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违背


    裴道成一句话说出来,也自知此事有些离经叛道,有违他平日里的性子。


    他贵为皇上,若是对沈氏有意,直接一道圣旨叫沈氏入宫就是。哪怕沈氏心中不愿,到最后也只能领旨谢恩,成为后宫中等待他恩宠的妃嫔。


    可偏偏,他自那日在寺庙中救起沈氏后,屡屡违背他的本心,赏花宴上默认了安宣郡王的身份,之后种种,更是脱离了原先的轨道。


    他深知自己并非是瞧上沈氏的容貌,可圣驾到行宫,他还想用安宣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他承认自己对沈氏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身为帝王,他处事冷静,一向隐忍克制,从不因旁人影响自己的心思。可偏偏为着一个沈氏屡屡破例,做了好些他过去断无可能做的事情,叫他甚至觉着,自己身上流的果真是先帝的血脉。


    不然,岂会如此清醒着却做出这般有违他本性的事情来。


    说不上君夺臣妻,他没想要立即就将沈氏纳入后宫,可他心中却当真对沈氏和旁人不同,将沈氏划在了自己这一边。


    也不知是不是那日救了沈氏的性命,便不想见她白白送了性命,也不想见她因着和离被人欺负看轻。


    普天之下,能护住沈氏的,除了他这位帝王,还有哪个?


    他不知自己到底对沈氏有没有生出觊觎之心,应该是没有,可也不代表要任由沈氏脱离他的视线,逃出他的掌控。


    于是,才有了圣驾到这小汤山行宫的举措。


    他不像先帝刻薄寡恩,失信于母后却又要强取豪夺想要回到当初,他自己见过母后的不得已和挣扎,沈氏是他救过的人,便不想因着他的私心叫沈氏也落到那般处境。一入深宫深似海,沈氏好不容易从勇庆侯府挣脱出来,难道这么快就要困在深宫中不得自在?


    理智告诉他该如此才是,沈氏并不喜欢宫中的日子。


    可若是他不能掌控自己的心,就如这回到小汤山行宫一样,明知不妥却还是默许了蔺公公的安排,又该如何?


    罢了!


    他是皇帝,无需多想。若是到了那一步,他身为帝王将沈氏纳入后宫,也会给沈氏足够的恩宠,给她一个孩子,叫她在宫中足以立足不受人欺辱。


    裴道成想着这些,眉眼间仿若沾染了一层寒霜。


    他说对沈氏没有占有觊觎之心,可却是想到了这些。


    他眉心紧蹙,放下手中的御笔,将折子掷在了一边。


    蔺公公伺候了他多年,多少能揣测出几分皇上的心思。


    他此时也不敢吭声,心中却是知道皇上的心已经乱了。


    哪怕皇上如今对沈氏并非是男女之情,也并非被沈氏的美色所迷,可皇上心里头已经生出了无来由的独占欲。这点子火苗虽小,可若是不及时扑灭,兴许便会成了燎原大火,烧得更盛。


    因着先帝和昭懿太后的事情,皇上心中大抵也是不愿意一道圣旨便叫沈氏入宫,也不习惯自己的心思被一个女子左右。


    所以皇上虽应下来这小汤山行宫,可皇上的心情算不得好。一路沉默不言,在遇上銮驾外跪拜的沈氏时,脸上愈发生出几分寒意来。


    皇上一向冷静自若,行事也能由着自己的心意。


    这一回有些失控,皇上嘴上说着叫安宣郡王进行宫,好借着安宣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可心里未必就高兴如此。


    也不知,遇上皇上对沈氏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蔺公公看着面容冷然的皇上,心中不自觉生出一丝不安来。


    于皇上来说,遇上沈氏也算不上一件幸事。


    当日若没在寺庙里遇上沈氏,哪里会有这么多烦忧。


    皇上原本就不习惯和人亲近,更不会喜欢上哪个妃嫔,如今心思屡屡被沈氏影响,怕是也有些左右为难,甚是不习惯这般感觉


    行宫寿宁殿


    已是掌灯时分,太后沐浴出来,身上只穿了件褚红色绣着团寿纹的常服,刚一出来,就见着侄女淑妃坐在软塌上。


    她蹙了蹙眉头,随口道:“这个时候你怎么过来了?这行宫夜里风大,你身子骨弱,若是吹了风着了寒还不是自己受罪?”


    淑妃上前扶着太后在软塌前坐下,又伸手拿过宫女捧着的托盘中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给太后擦着头发。


    几回想要张嘴,又到底是没有开口。


    太后抬手按住了她擦拭的动作,示意了旁边宫女一眼,宫女上前接过帕子,伺候太后擦拭头发。


    太后拍了拍身侧:“有什么事儿就坐下来说吧,在这宫里头,咱们姑侄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淑妃听话的挨着太后坐了,有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


    淑妃拿起茶盏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才对着太后道:“姑母可听说了今日虞氏带着大皇子去给大长公主请安的事情?”


    太后看了她一眼,随口道:“你好好照顾华容这个女儿就好,你膝下又没有皇子,何苦关心这些?”


    “早就告诉你别掺和进去,你平日里也是个稳重的,如今怎么如此沉不住气,听到一点儿风吹草动就来了哀家这儿?”


    太后在淑妃这个侄女面前自称哀家,就是有些恼火了。


    淑妃赶紧起身,屈膝才想告罪,就被太后拦住了。


    “哀家没和你生气,只是想知道你如今心里头是怎么想的?皇帝性子清冷威严,可对华容这个女儿还是很不错的,每逢过年过节或是生辰,该有的赏赐都不差,甚至是这宫里头头一份儿的。”


    “平日里在哀家这里遇上华容,说话也算和气,华容六岁时有一回见着皇上,抓着皇上贴身佩戴的玉佩不放,不待哀家呵斥,皇上就将那九龙玉佩解下来放到了华容手中,那块儿玉佩连大皇子都眼馋呢,你难道还不知足?”


    淑妃也想到了那块儿玉佩,她苦涩一笑,摇了摇头:“看看皇上如何待其他皇子皇女,又如何待臣妾的华容,臣妾当然是知足的。甚至是有些感激皇上的。”


    “说句实在话,大皇子这个嫡长子对华容这个妹妹都有些羡慕嫉妒的。”


    “可正因着这,臣妾心里头才少不得多想一些。姑母您也知道,华容再如何得宠也只是一个公主,这江山总不会落到她手中,往后她也是要出嫁的。皇上在时自然是宠着她,可任凭皇上身子再康健也总有撒手的那一日,到时候,华容要在新帝手底下讨生活,您说,她和哪个皇子亲近些?能给她如今的尊贵和体面?”


    太后听她这样说,心里头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父亲是皇上和兄长是皇上当然是全然不一样的日子。


    皇帝宠爱华容,哪怕只是随手赏赐了一块儿玉佩都会叫人放在心上,觉着华容深得帝心,不敢冒犯了她。可若哪个皇子当了皇帝,华容有了嫂嫂,那就成了外人了。


    别说新帝对她如何,便是新入主坤宁宫的皇后,也未必会敬着华容这个公主。


    太后看了淑妃一眼,问道:“早就如此了,你怎么今日才担心起来?”


    太后明白侄女的心思,可侄女膝下没有皇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更别说,如今皇帝身子康建正当盛年,侄女这个时候想这些,若是传到皇帝耳中,皇帝还以为侄女盼着他死呢。


    对于皇帝来说,这可是大忌!


    淑妃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臣妾听说昨日虞氏领着大皇子拜见大长公主,想叫大皇子和大长公主亲近是真,可最要紧的是承恩公府动了心思,想要和顾家结亲。”


    太后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一会儿功夫,才蹙了蹙眉下意识道:“这承恩公府有合适的姑娘吗?哀家记着,她家和皇帝同一辈的姑娘都出阁了。先皇后乃是嫡出,如今继后虽是庶出,可也记在了承恩公夫人名下。听说夫人膝下还有个女儿,可哀家听说,已经定亲了,怎么,难道还没出阁?”


    淑妃面容有些复杂:“之间听说是定亲了,可快出嫁时婚事有了波折,这婚事就作罢了,拖到现在都没再议亲。原先臣妾不明白,只以为是那虞嬿宜因着前头那桩亲事伤了心,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如今想想,兴许这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承恩公府算计好的。”


    “倘若这两家结亲,大皇子有大长公主扶持,兴许真能入了皇上的眼,若是立他为太子,咱们华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淑妃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安,这些年大皇子装出一副好兄长的样子来,看着对华容这个当妹妹的疼爱有加,可她哪里不知道,大皇子是最不喜华容这个妹妹的。


    若真叫他当上太子,甚至坐上那个位置,女儿在他手底下看他眼色过活,日子定是憋屈极了,她哪里能舍得,只要一想想心里头就疼得厉害。


    淑妃看了太后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承恩公府有意结亲,大长公主却是没这个心思,反倒是对那显国公府和离的沈氏生出些心思来,不知为何这事情传到娴贵妃那里,娴贵妃许是心中忐忑不安,因着这事儿生了好大的气,将屋子里的茶盏全都砸了。”


    “姑母,大皇子可不能有了大长公主这份儿助力,您不如暗中想想法子,好叫这沈氏当真嫁给顾澹,当了这个安宣郡王妃吧。如此一来,臣妾的华容往后才能安心,哪怕是二皇子登基,也不至于给华容委屈受。”


    淑妃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今日过来的心思全都明明白白讲给了姑母听。


    姑母也是真心疼爱华容的,哪里能不替华容着想。


    更别说,姑母也要为蒋家早做打算,虽说皇上身子康建正当盛年,可蒋家总要站队,总要暗中扶持一位皇子,要不然,等到太后去了,难道还能如当年太皇太后对姑母那般将她和华容的往后都给安排好?


    姑母若是去了,蒋家只怕也要渐渐败落下去。


    所以,还是早些筹谋为好。


    太后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道理哀家都懂,可扶持一个皇子哪里有那么容易呢?若是你有恩宠能生出一个皇子来,咱们蒋家肯定支持,哪怕往后败了,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只怪老天不护佑,蒋家没那个命数。可你想要为着往后的前程扶持旁人肚子里出来的,总不会是大皇子,若是挑选二皇子,一则惹得皇帝猜疑,二则二皇子也有自己的母家,她生母前年又晋了嫔位,出身虽不如你,可人家总也不能站在咱们一边,除非惠嫔死了。皇上膝下总共就这两位皇子,可哪个都不合适。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淑妃如何不知是这个情形,她的心揪成一团,脑海中飞快闪过什么,她突然攥住太后的袖子,道:“姑母还记不记得那日皇上来慈宁宫请安,皇上手上的那个咬痕?”


    “皇上这回来小汤山行宫实在古怪,姑母您说,会不会是因着那个女子的缘故?若那女子是朝中大臣之女,大抵一道旨意便进了后宫了,臣妾寻思着那女子身份必然不高。皇上最要脸面,又一向重规矩,兴许才这般藏着掖着不叫人知道。”


    “您说,若是那女子入了宫,替皇上生个儿子,臣妾将这孩子记在名下养着可好?也能和华容这个姐姐多相处,自小便有了情分,往后咱们蒋家便扶持这个孩子,若能事成,华容这个当姐姐的往后便是长公主殿下,身份地位差不了,总不会受了委屈的。”


    太后没想到侄女会突然提起这事儿,她蹙了蹙眉,对着淑妃叮嘱道:“此事你离了哀家这里就莫要再提了,哪怕你有这个心思,如今也不合适。总要等到那女子入宫生了孩子才好。皇帝既将人藏的紧,你可不好太过窥探,不然就不是为着华容好,反而是要华容因着你这生母被皇帝厌弃了。”


    “这事情哀家也暗中叫人查过,实在没查出什么来。此事你就莫要掺和了,哀家心里头有数。”


    她想了想,又道:“至于沈氏,你说得也对,大长公主若真有这个心思想叫她嫁给安宣郡王,哀家也乐意见着沈氏得了这个体面。罢了,待明日沈氏进行宫拜见,哀家也传召她过来见一见吧。”


    “都说沈氏姿容甚美不可方物,哀家倒要瞧瞧到底是何等貌美的女子,竟能以和离之身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这一晚沈云稚在偏殿中睡得并不踏实,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天才刚亮就被如冬叫醒。


    她梳洗出来,到了外祖母鲁老夫人所住的厢房,老夫人已经收拾妥当,表姐孟茹正陪着老夫人说话。


    沈云稚上前福身请安,叫了声外祖母。


    鲁老夫人瞧着她脸颊上敷了些许脂粉,便知道昨晚她定是没睡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怪云稚这孩子昨晚没睡好,她这个当长辈的住在这行宫附近的偏殿中,昨晚也有些不大适应。


    她将沈云稚拉到自己跟前儿替她理了理头上的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发簪,含笑道:“咱们云稚生得这般好,规矩也不差,进了行宫也只是拜见大长公主,实在不必太过紧张。不管怎么说,都有我和你表姐呢。”


    鲁老夫人拉着沈云稚坐下,又道:“圣驾到行宫,太后和贵妃还有一些妃嫔都随驾来了,行宫虽守卫森严可到底没有宫中规矩大,一些有头有脸的往里头递牌子想要见贵人,总也能得了体面,今日肯定不止咱们要进行宫。咱们用些早膳就早些递牌子进去,不好叫大长公主等着,免得失了礼数。”


    沈云稚点了点头应了下来,等到用过早膳便动身出了偏殿,乘坐马车往行宫去了。


    第72章 名讳


    马车才几刻的功夫便到了行宫前面的广场上,途经广场,由大门进入,又驶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进入了高大巍峨的行宫正门,入内是条长长的宫道。


    沈云稚掀起帘子一角往外头看,这宫道上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也有端庄贵妇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丫鬟或是嬷嬷。


