塌上的孟氏:“不管怎么说我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所以不管之前怎样,都不至于恨您。只是,我觉着当初您当我舅母的时候可比当我生母时要对我亲近多了,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亲近。”


    她沉默一下又继续道:“如今我不是因着怨恨才想和您疏远,我只是没力气想这些,想要轻轻松松过自己的日子,您觉着我这要求过分吗?”


    孟氏几乎不敢对上沈云稚这双眼睛,她心中酸涩,几乎要忍不住痛哭出声,和沈云稚解释她也有她的苦衷。


    辛苦带大的孩子突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她当时不想接受这事情,自然只能迁怒在沈云稚这个新认回来的女儿身上。


    她当初觉着沈云稚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个耻辱,觉着只要她和澜月一直亲如母女,那一切都不会改变,只是多了个可有可无的沈云稚罢了。


    一个自小不在府里长大的沈云稚,只要她不亲近,又能改变什么?


    她那时的想法,叫如今她面对沈云稚这个女儿的时候没有了半分底气,甚至不敢回答她这个问题。


    过分吗?当然不过分,女儿应该是身份尊贵的显国公府嫡女,却是在崔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和离了所求不过是不被人打扰,想清清静静过日子,这样简单的要求,怎么会过分?


    孟氏紧紧握着手中的茶盏,突然一下子全身都没了力气,她看着沈云稚,缓缓开口,很是难堪:“不过分,是我和国公府对不住你,才叫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沈云稚得了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只放下手中的茶盏,对着孟氏福了福身子,道:“我先回房歇着了。”


    她说完这话,就对着孟茹点了点头,带着采薇回了旁边自己所住的屋子。


    孟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泪簌簌落了下来,这时才后悔道:“都是我不好,我偏心宋澜月才叫云稚受了那么多委屈,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这个生母了是不是?”


    孟茹见她这样失态,也没出声宽慰说往后总会好的,在她看来,她若是有这样一个母亲,她也不愿意亲近。


    她自幼丧母,可她记忆里母亲在时对她很是疼爱,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她想起母亲时都是孺慕亲近,为母亲年纪轻轻便去了而伤心难过。


    可若她是沈云稚这样的处境,说句不孝的话,哪怕是母亲突然去了,她心里也不会有半分动容,和陌生人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这话太过离经叛道她半句都不会对旁人说,可世上的规则就是这样的。


    没道理姑母当初苛责挑剔云稚表妹的时候表妹受了那么委屈,如今姑母后悔了,说一句她是云稚表妹的生母,说想要补偿她,云稚表妹就要心生动容,接受她的补偿。


    受伤的心和打碎的镜子一样,哪里能那么容易就能补好呢?更别说,这一年多云稚在崔家受了多少磋磨和委屈,写信回府却被姑母责备,叫她忍一忍,说哪家的儿媳不在婆母跟前儿立规矩。


    既然姑母当时没选择替表妹撑腰,如今表妹凭着自己的努力和崔宣和离,也不打算在显国公府住着,姑母这份儿补偿不仅多余还叫人觉着膈应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孟茹并没有出声宽慰。


    陈嬷嬷看了孟茹一眼,想要她帮着劝一劝,可孟茹却是一声不吭,陈嬷嬷只能自己上前去宽慰自家夫人


    沈云稚带着采薇回了屋子


    采薇有些担心道:“姑娘那样说,不知鲁老夫人过会儿回来会不会觉着您做得不妥?”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眼底却是没有担心。


    外祖母不会那样想,不会拿孝道来逼迫她。


    她摇了摇头:“放心吧,外祖母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看向窗外,若有所思道:“外祖母是真心想叫我活的自在些,真心看到了我过去那些苦痛。”


    采薇听自家姑娘这么说,心中一阵酸涩,含笑道:“姑娘说得对,老夫人最是通情达理了,也最疼姑娘了。”


    “姑娘听了半天经,歇一歇吧,等到用膳时奴婢再叫姑娘起来。”


    沈云稚点了点头,也觉着有些累了,便进了内室在床榻上躺下了。


    鲁老夫人回来的时候,见着女儿孟氏,又听说了孟氏和沈云稚之间的那些话,她没有觉着沈云稚不孝太过计较,而是对孟氏说:“她说得对,她想过得自在些你便由着她吧。”


    孟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鲁老夫人的目光,到底是没开口。


    陈嬷嬷在一旁,替孟氏开口道:“老夫人,夫人知道错了,几日前宋澜月写信回来讨要嫁妆,夫人都没有答应她。不仅如此,还将送来的信给了姑奶奶沈氏,夫人若不是真心后悔过去苛待委屈了云稚姑娘,怎么会这样做?”


    鲁老夫人没好气道:“这是她该做的,可这不是她的功劳,不必拿这些来叫云稚动容。”


    她看着孟氏:“你扪心自问,若我对你那样,你会轻易原谅我吗?兴许为着前程和我手里的私产愿意和我装出母女和好来,可云稚不一样,她不在乎那些东西,只想轻轻松松过日子,你若真想补偿她,就别打扰她。”


    鲁老夫人声音低沉:“往后她遇着事情,你暗中帮她,别为着抵消你心中的愧疚再难为逼迫她了,不然就是将这孩子推得越来越远!”


