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洲不知自己为何走在园子里的青石路上。
这是他无忧行宫后殿的凝香苑,庭院深深,满目皆是各色名贵的花草林木。
深夜幽幽,花香融融。
像是被人特意支走般,没有任何守卫和宫女在此处。
无忧殿是建在江岸边的宫殿群,站在高处能眺望宽广的江面和延绵的群山,宫门前连接着无忧渡口,往日里最是繁华喧嚣。
可今日不知为何,周遭却如死水一般,找不见人。
直到他听见林间深处有隐约的笑声传来。
是谁那里?
哦,他想起来了,因为要接待族外来的令国公主,此次选妃便就近在他的行宫举办。
难道是某位小姐在那里?
不过此地幽蔽,不久之前他倒也是常客,毕竟他和萧公主约好幽会的地方就是这里。
似乎也是这般深夜,再往前走,就能看见一处幽潭小亭藏在成林的古木丝萝之中。
这里植有越夜香越浓的花木,闻得越多,人心和欲望就越浮动难耐。
原来,林亭中早有一对相互依偎着的男女。
在亲昵调笑,在耳鬓厮磨。
是谁这么大胆,在他宫里如此急不可耐?还是哪位国主与小姐在这里互诉衷肠?
江珩洲本不想介入其中,可不知为何,那对男女的声音竟让他觉得很熟悉。
熟悉得那男人仿佛就是他自己。
而那女人是……萧姮我?
这样的感觉一旦产生,步履便由不得自己,势必要去看个明白才甘心。
离得越近,花香越浓,如同陷阱般引诱他坠入。
终于,他看清了那林亭里,“江珩洲”怀抱着萧姮我坐在亭中的白玉石椅上。
萧姮我娇媚地揽住“江珩洲”的脖颈,在他耳边时而笑得花枝乱颤,时而羞涩低头扭捏。
而“江珩洲”则眉目宠溺地微着仰头,含笑望她,双手呈环一直紧紧箍在女人的腰上,将两人贴得很近。
面对如此场景,江珩洲很震惊,很不适,但又并不觉得很意外。
他这是在做梦么?
原来他和萧姮我逢场作戏虚与委蛇的时候,是这般模样?
江珩洲死盯着“江珩洲”圈住她的模样,拼命回想他当初是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吗?
他有那么投入么?应该没有吧……
以及他就站在不远处,他们就没发现他也在这里么?
后来亭中的男人和女人又不知说到了什么,最终抱在一起。
月光铺洒在水潭面上,照映出男人轻压着女人的背,将她死死地锁在自己怀中,闭上了眼轻蹭着她柔嫩的面颊,耳鬓厮磨着,神情尽是急切痴迷与沉浸其中。
如对待自己最珍爱之宝,半分都不愿让她从自己怀中离开。
反而是萧姮我缓缓睁开了眼,流露出来的神色却不是得意,而是无可奈何的为难。
让江珩洲看了更加身心不适,他一定是在做梦!他怎么可能露出那样的神情,还是对着萧姮我这样的女人。
这是怎么了!这一定是梦,快醒醒!
也许真就是梦,在他强烈的自我暗示下,他成功离开了这个梦境。
结果却还是没能醒来,而是场景扭转来到了另一处梦境中。
依然是幽暗的深夜。
依然是他的无忧行宫。
在往日里宫灯煌煌,人来人往的宫殿,此刻如死水般沉寂。
他站在一处灯烛温柔的寝殿里。
看着萧姮我披散着长发,脸色苍白,虚弱地捂胸轻喘着,像是病了,全然没有了寻常浓妆之下的媚艳之色。
而“江珩洲”则神情紧张,手中端着一碗药汁小心翼翼轻哄着就要喂她。
先不说这杜撰出来的场景他想都未曾想过。
江珩洲在看到那碗如血般浓郁药汁后,简直难以置信。
那是他不久前才销毁掉的什么白骨血草,他曾看到她跟前的宫女熬煮此物时,锅中血水翻涌,藤草如白骨般浮沉。
如此妖异绝非他隐族之物,理应全部销毁以绝后患。
结果眼前这个与他长相一样的男人,满脸担忧地却如同勾了心魄般,亲手将这碗血草汁一勺一勺地喂给那女人。
那女人有些不愿再喝时,还要千方百计哄着她喝下。
一副只要女人能好起来,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的昏聩模样。
旁观者难以干涉梦境,可若真想脱离倒也拦不住。
于是江珩洲便醒过来了。
竟真的是梦,为何他会做这样的梦?
