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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宴会一直持续到很晚。


    这一场开幕夜, 安焰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巡过一圈,礼数尽到, 也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场。


    夜已经深了。


    街灯沿着道路一盏盏铺开,光晕也变得柔软,初秋的风不冷,但带着点潮气, 吹在脸上有种刚好的清醒。


    车厢后座, 安焰把披肩拢了拢,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才发过来不久的未读, 安焰点开, 看见程扬的头像。


    程扬:【想问你这个周末有空吗?Lumen Art在Rockleigh有一场藏家沙龙。来的都是些做收藏的客户,有不少会资助乐团和青年演奏家。我也正好缺个女伴, 你要是有时间,可以一起去看看。】


    措辞和语气都比记忆里的程扬克制许多, 不再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


    安焰看着那行消息,想起刚才在露台的情景。


    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虽然不排斥谈感情, 但现在更想把重心放在事业上。


    她故意说得有些模棱两可,没想到程扬听懂了。


    甚至还为她准备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藏家、资助人、资源场……


    安焰忽然有点想笑。


    从来我行我素的人,竟然也有用心揣摩、投人所好的时候, 原来他之前不是不懂, 只是不想, 有恃无恐。


    指尖屏幕停留片刻,安焰回了个【好】,之后便锁屏, 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转天就是周末。


    Rockleigh位于新泽西,距离曼哈顿不远。程扬提出来接安焰,被她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安焰不打算让他知道自己的新住处。


    汽车驶过乔治华盛顿大桥,不过半小时,景色就从高楼林立的钢铁森林变成树木蓊郁的郊外风光。


    离开公路,进入一段蜿蜒的庄园车道,几分钟后,眼前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一望无际的草场在缓坡上铺展开,训练场和马厩群分布在草场两侧,白色围栏延伸出去,消失在远方。


    一栋美式复古的主楼就坐落于正对马场的地方,门口有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


    安焰出示了邀请函,工作人员带她去更衣室换了一身骑服,尺寸刚好,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


    工作人员笑笑,说:“程先生提前交代过的。”


    走出更衣室,有穿过森林和草场的风迎面。


    “安安。”


    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程扬牵着一匹马从训练场走来。


    一身标准的马术服,白衬衫、黑长靴,平日里那点散漫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气质沉下来,倒真有点矜贵优雅的派头。


    不像从前那个漫不经心的纨绔,反而挺有某人的影子。


    念头刚冒出来,安焰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池弈。


    程扬已经走到安焰面前,笑意温柔地望着她:“嘉宾还没到齐,我们可以先过去。”


    “好。”安焰应了一声,抬步要走。


    程扬忽然拽了一下她的手腕,问:“要试试骑马吗?”


    安焰一怔,抬头看看旁边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马脖子:“我不会骑。”


    “没关系,”程扬笑了一下,“我教你。”


    安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程扬见她的样子笑起来:“我会骑马,以前只是你不知道。”


    说完朝安焰伸出手,掌心向上。


    安焰犹豫一秒,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


    马场二楼的VIP包厢里,池弈端着香槟,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昨天回长岛的时候,池弈问过钟叔,说程扬周末要去Rockleigh的马场参加一个藏家沙龙。


    从来对艺术不感兴趣的人,突然要参加藏家沙龙,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蜜金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荡,池弈的眼神一直落在下面两人的身上,一刻没有移开。


    距离不算太近,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安焰被程扬扶上了马,身体微微前倾,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她转过头跟程扬说了什么,害怕又惊喜的模样。


    池臻和池令仪刚从马场回来,看见站在窗前的池弈,问他:“你不下去骑一圈?”


    “不了。”池弈兴致淡淡。


    池令仪把手套摘下来,有些奇怪:“你自己不玩,叫我们来马场干什么?”


    池弈转身,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笑笑:“只是觉得一家人很久没有一起出游了,而且,你和我妈不是喜欢骑马吗?”


    “也是。”


    池令仪被哄得很受用,嘴角都翘了起来。


    “还是我们Zane贴心,记着妈妈和小姨的喜好,”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哪像某个只知道蹭饭臭小子。”


    某个埋头吃着鲜虾杯的“臭小子”无辜躺刀,无语道:“那我也没有马场的专属包厢啊,要带你来不还得排队预约吗?”


    厉星辞说完,抬眼看向池令仪,立马换上嬉皮笑脸的神情:“那或者你把我的信用额度再提一提?我也在这里给你买一个私人包厢?”


    池令仪送他一记白眼:“你回来Veyra做几个项目出来,到时候都看不上我给你的那点额度。”


    “……”


    真是说什么都能扯到继承家产,厉星辞不想自讨没趣,闭嘴默默吃虾。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一声清脆的碰撞传来,池弈敲了敲杯沿,目光仍落在窗外,:“下面那个,好像是我乐团的首席。”


    池臻一愣:“哪儿?”


    池弈端起香槟,指了指下面马场的方向。


    外面的阳光很亮,草尖被照得泛白。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站在马旁,兴奋又有点不知所措。


    池臻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还真是她。”


    “上次答谢宴后我就想找她聊聊,”她说,“但不认识的人,总觉得这么贸然开口不大合适,今天倒是巧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把墨镜从桌上拿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诶?”池令仪叫住她,“这都才回来,你又要去哪儿?”


    池臻头也没回:“去挖一株好苗子。”


    “什么苗子?”池令仪一脸不解,“那一会儿的盛装舞步你还看不看?”


    “你们看吧!”


    池臻推开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


    *


    马场的会客区设在一侧的半开放廊下,白色的遮阳篷把光线滤得柔和,几张藤编沙发围起来,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


    安焰从马背上下来,接过侍应生递来的气泡水。


    “我去前面看一下,”程扬把缰绳交给工作人员,回头对她说,“有几位VIP到了,是我们的主理藏家,我去打个招呼,很快回来。”


    安焰点点头:“你去吧。”


    程扬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嘱咐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叮嘱:“别乱走。”


    人群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


    安焰低头抿了一口饮料,刚把杯子放回去,旁边的椅子就被人拉开了。


    她下意识侧头,先看到的一副挡了半张脸的墨镜。


    女人穿着一身骑装,外套松松地搭着,气质却很优雅。


    安焰愣了一下,但也立即认出了来人。


    池臻把墨镜往下推了一点,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是安焰小姐对吧?”她的语气很温和,“我看你一个人坐着也无聊,不知道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


    安焰张了张嘴,声音被却胸腔里的砰訇堵在了喉头。


    短暂的安静过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谈就是两个小时。


    直到日头西斜,安焰才从房间出来,整个人都是飘的。


    那天答谢宴上的孤注一掷,安焰实则是没有多少把握能真的让池臻看见自己,直到刚才,池臻让她从今天起把不需要去乐团的时间空出来,每周去工作室找她两次。


    或许是习惯了坏运气,这一次的顺利,始终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走廊一边的法式窗透出阳光下的马场,下午四点,光线柔和许多,温暖而慵怠。远处的草地被风拂出一层一层的暗纹,人群已经散了一半,原本喧闹的场地,此刻也显出几分松弛的空旷。


    安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离开休息区的时候,她给程扬发过消息,说临时遇到几个乐团的朋友,要去见一面,如果沙龙散场了就自己回去,不必等她。


    屏幕上有三通未接来电,都是程扬打来的。


    最后一通未接是半小时以前,安焰想着,觉得程扬大概已经走了,便没有急着回拨,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沿着楼梯往下,她准备先换衣服,等下再叫辆车回去。


    VIP的更衣区在一楼走廊的尽头,安焰换好衣服出来,才下台阶,就在男更衣室的门口遇见了池弈。


    他还穿着那身白色的马术服,剪裁利落,贴合的布料更显得他肩宽腰细,长靴一路包裹到小腿,将他的身形拉得修长又干净。


    肌肉的线条被完全地彰显,锋利又充满力量感,和乐团里那个温文尔雅的池弈判若两人。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以前费尽心机打听这人的行踪找不到,现在什么都不做了,这人倒总是自己撞上来。


    安焰转过脸,脚步不停,像是完全没有看见。


    一只手臂忽然拦在身前,安焰转头看向池弈,微讶。


    “能谈谈吗?”


    安焰蹙眉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语气冷淡:“不好意思。”


    她说:“我不在私人时间谈工作。”


    “不是工作。”池弈声音平静。


    安焰被他逗笑了,反问:“我和你之间除了工作,还能谈什么?”