    孟氏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嗫嚅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明日便回去。”


    鲁老夫人知道女儿的心思,今日来了寺庙,今晚便回国公府,谁都猜得出来她和沈云稚起了争执,因着母女不和才回了府里。


    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你暗中补偿她就好,这世上很多事情失去了便强求不来了,哪怕是母女情分都是这个道理。”


    鲁老夫人说完这些话就没再理会孟氏。


    孟氏不好待在这里徒增尴尬,便叫陈嬷嬷寻了小沙弥重新选了间距离这边不远处的院子住了下来。


    中午时,鲁老夫人叫人准备了素斋,派人叫沈云稚过来。


    沈云稚以为自己会遇上孟氏,没想到孟氏并不在屋里。


    鲁老夫人解释道:“你母亲不和咱们住一起,明日就回国公府了,你只当她没来过就行,不必有负担。”


    沈云稚松了一口气,被外祖母这样护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鲁老夫人一边给沈云稚夹菜,一边将话题转移开来:“今个儿听经出来和几个夫人闲聊,其中一位夫人听经时是在你身边坐着的,闻到你身上的熏香觉着不错,便想问问香料是如何调制的?”


    沈云稚听着这话一愣,回想听经时她身边确实是坐着一位夫人,只是相貌如何她没有细看,只记得那夫人眉心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莞尔一笑:“是我之前在南边儿时自己琢磨出来的香方,用料便宜,不值当什么。我过会儿写好香方交给祖母,祖母派人给了那位夫人就是了。”


    用完素斋后,沈云稚便回了住处将香方写好,拿给了鲁老夫人。


    寺庙后院的一间厢房里,一位五十多岁的夫人坐在软塌上,接过丫鬟手中的香方,打开看了看:“去将这些香料都准备好,你连夜送进宫去吧。”


    “还有这张香方,拿个盒子装了也交给蔺公公。”


    丫鬟极守规矩,听着这话只应了声是,双手接过香方,很快就离开了屋子,身影消失在寺庙中。


    第48章 自在


    沈云稚在寺庙里住了下来,孟氏第二天就带着陈嬷嬷回去了。


    沈云稚每日陪着外祖母鲁老夫人听高僧讲经,用素斋,闲暇时候会在寺庙里闲逛,难得的轻闲自在叫她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不一样的气质,往日隐在眼底的不安和郁结都消散开来。


    此时的勇庆侯府却是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氛围,就连翟老夫人都病了一场。


    等身子稍好些后,老夫人便解除了薛氏的禁足,将薛氏叫到自己跟前儿来,吩咐道:“如今宣哥儿和沈氏和离了,你这个当母亲的也该好好替他选个妻子了。这事情你操心些,人品家世在其次,关键是要性子好,别像沈氏那样瞧着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是个执拗的。”


    “宣哥儿的后院有那宋澜月我看就安生不了,找个安分恭顺的往后才不会闹得后院不宁,再叫京城里的人看了咱们侯府的笑话。”


    薛氏听婆母这么说,心里头有些不大痛快,在她看来儿子是最好的,哪怕之前做了些混账事也是被那宋澜月勾得失了理智,归根结底也是显国公府出了掉包孩子的丑事,这才牵连了宣哥儿。


    宣哥儿只是重感情,才会放不下宋澜月,她觉着这是儿子的优点,自然不想在婚事上委屈儿子,娶个配不上儿子的媳妇回来。


    翟老夫人看她的神色心中哪里能不明白她的想法,她心下轻轻叹了口气,吩咐道:“你叫冰人过来先选几个合适的出来,到时候给我看过,再看看宣哥儿满不满意。总归是宣哥儿成婚,总要找个他瞧得上的。”


    薛氏点了点头,翟老夫人又吩咐道:“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这桩事,中馈叫老二媳妇帮衬着些,宋氏那里你也派人照看着,她这人虽品行不好,可肚子里到底怀着的是咱们崔家的骨肉,若能平平安安生个孩子,府里也能有桩喜事,好冲一冲这一年多的晦气。”


    翟老夫人说完这话,脸上露出几分疲惫来,挥了挥手示意薛氏退下。


    薛氏福了福身子,从屋子里出来,一路带着阮嬷嬷回了自己所住的牡丹院。


    刚一坐下,她便不满道:“老夫人说的好似宣哥儿和沈氏和离后再找不到更好的,我就不信了,宣哥儿出身相貌哪里都好,宫里头还有个当贵妃的姑母,难道还找不到比沈氏更合适的媳妇?”


    薛氏说着,就叫阮嬷嬷叫了冰人进府。


    冰人听了她的心思后,面露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薛氏脸色一沉,问道:“怎么,这京城的高门勋贵中难道没有适龄未出阁的姑娘?”