    她收回视线,和表姐孟茹先下了马车,又亲手扶着鲁老夫人从马车上下来。


    前头的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见着是鲁老夫人,微微颔首,视线随即落到跟在鲁老夫人身后的沈云稚身上,眼底明显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审视和打量。


    沈云稚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并未露出半分拘谨和紧张来,四目对视,那贵妇收回了视线,走到鲁老夫人跟前含笑道:“早听说大长公主传召了老夫人和您那外孙女儿,之前她在勇庆侯府不曾出来走动,如今和离了人住在小汤山更是没什么机会见,今日可算是见着到底是何等美人了,怪不得能得了大长公主的看重。”


    那贵妇说着,伸手便褪下手腕上戴着的一只羊脂玉手镯,递到沈云稚面前:“头一回见面,这镯子便当给沈姑娘的见面礼吧,我一年里也有半年住在这小汤山,你若得空了可以去我那里坐坐,论经礼佛或是品茶赏花都是可以的。”


    沈云稚原本还以为这贵妇对她审视打量定是存了挑剔之心,这会儿给了她这般贵重的见面礼,看着她的目光里也没有半分轻视反而带了几分笑意,沈云稚便知道方才是她想差了。


    她不自觉朝鲁老夫人看去,见着外祖母含笑对她点了点头,她这才双手将那镯子接过来,对着贵妇屈膝行了一礼算是道谢。


    贵妇见着她手腕上戴着的黄翡佛珠手串,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却又很快掩饰下去,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对着鲁老夫人道:“这孩子和茹丫头一样和我投缘,可见是老夫人您会教导晚辈,一个个的都这般知礼得体。”


    “今日我来行宫拜见姑母,老夫人也要进行宫,便和我这晚辈一块儿进去吧,路上也能说说话。”


    她这般开口,鲁老夫人哪里有不应的。


    于是一行人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很快就进了行宫内门。


    入内气势恢宏红墙朱瓦,给人一种肃然起敬威严之感,早间雨雾缭绕,将这行宫衬托的犹如仙境一般。


    内门处有内监记录花名册,又有早就等在那里的宫女嬷嬷候着。


    沈云稚和鲁老夫人她们一出现,昨日将她们带来行宫偏殿的嬷嬷便含笑上前,对着几人福了福身子,道:“知道老夫人今日要来,大长公主一早就叫奴婢过来等着了。”


    “这行宫占地极大,各处都有景致,宫殿楼阁更是不知多少,若没人领着还真是要迷了路。”


    嬷嬷解释着,见着跟着沈云稚她们一块儿进来的贵妇,便也福了福身子行了个礼,含笑道:“夫人来行宫,太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定然高兴得很。几日前大长公主去太后那边,闲聊时还提起夫人呢,大长公主还说了,夫人若是得空,也去别院坐坐,喝喝茶赏赏景都是好的。”


    那贵妇点了点头:“替我多谢大长公主。”


    几个人一块儿走了好长一段时间路,到了一个分叉口才分开了,各自往要到的宫殿去了。


    等到贵妇离开,鲁老夫人才对着沈云稚解释道:“那位夫人也是太后娘娘的侄女,是宫中淑妃娘娘的长姐。”


    沈云稚点了点头,见外祖母没有继续说下去,也知道身边有外人在,外祖母不好和她说关于这贵妇的具体情况。


    毕竟,身为太后娘娘的侄女,又是淑妃一母同胞的长姐,若没一些特殊的缘由,哪里会一年里有半年住在这小汤山?


    她记着上回大长公主赏花宴上并未见着这贵妇,还是说,她不曾将人认出来?


    到底是不相干的外人,沈云稚没再继续想这些,收回心神跟在外祖母的身后往大长公主所住的宫殿走去。


    行宫里环境清幽草木繁盛,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都是景致,一草一木都彰显着皇家气派。


    沈云稚想着要见大长公主,又想着外头那些关于大长公主想要她嫁给安宣郡王的流言蜚语,心中自然是有些紧张的。


    因着这份儿紧张,也没闲情观赏这行宫里的景致。


    落在领路的萧嬷嬷眼中,竟是觉着她沉稳自若,比起京城里那些贵女,真是半分都不差,甚至这份儿气度是要强出许多的。


    怪不得这位能入了自家主子的眼,也不知主子心里头只是有了这个念头,还是说真真就中意这位沈氏?


    原本郡王的婚事也不必如此着急,更不必她一个奴婢上心。可承恩公府有和顾家结亲的心思,继后虞氏上回也将心思说明白了,主子想必不想和虞家结这门亲,又因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不得不护着沈氏,给沈氏进行宫的体面,要不然,依着承恩公府一向的行事方式,叫沈氏突然出个什么事儿也并非不可能。


    主子给了沈氏这般体面,又叫鲁老夫人还有孟茹一块儿跟着进行宫,多半也是留有余地,心里头还没拿定主意。


    又或许,主子有了主意,是怕郡王因着八字刑克父母妻儿之事,还有驸马坠马去世的事情有心结,不肯娶妻,所以才不好将心思表明出来。


    如今瞧着,就只是护着沈氏,叫人不敢欺辱或是害了沈氏的性命。


    她这般想着,不着痕迹看了沈云稚一眼,这般姿容这般气度,其实和郡王很是相配,站在一起的画面该是一对璧人才是。


    且沈氏成过一回亲,虽还是完璧之身可到底也算得上是有短处,如此一来,郡王八字太硬也就没那么凸显了。


    若真是这一位往后当了郡王妃,她倒觉着无可挑剔。


    听说这位也爱礼佛,想来和郡王也聊得到一块儿去,不会嫌郡王性子太闷了。


    沈云稚并不知嬷嬷心中已经想的这么深了,她跟在嬷嬷身后,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


    宫殿高悬的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上书宁安殿。


    沈云稚跟在嬷嬷的身后进了宁安殿,正巧见着不远处有一个修长的身穿湛蓝色绣金线袍子的男子身影从月洞门那边出去。


    她觉着那身影有些熟悉,想起这是在宁安殿大长公主的住处,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安宣郡王。


    她一时有些紧张,又偷偷松了一口气。


    幸好她来的晚些,要不然若是在大长公主那里见到安宣郡王,她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紧张局促。


    毕竟,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又屡屡帮她,可外头那些关于她和他的流言蜚语,哪怕她不曾存了攀附之心,还是觉着有些怪怪的。


    更别说,她今日进行宫,外祖母特意给她挑了这件海棠红绣着芍药的褙子,袖口处还精细的绣了小朵的梅花,发上更是簪了那日赏花宴上大长公主赏赐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虽是为表对大长公主的敬重,可对沈云稚来说,这般打扮实在有些太过了些。


    尤其,她昨晚辗转反侧后半夜才睡着,为着掩盖眼下的青色,今日用了些许脂粉,瞧着气色红润。


    她几回见安宣郡王都没有这般打扮过,在寺庙里他救她时她更是那样狼狈,后来和离了衣裳都以素淡为主,更不好打扮太过,所以从未在他面前如此装扮过。


    若是今日在大长公主那里见了面,再加上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安宣郡王会不会觉着她是生了攀附之心,对她生出误会来?


    沈云稚又往月洞门那人离开的方向看了眼,轻轻吸了一口气,若那人是安宣郡王的话,她只庆幸没有遇个正着,更没在大长公主面前见着这位郡王。


    鲁老夫人察觉到沈云稚有些紧张,回头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才跟着嬷嬷继续往正殿那边走去。


    这宁安殿虽称作殿,可里头可以当作一处别院,甚至比起大长公主在小汤山的别院景致都要好,占地也大,里头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还有池塘假山,沈云稚跟着嬷嬷走了好一会儿,这才到了大长公主所住的正殿。


    廊下站着两个穿着翠绿衣裳的宫女,见着嬷嬷领着人过来,一个迎上前来,一个连忙打起帘子进里头通传了。


    很快,那宫女又出来,含笑对着鲁老夫人她们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大长公主这会儿得了闲,叫老夫人和姑娘们进去呢。”


    鲁老夫人微微颔首,拾阶而上抬脚进了殿内。


    沈云稚和孟茹跟在老夫人身后也走了进去。


    刚一入内扑面便是一股柔和细腻的熏香,香气轻柔独特,沈云稚细细分辨,闻着好似琼花的香气。


    她绕过一道紫檀木嵌缂丝花鸟图屏风,就见着了坐在软塌上,穿着一身杏色绣着牡丹纹宫装的大长公主。


    比起之前在别院中见到时,大长公主身上少了几分闲适,多出几分天家贵气和端庄来。


    沈云稚和孟茹跟在外祖母鲁老夫人的身后拜见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含笑叫起,又叫人给她们赐了座。


    几人谢过,上前落座,有宫女上前上了茶水和点心。


    沈云稚瞧见桌上的点心,比起赏花宴的上更加精致小巧,小小一块儿点心做成莲花的形状,层层叠开,仿若池塘中的莲花般,实在是叫人注目。


    她只看了一眼,便被大长公主瞧见了,她含笑道:“昨日澹儿进了行宫,吩咐御膳房做些点心,他一向爱礼佛,御膳房便投其所好,将这点心都做成莲花状的。”


    “你若瞧着好,便尝一尝,膳房的师傅都是宫里头御膳房那边跟着一块儿来行宫伺候的,几十年的手艺了。”


    沈云稚一听她提起安宣郡王,心里头就紧张起来。


    又想着大长公主称呼郡王澹儿,驸马姓顾,所以,安郡王名讳是顾澹。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第73章 领路


    沈云稚压下这心思,也不好拂了大长公主的好意,便伸手拿了块儿点心放在嘴里。


    入口清甜唇齿留香,果真比那日赏花宴上的还要好吃。


    大长公主见她喜欢,眉眼间的笑意愈发多了几分。


    在她眼中,沈云稚虽嫁过一回,可其实和京城里那些未出阁的姑娘家也并无不同。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便是自小吃了太多苦,所以性子更加沉稳通透。如今和离之后,更有几分看破红尘的样子。


    大长公主觉着自己在沈氏身上看到了几分儿子顾澹的影子,同样出身尊贵,可偏偏因着种种缘故看破红尘,过不好这日子。


    想到此处,大长公主一时间想要叫沈云稚嫁给儿子的心思就淡了几分,觉着两个这样性子的人凑到一块儿,其实是有些不大合适的。


    同样受过伤害各有心结苦处的人,结为夫妻,是会彼此取暖还是愈发将日子过得死气沉沉。


    儿子不是会讨好女子的,这沈氏,也不像是那种愿意用美貌姿容来献媚邀宠的,若是她能做到,又如何会和崔宣和离?


    哪怕那宋澜月有了身孕,还和崔宣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沈氏若真有心笼络住崔宣的心,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


    这世间男子有哪个不为美色所惑的?


    除了她那贵为皇帝的侄儿裴道成,大抵没人能无视沈氏的美貌和气质。


    儿子若娶了沈氏,依着二人的脾性,最多能做到相敬如宾,可她想要的儿媳,并非只能和儿子相敬如宾,而是能够走到儿子心里去。


    若是如此,沈氏便不合适了,她该挑一个瞧着稳重端庄骨子里却是活泼,甚至能够不顾端重能缠着儿子,将他从那佛经中拉下来,回归俗世凡尘的。


    可这样的女子,又如何好寻?还能身份年纪都合适当这个郡王妃?


    大长公主心里头轻叹一声,将视线从沈云稚身上收回来,含笑和鲁老夫人说起话来。


    过了会儿,她将孟茹叫到自己跟前儿,赏了她一块儿透红碧玺芙蓉如意佩当作见面礼。


    在本朝碧玺乃是皇室御用之物,倘若民间私藏便属重罪。尤其是这桃红色碧玺最为独特,乃是禁色,大长公主这赏赐有些重了。


    鲁老夫人才想开口说什么,大长公主便含笑道:“一些小玩意儿罢了,有什么打紧的,安心收下吧。”


    大长公主如此说了,鲁老夫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便对着孟茹微微颔首。


    孟茹上前双手接过粉红色的碧玺如意佩,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臣女多谢大长公主赏赐。”


    她说完这话,也没将这碧玺如意佩细心放在荷包里,反而是顺手挂在了裙摆上,当做禁步来用了。


    大长公主瞧着眉眼一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才收回了视线。


    大长公主又和她们说了会儿话,也不想叫她们在此拘束,见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止住了话题。


    “行了,快到午膳时候了,本宫也有些乏了就不留你们一块儿用膳了。”


    鲁老夫人听着这话,便起身和沈云稚她们一块儿对着大长公主行礼。


    才要告退出来,却听着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有宫女进来回禀道:“回禀大长公主,寿宁殿那边派了宫女过来,说是太后娘娘听闻鲁老夫人来了行宫,想着叫老夫人去寿宁殿说说话呢。”


    大长公主听着这话蹙了蹙眉,不冷不淡对着宫女问道:“太后不是前日受了些风寒,身子有些不爽利,还请了太医过去诊脉吗?怎么,今日可是身子好些了?”


    宫女回道:“今日文定公夫人蒋氏进宫给太后请安,太后一早就等着了。听说蒋氏方才在行宫外正巧碰着了鲁老夫人和两位姑娘,随口在太后面前提及了此事,太后来了兴致,这才派了人过来传话。”


    大长公主听到此处脸色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对着鲁老夫人道:“太后传召,老夫人快些过去吧,免得叫太后等着。”


    她说着,又吩咐道:“行宫占地大,寿宁殿距离本宫这里可不止一点儿功夫能到,叫老夫人她们乘坐软轿过去吧,不然岁数大了,若是因着进行宫一趟回去就病了,本宫心里头如何能过得去?”