    池弈犹豫片刻,没有说话。


    “不好意思Maestro,”安焰淡淡地道,“我还有事。”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冷了一度,“你和程扬的事,难道要在工作时间谈?”


    安焰转过身,脸色彻底沉下来。


    她和程扬重新联系不过两天,池弈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的?


    不过想一想,池弈能在马场遇到她,偶遇程扬也不奇怪。想到这里,安焰也觉得没有否认的必要。


    她仰头攫住池弈,语气已经染上明显的不耐:“没记错的话,你弟弟今年已经26岁了,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我觉得你似乎也不需要像个老妈子似的,总跟在他后面管这管那。”


    这话没给池弈留什么颜面,可奇怪的是,面前的人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


    午后的余晖映在眼中,像带着滚烫的温度,那一瞬间,安焰心头微热,像是被他的目光灼到似的。


    “程扬的事,与我无关。”


    明明是平静的语气,却莫名让人心跳一滞。


    不知道为什么,安焰匆匆地移开了视线。


    也是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


    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程扬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去。”


    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清零。


    身体的反应快过了思路,安焰上前一步,手落在池弈胸前往后一推。


    轻微的一声,更衣室的门被推开。


    下一秒,周遭的光线暗下来,安焰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带着池弈躲进了更衣室。


    两具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池弈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腰。


    后背因为突然的力量撞到身后的柜子,发出“砰”的一声响动,好在声音不大。


    而安焰也是这时才想起来,她和池弈本来就只是偶遇,为什么要躲?


    况且就算要躲,男更衣室也绝对是最坏的那个选项。


    然而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显就是冲着更衣室来的。


    安焰连呼吸都放轻了。


    思忖间一鼓作气,拉着池弈就躲进了小浴室的隔间。


    “吱哟”的一声门响,外面更衣室的门果然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安焰听见旁边浴室门开合的声音。


    程扬打开了花洒。


    淅沥沥的水声终于缓解一丝安静的紧张。


    安焰缓缓舒了口气,撞进池弈低垂的眼,才想起自己的手一直按在他的胸前。


    “咚咚、咚咚、咚咚!”


    无比清晰的心跳从掌心下传来,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剧烈。


    呼吸近在迟尺,隔着轻薄的布料,温度一点一点从他的胸膛透过来,渐渐灼热。


    池弈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她,眼神又深又沉,像是能把她完全地洞悉。


    安焰头一次体会到无处可藏的滋味。


    “你可以……”


    “嘘——”


    没说完的话被安焰捂了回去。


    她比池弈矮了不止一个头,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唇。


    柔软的唇瓣压上手心的一刻,安焰也更紧地将自己贴向了池弈。


    她穿的雪纺纱连衣裙,也因为清凉的鸡心领,而半遮半掩地显出一段柔软而变形的弧线。


    又是那种清淡的古龙水味道。


    焦灼的氛围被这样冷冽的气味破开一道口子,让一些淡忘的记忆又重见天日。


    安焰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那次在车上坐了池弈的腿之后,她总会梦到池弈。


    他穿着规整的西装进来,一边压着她吻,一边扯松领带。


    ……


    还有一次是在池弈家的浴室里,玻璃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池弈就这么走进来,单手掐住她的后脖颈把她转过来,视线里的起伏抓了满手。


    他一言不发地吻她。水花落在身上,溅得到处都是。


    ……


    池弈不肯停下来,直到泛起浪花破碎的细沫。


    好在隔壁的水声很快便停了。


    有人走出来,脚步声回荡在空阔的更衣室,实在让人心惊肉跳。


    包里的手机忽然在这时震动起来。


    平时为了不让手机打扰练习,安焰没有开铃音的习惯,此刻想来更是谢天谢地。


    但震动的小幅摩擦还是会弄出呜呜的声响,安焰赶紧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是程扬的电话。


    安焰不敢挂断,只能赶紧调成了静音的模式,然后点开聊天软件上程扬的头像。


    安焰:【我见完朋友以为你走了,就搭他们的车回去了,不好意思忘了跟你确认。】


    程扬:【好的,没关系,我只是看你没回电话有点担心。】


    安焰心头一跳,赶紧回:【有人在车上睡着了,打电话怕打扰到别人。】


    过了一会儿,程扬终于回了句:【那你自己小心。】


    安焰松了口气,外面又一阵窸窸窣窣之后,终于恢复了安静。


    急剧的心跳缓缓回落,安焰这时才觉察出轻微的缺氧反应,伸手扶住了淋浴室的墙壁。


    可身体还略紧地贴着池弈,安焰忘了,池弈也没有提醒。


    等到她反应过来,跟池弈四目相对,却见他脸色微沉,显而易见地不太高兴。


    安焰赶紧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浴间的玻璃门。


    池弈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捂过自己嘴唇的手,再慢慢抬回去。


    “你很怕被他看见和我在一起吗?”


    池弈俯身逼近了一点。


    距离骤然缩短,他的影子压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住。眼神里一贯的克制不见了,转而浮现出一层浅浅的侵略性。


    门把手抵上后腰,冰凉的金属感隔着衣料贴上来。


    安焰退无可退,只能微微后仰,拉开一点呼吸的空间。


    “我有什么好怕的?”她语气很淡,带着点漫不经心,“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解释而已。”


    “是么?”


    池弈看着她,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一寸。


    “是不想浪费时间解释,还是不想让人知道?”


    “Maestro,”安焰唇角牵动,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们是正大光明的同事关系,本来就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


    池弈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步步紧逼的架势。


    “那之前的事,阿扬他知道吗?”


    “什么事?”安焰眉心微微一蹙。


    “你费尽心思,试探、接近我的事。”


    池弈的语气不重,却字字句句都很清楚。


    他是众星拱月的天之骄子,从来想要什么都无需开口,就有人贴心地送到他手上。实则池弈是不太擅长这样咄咄逼人的,至少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执拗的时候。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就只是对方下意识的一个选择,却像一根吞进喉咙的倒刺,就算鲜血淋漓,也非拔出来不可。


    安焰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那是以前。”


    她看着他,“你放心,我现在对你没兴趣,那种事从今往后也都不会再发生了。”


    池弈的脸色很沉,那些原本被压着的情绪像燃起暗火的柴薪,一点点烧了起来。


    “所以你现在算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程扬勾一勾手指,你就要回去了?”


    话不算重,但安焰听起来无端觉得刺耳。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再次接受程扬的示好是因为什么,也从不觉得该向任何人解释。


    可偏偏是池弈。


    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带着十足的轻蔑与不屑。


    “可是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安焰反问,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回避,变成了剑拔弩张的架势。


    “没有关系吗?”池弈问,“阿扬是我弟弟,如果你真的跟他复合,以后也得改口,跟着他叫我一句哥哥。”


    又是这套说辞,安焰都听腻了。


    她笑了一下,说:“行,等到了那一天,我不仅改口叫你哥哥,还在婚宴上亲自给你奉茶。”


    池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或许是在亿万年的进化中,人类没有消弭曾为猎物的基因,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会本能地后退。


    可强大的猎手并不会给予这样的机会。


    在安焰的后背触及门扇的前一息,手掌扣住后颈,像野兽叼住猎物。


    20多厘米的身高差距,让这样的对峙变成单方面的碾压。


    池弈俯身攫住她的视线,硬热的胸膛压下来,安焰忽然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腰也被他扣住,向上的力道,让她的身体几乎离地。


    安焰局促地垫起脚,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可是没用。


    大掌扣住双颊,稍微使力,就让紧闭的唇瓣隙开柔软的弧度。


    突然的犯进,让安焰怔忡,她被逼到角落,后背紧贴着浴室的玻璃门,却因为顾及着这里是公共区域而不敢出声。


    池弈的吻就这么涌了进来。


    他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瓣,舌尖刮擦过柔软的内里,一上一下地顶着她的齿关,想要更深地进入。


    而安焰的抵抗也随着心脏被挤压的窒息而瓦解,呼吸被他抢占,她被逼着松口换气,可齿关刚一松动,他的气息和他的舌就如洪水一般,猛烈地灌了进来,侵占着她领域里的每一寸土地。


    四肢都不能动弹,只有口舌还能勉强反击。可池弈的攻势那么强势,唇舌都开始酸软发麻。


    终于,喉间溢出一到颤动的声线,带着湿漉漉的呜咽让人心软。


    池弈这才放过她,起身拉开一段距离,手仍然扣住她的后颈。


    “这样呢?”他问,声音都是潮湿的喑哑。


    “如果他知道,你和我,在跟他一门之隔的地方接吻。”


    “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啪!!!”