    冰人讪讪一笑,声音低了几分,避开了薛氏的视线,解释道:“自然是有的,只是夫人也别怪我说句实在话,府上大少爷之前闹出那些个事情,如今府里的宋姨娘都快生产了,若是生个女儿便罢了,若是个男孩儿便是府上的庶长子。夫人若想从门第稍低一些的府里找儿媳那自然多得是有姑娘愿意嫁进勇庆侯府当这个少夫人,可夫人说要在勋贵高门里找,这便有些难为我了。”


    这话着实刺耳,像是狠狠打了薛氏一记耳光。


    薛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良久才开口道:“宣哥儿若不是太过重情,又哪里会有这些波折。说到底,显国公府若没有掉包一事,这亲事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又哪里需要和离连累了宣哥儿和我们侯府的名声?”


    冰人自然知道薛氏这话也在理,却还是回道:“夫人一片慈母之心我自然是知道的,容我再细细打听打听上门探探人家的口风。只是这到底是结亲,成不成都不是我能保证的,若是没有合适的夫人莫要怪我才是。”


    冰人在勋贵圈子里也是有些门路和脸面的,所以薛氏即便恼怒她说话这般不中听,也只能忍耐下来,点头道:“自然怪不得你,你用心办就是了,若是撮合一桩好姻缘,我们侯府少不了你的谢媒礼,宫中的贵妃娘娘也会记着你的好。”


    冰人听她提起娴贵妃,开口奉承了几句保证说定会尽力,又和薛氏闲聊了一会儿就告辞出来。


    她离开后,薛氏的脸色很是难看。


    阮嬷嬷上前宽慰道:“夫人也不必着急,这冰人是先将丑话说到了前头,可她就是做这个的,哪里会不用心办事。咱们大少爷身份在这里,宫中还有贵妃娘娘在,哪里会找不到品貌身份俱佳的新少夫人进门?”


    薛氏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发愁道:“只能先这样了,好在宫里头还有娘娘在,我们勇庆侯府也显赫了几代,哪里就因着这桩事情叫我的宣哥儿娶个门第寻常的女子进门?”


    提起儿子崔宣,薛氏又问道:“这几日宣哥儿没过来牡丹院请安,你可知道他都做什么了?有没有过去陪着宋澜月?”


    阮嬷嬷摇了摇头:“大少爷平日里都在书房,也不出门和同窗聊天喝酒,宋姨娘那里,更是没去过一回。听说宋姨娘身边的红笺来找过大少爷一回,大少爷也没去静照阁。”


    她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那日沈氏搬离府里,在秋雨院留下了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着的是沈氏过去一年多抄写的往生经,原本二夫人身边的丫鬟是想着拿去佛堂烧了的,只是半路被大少爷撞见了,如今那一箱子往生经就摆在大少爷的书房呢。”


    薛氏听她这样说,脸色愈发难看几分,下意识就蹙眉道:“那往生经怎么能摆在书房,宣哥儿也不觉着晦气?”


    “他虽是胡闹假死府里却也办了一场丧事,我这当娘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差点儿哭瞎了眼睛,他怎么能这么不知忌讳,将那往生经摆在书房里?”


    薛氏说着,想起沈云稚,脸色愈发难看阴沉:“你说那往生经是不是沈氏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拿捏我的宣哥儿,叫宣哥儿见了那一箱子往生经心中愧疚,觉着对不住沈氏。她也太狠了,明明同意她和离了给她自由了,她怎么还能想着害我的宣哥儿?”


    “还有弟妹身边的丫鬟办事不利恰好叫宣哥儿撞见那东西,是不是她就是故意的,是柳氏见不得宣哥儿活着回来,故意给咱们长房找麻烦呢!”


    薛氏站起身来,就将去质问柳氏。


    阮嬷嬷见她如此沉不住气,忙扯住她的胳膊,劝道:“夫人这会儿过去又有什么用处,别说这些是咱们瞎想没有证据,便是真的,那往生经当初也是夫人您叫沈氏抄写的,如今哪里能怪到沈氏身上,更别说二夫人这个外人了。”


    她觉着,二夫人柳氏哪怕因着大少爷活着回来不痛快,觉着空欢喜一场,依着柳氏的性子也不至于故意给大少爷寻晦气。


    多半还真是偶然,是自家夫人想多了。


    薛氏也是在气头上,这会儿被阮嬷嬷劝了几句,便也回转过来,在软塌上坐了下来。


    她吩咐阮嬷嬷:“你去书房将那往生经拿去烧了,若是宣哥儿阻拦,就说我说的,他要不烧,我亲自过去将那些晦气的东西给烧了!”