    大长公主这般吩咐,宫女自然应下。


    行宫虽也规矩森严,可到底比不得皇宫,大长公主如此安排,也算不得逾了规矩。


    要不然,行宫这般大,进了行宫岁数大些的女眷或是老臣得了恩典,还要一步步走过去,到了地方额头上都是汗,冲撞了贵人才是更大的失仪了。


    鲁老夫人和沈云稚她们谢过大长公主,这才从殿内退了出来,跟着宫女到了外头坐上一顶软轿。


    轿子里,鲁老夫人看着沈云稚,压低了声音道:“这下你就放心了吧,瞧着方才大长公主的样子,大抵没真想将你和安宣郡王牵扯在一处。要不然,也不会叫你表姐白白得了这一样一枚贵重的透粉碧玺如意佩。”


    沈云稚下意识往表姐衣裙上的那块儿碧玺如意佩看去,思忖一下便明白了外祖母这话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如此云稚便可安心了,原本安宣郡王身份贵重,和云稚本就不该有什么牵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本也不该当真,不过是旁人揣测之言罢了。”


    孟茹听她这样说,却是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旁人心中揣测也不会闹得整个小汤山都知晓了,若无意外,定是有人背地里搞鬼,存心要借着这些流言蜚语叫大长公主对你生出不喜来。叫你进不得,退不得。解释了便是看不起安宣郡王,打了大长公主和郡王的颜面。若是不解释,又该以何种态度面对这些流言蜚语?但凡今日表妹你有半分讨好攀附之心,大长公主便是从前喜欢你,往后也定然疏远了你。”


    孟茹自小在京城里长大,最是知道这些位高者的心思,亲疏远近都有一把尺子量着,喜欢你时如何抬举你都不为过,可也会因着一桩小事厌弃于你,甚至你都不明白为何突然从高处跌倒泥里,惹了贵人的厌弃,旁人因此都疏远了你。


    大长公主还算慈爱磊落之人,又因着安宣郡王常年在寺庙礼佛,她为人母亲也惯常念经礼佛,少有动辄拿捏人前程甚至性命的时候,更不会暗地里使一些阴私手段。


    可即便如此,和这些身份贵重的宗室相处也要小心谨慎注意分寸。而且还要在不逾拒的情况下讨好了位高者,叫人家觉着你不至于木讷无趣。


    孟茹看了衣裙上的透粉碧玺玉佩,没将这些话说出来,免得影响了表妹的心情。


    表妹自小不在京城勋贵圈子长大是件憾事,可她这个自小在京城长大的,周旋在这些贵人中,跟着祖母上门做客或是赴宴,其实有时候也觉着好没意思,觉着这养在深闺往后嫁入高门当人儿媳的日子就像是一只金丝雀或是一朵不能受了风吹雨打的名品花卉,想要留在温室中,总也要付出些东西,譬如自在。


    她婚事出了波折后迟迟没有议亲,也是外祖母疼她,知道她的性子,想多留她在身边轻松两年。


    可她总不能一直不嫁人,单单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都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继妹的婚事也会受了影响。


    有时候她甚至偷偷羡慕沈云稚这个表妹,觉着表妹如今在小汤山的日子才是叫人羡慕的。


    可转念一想,表妹能得了如今的自在过去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而且也是各种巧合才叫她得以逃离勇庆侯府和崔宣和离,又在这小汤山得了大长公主的庇护,要不然,表妹这般姿容,又是和离之身,虽嫁过一次人到底还是显国公府的嫡女,嫁妆又那么多,除却那些忌惮娴贵妃和勇庆侯府或是瞧不上表妹自小不在京城长大的那些人,也大有瞧着表妹的姿容和丰厚嫁妆心存惦记妄想霸占表妹的。若没有大长公主庇护,表妹在这小汤山只怕也不得清静。


    她羡慕表妹的清净自在,可也知道自己被孟府教导多年,该担起自己的责任来,总要好好挑个世子嫁了的。她不求举案齐眉,只求能够相敬如宾,当好一个高门大族的儿媳妇,再生上一儿半女稳固地位。


    到时候,祖母无需这么大岁数了还替她操心,她也能帮衬着些表妹。


    毕竟,大长公主若没有想叫云稚嫁给顾澹,那这份儿庇护会有多久?表妹和娘家显国公府不亲近,外祖母年纪大了,她这个当表姐的立起来,往后也能当表妹的依靠。


    她压下这些心思,拍了拍沈云稚的手,宽慰道:“好在今日大长公主没这个意思,还赏赐了我这玉佩,待会儿到了寿宁殿太后或是其他娘娘见着了,总会明白大长公主的心思,那些流言蜚语也会不攻自破,表妹倒不必为此烦忧,担心往后有人拿这个算计于你。”


    沈云稚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无论背后放出这些流言蜚语的人是不是和勇庆侯府相关,或是旁的什么人,知道大长公主的态度,肯定不会再将她和安宣郡王牵扯在一起了。


    这样就好,沈云稚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鲁老夫人见她松快下来,也笑了笑,掀起帘子的一角欣赏着这行宫里的景致。


    沈云稚和孟茹都挨着老夫人坐着,见着老夫人如此动作,也都往外头看去。


    夏日里行宫草木繁盛,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说是一步一景都不为过。


    更叫人诧异的是,行宫比沈云稚她们想象中要大上许多,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不过是行宫小小一隅。


    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时辰,轿子才在一处宫殿前停了下来。


    宫殿外种着几棵挺拔高大的梧桐树,夏日里树叶繁茂,枝桠往外伸展着,在天空中交织成巨大翠绿的穹顶,点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随风摇曳成点点浮动的光斑,伴随着清脆的鸟叫声,愈发显得寿宁殿寂静无声。


    沈云稚她们扶着鲁老夫人下了软轿,便有宫女迎上前,领着几人进了寿宁殿。


    殿内,太后和淑妃正和进宫的文定公夫人蒋氏说着话。


    听到回禀,太后叫人将沈云稚她们领进来,又对着蒋氏道:“哀家倒要看看,这沈氏真有你说得那般貌美?”


    淑妃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盏茶,听到太后这话,微微敛下眉眼。


    蒋家是不愿意承恩公府和大长公主府结亲的,所以若是可能,自然乐意叫沈云稚嫁给顾澹,当了这个郡王妃。


    左右蒋家出过一个太皇太后,一个太后,她又是四妃之一,再无可能继续过往的显赫,叫蒋家再出个安宣郡王妃。所以只要不是承恩公府的姑娘当了这个郡王妃,成了大皇子的助力,谁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她们蒋家都是支持的,甚至,还能给她几分体面叫人不敢从中使坏,破坏了这桩婚事。


    淑妃正想着,就见着宫女领着三个人从外头进来。


    她一眼就瞧见了最打眼的沈云稚,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


    她在宫中这么些年,先帝时也经常往宫里来陪伴太皇太后,今上登基更是直接就封了淑妃,这后宫里多少美人她没见过,可见着沈云稚的相貌时,还是觉着惊艳不已。


    倒不是沈氏生了一张狐媚勾人的脸,而是沈氏貌美,却一点儿都不张扬,甚至身上多了几分书卷气,叫她这美貌显得更加内敛。


    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说的就是沈氏这样的了。


    怪不得大长公主一向眼高,最疼顾澹这个儿子,竟也对这沈云稚另眼相待。


    若她有个儿子,但凡遇着沈氏这般美人,也会想着安置在儿子的后院。哪怕沈氏身世有些波折,不能为皇子正妃,当个侧妃放在后院也叫人心情愉悦。


    顾澹本就八字刑克父母妻儿,沈氏的身世和和离之身便算不得太大的短板了。此时她算是明白了,为何外头会传出那些流言蜚语来,还叫多数人都信了。


    淑妃诧异于沈云稚的美貌,太后也同样怔了一下,才将行礼问安的几个人叫起赐了座。


    文定公夫人蒋氏方才和鲁老夫人她们说过话,平日里也有交集,所以她便开了口和老夫人寒暄起来。


    她视线不自觉打量着沈云稚,却在见到一旁孟茹衣裙上佩戴的那块儿透粉碧玺如意玉佩时愣了一下,思忖片刻便明白了大长公主的用意。


    大长公主庇护沈氏不假,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也仅仅只是旁人的揣测罢了。哪怕之前大长公主私心里有过那样的心思,想要沈氏嫁给安宣郡王当这个郡王妃,如今大长公主大抵也歇了这心思了。


    她们这些人最会揣测人心,见着赏赐给孟茹的这块儿透粉碧玺芙蓉如意佩,如何不明白大长公主的用意。


    兴许,在大长公主眼中,沈云稚到底是成过一回婚,是有些配不上顾澹这个郡王的。


    蒋氏知道太后的心思,方才也听说了承恩公府那三姑娘想要嫁给顾澹,当大长公主的儿媳的事情。


    这会儿见着孟茹衣裙上的碧玺玉佩,猜到大长公主的用意,心中不免咯噔一下,下意识朝坐在宝座上的太后娘娘看去。


    太后自然也见到了这块儿透粉碧玺玉佩,心中也同蒋氏这般猜测,只是面儿上没露出半分来,只当没看见,继续和鲁老夫人说话。


    谈话间自然提到了沈云稚和孟茹,两人头一回进宫拜见,给太后娘娘磕头请安,太后自然不会吝啬一点子赏赐。


    只是这赏赐也算寻常,一人一串红珊瑚手串,还有一盒内制枕顶香。


    沈云稚和孟茹上前谢恩,便听太后娘娘道:“你们姑娘家难得来了这行宫,不必拘在哀家这里了,去外头逛逛吧,哀家和你们祖母私下里说说话。”


    沈云稚和孟茹听到太后这般吩咐,规规矩矩应了声是,从殿内退了出来。


    等出了寿宁殿,见没有宫女嬷嬷跟着,两人全都轻轻松了一口气。


    太后大抵也是真不想她们拘束,所以没派宫女跟着她们。


    沈云稚放眼望去,处处都是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还有亭台楼阁,池塘小榭。


    孟茹到底比她见识的多,在这等地方更自在些,便拉着她的手往园子那边走去。


    两人赏花赏景,不时低语说笑几句。


    沈云稚被不远处一株层层叠叠的三色牡丹吸引住了目光,往那边走去,凑近闻了闻淡淡的清香,看着花瓣上正红,奶白和柔粉色,才要招手叫表姐孟茹过来,却发现孟茹不在身边,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心下有些不安,便移开视线抬脚往里头走去。


    找一会儿,不巧遇见了一个穿着碧色宫装的宫女,见着她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见过沈姑娘,奴婢给沈姑娘领路,孟姑娘在那边呢。”


    沈云稚听着这话,也没起疑心,毕竟谁能知道她姓沈,表姐姓孟,猜测太后宫中兴许还是暗中派人盯着,免得她们冲撞冒犯了贵人或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般想着,她便跟着宫女走了出去。


    不曾想,宫女领着她距离花园那边越来越远,沈云稚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来,才想开口,就见着那宫女对着她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沈姑娘请,我们郡王知道姑娘今日来了行宫,想请姑娘过去坐坐。”


    沈云稚看向宫女指着的月洞门处,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方才她在宁安殿见着那人的身影进了月洞门。


    她咬了咬嘴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虽说大长公主明显没有将她和顾澹牵扯在一起的心思,可在这行宫,又是私下里,顾澹叫人将她领到这边来,沈云稚总觉着有些不妥,觉着做了坏事的感觉。


    可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且都叫宫女领她过来了,难道她还能直接掉头就跑?


    若是遇上什么人将事情闹大了,对她来说才是祸事,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第74章 解释


    沈云稚这般想着,便缓步走进了月洞门。


    此时快到中午,里头草木郁郁葱葱,蝉鸣声此起彼伏,鹅卵石小道旁站着两位穿着碧蓝色褙子的宫女,见着她过来,微微福身行礼,随即避了开来。


    沈云稚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座拱石桥,便见着一处凉亭。


    凉亭被池塘环绕,靠墙种着大片大片的紫竹林,风吹过来,竹叶飒飒作响。


    这般景致,叫沈云稚不自觉就想到了那晚寺庙里被人救了的时候。


    那晚,她仓惶之下便是跑到了一片竹林中,湖面平静氤氲着寒气,那人便是在那样的场景下将她从湖中救起。


    今日叫她过来,又是这般景致,沈云稚总觉着有些怪怪的,猜测安宣郡王挑了这样的地方见她是不是故意为之?


    可她才从寿宁殿出来和表姐孟茹逛园子,赏花赏到了附近,他怎就能提前安排好地方?


    他虽贵为郡王,可到底并非皇家血脉,哪怕是身份贵重如皇子皇孙,在这行宫中大抵也不会如此肆意行事,毕竟这行宫的一举一动不知暗中有多少人盯着,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岂不是僭越逾拒之罪?


    沈云稚在小汤山宅子时便听人说皇上待安宣郡王这个表弟甚为亲厚纵容,甚至比对几个皇子还宽厚亲近。


    难道因着这份儿亲近,安宣郡王行事才少了几分顾忌和拘束?


    到底是人家表兄弟之间的事情,沈云稚这念头也只在脑子里闪过一下,立马就压了下去。


    郡王如此行事,想来心中是不怕旁人置喙的。


    沈云稚看着凉亭里坐在石桌前的男子,一步步拾阶而上,距离安宣郡王几步远时,才福了福身子:“臣女见过郡王。”


    她微垂着眉眼,看着地下散落的竹叶,想到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心中终究是有些怪怪的,并不如上回赏花宴上为着躲避林馨她们撞到他面前时镇定。


    毕竟,她虽无攀附之心,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必然也传入了郡王耳中,他救过她的性命,两人又有这般流言牵扯,实在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裴道成看着她有些拘谨,自然也想到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


    “起来吧,你我也见过几回,虽身份有别也不至于如此拘礼。怎么,你因我八字之说也畏惧于我?”


