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主!”与此同时,两道震颤的声音自那两个护院口中呼出。
院内婆子们像是被抽了筋骨似的,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过来。
步月扑跪在她身旁,看着她血染的双膝和双手,欲碰不敢碰,憋着哭腔唤一声:“少夫人!”
大夫人和潘夫人母子已经听见动静,慌忙走出来,见到正向他们走来的那个人后,一个个脸色变得煞白无比。
“大,大郎,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大夫人心虚地问。
褚随安沉步走到谢休宁身边,垂眸看了一眼。
只一眼,长眉便蹙成了山川。
他敛衽屈膝,半跪在地,大红罗飞鱼服的袍裾覆盖在她染血的裙裾上。
“我来晚了。”他抬起手,拇指指腹极轻极柔地拂过她通红的眼角。
她明明早已习惯了忍耐,习惯了苦痛。可不知为何,她竟还会因为褚随安的短短一句话,鼻腔涩发堵,所有的坚强似乎在这一刻,跟着土崩瓦解。
她撇了撇嘴,满眼委屈。
褚随安揽住她的腰,轻轻将她往上提,直到双膝离开那些尖锐的碎瓷,再伸手慢慢抄起她的双腿。
似怕她疼痛,特意避开了膝弯的位置,动作轻柔,像是在触碰一朵随时会凋谢的娇花。
待要用力起身时,褚随安温声提醒她,“抱紧我。”
谢休宁望着他,只觉得他这副模样,像极了十二年前的小哥哥。
她听话地抬起手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全身重量挂在他身上,乖乖地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砰砰跳动的心跳。
那些被寒意冻住的血液,随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慢慢复苏了过来。
褚随安这才抱她起身。
这一幕,看呆了在场所有人。
在他们眼里,家主是个有雷霆手段的玉面修罗,何时这般温柔过。
而大夫人内心里,更是止不住地忐忑。
他竟如此疼惜她……
明明当初他十分抗拒这门亲事,明明她嫁过来才不到一个月,何况她还是个替嫁的冒牌货。
可她这个向来不近风月的儿子,竟为这“风月”折了腰,屈了膝。
大夫人赶忙解释道:“大郎,你这个新妇实在太不像话,她不仅以庶代嫡,还私自将嫁妆都掉了包……”
“母亲!”褚随安冷冷地一声呼唤,打断大夫人的话。
玉堂院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皆是大气不敢喘一下,胆战心惊地望着褚随安。
“您老了,不如跟随着父亲和祖母,静心礼佛吧。”
淡淡一句,犹如判词,定下大夫人以后的命运。
大夫人身子一晃,褚随安这是要夺了她的中馈之权?
“你说什么?”
褚随安这才正眼看向大夫人。
“新妇已进门多日,府中中馈是时候转交给她了。”
“你,你为了她,竟然要夺我的主母之位?”大夫人难以置信。
他进来之后,不仅不听她解释,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袒护这个女人。明明是这个女人有错在先,她如此处置,还不都是为了维护定国公府的脸面!
褚随安抿唇看着她,答案显而易见。
大夫人面容扭曲道:“你竟然为了一个卑贱的庶女,不惜忤逆母亲!还要动我的主母之位!大郎,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母亲,当初是你背着我悄悄将林氏娶进来的。如今即入门成了我的妻,自该是国公府的新主母。还有……母亲似乎忘了,我也是个卑贱的庶子。”
最后这句话,顿时让大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褚随安不再逗留,转身时,目光淡淡扫向潘夫人。
潘夫人立马往褚贺身后躲了躲,褚贺目光更是不敢直视褚随安,母子俩一个劲地往后缩,像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生怕入了玉面修罗的眼。
眼见褚随安即将离开,大夫人忽然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褚随安,你以为你是谁啊,还真当自己是未来的定国公!我可是洛阳陈氏的嫡长女,你有什么资格废我主母之位!”