    阮嬷嬷面露迟疑,为难道:“夫人还是先由着大少爷自己处置吧,别为此和大少爷生了嫌隙才好。”


    正说着话,外头有嬷嬷急匆匆进来回禀道:“夫人,舅太太来府上了,瞧着脸色很是不好,奴婢叫人打听了,说是表少爷今日被流放出京城了,舅太太才送人出京返回来,瞧着眼睛都哭红了。”


    薛氏脸色一变,想起侄子落得这个下场到底是有些心虚,她想装病避开嫂嫂,可也知道詹氏的性子,今日若是见不到她,詹氏能将这桩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彻底和她这个小姑子撕破了脸面。


    这般想着,薛氏只能等着詹氏过来。


    詹氏过来后脸色果然苍白,眼圈哭得红肿,只是这一回却是没有大吵大闹怪罪薛氏,而是哭着对薛氏道:“我也不求别的,只求姑奶奶寻个门路叫人在路上好生护着显哥儿一些,那孩子打小就吃不了苦,流放路上那么艰难,我是想都不敢想。他若在路上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当娘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薛氏被她哭得一阵心烦,她想流放之事是大理寺判下来的,她又有什么法子?难道能叫人跟着薛显,在路上护着他?


    最多是给官差一些银两孝敬,可詹氏肯定已经打点过了,别的她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思忖片刻只能安慰道:“嫂嫂莫要太过担心了,只要打点好了总归是有用的。再说,显哥儿到底是勇庆侯府的表少爷,和宫中的贵妃娘娘也有些关系的。那些押送官差肯定不敢叫他有什么差池,他们难道不怕被牵连了?”


    “等过上一阵我再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寻个门路缴纳赎金,哪怕不能将人接回来,多少也能借着这些纳赎减短流刑距离,到时候显哥儿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詹氏听她这么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哽咽道:“好,好,家里如今帮不上忙,只能靠着姑奶奶你了。”


    她情绪缓和了几分,便和薛氏说起了别的事情。


    提到沈云稚时,詹氏眼底满是恨意:“那小贱人可真是好命,竟真叫她和离了,姑奶奶也不想想法子将人留下来。若是我,定给她喂了迷情的药,叫她和宣哥儿成了真夫妻,如此一来哪里还有和离这一回事儿。”


    “如今那贱人可住在显国公府?”


    薛氏听她这么说,也深以为然,只是她当时有些顾忌,不好对沈氏下手,怕若是事情不成反倒叫她和儿子愈发生出嫌隙来。


    再说,沈氏执意和离不惜冲撞圣驾,那样的事情都能做出来,她哪怕有这个心思,也不敢真拿迷情的药对付沈氏,若沈氏是个烈性的闹出人命来,传到皇上耳中,府里不知道要受多少牵累。


    她面色也不好看,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显国公府不待见她,她祖母给了她一座小汤山的三进宅子,往后就住在那宅子里了。”


    “这几日,听说是跟她外祖母鲁氏去了寺庙里上香礼佛。离了侯府,她倒是得了自在!”


    詹氏脸色阴沉,紧紧攥着手中的茶盏,低声道:“姑奶奶先由着她自在几日,等过上一年半载无人记得她这个曾经的侯府少夫人了,咱们总有法子收拾她。”


    第49章 大长公主


    詹氏上门的事情没瞒过府里的人,宋澜月听说此事,眼底露出几分不屑和厌恶来。


    她也听说了当日薛氏想要借着侄儿的手坏了沈云稚清白的事情,如今薛显被流放,沈云稚不仅没失了清白还和崔宣和离离开了这勇庆侯府,叫她成日不安,想着崔宣什么时候娶个新夫人进门,心中哪里能痛快。


    “没用的东西,若那日事情成了,沈云稚不敢将这丑事说出去,说不定还能借着此事拿捏她,叫她待在这个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上。”


    “到时候,崔宣知晓此事,又碍着薛氏这个母亲的名声和自己的脸面不好将这丑事闹开,那就只能将怒气洒在沈云稚这个失了清白的妻子身上了。”


    若是那样的话,她宋澜月在府里又怎会是如今这般处境?


    宋澜月脸色难看,对着红笺道:“詹氏这个时候求上门有什么用,难道还指望牡丹院那位求到宫里头免了薛显流放之罪?”


    “别说她薛家没那个脸面了,便是有,景阳宫那位贵妃娘娘也不见得有那个本事,不然怎么入宫这么些年了,膝下无子,连个公主都没有,非要不顾体面想着叫崔棠这个侄女进宫替她争宠了!”


    宋澜月那日在院子里散步摔倒,薛氏和昔日手帕交崔棠过来探望,言语间表露出来的怠慢和轻视她又哪里看不出来。


    尤其是崔棠,见着她时还阴阳怪气说道:“当日若不是澜月你写信给哥哥,哥哥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如今闹到御前,不仅是哥哥,还有我们勇庆侯府都成了京城里的笑话。澜月你怀了身孕好好将孩子生下来就是,别再折腾了。”


    “你看你摔了一跤,哥哥不也没过来看你,你既住进这静照阁,也该认清自己姨娘的身份才是。”


    宋澜月因着那日的事情心中郁结,又因着沈云稚和离整日不安,说话自然没了往日里该有的分寸。


    她话音刚落,红笺就吓得脸色一白:“姑娘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红笺说着,开门往院子里看了看,见着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回了屋里。