    沈云稚听着这话,下意识就抬起眼来朝他看去。


    四目对视,沈云稚摇了摇头,辩解道:“自然不是,莫说郡王对臣女有救命之恩,臣女不敢不敬。便是没有,这八字之言本就不可信,要不然,世间所有事情,都能推给八字了。”


    裴道成不知为何轻笑一声,沈云稚听着这声轻笑止住了话语,觉着这人礼佛多年,便是之前想不通此事,如今也想通了,哪里会为此自苦。


    那他为何这般问她?


    沈云稚心中正不解,便听他又问道:“不是因着这个,那便是为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叫你如此拘束了。”


    这话看似是问她,可语气中的笃定却半点儿不像是在问话。


    沈云稚没想到他竟然会提起这个事情,一时怔住,可他既然提起了,她自然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沈云稚咬了咬嘴唇,解释道:“郡王明鉴,臣女并无攀附之心,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和臣女无关。臣女猜测兴许是勇庆侯府或是别的什么人见着臣女得了大长公主庇护,这才放出这些流言蜚语,想叫臣女见恶于大长公主。”


    她见着面前的男人沉默不语,迟疑一下,继续道:“臣女才刚和崔家大公子和离,在小汤山宅子里清清静静过日子便已经知足了,并无再嫁之心,臣女也和长辈们说过自己的心思。”


    所以,她当真没有半分攀附之心,想要当什么安郡王妃。


    她话说到此处,意思全都说得明白。


    想到今日在宁安殿时大长公主对她的态度,并没提及一句安宣郡王,她又道:“今日大长公主传召臣女进行宫,也并未提及郡王一个字,想来大长公主并没有这样的心思,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根本就当不得真,郡王更不必为着此事烦忧,将旁人的话放在心上。”


    沈云稚觉着自己解释的足够清楚,言语间也并未对郡王有哪里不敬。


    左右,她不想再嫁,不想和这位郡王扯上这些关系,也并非是忌惮他的八字。


    裴道成听着她这番话,点了点头,道:“安宣郡王妃自有旁人来当,自然不会是沈氏你。”


    他说出这话来,换做其他人定然觉着被这毫不留情的话伤到了,有失颜面。


    毕竟,他这话的意思就差直说沈云稚这个和离之人配不上这个安郡王妃的位置了。


    沈云稚听了,不仅不难堪,反而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点了点头,认真道:“臣女当然是配不上这个安郡王妃的身份的。在臣女心中,只将郡王当作救命恩人,若是起了攀附之心,才是恩将仇报对不住郡王了。”


    裴道成见她这般着急撇清关系,整个人因着他方才那话显而易见松快下来,眉眼间也染上几分笑意。


    这沈氏,还真是和京城里的其他贵女不一样,也和宫中那些妃嫔性子全然不同。


    她虽是和离之身,又和显国公府疏远没了庇护,可骨子里并非是那等自轻自贱之人,也并不会想着他救她性命,身份又贵重,便将他当成了她的救命稻草,想要攀附上来。


    这样的女子,其实是清醒通透,也很难叫人走进她心里去的。


    裴道成不由得想起了生母昭懿太后,生母也是清醒通透之人,所以受先帝胁迫辖制逃脱不开,又不能欺骗自己先帝对她胜过世间所有,更是宫中其他后妃比都比不上的。


    因为清醒着痛苦,所以后来才郁结于心,甚至变得有些疯癫,见了他这个亲生儿子都不认识,甚至好几回伤了先帝。


    后来,先帝陪她来这小汤山行宫住着,她也病逝在这行宫中。


    沈氏的性子和生母其实是有些相似的,也同样有太多的不得已,年纪轻轻便受尽世间诸多苦,所以哪怕笑着眉眼间都带了几分散不去的愁绪。


    裴道成不知自己为何那日救下沈氏,之后又屡屡帮她,又来了这小汤山行宫。


    如今看着眼前的沈氏,他心中暗想,兴许沈氏身上的这些气质和生母很像,经历虽不相同可也有些相似之处。


    所以,他才忍不住在意沈氏。


    他看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行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了,并未疑心于你。”


    沈云稚听他这样说,才彻底放下心来。


    只是郡王说从未疑心过她她却是不信的,若是未曾疑心过,今日她随着外祖母鲁老夫人进行宫给大长公主请安,郡王为何私下里叫宫女将她叫到这无人之处?


    正如表姐说的那样,位高者猜疑心总会重些。兴许是因着他们身上有旁人想要攀附得到的东西,譬如这郡王妃的位置,他们自己也清楚,所以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入了耳又哪里会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今日试探问她,又说从未疑心于她,果然京城里这些世家公子,哪个都不能信。


    这安宣郡王虽对她有救命之恩,可两人到底身份有别,又有男女之别,再则她是和离之人,郡王尚未娶妻,往后若无必要,还是莫要有这样私下里见面的时候了。


    这般想着,沈云稚也怕表姐孟茹寻不到她心中着急,她便低声道:“郡王若没什么别的吩咐,那臣女就先告退了,要不然表姐找不到臣女,定要着急了。”


    这可是在行宫,倘若惊动了人可就不好了。传到太后娘娘耳朵里,更不好,没得觉着她不愧是自小不在显国公府长大,就是不懂规矩,进了行宫也不知道要谨言慎行竟还乱跑叫人寻。


    沈云稚以为他问清楚了她的心思,便会叫她退下。


    哪知面前的男人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只将话题转移开来,出声问道:“金刚经你可抄完了?不是说抄好了派人送去皇恩寺,我还不曾见着。”


    沈云稚听他问起这个,点了点头:“都抄完了。”


    她话说出口,才觉着有些不对,既然抄完了为何不派人送去皇恩寺?


    她自然是因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不想被人知道此事,指摘议论罢了。


    她没继续说话,裴道成看了她一眼,道:“你既无攀附之心,就不必避我如蛇蝎。”


    在沈云稚不知该如何回这句话时,他又道:“皇恩寺藏经阁许多经书受损,你若空闲,便帮忙整理修缮一番可好?”


    沈云稚听着他这般随意的话,几乎有些目瞪口呆,她觉着不好,下意识就福了福身子:“臣女才疏学浅,实在怕力有不逮。”


    裴道成抬了抬眼,一双好看的眸子无来由多了几分威严:“整理修缮而已,难道还要惊动翰林院的人?我看过你之前抄写的经书,字迹工整,佛理也算通透,没什么不合适的。”


    “再说,你我相识,我不习惯身边有陌生人在。”


    “放心,你去皇恩寺礼佛,无人会知道此事。再说,今日大长公主对你无意,想来今日之后便无人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将你和我扯在一起了。”


    既如此,沈云稚去皇恩寺上香小住,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如今圣驾来小汤山,京城里勋贵大多带着女眷一块儿随圣驾过来,又不能随意进行宫,这里距离皇恩寺也不远,自然有人去皇恩寺礼佛。


    沈云稚去了,也算不得突兀。


    话说到这里,沈云稚若再推辞,就着实有些不识相,非要避着安宣郡王了。


    她点了点头,应道:“既如此,臣女懂些许佛理,愿为此事尽绵薄之力。”


    裴道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你表姐不是在等着你吗,这里无事了,你且退下吧。”


    沈云稚看了他一眼,总觉着这人说话有些时候根本就不像是常年礼佛,在皇恩寺清修多年的。


    虽不是故意摆架子,可有时候说话的语气总叫人觉着有哪里不对。


    她没细想,觉着大抵安宣郡王身份贵重,一向如此吧,他这等身份的人哪里有她置喙的余地。


    她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臣女告退。”


    说完这话后,她便转身下了台阶,朝月洞门那边走去。


    裴道成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拿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许久才将视线收回来


    沈云稚出了月洞门,便原路往回折返,行至半路就遇上了表姐孟茹。


    孟茹见着她,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跟前儿,着急道:“方才一转眼你就不见了,你不知我有多着急,这行宫虽规矩森严,可你生得这般貌美,若是遇上个生出歹心身份又高的,兴许就要白白吃亏了。”


    孟茹将沈云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着她无事,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这行宫太大了,云稚你跟紧我,可不敢再走散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跟着孟茹往回走去。


    返回寿宁殿的途中,远远瞧见几个人,等到一行人走近些,沈云稚才认了出来,领头之人竟是娴贵妃,她身后跟着的是翟老夫人和崔棠。


    彼此打了个照面,全都愣住了,气氛也显得有些尴尬。


    第75章 打探


    沈云稚和孟茹怔愣过后,很快退后一步,对着娴贵妃福了福身子,请安道:“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她们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巧会在行宫遇到娴贵妃和翟老夫人她们。


    娴贵妃没有叫起,也没有看孟茹,视线直直落到沈云稚身上。


    沈云稚今日特意打扮过,叫她本就出众的姿容显得愈发叫人移不开眼。


    娴贵妃想起过去她见沈云稚时,她一向素雅低调,如今和侄儿崔宣和离了离开勇庆侯府,竟然这般高调起来,实在叫人刺眼得很。


    娴贵妃这般想着,便带着几分嘲讽道:“本宫还以为是谁呢,不曾想竟是沈氏你。听说你住小汤山在大长公主面前儿得了脸,甚至大长公主传召你进行宫,本宫往日里真是看错了,不知沈氏你竟也会如此钻营媚上,竟能哄得大长公主这般看重你。”


    “怎么,是不是往后本宫要叫你一声安郡王妃了?”


    娴贵妃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半点儿都没给沈云稚留脸面。


    一番话说下来,几乎是说沈云稚狐媚祸上,过去伏低做小都是装出来的。


    孟茹听贵妃娘娘这般言辞羞辱表妹,微微蹙了蹙眉便想替沈云稚开口。


    沈云稚哪里好叫表姐帮她回话,她福了福身子,道:“贵妃娘娘说笑了,臣女和离之身,资质浅薄,又哪里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她微垂着眉眼,一如既往的恭顺温婉。


    可她这般模样,愈发叫娴贵妃觉着碍眼。


    就是这么个女子,侄儿不嫌弃她的身世给她正妻之位她不仅不领情,反倒因着侄儿和那宋澜月的事情心存怨怼,竟是铁了心思要和侄儿和离,为着想要和离竟不惜冲撞圣驾闹到皇上面前。


    原本这事情她虽恼怒觉着被一个晚辈下了颜面,也被后宫妃嫔看了一场笑话,可到底勇庆侯府也不缺沈氏这么个儿媳妇,侄儿崔宣乃是世家公子,出身相貌样样都能拿得出手,和沈氏和离了多的是京城里的贵女想要嫁给他,当这个侯府少夫人。


    而沈云稚一个和离之人又有什么好前程,她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早有龃龉又一向不亲近,显国公府还住了那么个姑奶奶,沈云稚再如何都不可能住在显国公府,得了显国公府的庇护,所以,她想着往后总有沈氏后悔的时候。


    等过些日子她也能腾得出手来收拾沈氏,别的不说,沈氏一人住在这小汤山宅子里,想想法子坏了沈氏的清白,或是叫哪个浪荡公子盯上沈氏,算计着叫沈氏和他有了首尾,不仅沈氏这个人,还有和离之时她带走的那些嫁妆,都要带到夫家去。沈氏这般性子,也不是一味伏低做小的,再婚后哪里有好日子过,她只等着沈氏被磋磨至死的消息传进宫里头便能解气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氏来了小汤山竟然入了大长公主的眼,赏花宴上为着她责罚了伯远侯府大姑娘林馨,还害得林馨落得那样一个下场。后来,竟又传出大长公主想叫沈氏嫁给儿子顾澹,当这个安郡王妃。


    沈氏很快就要扶摇直上,甚至攀上大长公主,当上这个安郡王妃了。可他们勇庆侯府却是自打沈氏和侄儿和离之后就处处都不顺利,先是棠儿进宫伺候的事情不仅没成,还被太后几乎是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了一番,叫她这个贵妃娘娘丢尽了颜面。之后兄长上折子请封侄儿崔宣为侯府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为着这个,府里更是人心惶惶,猜测是不是勇庆侯府或是她这个贵妃娘娘彻底失了圣心。


    娴贵妃这些日子心里头都不顺,吃不好睡不好,想来想去总觉着侯府落得这般处境都是被沈云稚克的。


    要不然,怎么沈氏和离后扶摇直上,日子过得那般自在,偏他们崔家却是处处不顺,叫京城里的人看了不知多少笑话呢。


    如今在行宫里撞见沈氏,娴贵妃真是恨不得寻个由头将沈氏给杖毙了。


    可偏偏,沈氏如今背后有大长公主庇护,她纵是贵妃也不能随意拿捏处置。


    一时间,也只能羞辱暗讽沈氏一番。


    沈氏若是沉不住气,露出半分怨怼来,她这贵妃便是叫她罚跪在这园子里,或是叫人掌嘴责罚,也是有理有据,传到大长公主那里也挑不出她什么错出来。


    可偏偏,沈云稚又是这样一副恭顺温婉的态度,说出口的话更是十二分的谦卑,叫娴贵妃想发作也发作不得。


    翟老夫人见着女儿的脸色,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


    可这是在行宫,沈氏如今又不是他们勇庆侯府的人,便是责罚了也只是家事而已。


    她怕女儿震怒之下做出什么没了分寸的事情来,到时候不仅得罪了大长公主,也会被人议论嘲讽,说他们崔家故意欺辱和离的儿媳妇。


    更别说,这里除了沈云稚,还有孟家的大姑娘孟茹呢。


    孟府虽没有爵位,可到底和太后娘家蒋家也有几分交情,从太皇太后那时起便有情分在。女儿纵是贵妃,哪里好平白无故连带着叫孟茹受了委屈?


    这般想着,她便含笑对着沈云稚她们道:“快起来吧,云稚你莫要将娘娘的话放在心上,如今暑热,娘娘初来小汤山行宫离开原先住着的景阳宫难免有些不习惯,并非是针对于你。”


    翟老夫人打了个圆场,娴贵妃也没继续刁难下去。


    沈云稚和孟茹也站起身来。


    翟老夫人问道:“听说你们跟着鲁老夫人今日进行宫拜见大长公主,怎么来了这边儿,可是行宫太大你二人迷了路?”