    响亮的一个巴掌,在空旷的浴室里激起回响。


    安焰没有收着力道,男人的侧脸上,很快就浮起一个明显的印迹。


    池弈的吻让她惊讶,同时更多的也让她愤怒。


    好像她只是个任人侵占的“物品”,可以明码标价,或者待价而沽。


    池弈愣了一秒,没等他开口,安焰已经转身推开浴室的门。


    “砰”的一声,更衣室的门被合上,不算大的声音,在空阔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侧脸的地方还残留着红辣的痛意,池弈站在原地,一时仍然恍惚。


    刚才那个吻,带给他的震撼并不小于安焰,他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愧疚和茫然一起漫上来。


    他沉默很久,对着空气说了句:“抱歉。”


    作者有话说:


    发现营养液到300了,明天早上给大家加更一章嗷


    第27章


    九月, 纽约的天气就像被人拧了一下阀门。


    夏日的燥热还没完全褪尽,但风里已经带了凉意。一场一场的秋雨下来,空气里总有一种湿冷的味道。


    乐团的排练一如往常。


    十月主题季临近, 曲目密集,排练的节奏明显加快。


    这天练到一半,安焰的音在某个高把位飘了一下,音准听起来就怎么都差一点。


    休息间隙, 她去了修琴室。


    门一推开, 看着里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安焰愣了三秒。


    不大的房间里, 工作台前的人低着头, 手里拿着工具,袖口卷到手肘, 动作利落又熟练。


    “进来吧。”


    厉星辞抬头看了她一眼,公事公办的语气:“琴有什么问题?”


    安焰这才回过神, 把琴递过去:“音不太准,刚看了一下,琴码这边好像有点歪。”


    厉星辞“嗯”一声, 低头检查起来。


    安焰站在一边看着,实在忍不住好奇, 试着打探:“你来这里做什么?”


    手上动作没停,厉星辞没抬头, 只说:“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安焰一愣, 心里升起一股怪异, “来这儿打工?”


    “对。”


    “……”


    安焰无语,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厉星辞却一脸的无所谓,把琴架好, 拇指轻轻抵住琴码调整位置,指腹控制着力道,动作细致。


    “也就是找点事做,不然我妈老觉得我在家里蹭饭。”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安焰看着他,半晌才“哦”了一声。


    有钱人的世界理解不了,只能尊重。


    “你们声部的那个副首席,你跟她熟吗?”厉星辞低着头,用小尺对了一下琴码的位置,没看安焰。


    安焰想了一下:“你说林杳?”


    厉星辞手上的动作短暂地顿了一下:“原来她叫林杳。”


    安焰却慢慢转过头,盯着他:“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你到这里来究竟是干什么的?”


    厉星辞拧了一下微调旋钮,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听音。


    “应该是好了,”他把琴递回去,“你试试。”


    这状态就是不打算说了。安焰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接过琴,随手拉了几句,音准果然好了。


    “不得不说,你手艺还真挺好的。”她放下琴,对厉星辞道了谢。


    片刻又有些遗憾地自语:“我知道哈德逊广场那边有家还不错的简食餐厅,叫Sweetgreen,他家的凯撒沙拉特别好吃。”


    “哎……”叹口气,安焰回头看了厉星辞一眼,“看来只有我自己去了。”


    说完拎上小提琴,转身要走。


    “等等。”


    身后的人叫住了安焰。


    就那么一下的功夫,厉星辞已经摘下手套,并且收好了工具。


    他的眼神有点游移,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说:“刚好我第一天上班,对附近都不熟悉,你可以带我逛一逛。”


    *


    福尔摩斯曾说过,排除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无论多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而事实证明,这句话在某些时候,确实是过于精准。


    安焰看着对面的人,努力把脸上的表情维持在一个尚且可算得体的范围。


    窗外是蓝灰色的天,风把高楼间的云影推得很快。餐厅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映上厉星辞那张有三分像池弈的脸。


    安焰盯着他好半天,一时竟不知该先消化哪一部分。


    原来招新那晚的聚餐过后,喝了酒的林杳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酒吧。


    在那里,她遇到了厉星辞。


    上头的酒精像是天雷勾动地火,失控的两人春宵一度。


    第二天醒来,林杳已经不见了。


    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线索,厉星辞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像一场辛德瑞拉的午夜盛宴。


    毫无头绪的厉星辞,是偶然在乐团的宣传合照上认出了林杳。


    于是豪门公子为爱下凡,跑来乐团当了个修琴匠。


    安焰把这一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有点为难。


    看着厉星辞一脸认真,甚至还有点兴奋的模样,总不能告诉他,他惦记的姐姐不仅是乐团的副首席,还是乐团某位投资人的女朋友。


    而他连姐姐的备胎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场兰因絮果的露水情缘。


    安焰叉了口沙拉放进嘴里,嚼两口吞下,才勉强把那点荒谬感压了下去。


    她很清楚哪些事不能说。


    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跟她没有关系。


    安焰忖了忖,放下叉子,问厉星辞:“所以……你打算追她吗?”


    厉星辞点头:“对。”


    他的语气倒是坚定:“总要试试。”


    安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沉默了。


    厉星辞完全没察觉到她的不自然,很是轻松地往后靠了靠,道:“我是想着你也在追我表哥,所以应该能理解我。”


    话落下来,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安焰一下。


    最近都没有池弈的排练,所以那天在马场之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


    说来也奇怪,之前接近池弈的时候,她也不是没做过过份的事。可偏偏是那个带着强迫性质的吻,让安焰气了很久。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被池弈的举动冒犯。后来仔细想想,才发现最让她介意的,是池弈当时说的话。


    “如果程扬知道呢?”


    “这样也没关系吗?”


    所以,他难道以为自己之前接近他,是在作贱自己,故意用他去刺激程扬?


    安焰越想越烦躁,低着头,用叉子慢慢扒拉着盘子里的蔬菜。


    “忘了告诉你,”她说,餐叉穿过一块鸡胸肉,又退了出去,“我早就放弃你表哥了。”


    “啊?”厉星辞有点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啊?”


    安焰把一片生菜在盘子里戳了又戳,恹恹地道:“也有段时间了。”


    “为什么?”厉星辞问。


    安焰耸耸肩,无所谓:“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没意思了。”


    “咳咳!”


    上东区的麦迪逊大道,池弈把车停在一栋石灰岩立面的建筑前面。


    可能是降温的原因,最近的一周,他的季节性咳嗽又有复发的趋势。


    他坐着缓了缓,下车的时候带上了副驾上打包的甜点。


    作为驻团的客座指挥,池弈在新乐季的场次不算多,主要集中在几个重大节日前后。今天来找池臻,就是想问问她在感恩节档期有没有时间,跟乐团合作一场协奏曲。


    门廊很深,大理石石柱间点着暖黄的灯,有着旧式住宅的沉静。


    还没走到客厅,里面说话的声音就隐约传出来。


    池弈脚步顿了一下,拐过玄关,看见陈艾莎拎着小提琴在和池臻聊天。


    池臻先看见他,有点意外的模样:“Zane?”


    陈艾莎闻声转过来,眼睛量了一下:“Zane,好久不见。”


    池弈并不擅长和关系一般的人假装热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把手里的甜点递给池臻,说:“最近比较空,你们慢慢聊,我晚点再找你。”


    说完转身就走。


    池臻看了陈艾莎一眼,忙说:“不忙的呀,Elsa的事已经说完了。”


    她合上谱子,语气轻松:“正好说去哪里吃个饭,你一起吧。”


    池弈沉默一秒,还是点了点头:“那我订餐厅吧。”


    三个人开车去了上东区的Daniel。


    餐厅藏在一栋低调的法式建筑里面,门脸不显,却是一座难求的地方。


    菜品一道道端上来,话题也慢慢展开。


    陈艾莎整了整餐巾,笑着开口:“今天找老师,是让她帮忙听了下为新专辑准备的几首曲子。所以这顿饭,就当是提前请你们庆功,谁都别跟我抢。”


    池弈低头切着盘里的牛肉:“你要出专辑了?”


    “嗯,”陈艾莎点头,很是兴奋,“经纪公司帮我谈的,由Deutsche制作。”


    池弈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那恭喜了。”


    陈艾莎故意提起新专辑,就是想起个话题,等池弈多问几句,却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冷淡,桌面上一时有些冷场。


    池臻适时地接了话,问池弈:“你今天找我是要说什么?”