    她拍了拍心口劝道:“姑娘往后可不能再这般口无遮拦了,若是方才那些话被夫人或是大少爷知道了,姑娘哪怕怀着孩子都要受了责罚的。”


    宋澜月话说出来也觉着有些不妥,这会儿见着红笺一副惊慌的样子,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她脸色白了几分,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我也是一时失言才没了分寸,贵妃娘娘身份贵重,自然不是我能议论编排的。”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宋澜月问道:“你出去打听消息,可打听到什么,我大着肚子躲在这静照阁,旁人在乎我肚子这块儿肉却当我死了一样,什么消息都不往我这里送。”


    她这样问,红笺的脸色微微一变,面露迟疑。


    宋澜月见着她这般模样,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问道:“有什么事就说吧,是不是外头的人都说崔宣已经厌了我,所以这几日都在躲着我,不想过来看我一眼?”


    “底下那些丫鬟婆子定是看轻我,背地里编排我呢。”


    其实哪里用红笺说,崔宣几日不过来,她就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已经和以往不同。


    尤其,她那日摔倒,崔宣不过来看她,却是去了秋雨院给被贵妃娘娘罚跪的沈云稚送消肿祛瘀的药。


    她只觉着可笑,昔日崔宣对沈云稚弃如敝履,做尽了羞辱沈云稚的事情,叫她在侯府受了那么多磋磨和委屈,如今沈云稚哪怕冲撞圣驾冒着性命危险也要和他和离,他却是上心了。


    他不想和沈云稚和离,所以在沈云稚离开侯府后,便不想来这静照阁见她这个昔日最爱之人了吗?


    红笺不敢看宋澜月的脸色,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声道:“并非是丫鬟婆子乱嚼舌根,而是翟老夫人今日将大夫人薛氏叫过去,吩咐夫人给大少爷选个新的少夫人进门。因着这事儿,还叫大夫人将中馈交一些给二夫人柳氏。听说詹氏上门之前,大夫人身边的嬷嬷才送走了冰人。”


    红笺越说声音越小,她也没想到翟老夫人会这么快就想着给大少爷崔宣寻个新夫人。


    毕竟沈云稚才和离出府多少日子,她还以为要等上半年才有这个苗头呢。


    不曾想,竟这般快就叫了冰人上门。


    宋澜月脸色铁青,伸手就抓起桌上的茶盏重重掷在地上。


    她想要尖叫,可太过震怒激动喉咙里竟一时发不出声音来,面颊通红,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红笺见着这般,连忙上前替她顺了顺气,又喂她喝了半盏温水,这才宽慰道:“姑娘再恼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顾着肚子里这个孩子,如今姑娘处境艰难,可不能再叫这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差池了。”


    红笺深知,大少爷如今待姑娘不如以往,姑娘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肚子里这个孩子。


    等到孩子生下来,兴许大少爷因着这孩子念着姑娘和他打小青梅竹马的情分,待姑娘和之前一样好。


    宋澜月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伸手抚摸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声音透着几分晦暗:“你放心,我会好好生下这个孩子的,有了这个孩子,我才能在侯府立足。”


    见着自家姑娘平静下来,红笺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宽慰道:“姑娘能这样想便好了。再说,冰人上门也不代表很快新的少夫人就能进门,毕竟大少爷和沈云稚才和离不久,哪怕二人之前没圆房,大少爷之前大婚之夜丢下沈云稚去追姑娘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这高门勋贵里哪个嫡出的姑娘不是被家里人捧着如珠如宝,哪里肯叫自家姑娘嫁给大少爷。更别说,大夫人恶婆婆的名声也是人尽皆知,说句没规矩的话,有这么个母亲,大少爷的新夫人恐怕不好找。”


    “除非出身低一些,可若是那样的女子进门当这个主母,对姑娘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一则姑娘和大少爷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二则姑娘肚子里先有这个孩子,到时候,新主母未必能踩在姑娘头上。”


    红笺一向是个精明的,如此细细分析下来叫宋澜月心中的忐忑和不安消散了几分。


    她脸色缓和,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她想到了沈云稚,眼底又露出几分不甘和嫉妒来,又道:“再说,如今崔宣惦记着和离了的沈云稚呢,他那性子我最了解不过,一但认真了,就像着魔了一样,哪里会愿意娶什么新夫人进门呢?说不得,他还想着将沈云稚再接回侯府呢。”


    宋澜月眼底浓浓的嫉妒叫红笺不敢直视,她能猜到姑娘说出这番话来心里有多难受,甚至姑娘心中是不是有些后悔当日的举动,后悔进了这勇庆侯府当了崔宣的妾室了。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只能附和道:“姑娘说得对,新夫人不会那么快进门的,等姑娘生下长子,便不会是如今这个处境了。”