    沈云稚摇了摇头,语气不亲近也不热络,就好像没有叫过翟老夫人一年多的祖母,曾经当过她的孙媳一样。


    她解释道:“不曾迷路,是太后娘娘传召外祖母带着我和表姐过去请安。娘娘和外祖母私下里有些话要说,便叫我和表姐出来在行宫里逛逛。这园子里的花开得极盛,我和表姐便到这里赏了会儿花,正巧要返回寿宁殿,免得外祖母要告退了却是寻不到我和表姐。”


    沈云稚这话不轻不重,却是像个软钉子一样叫翟老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偏偏,又不能说沈云稚说的有哪里不对。


    崔棠跟在祖母翟老夫人身后,见着沈云稚这个曾经的嫂嫂如今这般模样,字字句句不带半分锋芒,入耳却是叫人觉着刺耳难听,心中一阵憋屈。


    时移世易,什么时候曾经那个在勇庆侯府谨小慎微,能够叫母亲这个当婆婆的任意磋磨折腾的沈云稚也能叫她们觉着憋屈难堪,偏偏还发作处置不得了?


    她更在意的,是沈氏到底有没有入了大长公主的眼,会不会真的攀附上安宣郡王顾澹,当了这个郡王妃?


    她这般想着,便笑着上前道:“沈姐姐好歹也当过我们崔家的儿媳妇,哪怕和兄长和离了咱们也莫要如此生分才是。听说安宣郡王昨日便进了行宫,今日姐姐去拜见大长公主,可有见着郡王?”


    沈云稚如何不知崔棠这个曾经的小姑子的性子,只是她这般问出来,也不免叫沈云稚觉着有些诧异。


    看来,进宫伺候皇上的事情彻底没了希望,又在太后那里受了难堪,多少对崔棠的性子有些影响。


    若是放在过去,崔棠哪怕要问也要遮掩着些,不会这么直白问出来。


    她就这般怕她嫁给顾澹,当了安宣郡王妃,然后压她这个侯府嫡女一头吗?


    还是说,崔棠进宫伺候皇帝不成,竟将主意打到安宣郡王顾澹身上了?


    沈云稚虽拿不准顾澹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可她对顾澹几回见面的了解,她觉着,应该不至于是崔棠这般性子的。


    而且,崔棠想要进宫当娘娘的心思那般明显,如今事情不成若是想到了安宣郡王顾澹身上,传到大长公主耳朵里,大长公主心里头不定怎么膈应恼怒呢。


    这般想着,她便摇了摇头:“男女有别,我哪里会见着郡王?”


    她说完这话,却是见着崔棠的视线盯着表姐孟茹看。


    她顺着崔棠的目光看过去,落到表姐孟茹衣裙上挂着的那块儿透粉碧玺芙蓉如意佩上。


    不等崔棠开口,娴贵妃脸色微变,问道:“这透粉碧玺如意佩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孟茹此时见着娴贵妃的脸色,知道娴贵妃怕是误会了什么,可也只能回禀道:“回贵妃娘娘的话,是大长公主方才赏赐给臣女的。”


    娴贵妃面色变了几变,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脸上的表情,她对着沈云稚她们道:“行了,不是要回寿宁殿吗,还在这里耽搁做什么?”


    沈云稚和孟茹得了吩咐,应了声是,又福了福身子才恭敬地从娴贵妃她们身边走开,一路往寿宁殿方向去了。


    待她们离开后,娴贵妃才沉下脸来,带着几分揣测道:“难不成大长公主中意的不是沈云稚,而是孟茹?”


    要不然,怎会今日赏赐了孟茹那个透粉碧玺如意佩?毕竟,大长公主有多少好东西,随便赏赐个簪子玉镯便好,何必赏赐那般贵重的玉佩?


    翟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比她更精明几分,听女儿这样说,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未必有那个意思,要我看,更多的是叫人知道,她并没有想叫沈氏嫁给安宣郡王,当这个郡王妃的意思。”


    “不过不管怎样,我这前孙媳倒是个有本事的,能叫大长公主为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如此费心思,不仅不怪罪猜忌她,竟还传召她进行宫,如今更是这般安排。也不知她是怎么哄得大长公主如此待她?当初她在侯府时,嘴巴也不甜,哪里会哄人呢?如今和离了,倒是会攀附贵人,叫大长公主庇护她了。”


    翟老夫人面露忧愁,重重叹了口气:“唉,咱们侯府这般处境,沈氏的日子却是过得不错,我这心里头啊说不出的别扭。”


    “兴许,沈氏八字和宣哥儿相合,和离之后,反而克起宣哥儿来。早知有今日,当初怎么着也要叫她和宣哥儿圆了房,若是那样哪里还有今日的这些个事情?”


    第76章 僭越


    沈云稚和孟茹走远了些,孟茹才带着几分恼意道:“这勇庆侯府的人好生无礼,云稚你都和崔宣和离了自是两厢安好,当初又是他家对不住云稚你,害得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今日怎还有脸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也不觉着欺负你一个和离之人有失身份?”


    “还有崔棠,她那心思当谁看不出来?她自己绝了进宫侍奉皇上的路,难不成还怕你将她比过去,还是说她进宫不成竟惦记上安宣郡王妃的位子了?”


    孟茹的眼底都是嘲讽,拉着沈云稚一边往前走,一边压低声音道:“要我看,勇庆侯府怕是失了圣心了,等到败落式微下去,看往后还怎么这般趾高气昂,将错处全都推到旁人身上去?你实在不必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沈云稚点了点头,知道表姐是怕她因着娴贵妃那句妄图攀附心中难受。


    两人没过多久就到了寿宁殿外头,又在外头的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就有宫女出来请她们进去。


    沈云稚和孟茹进去,又陪着太后说了几句话,太后便有些乏了,叫她们退了出来。


    鲁老夫人带着她们出了寿宁殿,几人又乘了轿子出了行宫,回了行宫外头的偏殿里,打算第二天一早再回宅子。


    回去梳洗一番后,行宫里就有几个宫女提着食盒过来,说是大长公主赏赐的。


    鲁老夫人含笑谢过,叫沈云稚和孟茹过来一块儿用膳。


    几个人在行宫时也只用了些点心,这会儿快到中午当真有些饿了,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又格外美味,连鲁老夫人都比平日里多用了半碗饭。


    等到用过膳,沈云稚陪着老夫人在院子里散步消食,才扶着老夫人去了内室歇下了。


    下午,沈云稚闲来无事拿着本游记翻看着。


    采薇从外头进来,走到她跟前儿小声回禀道:“姑娘,行宫里派人送来一盆三色牡丹,说是提前给姑娘的谢礼。”


    沈云稚突然听着她这话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就朝采薇看去。


    采薇面色有些古怪,凑到沈云稚耳边解释道:“来人说是在安宣郡王身边伺候的,姑娘今日进行宫可是又碰到了安宣郡王?”


    采薇自打那日听沈云稚说了那番话后本也不想将自家姑娘和安宣郡王牵扯在一起。可姑娘这回进行宫,若是又偶遇了安宣郡王,那姑娘和郡王就太有缘分了。


    而且,来人说是郡王提前给姑娘的谢礼。


    既是给谢礼,便是要自家姑娘帮些什么,采薇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又有些顾忌,没敢问出来怕惹得沈云稚生气。


    沈云稚没打算瞒着采薇,便将今日在行宫里被安宣郡王叫过去的事情说给了采薇听。


    “你莫要多想,你家姑娘我没有攀附之心,郡王也说了,安宣郡王妃不会是我,事情说开了其实也是件好事,免得叫郡王因着那些流言蜚语心中生出猜疑来。”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是不愿意他因此误会我的。”


    沈云稚想起在园子里看到的那株三色牡丹,眼底微微闪过一些什么,却是面色不变对着采薇道:“至于谢礼,不过是因着我答应了郡王,要帮着郡王整理修缮皇恩寺藏经阁中的一些经书。”


    “郡王不喜身边有陌生人,既然对我有救命之恩,提出这个要求来我自然也不好拒绝。毕竟,圣驾在小汤山,过些日子去皇恩寺礼佛的女眷肯定不少,咱们去了也没那么显眼。”


    采薇听着自家姑娘这话,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按说姑娘这话也有道理,挑不出什么不对来,可安宣郡王若是叫人帮忙,多得是人叫郡王差遣,何故偏偏和自家姑娘开这个口呢?


    可若说郡王对姑娘有什么不一样,姑娘也说了,她无攀附之心,郡王也直截了当当面说安宣郡王妃必不会是自家姑娘。


    既如此,她便不能往下猜测。


    难不成,真是因着郡王救过姑娘,姑娘又懂些佛法,所以才随口差遣起姑娘来?


    沈云稚问道:“那盆三色牡丹放在哪里了?”


    她和顾澹私下里见面的事情不好叫外祖母鲁老夫人还有表姐知道。


    若是这三色牡丹送过来,她实在不好解释。


    并非她存心欺瞒,信不过外祖母和表姐。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外祖母年纪大了,她实在不想再叫外祖母替她操心了。


    而且,她若是说出来,没得生出好些波折来。


    那些流言蜚语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今日进行宫给大长公主请安,大长公主对她的态度也能平息那些流言蜚语。


    沈云稚不想节外生枝,叫好不容易平静的日子生出波折来。


    采薇知道她的难处,安抚道:“姑娘放心,那盆三色牡丹放在后头一辆马车里,明日回宅子再搬下来,往后旁人见了也不至于问姑娘这三色牡丹是哪里来的。毕竟,这小汤山多的是卖花的,为着给贵人寻到名品,甚至要各地跑,姑娘嫁妆不少,得了这一盆也是寻常。”


    沈云稚听她这么说才稍稍安心下来,对着采薇点了点头:“嗯,你去安排吧。”


    采薇含笑应下,福了福身子便下去做事了。


    等到她离开,沈云稚眉眼间才生出几分担忧来。


    她觉着安宣郡王行事有些太肆意了。


    今日行宫叫人将她叫过去,如今又采了行宫花圃里的三色牡丹送出来。


    并非是沈云稚太过小家子气,被这一盆三色牡丹给吓住了。


    可安宣郡王哪怕是大长公主亲子,可又不是皇子皇孙,他这般行事,其实是有些逾拒僭越的。


    古有余桃啖君,君王的喜怒爱憎一向无常,哪怕安宣郡王是大长公主之子,叫皇上一声表哥,且深得皇上看重,也不能不谨遵为人臣子的本分。


    她觉着,安宣郡王有些僭越了,叫她隐隐生出几分不安和古怪来。


    按说安宣郡王常年礼佛,应该不至于不知道这个,行事也不该如此肆意,可偏偏,安宣郡王今日种种举动,叫人觉着有些违背他的身份。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沈云稚自然不希望安宣郡王行事肆意,有一日这些个小事都成了僭越不敬圣上的罪过。


    她躺在床榻上,心思复杂,一会儿想下回去皇恩寺见到安宣郡王的时候是不是委婉和他提一提,可这念头才刚起来,又觉着她这般有挑拨逾拒之嫌。


    且她和安宣郡王相识不久,他又是她的救命恩人,身份也有尊卑之别,她若是冒然开口,反倒叫彼此都难堪,也会叫人觉着她太将自己当回事儿了。


    不说,就没有错,她不会被人猜疑指摘。


    沈云稚暗暗告诫自己,自己一个和离之人,和显国公府又疏远,哪怕没有身份掉包的事情,她是显国公府护着的嫡女,她也该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该说的话半句都不能说,免得给自己招来祸端。


    “沈云稚,你人微言轻,没有资格说这些,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沈云稚将这句话重复念了几回,这才打定主意莫要多此一举。


    要不然,必定惹得安宣郡王不快。兴许,安宣郡王还要觉着她看低了他在皇上心中的份量。


    这点子小事,深受皇恩的安宣郡王哪里会在意?没得觉着她谨小慎微,挑拨他和皇上的情分。


    有了这般顾忌,沈云稚暂且压下这个心思,按下了交浅言深想要委婉提醒安宣郡王的心思。


    沈云稚在偏殿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和外祖母她们启程,乘坐马车离开了行宫。


    到傍晚时,马车才在孟府门前停了下来。


    沈云稚才要陪着外祖母下马车,鲁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止住了她的动作:“你送我和你表姐回来就行了,回你宅子里歇着吧,要不然你舅母在,又得应付一番,用个晚膳回去天色就黑了,身子哪里能受得住?”


    鲁老夫人是真心疼她,沈云稚应了声是,目送鲁老夫人和表姐进府,这才对着赶车的人吩咐道:“回去吧。”


    马车徐徐驶出巷子,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在宅子前停了下来。


    沈云稚回来后,直接就带着如冬她们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如雪见着自家姑娘回来,眼底闪过一抹惊讶,随即换做喜色迎了上来,福了福身子道:“姑娘安好,姑娘舟车劳顿定然累了,快进去歇歇吧。奴婢命厨房的人准备沐浴用的东西,再叫膳房准备饭菜。”


    沈云稚听她活泼的话语,抬脚进了屋子,心情一下就轻松下来。


    这宅子她虽才住了不到三月,可因着是属于她的,回了这里给她一种归属感,叫她疲惫的心都舒缓下来。


    她走到屏风后净了手,换了身常服,才在软塌前坐了下来。


    如雪端了一盏云雾茶过来,又拿了一碟子精致小巧的点心。


    沈云稚抿了一口,对着如冬道:“你和采薇也下去歇会儿吧,明早再过来伺候。”


    沈云稚一向是个宽厚的,如冬听她这样吩咐,含笑应了声是,和采薇告退出来。


    京城,勇庆侯府。


    静照阁


    薛氏听着屋子里宋氏的喊叫声,满脸担忧,在廊下来回踱步。


    屋子里不时有丫鬟出来,端着浸血的水盆和巾帕,又有嬷嬷端着热水走了进去。


    到后半夜时,屋里才听得一声婴儿的啼哭,很快就见着嬷嬷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


    薛氏上前,带着几分焦急问道:“是少爷还是姑娘?”