想起梦中自己那情痴丑陋的模样,他羞恼得气息都不稳了。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稳,坐起身由宫侍服侍梳洗。
猜测或许是因为昨日他救下了萧姮我,才会做这样的梦吧。
也不知这梦有何意义,总之让他难以启齿,怕有人觉得他是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
这时,他的内侍文海神色匆忙,进来向他传报:“启禀家主,祖庙传来急报说昭启古石显现异象,有天降神谕,五位家主都要亲临庙前听宣。”
江珩洲不疑有他,即刻前往宗庙。
……
几日后。
萧姮我一身素衣素簪,低眉顺眼跟在祖庙引导侍女的身后,来到这处和她令国明月神殿相似的地方。
如今她可真是孤身一人了,再没有往日身为公主的意气风发。
隐族的祖庙位于金木水火岩五族交汇之地。
建于东峡的最高峰处,庙殿古朴宏伟,俯瞰大江与五族。
每当来到这样的地方,她整个人都会悬心紧绷绝不轻举妄动。
若不是掌心枯萎的金莲能让她确信自己的命格已经转变,她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识破,枉做无用功。
直到一路来到正殿,五位家主与诸位长老早已在其中等候。
恢弘的正殿中央还有一处正圆天井,有一玄色古石静立其中,受风吹雨淋,享日精月华。
寻常这一古石不会有异动,也就是令国公主和亲择选了他们隐族,以及这次天降神谕才通过这一古石显现。
甚至这次神谕要比第一次还要令他们隐族重视,比如萧姮我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这些长老们对她的态度比第一次要客气恭敬多了。
在她已经孤身一人的情况下,依旧称她为公主。
为首的金族长老请她上前来,在她面前有一桌案,桌案托盘上放置着五张已被精心用红绳捆好的洒金白纸卷,完全窥探不到里面有什么内容。
萧姮我看了一眼,隐约猜到了什么,也恢复了她本该有的姿态,带着些怯意踟蹰说:“请长老示下。”
金族长老抚着自己的长须仙风道骨回她:“公主身上有天道赐予的金莲珠玉命,既有意择选隐族,隐族不敢不从,即便公主与令国毫不相干,也必定保公主一世富贵荣华。”
“此乃天道旨意。”
“只是我隐族有五位家主,不敢擅自抉择,还请公主抽签。”
“天道见证,公主抽中是谁,那便是谁吧。”
萧姮我明白了。
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她猜测因为她曾是天道认定过的金莲珠玉命,所以隐族再不甘愿也只能遵守。
天道估计也没有指明是哪位家主,只说要隐族兑现迎娶她的承诺。
那究竟要谁来遵守呢?
在她一番兴风作浪之下,如今是个个都不愿娶她,但又不能不娶,长老们无奈之下才想出此举吧。
对于萧姮我来说,没有什么是比自己的真面目都被当众揭穿之后,还不得不嫁入这里更烦躁的事了。
只是她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她怀疑天道是不是在试探她。
或许因为命格已经是要走向下落不明的孤绝情煞,祂已经难以再盯住她了,一旦被她逃脱就难以再找到她了,那不如就把她留在隐族?
看她是真的心性难改,还是别有目的?
真是该死。
不过她不怕,她从来都不怕天道盯着她。
在她的金莲珠玉命彻底失效的时候,她的真正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不论在哪里,她都会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如今她和这些家主们成婚还有什么意义?他们哪里还会再相信她,选谁都是屈服于天道安排而已。
左右不过是娶了她之后,把她丢到一边自生自灭便是。
当然,正妻尊贵体面都会给她,但多的像宠爱什么的不会再有。
这何尝又不是所谓的金莲珠玉命呢?
天道难以过多干涉,只要表象能达到要求即可,隐族自然也各有对策。
不过,她和江珩洲算是结下梁子了。
虽然在他眼里他于她有恩,
在她坠江之后,不计前嫌,把她又捞了回来,让她到底没有命丧江底,可他摆明着只是心善而已,哪怕讨厌她,也不至于让她去死。
现在对她更是皮笑肉不笑的,也不知是哪里又惹了他,莫名其妙。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因为在她就要盲选大婚的夫婿前,他上来就问她:“不知公主是否知晓木族的木若荑小姐,如今身在何处?”
“木小姐如今下落不明,是否和公主有干系?”
萧姮我心笑说原来如此,但她面上却是一副大惊失色死不承认的模样:“水家主殿下,您多次救下妾,妾身很是感激,可您也不能这般诬蔑妾身呀。”
“木小姐下落不明,和妾有何关系,妾一弱女子当时都被驱出族外,自身都难保,哪里关注得了她。”
萧姮我说着说着,便抽抽搭搭哭起来,好不可怜。
但水家主却不买她的账,只是重哼了一声,一副巴不得与她划清关系的模样。
碍于萧姮我如今的身份,长老们也不打算追究这件事,只能先将眼下最棘手的事情解决。
于是金长老对萧姮我说:“还请公主择婿。”
但公主抬起泪眸,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道:“可以吗?妾真的还能与家主成婚?”
“自然,公主得天道偏爱,是公主大幸。”
“公主当初选了我们隐族,那就是我们隐族必经的一次机缘。”
“公主选中哪族家主,就是哪族家主夫人,往后也能与令国结两族之好。”
于是公主这才又重燃惊喜。
也没有多少犹豫,直接选择了最中间那卷。
在长老们的示意下,抽散绑成结的红绳,将纸卷打开。
上面写着,木族。
尘埃落定。
拿着手中的洒金签纸,公主不由得看向木族的家主,宋兰荫。
在得知这个结果后,宋兰荫神色虽依旧淡漠不动,但这场又吵闹又无聊的仪式,终究让他微微一哂:“这五个签里,实则只有三人吧。”
玩味地扫了眼江珩洲后,宋兰荫也没打算一一求证,便起身离开。
对自己既定的未婚妻也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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