    池弈这才放下刀叉:“是想问问你十一月的档期,感恩节是我的专场,想跟你合作一首协奏曲。”


    池臻的表情有些惆怅,摇了摇头:“协奏曲实在是不行,赫伯特不在了以后,我一站上舞台情绪就不对。”


    池弈没再多劝:“行吧,不勉强。”


    池臻看他一眼,忽然笑了:“我倒也想跟你的乐团合作一场,指挥是我儿子,首席是我学生,但是……”


    她摆摆手,有点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一直没说话的陈艾莎却在这时开了口:“老师,您刚才是说,那个乐团的首席,是您的学生吗?”


    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是语气里的意外却没藏住。


    池臻一愣,像是这才想起来,对陈艾莎道:“忘了跟你说,我最近收了个特别满意的新学生,是Zane现在乐团的首席。”


    她满是赞许地补充:“天赋和音乐个性都很突出,绝对是独奏家的好苗子。”


    说到这里,她看向陈艾莎,笑着道:“你这个师姐,有机会可要多帮衬帮衬同门。”


    指尖在桌下的餐巾上微微蜷紧,陈艾莎抬起头,笑意依旧温和。


    “是叫安焰对吗?”


    “对,”池臻点头,有点意外,“你认识她?”


    陈艾莎刚要开口。


    “Elsa确实是跟我提起过她,”池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接了过去,“她两在陆海的时候是同学。”


    池臻一愣:“这么巧?”


    她明显很高兴,笑着感叹:“这缘分还真是。”


    陈艾莎唇角的笑意停了一瞬,又重新挂上去,比刚才浅了一点。


    池弈低头切牛排,随口补了一句:“也是Elsa跟我说,Lia在校成绩一直很突出,我才多留意了一下。”


    池臻看了池弈一眼,忽然有点回过味来:“所以那天的答谢宴,你本来就是冲着让我收徒,才邀请我去的吧?”


    池弈没有否认。


    “你不是一向爱才如命,为古典乐圈后继有人操碎了心么?”


    不咸不淡的语气,池臻还真没办法否认。


    她笑出声来,抬头隔空点了点池弈,问:“你这又算什么?利用私人关系给自己的乐团喂资源,“哇!”


    池臻感叹:“我这规矩大过天的儿子居然也会假公济私啦!”


    “不是假公济私,”池弈举起酒杯,“这是双赢。”


    池臻笑了一下,跟着池弈举杯,而对面的陈艾莎却像是开了小差。


    “Elsa?”池臻看过去。


    陈艾莎这才回神,端起酒杯,笑着附和了句:“Cheers.”


    一顿饭也就这么收了尾。


    夜色彻底落下来,横街灯火明亮。


    陈艾莎叫了助理来接,在餐厅门前和池臻告别。


    “好,”池臻点点头,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


    车窗缓缓升起,防窥视的玻璃把外面的灯光和声音一并隔绝。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一时有点怪异的沉闷。


    助理从后视镜看了后座一眼,感知到陈艾莎明显的低气压,低头熟练地点开了她最爱听的古典乐。


    悠扬而欢快的贝小协缓缓响起,空气里的躁郁似乎是被抚平了一点。


    陈艾莎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地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后退的街灯。


    “专辑里最后那首协奏曲的合作乐团,是不是还没谈妥?”


    助理一怔,赶紧答她:“是的,凯文那边还没有确定的消息。”


    陈艾莎“嗯”了一声,手指在后座的扶手上敲了两下。


    “那你让他帮我问问曼哈顿交响乐团,看他们有没有合作的意向。”


    “曼哈顿交响乐团吗?”


    助理有些意外,提醒她:“如果是您这张专辑的话,曼哈顿交响乐团的配置可能是低了一点。毕竟纽约爱乐和芝加哥交响乐团,都已经表达过了合作的意向……”


    没说完的话被陈艾莎打断。


    她侧头看了助理一眼,语气有点莫名的冷沉:“我说了,让凯文去问曼哈顿交响乐团。”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助理立即识趣地收了声,点头:“好的Elsa小姐,我等下就联系凯文。”


    “嗯。”


    陈艾莎这才收回视线。


    窗外的霓虹映进来,在眼底幻作闪动的暗火。有什么被按了下去,却没有完全熄灭。


    陈艾莎闭眼靠回去,吩咐助理:“把音乐关了。”


    她说:“吵得我头疼。”


    另一边的餐厅门口,池臻还站在台阶上等侍应生把车开过来。


    她目送着陈艾莎的保姆车汇入车流,忽然转头问池弈:“你觉得陈艾莎怎么样?”


    “不怎么样。”


    池弈语气冷淡,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这下池臻倒被他的答案弄得有点逆反,乜他一眼追问:“怎么就不怎么样了?人家长得漂亮家世又好,年纪轻轻就在古典乐圈子里崭露头角,未来的职业前途不可限量,我看配你绰绰有余。”


    “要不你真的考虑一下?”池臻问他,“你们有可能吗?”


    远处有车经过,车头灯划出一道弧线,把池弈的轮廓映得格外冷硬。


    他没有多想,依旧是简单干脆的三个字,“没可能。”


    语气决绝,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池臻微微一愣,终于放弃了游说,惋惜到:“我就是看人家对你好像还挺上心的。”


    “上心不等于合适。”


    池臻“啧”了一声,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考虑合不合适了?”


    池弈抬眼,看向街对面的灯光,眼睛里有一些难以捕捉的情绪。


    “不找合适的。”


    半晌,他又开口,说:“我找喜欢的。”


    绕来绕去,池臻总算是听懂了池弈的意思,他不喜欢陈艾莎。


    “行吧。”


    池臻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自诩是个开明的母亲,没有非要尝尝强扭的瓜的爱好。


    “上车吧,”池弈微抬下颌,对池臻道:“我送你回去。”


    *


    池弈在池臻那儿呆了一会儿,离开的时候,外面下了雨。


    街道被雨水洗过,街灯在地上投出一段一段晕开的光影,像一层模糊的滤镜。


    或许是时间有些晚了,周围安静得很,池弈把车驶出街区,沿着第五大道一路往南。


    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节奏单调,反而让人思绪更乱。霓虹在雨水里被拉长,映进车窗,断裂又重叠。


    反正最近池弈总是失眠,睡不着也无所事事,还不如就这么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曼哈顿的雨夜。


    一直到了晚上十一点,池弈才终于有了点困意,于是踩下油门,往公寓的方向开去。


    大雨像是把整座城市都压在水底,街道上空无一人。路边有树影在风里晃动,偶尔有车驰过,溅起一片水花。


    视线忽然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攫住了。


    昏黄的路灯下,安焰撑伞站在那里,身形单薄,裙摆被雨水打湿贴在腿上,有深红色的血迹蜿蜒。


    心口一紧,池弈立即减速靠边,把车停了下来。


    他来不及撑伞,雨水打在肩上,很快就浸湿了外套。


    好在走得近了,池弈才发现是一只又湿又脏的猫蜷缩在她怀里,呼吸微弱。


    那不是她的血。


    池弈松了口气,抬头对上安焰的目光,看见她也明显愣了一下。


    但安焰很快反应过来,目光扫过池弈身后的车,语气急促:“我在楼下灌木丛里发现的,刚才还在叫,现在都没动静了……我想带它去医院,但是打不到车。”


    池弈没有多问,转身拉开车门。


    “上车。”


    作者有话说:


    300营养液的加更,这是加更,晚9点正常更新


    第28章


    车子很快就停在最近的一家24小时宠物医院。


    医生接诊的时候, 看了一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一只成年美短,很瘦, 看来是有段时间没有进食,皮毛脏脏的,也没有胸牌。


    医生翻了翻美短后勃颈的皮毛,露出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这里被严重撕扯过, 左前爪是整齐的断面。”


    扫描仪在猫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没有任何反应。


    “找不到芯片。”


    医生抬头,给了判断, “大概率是走丢后被取走了芯片, 而且有被故意虐待过的痕迹。需要马上手术,之后还需要住院观察。”


    在纽约, 故意虐待动物是非常严重的刑事犯罪,医生让护士联系相关部门, 自己顺手拨打了911报警电话。


    “费用需要你们这边先垫付,后面动保组织会全额报销。”


    安焰点点头,走去前面付款。


    “已经付过了。”


    前台抬头看了安焰一眼, 把信用卡递还给她。


    安焰愣了一下,回头看见走廊的一侧, 池弈站在那里,像是刚收起钱包。


    她没说什么, 对前台的护士点头说了句“谢谢”。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深夜的医院走廊非常安静。


    安焰找了张长椅坐下, 绷着的一口气散掉,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冷。


    虽然打了伞,但因为雨大风急, 裙子从大腿往下全湿了,连鞋里都是水。


    她抱着手臂揉了揉,想着先找前台要点纸巾。


    头顶忽然暗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池弈站在面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条薄毯,应该是刚才回去车里拿的。


    他把毯子递给她,没多说什么。


    “谢谢。”


    安焰也不客气,吸吸鼻子,接过毯子裹在了身上。


    暖意很快包裹住她,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池弈的气息。


    安焰刻意忽略掉这段插曲,疲惫地把头埋进臂弯。


    “你手怎么了?”