    嬷嬷脸色微变,福了福身子道:“回夫人的话,是,是个姑娘。”


    薛氏听着这话,脸色就淡了几分,竟是连抱都没抱刚出生的孙女儿,直接就下了台阶往外头走去。


    第77章 报应


    薛氏对于这个庶出的孙女儿这般毫不掩饰的轻视叫嬷嬷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她是勇庆侯府的老人了,虽说也知道最近府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大夫人心里头不痛快,自然对宋姨娘多有迁怒,可她万万没想到,大夫人竟如此迁怒这个孩子。


    她看了眼襁褓中的婴儿,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若是个男孩儿大夫人未必如此,这孩子一出生便不得亲祖母待见,宋姨娘在府里的处境又是这个样子,这孩子往后怕是没什么好日过了。


    她有些同情,可到底她和宋澜月没什么干系,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当奴才的替主子操心,所以很快就将这同情压了下去,抱着孩子进了屋里。


    屋子里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宋姨娘刚生产完,整个人耗尽了力气,这会儿见着嬷嬷抱着孩子过来,强撑着睁开眼睛,颤抖着声音问道:“嬷嬷,这孩子可是个男孩儿?”


    嬷嬷闭着嘴不说话,看着宋澜月的目光里带了几分同情。


    一旁的红笺也眼圈发红,脸色有些苍白。


    宋澜月看着她二人,嘴唇颤抖了几下,死死盯着嬷嬷抱着的襁褓,竟是一口气没上来一下子晕了过去。


    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稳婆上前看了看宋澜月,压低了声音道:“是生产脱力了,这会儿又受了打击,这才晕了过去。”


    说话间,稳婆将桌上剩下的小半碗参汤给宋澜月喂了下去,这才对着红笺道:“你帮姨娘清理清理,挪到正屋去吧,这耳房血腥味儿太重,有些冲鼻子。”


    红笺有些恍惚的看着昏倒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头发浸湿的宋澜月,心里头无来由生出一阵恐惧来。


    姑娘生了个女儿,大夫人这个当祖母的连抱都没抱甚至没多看一眼就转身走了,这消息想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勇庆侯府。


    因着最近这些日子侯爷请封大少爷为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大少爷已经有十多日没踏进静照阁了,甚至她借口说姑娘不舒服去书房回禀大少爷,大少爷也只叫大夫过来给姑娘诊脉,自己却是一次都没亲自来探望过姑娘。


    府里的人一向拜高踩低,哪怕姑娘怀着身孕膳房的人不敢克扣膳食,可阴阳怪气的话听了不少,有些入口的东西也不是过去的品相,姑娘为着这受了不少委屈,脸上就没见过一个笑。


    如今姑娘没生个小公子,这往后的日子她是想都不敢想。


    红笺红着眼圈帮宋澜月收拾清理,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将人挪去了正房。


    她坐在床榻边,见着宋澜月苍白憔悴的面容,不知为何此时竟是想起已经离开京城的沈云稚来。


    她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有报应,可姑娘如今的处境,实在是有些像沈云稚嫁来勇庆侯府的时候,这府里还有哪个待见自家姑娘?


    老夫人就不必说了,一向不待见姑娘。大夫人更是如此,可过去多少还在意姑娘腹中的孩子。


    还有那些丫鬟仆妇,往日里哪怕瞧不上姑娘入府为妾,好歹看着姑娘的肚子还有自小当作显国公府嫡女养大的缘故上,提起姑娘的时候会叫一声宋姑娘,或是静照阁那位主子,如今府里上上下下却只称呼姑娘一声宋姨娘。


    好似宋姨娘这三个字就定了姑娘往后的前程。


    姑娘往日里有多风光,抢了沈云稚多少东西,如今竟是处境颠倒,姑娘落得如此境地,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却是个女儿,而沈云稚在小汤山那边却是过的风风光光,听说还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大长公主甚至为着给她撑腰,责罚了伯远侯府的姑娘林馨。


    有一回她路过老夫人院子,听到两个丫鬟背地里嚼舌根,说是老夫人昨个儿心情不好,念叨后悔叫沈云稚和大少爷和离了,还说对比沈云稚和宋澜月,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崔宣是被宋澜月迷昏头了才拎不清挑选错了人。


    当时她听到那些话面色通红,又羞又窘,那两个丫鬟见到她过来,且将那些话全都听了进去,竟也不躲不避,甚至还阴阳怪气问道:“这是老夫人说的,难不成你觉着老夫人这话错了?你家姨娘就是咱们勇庆侯府的祸害,要不是因着她,大少爷世子的名分早就下来了,二姑娘进宫的事情兴许也能成,哪里会像现在这般事事都不顺利,叫京城里的人看尽了笑话?”


    她当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嘴却是解释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狼狈走开。


    红笺目光无神眼里含着泪,带着几分惶恐不安喃喃低语:“姑娘,咱们往后可怎么办?是不是当初就不该在大少爷成婚的当日送那封信,这是不是都是报应?”


    薛氏带着阮嬷嬷一路回了牡丹院。


    阮嬷嬷倒了盏温水递过来,见着自家夫人喝完了,这才出声道:“夫人方才直接就走了是不是有些不妥,好歹夫人也看一看那孩子。毕竟,那也是大少爷的孩子,叫您一声祖母的。今日之事若是传到大少爷耳中,奴婢怕大少爷有心结,影响了夫人和大少爷的母子情分。”


    薛氏嗤笑一声,嘴角露出几分苦涩来:“你以为如今他不怪我吗?你数数他这些日子来我这牡丹院请过几回安?他是怪我当初苛责迁怒了沈氏,如今昏了头在意起沈氏来,便怪到我身上来了!”


    阮嬷嬷听她这么说,脸色一变,连忙劝道:“夫人可不敢这样想,大少爷他是心里头难受,这才对您有了几分迁怒。咱们大少爷一向是个要强的,如今一桩桩事情不顺利,侯爷请封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少爷脸上无光,过去常来喝酒说话的同窗旧友也无一人来府了,少爷心里头难受不愿意见人就着难堪,这才少来了牡丹院,哪里是因着沈氏就和夫人您这个当母亲的疏远了呢?”


    “大少爷兴许是有些后悔了,可他一向要强,又不愿意承认,大少爷也有他的难处。”


    阮嬷嬷是薛氏的陪嫁嬷嬷,伺候了她这么些年自然是知道该怎么宽慰薛氏。


    果然,这些话说下来薛氏脸色缓和了些,她面露忧愁,轻轻叹了口气:“他是从我肚子出来的,我嘴上说说又哪里会真的怪他。他如今这处境我这当娘的如何不心疼,可又帮不了一点儿忙。”


    “这回他跟着老夫人和侯爷一块儿去了行宫,我留在府中,还不是为着宋澜月肚子里的孩子,想着她快发动了身边不能没人。我盼着宋氏生出个儿子来,也能叫宣哥儿高兴高兴,可偏偏是个女儿,你说我哪里能高兴的起来?”


    “别说我了,宋氏知道自己生了个女儿,怕是也要哭上一场。”


    薛氏面露嫌恶,眉眼间都是对宋澜月的迁怒和不喜,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将话题转移开来,出声道:“你说,那沈氏当真就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如外头流言蜚语说的那般?”


    阮嬷嬷突然听她提起沈云稚,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一时竟没明白夫人这话的意思。


    等她回转过来,连忙道:“夫人别多想了,旁人不清楚夫人您还不清楚吗?那些流言蜚语可都是舅太太叫人想法子暗中在小汤山散播的,为的就是叫大长公主起了疑心,对沈云稚生出不喜来。沈云稚可是嫁过一回的人,大长公主最疼安宣郡王了,又哪里会给郡王定下这么个儿媳妇?”


    “您可别多想,别自己吓自己,沈氏也不像是有这等福气的。安宣郡王妃多尊贵的身份,她一个和离之人哪里配得上?”


    薛氏看向窗外,说:“这道理我又如何不懂,可我就是心里头不踏实。自打沈氏和宣哥儿和离,咱们勇庆侯府是处处不顺利,老夫人也和宣哥儿一样怨怪我当初苛待磋磨了沈云稚,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都不给我脸面。这回棠儿进宫的事情没了指望,我本打算着陪她一块儿去行宫的。宋澜月一个姨娘,府里有稳婆在,哪里需要我这当婆婆的盯着。再不行,派人去显国公府请她生母沈氏过来,难道还不比我能看顾好宋澜月?”


    “老夫人偏要我留下来,宣哥儿也一样的心思,他们都不想见我,觉着我碍眼呢。”


    “这些委屈我都能忍,我最怕的就是沈氏若有一日当真成了安郡王妃,以她那样的性子,必定背地里不知要怎么报复咱们勇庆侯府,报复我这个曾经磋磨过她的婆母呢。到时候,你说府里的人会不会将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我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阮嬷嬷知道自家夫人心情不好,也知道她心中的担心,可也没想到夫人竟然想到如此地步?


    她脸色一白,摇了摇头:“怎么会?呸呸呸!夫人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这沈氏当安宣郡王妃,除非太阳从西边儿出来。”


    “您别瞎想自己吓自己了,奴婢叫小厨房给您煮碗安神汤,您喝了就早些歇下吧,这都快天亮了,这般熬着身子如何能受得住?您就是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心力交瘁这才心神不宁,总爱将事情往绝路上想。您好歹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您若是倒下了,往后谁护着大少爷和咱们姑娘呢?”


    第78章 恐吓


    沈云稚并不知道远在京城的宋澜月生下来一个女儿,更不知薛氏连半分脸面都没给宋澜月和那个孩子,叫宋澜月在勇庆侯府的处境愈发艰难。


    她从行宫回来,得了那盆三色牡丹后,想到安宣郡王的逾拒之举就有些心神不宁,哪怕已经拿定主意不可妄言交浅言深惹人生厌,她的心依旧有些静不下来,所以一连几日,沈云稚闲来无事都在书房抄经静心,或是拿些经书来读,为着之后去皇恩寺帮着修缮经书做些准备。


    这一日,沈云稚正在书房里看书,傅嬷嬷从外头进来,福了福身子回禀道:“姑娘,大夫人过来了。”


    沈云稚一愣,心中有些不快,可到底孟氏是她的生母,不管因何缘故她这个当女儿的都不能连见都不见。


    她放下手里的书,起身从案桌后出来,一边走一边问傅嬷嬷:“只大夫人一人过来了?”


    傅嬷嬷点了点头:“只大夫人一个主子,身边跟了一个嬷嬷。”


    沈云稚心里头就有数了,她点了点头,抬脚朝外头走去,只一会儿功夫便到了前厅中。


    她刚一进去,就见着生母孟氏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盏茶喝着,身后嬷嬷伺候在那里。


    她刚一进门,二人的目光就全都朝她看了过来。


    孟氏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下意识就想起身,可到底是碍于身份按捺住自己的动作。


    等到沈云稚上前见礼后,她才笑着对沈云稚解释道:“听说云稚你从行宫回来了,我便想着来你这里看看。”


    母女俩本就没什么情分,孟氏自己说出这话来也觉着有些尴尬,她便指了指桌上的一盒子点心道:“这是京城里的素芳斋做的点心,这回店里师傅跟着她家主子一块儿来了这小汤山,我特意叫人上门要了一盒,你拿去尝尝。若是觉着好,还有其他口味的点心,我下回再给你带。”


    沈云稚上前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明显对她有些讨好的孟氏,没有拿起点心尝,直接就问道:“您今日来这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她这话问的毫不遮掩,简直就在说若是没什么事情,她们虽是母女,可哪里需要这样亲近相处,若能不见面就不见面最好。


    她这话说出来,孟氏嘴角的笑容一僵,带着几分震惊看向沈云稚。


    她嘴唇哆嗦着,带着几分颤抖问道:“云稚,你当真不打算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有半分亲近,也不打算认我这个生母还有你嫡亲的祖母了?”


    沈云稚看向她,没有说话,她觉着孟氏这话实在有些好笑,到今日还在问这个问题,是她表现的不够明显吗?


    她以为,上回她去宅子那边叫窦老夫人这个祖母半点儿脸面都没,她宁愿自己待在园子里等够半个时辰才离开也不愿意留在屋里和窦老夫人还有孟氏这个生母缓和关系装出一家子亲近的样子来。


    她那般行事,孟氏怎还能问出这些话来?


    孟氏被她眼中毫不遮掩的不解弄得心里头一阵刺疼,她停顿一下,才说道:“我听说,外头关于你和安宣郡王的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假的,大长公主并没叫你嫁给安宣郡王的意思。这事情如今在小汤山已经传开了,大长公主如今还能庇护你,可又能庇护你多长时间?你一个和离之人,真就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非要和娘家撕破脸面半点儿退路都不给自己留吗?”


    孟氏声音低了几分,劝道:“上回因着你的态度老夫人生了好大的大气,之后你跟着你外祖母还有表姐去行宫拜见大长公主,更是知会都不知会我们这些长辈,我和你祖母上门时,你们都动身离开了。云稚,这样大的事情,你好歹叫长辈们提点你一些,你外祖母虽然疼你,可她到底是孟家的老夫人,也只是你的外祖母,倘若事事都要叫你外祖母出面,旁人还以为沈家的长辈都死了呢,你要外头的人怎么看待显国公府,怎么说你和我沈家的关系?”