    小汤山大长公主居住的别院。


    大长公主离京一年多,回了京城便叫了嬷嬷过来,给她说一说这一年多京城里发生的大事。


    嬷嬷不敢瞒着,要说这一年多京城里议论纷纷流言蜚语最多的便是关于沈云稚,宋澜月还有崔宣三个人之间的纠缠了。


    真假千金青梅竹马,大婚当夜崔宣抛下正妻沈云稚去追宋澜月这个青梅竹马,一年后又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京,将人安置在后院当了个妾室,紧接着,沈氏因着执意和离被贵妃娘娘罚跪在廊下一个时辰,膝盖有伤不小心冲撞了圣上将事情闹到御驾前,这才和离了。


    这桩桩件件,听起来像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可偏偏就是发生了,还是发生在京城里的。


    大长公主听嬷嬷细细讲完几人的纠缠,有些感慨道:“本宫离京一年多,不曾想京城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那显国公府也真是糊涂,养了别人的女儿这么些年不觉着丢脸,反倒觉着认回来的亲女儿上不得台面,偏偏还要送这上不得台面的亲女儿去和勇庆侯府结亲,代替那宋澜月嫁给那崔宣。真真是好算计,既要利用沈氏又不将沈氏当人看,将人家推进火坑了。”


    “还有勇庆侯府那位大少爷崔宣,也真不是个东西。不过也不奇怪,本宫一直瞧不上景阳宫那位娴贵妃,她的侄儿自然也入不得本宫的眼。”


    大长公主好奇道:“沈氏和离之后如何了?可是回了娘家显国公府?”


    嬷嬷摇了摇头,解释道:“她祖母翟老夫人不喜她,觉着她晦气自然不想叫她留在府里,说是怕耽误了其他两个未出阁的姑娘们的婚事。原本兴许是想着随便给个宅子打发了,不过孟府的鲁老夫人,沈氏的外祖母上门给沈氏撑腰,直接到翟老夫人面前讨了座小汤山三进的宅院还有一间点心铺子,这会儿老夫人带着沈氏去了寺庙里礼佛,约莫这两日沈氏就搬到小汤山宅子里来了。”


    大长公主听到鲁老夫人,笑道:“那位是将门出身,一直都是那个脾气,本宫过去也很欣赏这位鲁老夫人。”


    “罢了,沈氏既是她的外孙女儿,本宫便也给沈氏一个体面,过些日子不是要办赏花宴吗,你下帖子时也请了沈氏过来。本宫也很好奇,这执意要和离的沈氏到底是什么样的,听说姿容出众不可方物,本宫也要亲眼看一看是如何貌美,还有这般风骨。”


    “那孩子为着和离敢冲撞了皇帝,实在是个胆大的,皇帝没治她冲撞圣驾的罪过,实在是稀罕。怎么?皇帝这一年脾气好了许多吗?”


    第50章 小汤山


    大长公主问出这话来,嬷嬷脸色变了变,哪里敢回答。


    迟疑片刻,嬷嬷没直接回答而是道:“皇上忙于朝政不常去后宫,妃嫔们多畏惧皇上。娴贵妃一直想叫侄女崔棠进宫侍奉皇上,亲自下厨做了膳食请皇上去景阳宫,皇上却是一直没去,后宫妃嫔不免笑话娴贵妃。”


    大长公主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一口气:“本宫就知道他那性子怎么都改不了,他哪里只是不亲近后宫,他是谁都不亲近,哪怕对本宫这个姑母,也是敬重多过亲近。”


    嬷嬷不敢接这个话,皇上和先帝不同,成日忙于朝政疏远后宫乃是明君,膝下已有皇子皇女,说不上子嗣单薄,朝臣都说不了皇上一句不好,可偏偏这些年朝臣愈发畏惧皇上威严。


    大长公主挥了挥手,叫嬷嬷退下了。


    等到嬷嬷退出去,她抿了口茶,这才对跟了她多年的心腹樊嬷嬷道:“皇帝这样本宫心里头实在不安生,都说他是个好皇帝,可本宫却觉着他帝威渐重内里却像是个火药桶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就点燃了,闹出大事来。他这样,竟不如先帝叫本宫感觉踏实。一个无情无欲凡事都不在乎的皇帝,你说他若是有一日发起疯来,这天下会成个什么样子?”


    樊嬷嬷是知道自家主子心中的担忧的,只是皇上看起来很能克制自己的脾气,她轻声道:“您兴许是多想了,皇上不似先帝,打小得大儒教导最重礼法规矩,又一向内敛自持待后宫也不严苛,怎么算不得好呢?您担心皇上有一日会发疯,可也只是您的猜测罢了,兴许皇上一直这样,等年纪大了,立了太子,朝堂就愈发稳固了。退一步说,您是看着皇上长大的,皇上既然敬重您,哪怕有什么不妥您多劝劝皇上就是了。”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先帝当年和筝姐姐的事情闹得天下皆知,我当时帮不了筝姐姐,只能见着筝姐姐被迫困于宫中,也曾怨怪皇兄为何不顾体面做出这等君夺臣妻的荒唐事。可如今瞧着皇帝这个清心寡欲对谁都不上心,这世上没哪个能拨动他心弦的样子,我倒觉着皇兄当年再荒唐也比皇帝这样叫我安生。”


    “别的不说,娴贵妃这些年在那个位置上看着风光,可皇帝去过她景阳宫几回?可曾留宿过一回?”