    池弈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右手的手腕。


    安焰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里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但破了皮,见了血。


    “应该是刚才抱猫的时候被它抓的。”她语气随意,没当回事,“看着也不深,应该没事。”


    池弈看了两秒,态度变得强硬:“去医院看看。”


    “现在?”安焰愣了一下,看看手术室的方向,“那等下警察来了怎么办?”


    “警察来了也要先处理紧急情况。”


    池弈上前一步,已经把安焰从长椅上拽了起来。


    “我留了电话,”他说,“有需要医院知道通知。”


    “快点。”


    池弈催促着,转身往外走,先去把车开过来。


    安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秒,终于还是妥协地应了一声:“哦。”


    *


    如果说世上还有什么令安焰感到害怕,那打针绝对算一个。


    注射室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注射用的金属托盘被推过来,针管整齐排列,针头泛着细碎的冷光。


    安焰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呼吸发紧,连指尖都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覆上来,挡住了安焰的视线。


    视野骤然一暗。


    池弈侧身挡在她面前,伸手把安焰的脑袋埋进了自己的腹间。


    “别看。”


    他语气很淡。


    安焰反应过来,额头已经贴上池弈的衬衫,隔着一层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体温。


    注意力被彻底转移,安焰僵了一瞬,针头是什么时候扎下去的,她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好了。”


    护士笑着提醒,看一眼安焰,又看一眼池弈,笑意盈盈地走了。


    安焰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池弈的手臂,另一只手环抱着他的腰。


    她立刻松了手,像是被烫到。


    “谢谢。”


    安焰低声道谢,语气有那么点不自然。


    两人前后走出注射室。


    走廊的灯光比里面柔和一些,深夜的医院依旧繁忙,病人和医生来往穿梭,一刻不停。


    有人差点撞到安焰,池弈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两个人换了位置。


    安焰裹紧身上的薄毯,像是为刚才自己在注射室的失态找补,故作轻松地道:“我一直都有点怕打针,小时候也这样,每次都要人哄着。”


    她笑笑,补上一句:“我妈也是像你那样抱住我的头。”


    池弈没说什么,转头看她一眼,语气温淡地道:“那她一定很辛苦。”


    说完抬了抬手臂,给她看自己被掐得发红的地方:“是不是拉小提琴的力气都很大?你刚才差点就把我的手掐断了。”


    安焰愣了一下,好在池弈也不是很严肃的样子。


    她有点不好意思:“抱歉。”


    池弈没说什么,走到外面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维生素饮料,递给安焰一瓶。


    医生嘱咐安焰留院观察十分钟才能离开,两人在外面檐下的一张长椅坐下。


    身后的自动门偶尔开合,带出一阵冷气,灯光从门内延伸出来,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


    刚才的紧张褪去之后,两人安静地坐着,反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池弈侧头看向安焰。


    从小在上东区的社交圈里浸淫,他的疏离更多是来自于高高在上的不屑,而非不懂得交际的生涩。


    可此时,他坐在安焰身边,却第一次体会到所谓的吞吐难言。


    “那天在马场的事,我很抱歉。”


    他慢慢地开了口,语气很平静,“我当时过于情绪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如果让你感到冒犯,我想我需要很郑重地向你道歉。”


    安焰不说话,拧着瓶盖的手微微地一顿。


    池弈缓了缓,以一种温沉的语气继续:“你和程扬的事,我身为哥哥,确实不该插手。并且对于你的个人选择,我也没有立场评判,只是……”


    他转头看着她,收起了以往的那种锋利,目光很深。


    “只是……”池弈顿了顿,“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让你知道……”


    “安安?”


    一道男声从头顶传来。


    安焰下意识抬头,看见程扬打着伞,站在雨里。


    他的眼神在看到安焰时一顿,接着扫向她身旁的池弈。


    “哥?”程扬微微地皱了下眉,神情也有一瞬间的凝滞。


    安焰先开了口:“我是在街边等车的时候遇到Maestro的,刚才打不到车,多亏了他帮忙。”


    “这么巧?”程扬看着安焰,语气微讶。


    “是呀,”安焰点头,“确实是很巧。”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程扬再说什么,池弈语气冷淡地开了口。


    程扬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我接到安安的消息,她开了定位,我是跟着定位找过来的。”


    “哦,对!”安焰这才想起来,“忘了告诉你已经没事了,害你白跑一趟。”


    程扬笑笑,温声安抚她:“没事。”


    说这话的时候,程扬的目光落在安焰身上的薄毯,眼神顿时就有些微妙。


    程扬记得那条毯子,是池弈的老师穆蒂有一年从意大利带来送他,因为不能沾水清洗麻烦,池弈一直很珍惜。


    可现在,他把那条毯子披在了湿淋淋的安焰身上。


    “这个毯子有点薄。”


    程扬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安焰的肩上,“先穿着我的吧。”


    眼神落在她手上的纱布,微微蹙眉:“手受伤了?”


    “没什么,”安焰语气清淡,“就是不小心被猫抓了一下,已经处理好了。”


    “没事就好。”程扬的语气松了一点,看看手表,“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


    安焰几乎立刻拒绝。


    但话一出口,自己也意识到似乎是有点反应过度,又立即补上一句:“我们打了报警电话,警察应该就快到了。”


    说完,微不可察地看了眼池弈,是请他帮忙的意思。


    应该是不想让程扬送她回家,也不想让程扬知道,其实他们住在同一栋楼里。


    池弈胸口堵了一下,总觉得安焰这是在跟自己避嫌。


    可他还是接了话:“明早乐团还有排练,这么折腾下来也休息不了多久,所以还是就近找个酒店住一晚比较方便。”


    安焰点头:“嗯,这样也好。”


    池弈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是我们,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看向两人。


    “走吧,”他说,“警局的人到了,要询问情况。”


    事情一直处理到后半夜,安焰在酒店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排练的时候,困得脑袋发沉。


    中场休息的间隙,她去了趟茶水间。


    咖啡机嗡嗡地响起来,香味蒸腾,安焰低头抿了一口,才觉得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端着杯子往外走,门刚推开,迎面便撞上个人。


    “Holly Shit!”


    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不悦。


    手里的咖啡晃了几下,好在安焰反应快侧身退开,没有真的泼到对方身上。


    旁边窜出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他一步挡在安焰面前,语气不善:“你走路不看的吗?”


    安焰没有搭理他,先看了眼对方的衣服和鞋面,问她:“实在是对不起,快看看有没有哪里被烫到?”


    说完转身回了茶水间,从台面抽了一包纸巾,拆开递过去。


    “Lia?”


    那到声音再次响起,忽然变得惊喜。


    陈艾莎摘下墨镜,笑得明艳:“真的是你。”


    她立刻绕过助理,张开双臂给了安焰一个热情的拥抱,像是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


    “真是好久不见了。”


    她拉开一点距离,上下打量安焰,“你最近怎么样?”


    说完又转身对旁边的助理说:“这是我以前的同学。”


    “同学?”


    助理一愣,随即把安焰从发丝到鞋跟都扫了一遍,显然对陈艾莎口中的“同学”二字充满怀疑。


    陈艾莎解释:“很久以前了,我还在陆海的时候。”


    她看向安焰,笑意更深了一点:“之前听老师提起你的时候,我还有点意外,没想到第一次来就能遇见,还真是巧了。”


    安焰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老师?”


    “对啊。”陈艾莎点头,“独奏家岑真,那年我在梅纽因小提琴大赛上夺冠,她就联系了我。后来我来纽约留学,也是因为她愿意收我做学生。”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笑了一声:“这么说来,我应该算是你的师姐。”


    温和的语气,却处处都在彰显自己的优越。


    特别是十年前的那场梅纽因小提琴大赛,安焰止步于半决赛,而陈艾莎却进了决赛,一举夺魁。


    安焰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没有接“师姐”这个话题。


    陈艾莎环顾四周,语气随意:“听说你现在是这里的首席了?”