    “你跟我去宅子那边给你祖母陪个罪,再跟着你祖母和我参加一场宴席,在贵妇女眷面前露个面,好歹别叫咱们母女成了个笑话,连带着显国公府名声也受了影响,往后府里也会帮衬你给你撑腰,你说好不好?”


    沈云稚听了这话,如何还能不明白娘家是想扯块儿遮羞布呢?


    毕竟,她去行宫拜见大长公主,陪在她身边的不是窦老夫人或是孟氏,反而是鲁老夫人这个外祖母。


    就连大长公主都觉着她能指望的长辈就是外祖母鲁老夫人而不是沈家那些人,旁人更是心里头清楚,当面不敢说,背地里定是当成了个笑话,不知怎么编排显国公府呢?


    窦老夫人是觉着实在有损颜面,所以想要带她去参加宴席,装出一副亲近和睦的样子来,好歹不至于丢尽了颜面。


    于她沈云稚来说,她配合着如此,也能有个退路,毕竟,孟氏说得对,大长公主那样身份的人,既然没心思叫她嫁给安宣郡王,应该不会庇护她一辈子。


    所以,沈云稚若是个聪明知进退的人,就该应下这个要求。


    沈云稚突然就忍不住笑了,她拿帕子掩了掩嘴唇,面上依旧带着几分笑意,可却能叫人看出来,这笑意半分都没到达眼底。


    她轻轻说:“您说的很有道理,可我不想应下,夫人且回去吧。”


    这话落下来,空气中一阵寂静。


    不止是孟氏,跟在她身边的嬷嬷都愣住了。


    沈云稚没有说她不得空,没有说她觉着不好,没有寻一个借口搪塞,而是说夫人这话很有道理,可她就是不想应下。


    是沈云稚不想给显国公府这个台阶下,也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更不想扯上一块儿遮羞布来装出这副阖家融融的样子来堵住外头那些人的嘴,替显国公府保全名声。


    孟氏看着沈云稚这个女儿,她容貌姣好,和离之后住在小汤山许是因着心情好,气色显得红润,坐在那里嘴角含笑,明明就是最良善温婉的那种闺阁里的姑娘,可说出口的话叫人冷到了心底去。


    “云稚你莫要使性子,既然你也觉着我这话有道理,就该应了才是。哪怕不为着我和你祖母,也不为着显国公府,单单为着给你自己留条后路,你难道也不愿意吗?”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住你,府里也不曾善待过你,给过一些庇护。可不管怎么说显国公府都是你的娘家,彼此关系缓和了,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坏事。你甚至能依旧住在这小汤山的宅子里,无需经常回去给你祖母和我请安,每年你祖母生辰你回来一趟一家子人亲近亲近就好了。这对你没什么坏处只有好处,你难道都不愿意吗?你年纪轻,可别因着一时使性子就”


    不等孟氏继续往下说,沈云稚就打断了她的话:“夫人,扯这一块儿遮羞布你们不觉着恶心,我还觉着恶心呢。”


    她说出这样难听刻薄的话来,偏偏唇角还带了几分笑意。


    孟氏猛然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沈云稚,像是全然不认识沈云稚这个女儿一般。


    谁也想不到,沈云稚会将话说的这样难听。


    之前在宅子那边,虽说是撕破了脸面叫人难堪,可那种难堪比起今日来,多少还是给彼此留了一点儿颜面的。


    这会儿沈云稚却是如此刻薄,哪里像是一个平日里礼佛抄经的姑娘家能说出来的。


    孟氏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转了转,终是忍不住落下来。


    她下意识起身,走到沈云稚跟前儿:“你,你就这么恨我,这么恨沈家吗?”


    “云稚,我知道之前都是我不对,是我太过偏心了,我不该偏心宋澜月。”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拉住了沈云稚的手,带着几分急切说道:“云稚你怕是不知道,澜月她数日前生下一个女儿,她写信托人送到小汤山这边的宅子里,说是想叫我去勇庆侯府给她撑腰,免得薛氏磋磨折腾她,我没有应下,只叫人知会了姑奶奶,姑奶奶若是愿意,自然会去勇庆侯府陪澜月这个亲生女儿的。娘过去偏心,如今真的改了,绝不会因着宋澜月再叫云稚你受半分委屈了。”


    沈云稚没有想到孟氏会说这个,她怔愣一下,原来宋澜月竟这么快就发动了,也对,她和崔宣和离时宋澜月肚子都那么大了,算算时日,孩子也该生下来了。


    这些日子她住在小汤山,几乎没有想过宋澜月或是崔宣,虽然只过了几个月,可过往那些事情对她来说似乎已经远去了,甚至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


    她在小汤山过自己的日子,并不关心宋澜月过得如何。


    这般想着,沈云稚挣脱开了孟氏拽着她的手,语气中没有半分动容:“您如何想是您的事情,可对我来说,您偏心不偏心都不重要了,即便您回京陪着宋澜月,伺候她月子,我也不会有半分不快。”


    沈云稚收敛了笑意,眉眼间生出几分厌烦和不耐来:“行了,我还要抄写佛经,就不陪您说话了。”


    “往后,您也不必过来。你我本就没有母女情分,也没缓和的必要,您好歹一个国公府的夫人,何必来我这里失了颜面叫自己难堪呢?您心里头堵得慌,我也觉着厌烦,何必呢?”


    沈云稚说完这话,不管孟氏是何脸色,就起身朝外头走去。


    孟氏愣在那里,直愣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等到她踏出门口时,才突然抬高了声音问道:“你以为之间那些流言蜚语散了便散了吗?安宣郡王总归是要娶妻的,你生得这般姿容,又有那些流言蜚语,往后谁当了安宣郡王妃心里头能不多想,不膈应?哪怕知道是假的,往后遇着你,见着你如此姿容,哪里会不觉着是根刺?”


    “即便她自己不想,外头那些人也会再提起这桩事情来,将安宣郡王妃和云稚你放在一起比较,你说,有哪个女人会一点儿都不受影响?”


    “你说,到时候大长公主会站在自己儿媳那边,还是会站在云稚你这边?纵是大长公主庇护你,可若是这样,安宣郡王妃只会更迁怒你,那个时候,你没有显国公府这个娘家撑腰,还不知有多少委屈受?”


    “若是郡王妃手段再高些,想法子叫你给安宣郡王为妾,再毁了你的容貌或是名声,叫郡王厌恶你,将你一辈子困在后院当个卑贱的妾室,你又该如何自处?”


    沈云稚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孟氏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和嘲讽:“这便是为何我不愿意和你们这些长辈缓和关系。”


    “你说愿意补偿我疼我,可如今您在做什么,是恐吓我叫我胆战心惊不得安宁答应陪着你们去参加宴席。”


    “别说事情还没发生,便是有那一日,你们这样的长辈能靠得住,真会向着我庇护我吗?”


    沈云稚收回视线,转身头也不回往外头走去。


    第79章 挑拨


    沈云稚走出去好远都没有说一句话,如冬跟在她后头,眼底也不自觉露出几分怜惜来。


    这世上多得是疼爱孩子的父母,也有刻薄偏心的,可像显国公夫人孟氏这样的,也是少见。


    孟氏嘴上说疼爱自家姑娘想要补偿,装出一副慈母的样子来和姑娘提出要求,姑娘不应,立马就变了另一个样子,句句往姑娘心口上刺,偏偏她关于安宣郡王妃的那些说法还有些道理。


    倘若姑娘私下里没有和皇上相处,将皇上误认成了安宣郡王,兴许这会儿心中也会因着那些想法惶惶不安吧?


    哪怕此时,姑娘心里头大抵也是不平静的。


    毕竟,姑娘以为的安宣郡王是她的救命恩人,可若是安宣郡王真的娶妻,有了郡王妃,郡王妃不是个容人的,或是被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影响,姑娘心里头当真能安吗?


    如冬不知自家姑娘这会儿心里头是何等感受,可她觉着肯定难受,虽说不上惶惶不可终日,可心里大抵也是受了影响的。


    “姑娘不必将大夫人那些话放在心上,便是往后安宣郡王娶妻,那人也该是温婉大度,定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不辨是非之人。”


    沈云稚回过神来,回头看了如冬一眼:“你不必担心,那些话我听了也就罢了,哪里会为着根本就没发上的事情太过担忧呢?这日子是一日日过来的,若是惶惶不安不得安宁,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并非没有受到影响,可那不安很快就被她按捺下去。


    她早不是当初宴席上被揭穿身份,刚被显国公府认回去,在府里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的沈云稚了。


    勇庆侯府一年多的生活叫她像是死过一回一般,如今哪怕听到孟氏的那些话心中有些不安,可她也不愿意为着往后的那些可能,影响到如今的日子。


    她不可能半点儿不受影响,可绝对不会叫这些不安影响到自己如今的日子。


    见着如冬不说话,沈云稚笑了笑:“回去吧,午膳叫膳房的人多做些鲜笋虾饺,拿去书房那边吧。”


    如冬点头应下,知道自家姑娘不愿意再谈孟氏和显国公府,还有安郡王的事情,她便止住了话语,陪着沈云稚一路往书房去了


    孟氏被沈云稚离开前那一番满是嘲讽和质问的话闹得脸色涨红,竟是愣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好一会儿,她眼泪落下来,哽咽着道:“我,我也是为着她好。她年纪轻,哪里知道这里头的轻重。往后安宣郡王妃但凡因着之前那些流言蜚语心中生出膈应来,又知道她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疏远到差不多断了关系,那还能有什么顾忌,自然什么手段都能用出来。”


    “我也不是威胁她,云稚她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因着过去的事情总也将我这个当娘的往坏处想。她怎么不体谅体谅我,我夹在她和显国公府之间也有我的难处。我今日上门哪怕是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可句句真心难道不为着自己亲生的女儿着想。”


    她声音疲惫:“为着她,我甚至对澜月都不管不问了,澜月也是我一手养大的,她当我眼睁睁看着澜月在勇庆侯府受罪心里头就半点儿都不难受吗?还不是为着怕她觉着我偏心,我才对澜月不闻不问,只当我没养过她一场。”


    孟氏的眼泪不住往下掉:“我这当娘的心里头的苦,她真就不知道吗?竟当着丫鬟的面拿那些戳心窝子的话质问我?”


    孟氏虽也知道这一趟过来母女俩多半也和之前一样疏远尴尬,可她总觉着她的话既有道理,沈云稚是个聪明通透的,哪怕不喜欢,为着她的往后也能装装样子,好歹叫外人知道她有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庇护。


    对她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哪怕此事助了国公府,可她到底姓沈,难道还不能叫沈家得了半分好处了?


    她哪里能想到,沈云稚会将话说得那么决绝,叫她半分脸面都没了。


    嬷嬷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对着孟氏道:“姑娘自有她的主意,夫人既然劝不动,要不然咱们先回去吧。也别在这里耽搁时辰,等回去老夫人那里怕还要生一场气,夫人也好好想想如何回话,免得老夫人气坏了身子。”


    孟氏此时也没脸继续在这宅子里待下去,这会儿不走,若是午膳时膳房连饭菜都不送过来,传出去才真的叫人看尽了笑话。


    听嬷嬷这么说,她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对着嬷嬷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外头走去。


    二人出了宅子,便乘了马车一路返回了住处。


    等到去了窦老夫人那里将事情回禀之后,哪怕孟氏替沈云稚描补了些,只说沈云稚最近抄写经书,身子也有些不好,怕是要养些身子,抽不出空来参加宴席,窦老夫人还是当即就沉下脸来。


    她嗤笑一声,瞪了孟氏一眼:“你当我上了岁数就老糊涂了,便拿这些胡话来哄我这个老婆子呢?”


    “我看她身子好得很,要不然怎么能风风光光去了行宫拜见大长公主,听说回来时还先送她外祖母和表姐回了宅子,自己才又回了住处?她是恨不得告诉所有人,她如今亲近的长辈只有鲁老夫人这个外祖母还有她那表姐呢?”


    窦老夫人面沉如水:“这几日有几个老姐妹过来品茶,闲聊间有意无意提起她来,我这脸上都臊得慌,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她以为她攀上大长公主便不将咱们显国公府放在眼里了?当我不知道那日她进行宫拜见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根本就那意思叫她嫁给安宣郡王,反倒是赏赐了她表姐一块儿透粉碧玺如意佩。那东西若不是宫中赏赐,寻常人戴着都是逾制僭越了的,也就她傻,一味和孟家这个外家亲近,也不想想比起孟茹来,她这个和离之人就只剩下那张好看的相貌了,也不怕被人白白抢走了一个好前程?”


    窦老夫人这话说得意有所指,丝毫没顾及站在那里的儿媳孟氏。


    孟氏听着婆母这话,却是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下意识就瞪大了眼睛,她带着几分急切解释道:“母亲说笑了,母亲和茹姐儿怎么会有这个心思?母亲也是心疼云稚这个外孙女儿,这才庇护她几分,孟茹这孩子也一向妥帖规矩,也不计较那些身份什么,所以才和云稚走得近了些。”


    她哪里听不出婆母的意思,婆母是觉着大长公主兴许之前有瞧上云稚,想叫云稚嫁给安宣郡王当自己的儿媳妇。可这回行宫一趟,大长公主见了孟茹,便歇了这心思,反倒瞧上孟茹了。


    毕竟,云稚是和离之身,自小又不在显国公府长大,对大长公主来说,总是差了些,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儿子。


    孟氏蹙起眉头,心中咯噔一下,她觉着母亲一向磊落,绝对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来。


    窦老夫人听到她的辩解,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有没有生出这等心思来谁能知道呢?我还想着云稚生得貌美,若能嫁给安宣郡王当了大长公主的儿媳妇,对咱们显国公府总也是个助力。若是如此,哪怕我这个亲祖母亲自去和云稚赔礼,也要缓和了彼此的关系。往后待她生了孩子,我和你多疼那孩子一些,几年相处下来彼此关系总能缓和些。可她进了趟行宫,却是将这点儿可能都弄没了,反倒是那孟茹得了块儿碧玺如意佩,哪怕大长公主赏赐这碧玺如意佩不是那个意思,孟家若是有分寸,那日也不会带着孟茹一块儿去了,若真为着沈云稚着想,孟家合该叫孟茹称病,大长公主还能为着这点儿小事便怪罪不成?”