    “当年本宫就看出娴贵妃救驾有故意拿腹中孩子换功之嫌,可皇上却言她伤了身子再难有孕,直接便给了她贵妃的位分。可这些年你瞧娴贵妃可有好好过过一天?她若是心里头踏实,哪里会想着叫侄女崔棠进宫?”


    樊嬷嬷脸色微微一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猜测道:“主子您的意思,皇上是在故意折磨娴贵妃?”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最初几年本宫没回过味儿来,想着娴贵妃冲上去救驾,哪怕多此一举也是为着护着皇上,她失了肚子里的孩子又因着伤在腹部再难有孕,贵妃的位分虽高,可皇帝龙体要紧,这位分给出去也就给出去了。”


    “可这些年,本宫瞧着皇上待娴贵妃的态度,愈发觉出不对味儿来。本宫便想到当年筝姐姐被皇兄强纳进宫被迫生下皇帝,她精神本就有些不好,不喜皇帝这个儿子,那一回敏妃将皇帝推进湖中,筝姐姐站在不远处,竟任由皇帝在水中挣扎却不出手相救,最后皇帝虽被救了下来,敏妃被废黜赐死,皇兄将此事压了下来,可皇帝心里怎么能没有芥蒂?”


    大长公主喃喃道:“娴贵妃拿腹中孩子救驾,你说皇帝对她此举是喜还是恶?给了她贵妃的位分是赏还是罚?”


    殿内温暖,樊嬷嬷听到大长公主的这番话后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背也有些发凉。


    大长公主见她这样,发愁道:“本宫就盼着有人能牵动他的心,教会他什么叫做感情,从过去的事情里走出来,总好过看他一年年这个样子,叫人心惊。”


    “娴贵妃那侄女皇帝多半是不会叫她进宫侍奉的,本宫听嬷嬷说了崔宣和勇庆侯府的事情,想来有那样的兄长崔棠也不是什么好的,倒也不觉着可惜。只是本宫想着,等过些时候和太后商量商量,叫宫里多进几个新人,若是皇帝瞧上了,本宫也能少操心些。”


    “而且,后宫的子嗣也还是少了些,皇子也没个得他看重的。”


    樊嬷嬷点了点头,只是心中想起皇帝这些年的性子,不免觉着自己主子兴许是白忙活一场。


    皇上那样的性子,能瞧上哪个?


    这边,沈云稚又在寺庙里住了两日,便和外祖母鲁老夫人还有表姐孟茹乘马车一路往小汤山这边来了。


    沈云稚本来觉着外祖母年纪大了一路舟车劳顿不想叫她陪着,鲁老夫人却是性子强硬,问道:“我去哪里歇着都是歇着,难道去了你那宅子就不能好好歇一歇了?非要我回孟府去?”


    沈云稚听外祖母这样说,哪里敢再劝,只能莞尔道:“怎么会,外祖母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只要外祖母不嫌小汤山那边太过冷清安静就好。”


    孟茹看着她和鲁老夫人一来一回说话,忍不住拿帕子掩嘴偷笑。


    沈云稚见到了,眉眼带笑,心中却是暖暖的。


    外祖母和表姐叫她头一次有了家人的感觉,虽说彼此相处不久,可就短短几日,她觉着外祖母和表姐给了她想要却一直求而不得的亲情,叫她觉着自己也是会被人喜欢被人心疼的。


    这种感觉很稀罕,深入骨髓叫她觉着日子都有了盼头,没有往日里那般活着便是熬日子的感觉了。


    果然,和崔宣和离离开勇庆侯府,也离开显国公府自己搬出来是正确的选择。


    要不然,哪里会有这样轻松自在的日子。


    当然,也是她幸运,得了外祖母和表姐的怜惜和喜欢。


    马车徐徐驶出寺庙所在的地方,到傍晚时才到了小汤山的宅子。


    孟氏早就派人来收拾宅子,门房也有旧日里看门的婆子,见着马车停下来,忙进去回禀了管事的许嬷嬷,等到鲁老夫人几人下了马车,管事许嬷嬷已经匆匆从宅子里出来。


    “老奴见过老夫人,见过表姑娘和二姑娘。”


    鲁老夫人微微颔首,问道:“可都收拾妥当了?”