    “是的。”安焰点头。


    “挺好的,”陈艾莎说,“乐团首席也不错,稳定,没风险,压力也没那么大。不过,我一直以为你会去维也纳或者柏林的。”


    她笑笑,“毕竟以你当年在学校的风头,大家都觉得你是走独奏那条路的人。”


    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敲,安焰道:“纽约也挺好的。离开学院派那一套体系之后,反而更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而且这里的商业市场更广阔。”


    她抬头问陈艾莎:“不然你也不会回来了,对吧?”


    陈艾莎微怔,顺势换了话题:“还没告诉你,我这次是过来签合同的。”


    “合同?”安焰蹙眉。


    “嗯,”陈艾莎道:“新专辑在找协奏曲的合作乐团,正好Zane的专场也在找合适的独奏人选,希望我过来帮他。”


    作者有话说:


    艾莎和安安只抢工作,不抢男人,陈艾莎不算完全的反派,准确说是个相爱相杀的蜜敌?(闺蜜一般的敌人=表面是敌人,核心其实是闺蜜)早上有一章加更,别看丢了


    第29章


    安焰听着, 神情没什么变化:“那挺好的。”


    她换上更正式的语气,问陈艾莎:“那需要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吗?乐团的人就在前面排练,他们要是知道能和你合作, 应该会很期待。”


    安焰摆出主场的姿态,陈艾莎听懂了。


    她叹了口气,有些遗憾的样子:“改天吧,今天签完合同还有个采访, 时间有点赶。”


    说完看一眼安焰手里的咖啡, 感慨:“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有时间慢慢喝咖啡。”


    助理低头看了眼手机, 小声提醒:“Elsa小姐, 对方在问了。”


    “嗯。”陈艾莎点点头,对安焰道, “那就先这样吧,以后有的是机会叙旧。”


    安焰笑笑, 跟陈艾莎道别。


    走廊的灯光亮白,空荡的周围偶尔传来排练厅里嘈杂的乐声。


    安焰端着咖啡站了一会儿,直到白色的雾气渐渐变得稀落。


    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深夜里寂静无人的走廊、还有那年比赛时拥挤的候场室……


    混乱的画面一闪而过, 她看向陈艾莎离开的方向,很快就把刚才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样的话她听过太多次。


    只不过是从以前的背后议论, 换成了现在的当面奚落。


    根本没什么新鲜的,安焰早就习惯了。


    咖啡喝完, 好像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 也被一并吞掉了。


    “安首席。”


    身后有人叫住她。


    安焰转身, 发现是排练厅的管理员。


    他拎着个袋子过来,递给安焰:“刚才有位程先生过来,知道你在排练就没打扰, 只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安焰一顿,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个很精致的小卡包。


    她跟管理员道了谢,打开卡包发现分别是两张医院的金卡,一个是昨晚那家宠物医院的预存卡,另一个是曼哈顿很有名的皮肤科诊所的贵宾卡。


    再找,就没发现别的东西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安焰翻出来,看见程扬发来的消息。


    【医疗费用我预存了一些,不知道你会不会把小猫留下来,但如果会,这张卡就用得上。另外一张卡是给你的,小提琴家的手也很宝贵。】


    【周末约了IMG的老板打网球,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来玩玩。】


    IMG Artists,纽约古典乐独奏家经纪的巨头,业务覆盖全球,历史底蕴深厚。


    安焰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才把手机锁上。


    目光落回手里的两张卡片时,只觉得当下的情景有几分滑稽。


    她仍然记得几个月前的那条新闻,程扬深夜送网红回家,酒驾被查,从而错过了她的选拔。


    当时他送给她的补偿礼物,是一块她根本就不会戴的珠宝款手表。


    而现在,这么周到、体贴,甚至还带着分寸感的程扬,是她根本不敢想象的。


    安焰失笑,拿起手机回复:【东西收到了,谢谢。但最近周末我都在跟老师上课,时间允许的话就来。】


    她收好了手机,顺手把空掉的咖啡杯扔进了垃圾桶。


    周末很快就到。


    安焰收好谱子,和池臻道别,背着挎包和球拍走了。


    工作室的二楼,池弈站在窗边目送她离开,看见她身上的大包小包蹙了蹙眉。


    楼下,池臻正在收拾琴盒,池弈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来,端着杯水随口问她:“今天怎么结束得比上次早一点?”


    “嗯,”池臻头也没抬,“Lia说今天跟朋友约了打球,课程就提前了半小时。”


    “打球?”池弈重复一遍,语气有些奇怪。


    “怎么?”池臻问他,“你找她有事?”


    “没事。”池弈喝了口水。


    “那你还问?”池臻把琴放好,随口补了一句,“我也约了朋友,一会儿要出去。”


    池弈“嗯”一声,转身回到楼上。


    没记错的话,安焰背的是网球拍。可是作为一个常年需要大量用到手腕和手指的职业小提琴手,网球不可能是安焰的业余爱好。


    那可能性就只有一种了。


    池弈拿出手机,点开了社媒软件。


    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程扬的头像下面,一条刚发布不久的动态弹了出来。


    是一张合照,背景是标准的绿场白线,两人穿着网球运动专属的白色短裤和T恤,配文是一对网球拍的表情。


    下面附着网球场馆的定位。


    池弈认识程扬身边的那个人,IMG的老板兼创始人,几年前收购了哥伦比亚唱片,一跃成为纽约古典乐经纪公司的龙头。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锁屏,起身拿起外套。


    *


    西岸网球俱乐部,位于纽约皇后区的Forest Hills,是全美最有名的私人网球俱乐部之一。这里不接受临时散客,所有访客仅限会员陪同才能进入。


    安焰提前给程扬发了消息,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入口处等她了。


    “安安,这里!”


    程扬看到她,笑着上前帮她拎了包,“衣服你带了吗?没带的话这里有提供新的。”


    安焰说带了,程扬点点头,领着她去了更衣室。


    换好衣服出来,安焰跟着程扬去了约好的绿土场。


    灰绿色的碎石和黏土,被深绿色铁丝网围起来,外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矮灌木和紫杉,几张藤编休息椅和柚木小桌,隐蔽在巨大的白色遮阳伞下面,显得松弛又惬意。


    “Hey,Jett!”


    一个中年男人看到程扬,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程扬顺势把安焰带到身边,跟对方介绍:“卡博特先生,这是我的朋友。曼哈顿交响乐团的新任首席,安焰小姐。”


    男人像是有点意外,挑眉看过来。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白色网球服,精神矍铄,气场严肃,一看就是习惯坐在谈判桌上的那一类人。


    “你好。”安焰笑着回应,“您可以叫我Lia。”


    “Lia?”对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审视和打量,但很快笑起来,说了句,“你好。”


    说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神转向一旁的程扬,嘴角带上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程扬没有否认,有些心照不宣的默认,只说:“想着或许能凑个混双。”


    安焰当然看懂了两人的言外之意,但她也不好特地解释,只能当作没有察觉。


    “Uncle!”


    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


    安焰回头,看见穿着网球短裙的陈艾莎走了过来。


    头发高高扎起,白色套装衬得她青春又活力,阳光之下,她笑得明艳又张扬。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个人都怔了怔。


    直到陈艾莎身边的女人上前,圈住了卡博特的腰。


    “我来介绍一下,”卡博特开了口,“这是我太太,May,还有我的外甥女,Elsa。”


    他转头对安焰笑到:“真凑巧,她也是一位小提琴演奏家。”


    安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对两人礼貌地笑了笑。


    “真巧。”


    终于轮到陈艾莎开口。


    她的目光落在安焰身上,把她从头扫到了脚,而后语气轻快地感叹:“没想到这里都能遇到你,我还以为今天是家庭局。”


    “怎么?”黎美云有点意外,“你们认识吗?”


    陈艾莎点头:“对呀,Lia不仅是我以前在陆海的同学,还是我马上要合作的乐团首席。”


    “这样?”卡博特很意外,“确实是太巧了。”


    “可是这样的话……”陈艾莎转头看向自己的姨妈,“你和uncle一组,Lia和Jett一组,那我不是多余的嘛?”


    她撇嘴抱住黎美云的胳膊,带点撒娇地抱怨:“所以auntie你叫我过来,是专程给你当观众的吗?”