    “如今彻底没戏了,我这当祖母的疼她给她留条出路,她还这般不领情。也罢,我倒要看看,往后安宣郡王娶了妻,郡王妃会不会心中膈应,会不会将她当成心头的一根刺?”


    窦老夫人说完这些,对着孟氏挥了挥手:“行了,我也有些乏了,你且忙你的去吧。”


    孟氏对上婆母的目光,心中无来由生出几分不安来。


    她知道今日她事情没办好婆母定会动怒,可婆母虽脸色不好说话也不好听,实际上算不得是震怒,甚至连茶盏都没摔一个。


    孟氏当了这么多年的儿媳妇,最是明白窦老夫人的性子,这件事情哪里是能那么轻轻松松就过去的?


    她张了张嘴想替沈云稚说几句好话,可还未开口窦老夫人就不耐烦道:“行了,还站着做什么,下去吧。”


    孟氏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只能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下去。


    等她离开后,窦老夫人才幽幽道:“那孩子果真不是自小养在府里,就是和咱们显国公府不亲近,要不然,怎能如此拎不清,偏偏和孟家亲近,半点儿脸面都不给咱们显国公府留?”


    “她若能当上安宣郡王妃那也罢了,有那样的身份怎么摆架子使性子我这当祖母的都能容忍她几分。可如今呢,那事情彻底没戏了,她还真觉着咱们亏欠了她就得事事让着她,迁就她,看她的脸色呢?”


    窦老夫人拿帕子擦了擦手,将帕子扔在了地上,吩咐道:“你去,叫人在孟府传些话,就说孟茹这回跟着鲁老夫人去行宫,就是存心想要踩着咱们显国公府的姑娘盼着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的。”


    “云稚不是觉着她外祖母疼她,孟茹这个表姐也和她关系最好吗?既如此,应该不会为着这些个流言蜚语便疏远了她,彼此生出嫌隙来吧?”


    “孟家不是一向最要名声,自认为行事磊落吗?我倒要看看,这回孟家的人听到这些话会恼怒解释还是往后就疏远了沈云稚?”


    嬷嬷听到她这吩咐,如何还不明白老夫人的心思。


    看来,这回老夫人是当真动怒了。沈云稚也真是太年轻了,屡屡拂了老夫人这个祖母的颜面,叫显国公府坏了名声,老夫人定觉着她既然如此不受教不留余地,便叫她没了孟府这个依靠,叫她得个教训吧?


    这法子虽只是一些小手段,可对沈云稚来说,若孟府的人因此疏远了她,沈云稚心中大抵也是难受的。


    之前她便郁结于心,若是因此受了打击,说不定会病上一场呢?所谓杀人诛心便是如此了,老夫人这回真是半点儿都不留余地了,可见这回老夫人有多动怒。


    嬷嬷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也觉着沈云稚太过年轻,太过将自己的委屈当回事儿,不知道孝道和分寸,竟是一步步将路给走绝了。


    如今她没可能当上安宣郡王妃,大长公主对她的庇护便如浮云,若孟家也因着这些流言蜚语心存顾忌疏远了她,往后沈云稚怕是有苦头要吃


    午膳时,沈云稚吃了一笼鲜笋虾饺,又喝了碗鱼片菌菇鲜蔬汤,才放下手中的筷子,叫人将碗碟都收拾下去。


    如冬在一旁见她用的不错,心里头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自家姑娘身子才调养好一些,宫中太医院院正给的那些养生丸都吃完了,可不好因着孟氏来这一回心中又生出忧虑来。


    她和如雪被蔺公公派来伺候自家姑娘本是任务,可来宅子里这么些日子,和姑娘相处这些天,她和如雪心里头是真心喜欢姑娘,盼着姑娘好好的,莫要因着这些事情郁结于心再伤了身子的。


    如冬给沈云稚倒了盏茶,这时如雪从外头进来,走到沈云稚跟前儿将一封信递到沈云稚面前。


    沈云稚一愣,伸手接过,打开见着信封里头是张蜡染的小小素笺,上头只写了寥寥几个字:“后日来皇恩寺修缮经书。”


    第80章 皇恩寺


    沈云稚看着这一行字,一时怔住,心里头无来由生出几分烦躁来。


    她知道自己终究是因着生母孟氏方才那番话受了影响,想到往后的安宣郡王妃,心中对于和安宣郡王顾澹私下里相处生出几分抗拒和排斥来。


    郡王虽是她的救命恩人,又帮她许多,沈云稚心中自是感激不已。可她只想过平静的日子,不想因着和顾澹私下里相处平白惹出是非来,往后成了郡王妃责难她的理由。


    顾澹贵为郡王,大抵没人敢打探他的私事,可皇恩寺到底人多嘴杂,但凡有人知道她和顾澹私下里见面,哪怕不是故意透漏,醉酒吐出一句话来,流言蜚语传出去,她会是个什么处境?


    到那个时候,孟氏关于安宣郡王妃的那番话兴许真会发生。


    她并非将人想得太坏,而是人性本就如此,哪怕郡王妃大度贤惠有贵女该有的体面,可若真如孟氏说的那样旁人将她二人放在一起比较,日子长了谁能不往心里去。哪怕不明着刁难出手,背地里定也会使出一些手段的。


    即便不如此,往后遇着那些官眷贵妇她也会被那些人指指点点,成为旁人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云稚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因着自己的行为往后给自己招来祸端。


    大长公主如今虽庇护她,可上位者的喜爱和庇护,说句不好听的有时候就像是养只猫养只狗,施恩好意都是真,可也全凭心意随时都能收回去。


    若是因着她和顾澹私下里见面的事情传出去,惹得大长公主不喜觉着她有攀附之心,不用大长公主如何难为她,只要表露出疏远不喜的态度来,她在小汤山的日子就不会像如今这般平静。


    如冬见着自家姑娘盯着手中的贡笺不说话,心中不免咯噔一下。


    她自小在内宫服侍,一见着这贡笺便知道是何人给自家姑娘送来的信。


    数日前蔺公公传话说是过几日圣驾会私下去皇恩寺,到时候自家姑娘也会去皇恩寺帮着修缮经书。


    这几日她见着姑娘在书房也会看些古籍修缮装帧的书籍,心中也是为姑娘的这份儿认真有所动容,更觉着姑娘的品性实在可贵。


    谁能想到,今日孟氏来这一趟,说了那番威胁恐吓的话,姑娘嘴上说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可姑娘并非圣人又哪里能半点儿都不受影响。


    此刻,她见着姑娘不说话,心中如何猜不出姑娘这是心有顾虑,不大想去皇恩寺了。


    如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轻声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这素笺上写的话叫姑娘为难了?”


    沈云稚回过神来,透过窗户往皇恩寺的方向看了眼,过了片刻她轻轻摇了摇头,对着如冬道:“没事,你去准备准备,明日咱们动身去皇恩寺。”


    如冬一时愣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方才姑娘还有所迟疑,害她担心姑娘若是不去,没得惹得皇上不快,叫皇上白白等着。


    她还寻思着如何劝一劝自家姑娘,没曾想,沈云稚却不知为何将这迟疑压了下去,吩咐她准备东西明日便动身去皇恩寺。


    她掩下了眼底的诧异,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这便下去准备。”


    自家姑娘好不容易去趟皇恩寺,要在皇恩寺住上几日,衣裳定要多带几身,要不然寺里早晚凉意重,姑娘身子才刚调养好,若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还有一些经书笔墨,平日里用的茶具,都要带着,姑娘也能住的自在些。


    她和如雪被蔺公公派来伺候姑娘,自然是要将姑娘照顾的妥妥当当的。不然到了皇上面前姑娘有半点儿不妥,也是她们这些当奴婢的失职。


    心中琢磨着这些,如冬退了下去,朝着如雪使了个眼色,如雪会意也跟着下去了。


    如冬她们出去后,屋子里便只剩下沈云稚和采薇两个人。


    采薇也没错过沈云稚方才片刻的犹豫和迟疑,这会儿四下无人,她才忍不住说道:“姑娘若是实在担心,怕一个不小心再闹出什么流言蜚语来被往后的安宣郡王妃嫉恨刁难,不如就寻个借口推掉此事吧。郡王身份贵重,想来身边不差人差遣,哪里就非要姑娘过去修缮经书呢?”


    这男女大防瓜田李下的,姑娘又是和离之人并没半点儿攀附的心思,何必冒着风险落人口舌,给自己日后招来祸端呢?


    采薇打小伺候沈云稚,其实也不想叫姑娘冒这个风险,尤其是听了今日孟氏的那番话后她更是担忧。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妥。”


    她将手中的素笺折起放回了信封,解释道:“既然应下了自然应该信守承诺,因着这个缘故不去,实在不妥。你说寻借口,难道叫我装病吗?可怎么恰好这个时候病了?若是寻常人便罢了,郡王救过我的性命,我不好如此。再说,若是事情传出去叫郡王得知了真相,也是得罪了郡王,我担待不起。”


    沈云稚句句都是实话,她心中虽也有种种顾虑,可也不能因着往后的风险就如此行事,愧对救过她性命的人。


    采薇听她这样说,也知道姑娘的心思,她低声道:“姑娘去了皇恩寺注意着些,别叫人见着姑娘和郡王私下里相处就好了。”


    采薇想到薛显的下场,还有那日寺庙里姑娘被救回来时换了妥帖的衣裳,免了名声受损,她迟疑着道:“姑娘也不必太过担心,奴婢觉着郡王行事周密,既然请了姑娘去帮着修缮经书,肯定也顾虑到姑娘的名声的。说句不好听的,姑娘没有攀附之心,郡王也尚未娶妻,那日和姑娘说了往后郡王妃定不是姑娘也算是表明了态度,既如此,肯定也不会想要和姑娘闹出流言蜚语惹人非议的。”


    所以,姑娘的顾虑,安宣郡王未必没有,这等事情郡王多半也考虑在内,姑娘担心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


    “您还记不记得,上回在寺庙中郡王救了您的性命,您回来时虽全身湿透可披风下还是换了件妥帖的常服的,可见郡王细心,既然请姑娘去皇恩寺帮着修缮经书,定也会考虑到姑娘的名声的。”


    沈云稚没想到此处,这会儿听采薇这么说,心里头也松了一口气,有些想笑,又有些酸涩无奈。


    在这世上想活得平静自在实在是难,街头百姓或是农家之人要为糊口谋生辛苦劳作,似她这般的,哪怕自小没有被沈氏掉包而是一直养在显国公府,在勋贵圈子里也有自己的难处。


    她处境格外艰难,大抵是因着她不想低头委曲求全,无娘家依靠无人仰仗,和这勋贵圈子融入不到一处。说到底不过是身份太低,处处受人辖制罢了。


    她将这些想法压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除皇室宗亲外谁人能得自在,她也该知足了,谁人能事事顺遂没有半点儿难处呢?


    沈云稚想清楚了这些,便也没继续再纠结此事。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后,沈云稚便乘坐马车一路往皇恩寺去了


    马车才驶出宅子不久,就有人将这事情回禀了窦老夫人。


    窦老夫人蹙了蹙眉:“她一个和离之人随意跑什么,可打听到了去她去哪里了?如今圣驾在小汤山行宫,可不好闹出什么事情来又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她虽瞧不上沈云稚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孙女儿,可有一点儿她却是领教过的。不知为何,沈云稚总能惹出一些流言蜚语来,一点子小事都能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窦老夫人很是不满沈云稚这个时候胡乱跑,怕一个不小心闹出什么丑事来。毕竟,沈云稚生得那般貌美,若是叫人惦记上闹出丑事来,即便不是沈云稚的错,也是她自己不小心带累了显国公府的名声。


    那婆子听她这么问,连忙回禀道:“奴婢偷偷找膳房的人打听了,说是去了皇恩寺礼佛,要在皇恩寺住几日呢。”


    窦老夫人听了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她一个和离之人,去皇恩寺上什么香?她在勇庆侯府礼佛念经难道还没念够吗?怎么,莫不是孟氏和她说了那些话她心中不安,想靠着她那姿色私下里勾引攀附安宣郡王了?”


    那婆子听着老夫人这话,不知如何接话。


    她知道老夫人不喜沈云稚,更知道这回来了小汤山老夫人在沈云稚那里折损了好些颜面,说句彼此厌恶连半点儿余地都没有都不为过了。


    可即便如此,如此说嫡亲的孙女儿,什么勾引不勾引的,实在是叫人咋舌唏嘘。


    她没敢将这心思表露出来,又听窦老夫人吩咐道:“派人跟着去皇恩寺,看看她去皇恩寺做什么,行事可妥帖。她一个和离之人,可别做出什么败坏名声的事情来连累了咱们显国公府。”


    那婆子迟疑一下,恭恭敬敬应了声是,福身退下安排了


    到傍晚时,马车才在皇恩寺所在的山脚下停了下来。


    沈云稚下了马车,带着如冬和采薇拾阶而上,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登至山顶。


    早有沙弥等候在寺庙门口,见着她过来,便上前施礼道:“香客请随小僧进寺,郡王已经给您安排好了住处。”


    沈云稚下意识朝他看去,小沙弥目光清澈,眼底并不带着半分审视和打量,而是平静慈悲。


    沈云稚见着小沙弥的神色,闻着寺庙广场中萦绕不散的檀香,心底的那种紧张和不适竟是一时消散,叫她一下子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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