    许嬷嬷回道:“回老夫人的话,都妥当了。大夫人派了丫鬟婆子过来收拾,细细打扫整理过,该采买的都采买了,膳房也安排了人,直接就能住下来了。”


    她朝着鲁老夫人福身行礼,起身恭敬回话,眼睛却是不着痕迹一直往沈云稚这里瞟。


    她和二姑娘沈云稚只照过几回面,印象里当初被认回来的二姑娘性子温婉乖顺,甚至还带了几分怯懦,在面对大夫人孟氏这个生母的时候更是谨小慎微,听话规矩怕被大夫人不喜,觉着她这个自小不在显国公府长大的亲女儿比不上夫人养在身边的宋澜月。


    后来,沈云稚代替宋澜月嫁去勇庆侯府,大婚当夜便出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她听说了沈云稚在勇庆侯府的处境,心里也是一阵唏嘘,觉着二姑娘的命可真是不好。


    若是没有掉包这桩事情,哪里会落得那般处境,年纪轻轻守寡不说,还被婆母薛氏那样磋磨折腾,娘家显国公府也看着她受苦丝毫不替她撑腰。


    她唏嘘之后,甚至想着依着沈云稚的性子,被那样磋磨折腾,多半也在侯府撑不了几年,说不得过上几年便郁结于心早早送了性命。


    不曾想,峰回路转崔宣带着怀孕的宋澜月回来了,沈云稚这位她曾经觉着乖顺懂事的人,却是执意和崔宣和离,如今要搬来这小汤山的宅子住了。


    自家夫人孟氏当初不喜这个认回来的女儿,如今对这个和离的女儿却也上了心,想要补偿她了。


    她看着沈云稚,见她这般貌美,心中又是一阵唏嘘,这般年轻便和离了哪怕失了清白的身子往后也不是不好再嫁,可偏偏,沈云稚得罪的是勇庆侯府,是宫中的娴贵妃娘娘,她和崔宣还有宋澜月的事情又闹得人尽皆知,纵她如此貌美又没和崔宣圆房,只怕也只能将日子消磨在这清净的小汤山了。


    小汤山景致虽好,可对于沈云稚这般年轻的姑娘来说,无异于宫中的冷宫了。


    许嬷嬷一边想,一边领着鲁老夫人和沈云稚她们往宅子里走。


    宅子清幽雅静,三进的院落比不得勇庆侯府和显国公府,可对于沈云稚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


    众人跟着许嬷嬷一路去了正房,房间里布置雅致得当,软塌上铺着厚厚的杭绸绣折枝芙蓉褥子,摆了一张黑漆雕花小炕桌,上头是成套的汝窑粉彩茶盏,瞧着就格外打眼。


    见着沈云稚看着桌上的茶盏,许嬷嬷解释道:“这套粉彩茶盏很是稀罕,是夫人特意叫奴婢们从国公府带过来,拿给姑娘您用的。”


    “这回连同姑娘的嫁妆一块儿带过来的还有夫人私库里的好些东西,夫人怕姑娘在这里受苦,一应东西都是挑了又挑,再好不过的,装了三抬红木箱子呢。”


    沈云稚听着这话便知道这些都是当初她出嫁时孟氏从原有的嫁妆箱子里拿出来,想着往后等宋澜月出嫁给她当嫁妆的。


    孟氏觉着她配不上那些好东西,如今却叫人送了过来。


    沈云稚不是小孩子,自然不会发脾气叫人将这些东西拿回去。


    这些嫁妆原本就该是她的,孟氏既然想要补偿她,给她这些东西,她收了就是。


    只是,她不会将孟氏的补偿当作一片慈母之心因此心生动容。


    沈云稚扶着鲁老夫人到软塌前坐了下来。


    丫鬟上了茶水和点心,沈云稚和孟茹也坐下来陪着老夫人闲聊喝茶。


    鲁老夫人喝了半盏茶,对着沈云稚道:“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我先去歇歇,等到用膳时再叫我。”


    沈云稚想叫外祖母在这正房歇下,自己搬去别处。只是她才想开口,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鲁老夫人就道:“这屋子你们姑娘家住着正好,宅子里屋子不少,我自己寻个屋子住下就好。”


    “叫许嬷嬷陪着我一块儿去吧,我也和她说说话。你和茹丫头不累的话,再说会儿话,就别跟着我一块儿了。”


    鲁老夫人说着,就往外走,许嬷嬷连忙跟了上去。


    沈云稚知道她的心思,也知外祖母是有话要问许嬷嬷,多半是关于这宅子里丫鬟婆子的事情。


    她站在那里目送外祖母出去,眼圈有些酸涩。


    外祖母待她好,处处都想帮她护她。


    她觉着自己有些不争气,当初在勇庆侯府那样都渐渐不哭了,知道哭没用,如今逃离了勇庆侯府,遇上了这样好的外祖母和表姐,她却是经常眼睛酸涩喉咙哽咽。


    她坐回去低着头喝茶,按捺下这些情绪。


    孟茹拉着她的手,道:“你别多想,祖母疼我和疼你一样,我平日里也经常叫祖母替我操心,也不觉着如何,咱们当晚辈的记着这些,多陪陪老人家就好了。祖母年纪大了,可经常说她要替晚辈们忙活操心,才能保持精气神,不然真歇下来了,反倒是不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着孟茹笑了笑,继续闲聊起来。


    很快就到了用膳的时候,沈云稚正和老夫人她们用着晚膳,门房的婆子却是急匆匆过来,面带喜色回禀道:“老夫人,姑娘,大长公主过些日子要办赏花宴,不知怎么也给姑娘下了帖子,叫姑娘去赏花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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