    娇软又可爱的语气,听得黎美云心都化了。


    她笑着拍了拍陈艾莎,柔声哄到:“当然不会,auntie陪你玩。”


    说完拿上球拍,带着陈艾莎去了球场。


    程扬有点为难地瞥一眼安焰。


    今天的局是他约的,一开始只知道卡博特会带着夫人一起,却没想到黎美云又带上了外甥女。


    好在安焰并没有生气。


    程扬安抚她两句,拿上球拍跟卡博特进了球场。


    阳光明媚的周末下午,安焰穿着新买的网球服,独自坐在场边喝水。


    她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视线无所事事地越过灌木丛,在球场内逡巡。


    忽然间,远处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影撞了进来。


    他穿一件贴身的运动T恤,汗水在胸口和后背浸出浅浅的一片,让布料更紧地贴合着背脊和腰线,奔跑间呼吸起伏,身体上每一条肌肉的轮廓都被清晰地勾勒。


    发球利落,落点精准,美一下都带着控制力,冷静、克制,却偏偏极具攻击力。


    心跳一滞,安焰忘了移开目光。


    直到池弈停下来跟对面的教练握手,球拍的手把撩到T恤下摆,露出一排精壮的腹肌。


    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又迅速收紧。


    安焰感紧移开视线,低头去找桌上的水瓶。


    击球、落拍、交谈、大笑……球场嘈杂的环境里,安焰听到一段由远及近的脚步,直到一个影子落在她面前。


    “Lia.”


    熟悉的声音响在头顶。


    安焰默默在心里叹气,抬头的时候,就换上了天衣无缝的惊讶表情。


    “Maestro?”她熟练地寒暄,“好巧,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你?”


    “嗯。”池弈淡淡地应一声,眼底有一层看不透的情绪,“确实是挺巧的。”


    他扫一眼周围,问安焰:“你一个人来的?”


    安焰笑得有些勉强,含糊其辞:“跟朋友来的,他们先去打,我对网球不是很熟,所以先观摩一下。”


    池弈看她一眼,没再多问。


    刚好那边一局结束,几人陆续回到这边。


    “Zane?你怎么来了?”陈艾莎露出惊喜的表情。


    紧随其后的卡博特也是眼前一亮。


    作为古典乐界炙手可热的人物,卡博特早就想签下池弈,无奈联系了好几次都被婉拒,如今趁着这个机会,便顺势邀请池弈打两局。


    球局很快开始。


    池弈和黎美云一组,对战卡博特和陈艾莎,安焰和程扬在旁边休息区观战。


    “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May会带人过来。”


    程扬温声跟安焰道歉,拧开水瓶递了过去。


    安焰说没事,接过瓶子的时候手上打了滑,“砰”的一声,水瓶落在腿上,裙子到脚踝都湿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程扬已经站了起来。


    他从桌上抽了纸巾,蹲下来帮安焰擦拭,从脚踝到小腿,动作自然,像热恋期的男友会对另一半做的事。


    安焰愣了一瞬,不等她反应,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叹息和欢呼一起被风送了过来。


    陈艾莎欢喜地跟卡博特击掌,看样子,是池弈刚才的球失误了。


    人群喧嚷,隔着一段不算很近的距离,安焰看见池弈握着球拍调整了位置。


    神情没什么变化,眼底的冷意却更沉了一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最后一球落定, 池弈一组惜败。


    卡博特笑着乜他:“我发现Zane打球不专心啊!是觉得得跟我们这些老家伙玩没意思,还是故意放水,手下留情啊?”


    说完看一眼身旁的陈艾莎, 笑得一脸暧昧。


    池弈脸色不怎么好,但也记挂着基本的礼貌,只说:“技不如人,不存在什么手下留情。”


    卡博特接过毛巾擦汗, 看一眼休息区坐着的程扬和安焰, 对陈艾莎道:“行了,还是你们年轻人玩吧, 我和你auntie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哪有!”陈艾莎抱住黎美云的胳膊, “uncle和auntie一点都不老,刚才打球简直活力满满!明年改个年龄就能去美网参赛的!”


    卡博特和黎美云被她逗笑, 又说了会儿话,就带着黎美云去旁边的场地练球了。


    池弈和陈艾莎回到休息区坐下, 四人里面除了程扬和陈艾莎不熟,其余都是熟脸。


    可不知道为什么,几人坐在一起, 就算是聊天喝水,都觉得氛围有些奇怪。


    “要去打一局吗?”程扬问安焰。


    “好。”


    安焰早就不想在这里跟陈艾莎假惺惺的客套, 抓起球拍就起了身。


    对面的池弈却紧跟着也站了起来。


    他抄起地上的球拍,淡声开口:“那就打混双吧。”


    说完径直进了球场, 安焰只得跟上。


    这次的分组是安焰和程扬, 对战陈艾莎和池弈。


    不知怎么的, 看着对面笑靥如花的陈艾莎,安焰满腔的胜负欲就莫名燃了起来。


    安焰挥了几把球拍,开始在程扬的带领下热身。


    一切就绪, 两边选手还假模假样地越网握手。


    轮到程扬和池弈的时候,他一把将池弈扯过来,贴在他耳边小声叮嘱:“哥,等会儿记得让着点我,谢了。”


    池弈淡淡看他一眼,甩了甩握着球拍那只手腕。


    比赛开始,第一球发出。


    大约是顾及着两个不怎么玩网球的女士,男士们都打得比较克制,以趣味为主,并不上强度打竞技。


    第一球以陈艾莎的一次有效击杀结束了。


    她高兴得跳起来,笑意盈盈对安焰说了句:“对不住。”


    看似客气实则挑衅,安焰简直被她的幼稚给气笑了。


    “没事的。”程扬凑过来安慰,“这一球,我帮你赢回来。”


    说完顺手把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新一球开局,程扬在打法上明显积极很多。


    他的风格很张扬,动作干净又利落,带着点刻意展示的意味,几次上网都很漂亮。


    但很快,节奏就变了。


    池弈开始压线。


    他的球速不算快,但角度非常刁钻,每一下都往最难的地方去,又稳又狠。挥拍干脆,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


    一开始陈艾莎和安焰还能偶尔接到几个球,渐渐的,两个女生就跟不上了,变成池弈和程扬的对战。


    而程扬显然是在体力和技巧上都略逊一筹,几拍之后,动作明显开始吃力。


    “Not Up!”


    球场上响起陈艾莎的提醒,程扬失分,这一球结束。


    程扬累得喘气,抬头想给池弈递眼色,告诉他不用这么拼。可没曾想池弈已经转身取来另一个球,根本不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一球接着一球,比分越拉越开,几乎是碾压的态势。


    场内的气氛也从一开始的休闲,变成真正竞技的焦灼。


    安焰站在底线的地方,等球的时候偶尔会看向池弈。


    但他几乎全程都没有看过安焰。


    而对面的陈艾莎每赢下一球,都会雀跃欢呼,即便赢下的那些球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安焰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发闷。


    不全是因为陈艾莎的炫耀,而是池弈在上一场和这一场明显的态度差异。


    那刚才他故意输掉比赛,是因为对手是陈艾莎吗?


    思绪开了小差,下一球擦过边线,以非常刁钻的角度朝安焰飞来。


    这一瞬身体快过了意识,安焰上前准备接住,然而重心一倾,整个人直接摔了下去。


    球拍脱手,擦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池弈一怔,扔掉球拍冲了过来。


    “没事吧?”


    程扬动作更快,已经蹲身扶住了安焰。


    腿上破了皮,其他地方看不出来受伤。安焰呼吸有点乱,抬头看一眼一步之外的池弈,抓住了程扬的手臂。


    “还好,感觉只是有点擦伤。”


    “还是去看看。”


    程扬搀扶起安焰,往俱乐部的医疗室走去。


    好在真的只是擦伤,手指和手腕都没事,医生处理了一下,消毒包扎,很快就好了。


    球是不能再打了。


    程扬看了看时间,问安焰:“要不我跟他们说一声,先送你回去吧?”


    安焰点头说好。


    两人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安焰跟着程扬来到停车场。


    车子发动,安焰坐进副驾,程扬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这个时间刚好吃了饭再回去。


    安焰低头系着安全带,想说随便都可以,话还没出口,她那边的车窗就被敲响了。


    一个人影覆上来,安焰侧头,看见同样换好了衣服的池弈正站在窗外。


    他的神情很淡,黑沉的目光压下来,有种板正的严肃。


    “怎么?”


    安焰把车窗摇下来,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池弈把手机上一个来电的联系人给她看:“刚才ASPCA来电话,说要了解你救助的那只猫的情况。”


    安焰愣了愣:“现在吗?”