褚随安脚步只微微一顿,丢下一句:“母亲,我耐心有限。”
说完,大步流星地跨出玉堂院。
谢休宁伏在褚随安肩上,看着玉堂院的大门被锦衣卫关上。
大夫人扭曲惊恐的容颜,最终湮灭在缓缓闭合的门缝里。
但谢休宁并未觉得快意,反而一阵胆寒。
她可不会天真到以为褚随安的到来是为了救她,不过是刚好借着她这个由头,将定国公府彻底掌控在手中罢了。
寂静游廊里,响着褚随安沉稳的步伐,卫乙和凌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步月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她身后,眼圈比她的还要红,唇瓣紧咬着,仿佛受伤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步月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二人四目对上,步月收敛了一下情绪,悄悄冲她虚握了一下拳心。
这是不留行的暗号,代表着她那方任务已完成。
不愧是她最得力的属下,总能猜到她想要什么。
这个好消息让她的腿竟也没那么痛了,似悬的石头终于有一颗落了地,这才有闲情将心思放到褚随安身上。
她靠着他的肩头,听着他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青檀香,总感觉这一切来得不太真实。
直到她仰起头,看着褚随安紧绷的下颌线,想起他方才命人破门时的暴烈,心跳忽然漏了几拍。
很快她又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好将自己扇醒。她已经不是十六七岁的天真小丫头,怎么还会因为别有居心的英雄救美而心动。
真没出息!
大量的失血让她眼前一阵阵眩晕,意识又开始涣散。
直到被轻轻放在熟悉的床榻上,她才勉强睁开眼。
烛火已经点上,天不知何时暗了。
褚随安背对着她,正在解腰间绣春刀的佩带。
他动作不紧不慢,将那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凶器随手挂在屏风架上。
然后转身,朝她走来。
“忍一下。”他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掀她血染的裙裾,“伤口必须马上处理。”
谢休宁下意识想缩腿,却被他轻轻按住脚踝。
“别动。”他抬眼看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或者,你想让我叫御医来?”
叫御医,意味着会被更多人看见她的伤。虽然她不在乎闲话,也不在乎什么男女大防。可她目前的身份是他褚随安的妻,她得有一个做妻子该有的觉悟和伪装。
她缓缓松开紧绷的肌肉。
褚随掀开她的裙裾,血淋淋的亵裤出现在他眼前,那双隽秀的剑眉再次蹙成凌厉山川。
大一些的碎瓷,在她起身时已经掉了一些,留在膝盖里的都是些又细又长的尖刺。
谢休宁正想着,如果挽起裤腿,可能会碰到那些尖刺时,褚随安已经拿起一把小银剪,剪开了她的裤腿,轻轻揭开粘黏在血肉里的布料。
谢休宁疼得瑟缩了下,褚随安手上动作一顿,随后变得越发轻柔。
碎瓷被一片片夹出时,他忽然开口:“疼的话,可以喊出来。”
谢休宁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
她好像太能忍了,连声闷哼都没有,哪里像个弱不胜衣的娇柔女子?
难怪褚随安会起疑。
她吸了吸鼻子,水汽很快盈满眼眶,“夫君,妾身是怕你会责怪妾身。”
褚随安抬头,不解地看着她,“责怪你什么?”
谢休宁心虚地垂下眼睫,“怕夫君怪妾身换了嫁妆……”
褚随安不以为意道:“嫁妆本身就是你的东西,你想如何处置,皆随你意。”
谢休宁愕然一愣,他竟完全不介意?
他不是定国公府的家主吗?虽说她口头上狡辩嫁妆是她的东西,但诚如大夫人说的那般,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嫁夫从夫,连女子都是夫家的,何况她的身外之物。
难道,世上真有男子能大度到如此境地?
她不由得盯着褚随安的眉眼看起来,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些虚伪或狡诈。
可她看见只有认真与专注。
鬼使神差地,她问了一句:“你为何要救我?”
褚随安手上动作一顿。
问完谢休宁就后悔了,她到底在期待什么?连忙找补道:“我的意思是……你为何要夺了母亲的中馈之权?其实我这点伤只是小伤,倒也犯不着如此……”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褚随安忽然打断她道。
谢休宁怔住。
“我若不护你,”褚随安抬起头看着她,缓缓道,“谁护你?”
他说得那样笃定,好似他们是多年的老夫老妻,保护她本就是他义不容辞的事情。
谢休宁心口处突突跳了两下,呆呆地望着褚随安那张近乎深情的脸,脑袋有一瞬的轻微晕眩。
不过很快,她就清醒了过来。
谢休宁啊谢休宁,你怎么又着道儿了!他可是锦衣卫指挥使,什么花言巧语不会,你竟险些当了真。
再说,一个妻子的身份而已,怎么可能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不惜为了你得罪自己的母亲……他定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何况你还不是他真正的妻子。
正神思不属着,忽听褚随安随口问了句:“昨夜,你梦里喊的‘小哥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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