    池弈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开车。


    安焰转头看了程扬一眼,无奈说了声:“抱歉。”


    池弈开着车,带安焰去了那晚的宠物医院。


    这次协会的人过来,是之前记录时,有一份遗漏的文件需要补记。明明是邮件就能解决的事情,安焰不知道为什么偏要他们赶到现场。


    安焰懒得深究,配合着回答完问题,跟工作人员礼貌道别。


    从医院出来,夜色已经压下来,街灯亮起来,映着傍晚落日的红霞,显得有些清寂。


    池弈从身后叫住她:“有空吗?想跟你谈谈。”


    安焰脚步一顿,几乎是本能地响起了下午的网球场上,陈艾莎赢球时那种张扬又得意的笑。


    “不好意思。”


    安焰站在台阶下,语气干脆:“约了朋友吃饭,没空。”


    说完就走。


    池弈没有追问,像是真的信了。


    正是饭点,行人和车辆都格外拥挤,安焰顺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没走多远,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她忍了几步,路过路边一家精品店的时候停下来,借着玻璃橱窗的反光,看清了后面跟着的人。


    是池弈。


    安焰简直莫名其妙,扭头问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家里没准备吃的,”池弈神情淡然,“我找地方吃饭。”


    安焰无语,但仔细想想,确实也不能反驳什么,于是懒得搭理池弈,扭头继续往前。


    一路上,池弈就这么静静地坠在她身后,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安焰被闹得没辙,甚至生出一种荒谬感。


    平日里最冷淡克制的一个人,从来都把情绪藏起来,现在却偏偏用了一种最不讲道理的方式黏着她,像个不要脸的地痞无赖。


    终于,不堪其扰的安焰破罐破摔,推开街边一家廉价的炸鸡店,在一张油腻腻的桌子后面坐下了。


    她专门挑了这种油烟味重、灯光刺眼的小店,赌池弈这种饮料都不准他们带进排练厅的洁癖怪不会进来。


    然而没过多久,门口的铜铃跟着响了一声。


    她抬头,看见池弈也跟了进来,扫一眼小店,在她旁边的那桌坐下了。


    行吧。


    安焰简直气笑,点了一份芝士炸鸡套餐,美美开始享用。


    旁边的池弈有样学样,点了一份跟她一样的套餐。


    一顿饭吃得两厢沉默,两个人各吃各的,半点没有交流。等到结账的时候,店员却笑着告诉安焰,她的单已经买过了。


    池弈安静地坐在餐桌后,一份套餐只吃了一半都不到。


    他神情平静地看向安焰:“你朋友好像放你鸽子了,所以,现在有时间谈谈吗?”


    从没见过这种非暴力强迫的安焰终于妥协了。


    她轻轻叹出口气,对池弈道:“去车上说。”


    *


    车门关上,周遭立刻安静下来。


    发动引擎后,池弈点开了音乐,没有立刻开口。


    轻柔的音乐流动在静谧的车厢,他还贴心地开了空调,凉风缓慢地吹着,抚平了一点安焰心中的躁意。


    可她还是没有说话。


    安焰靠在窗边,扭头看向窗外,甚至故意把车窗按了下来,任由夜风猛烈地灌入。


    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开着车回到了公寓。


    池弈把车开进地库停稳,他才关掉音乐,平静地开了口。


    “其实是上次在马场就想问的,一直没机会。”


    安焰抠着车门把手,一声不吭。


    “你今天不开心,是因为我和陈艾莎赢了比赛吗?”


    安焰愣了一下,没有否认:“对。”


    她说得很直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和她的关系,我们从六岁起就是死对头,抢老师、抢奖学金、抢比赛名额,你可以觉得我狭隘幼稚,但我就是不喜欢看到她赢的样子,尤其当她的对手是我。”


    池弈看着她,眼神很深:“还有别的原因吗?”


    “还有什么原因?”安焰不解。


    “那就好。”池弈顿了一下,话题一转,“你和程扬复合了?”


    “没有。”


    回答既简洁又干脆,完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的样子。


    池弈想了想,又问:“那就是他在重新追求你,而你没有拒绝?”


    安焰的脸色有点变了,她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道:“如果是这个问题,我觉得你更应该去问他。”


    “可我不想知道他的想法,我只想知道你的。”


    或许是安静了太久,车库的感应灯忽然熄了。


    周遭变得漆黑,只有驾驶位的控制台闪着浅蓝色的呼吸灯。


    池弈视线锁着安焰,一双冷眸竟然显出难见的温柔,像一面波光澄清的湖。


    呼吸浅浅地一滞,安焰没有显露出异样:“那我也没必要告诉你。”


    “是,”池弈语气温淡,“你确实没必要告诉我。”


    “但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偏垂过脸,避开安焰的视线,“就像你不想看见陈艾莎赢,我也不想看见你和程扬走得太近。”


    安焰笑了一下,有点冷:“是他在重新追求我,你不喜欢的话,也应该跟他去说。”


    “但你可以拒绝他。”


    “可是我为什么要拒绝他?”安焰反问,“他是乐团的投资人,以他的关系,可以给我很多便利,我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


    “就是因为这个?”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安焰失笑,声音很轻,却足够刺人。


    “所以你之前接近我,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池弈的脸色沉下来。


    安焰不说话,不置可否的态度,就是默认。


    车里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池弈收回视线,停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握,指节发白,像是真的生气了。


    “既然如此,”他说,“我知道了。”


    然后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这是谈话结束的意思。


    安焰也紧跟着就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池弈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看着池弈的背影,安焰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她不知道池弈今天的反常是因为什么,刚才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又是因为什么?


    是觉得她不够执着,不够专一,撩拨过他之后又转身,回去程扬身边吗?


    可难道不是当初他亲口说,自己对她没兴趣,让她不要纠缠的吗?


    还是说,池弈介意的只是她再次把他弟弟拽进来,当猴耍?


    乱麻被扯出一条线头。


    安焰皱了皱眉,快步跟了上去。


    电梯开合,关门的一刹,安焰跟着池弈站了进去。


    金属门合上的声音隆隆,逼仄的空间里,一时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交错。


    “不是要谈吗?”安焰一眨不眨地攫住他,不退不让的态度,“既然要谈,没说完就走是什么意思?”


    池弈没有看她,语气冷淡:“要说的都说了。”


    “是吗?”


    安焰慢慢转身面向池弈,盯着他一步一步靠了过去。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想说的从来都不是,让我离程扬远一点?”


    上行的电梯晃了一晃,池弈垂眸,眼神微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么?”


    安焰步步紧逼。


    没有等到池弈的回答,安焰也不想再问。


    她骤然上前一步,瞬间缩短的距离里,她抬手抓住池弈的衣襟,踮脚就吻了上去。


    毫无预兆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她轻柔地吮咬他的嘴唇,舌尖随着逐渐变浅的鼻息,撬开了唇齿。


    池弈的身体僵了一瞬,下意识一推,安焰后退一步撞到电梯的铁壁上,哐啷的一声。


    池弈愣了一秒,跟着上前察看,而安焰却再次踮脚,又一次吻了上去。


    她的气息带着一点急促,同样也带着情绪,还有一种挑衅一般的执拗。


    心口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池弈再也没有抗拒。


    他俯身抱住安焰,也不管她揪着自己衣襟的双手还横在两人中间。


    唇舌交缠,池弈轻而易举地撬开她的齿关,舌尖和呼吸一共侵入。舌面刮擦她的口腔内壁,舌尖像两条自由肆意的鱼……


    头脑混沌,箍着腰的手也乱了章法,它仿佛生出自己的意志,沿着女人纤薄的腰背游走,最后停在她心脏砰訇的地方。


    ……


    电梯在上行。


    数字一层层跳动,热意却一寸一寸地下沉。


    空气因此变得焦灼和炙热,池弈几乎把安焰抱起来,靠在冰凉的铁壁上,脚尖离地。


    然而下一秒,凉而柔软的手探入衬衣下摆,安焰抓住池弈,声音喑哑地叫他:“Maestro.”


    刚才的吻过于激烈,安焰累到了,以至于现在说话也是气喘的状态。


    她却依然昂着脑袋,深深看进池弈的眼睛,问他:“你还要假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如果你不知道,那能不能告诉我,这里为什么又热又应?”


    呼吸一沉,理智在这一刻回笼。


    池弈放开了安焰,低头看向她的眼神依旧藏着暗火,却又沉冷无比。


    额角青筋绷紧,呼吸压得很深,他什么都没说,擒住安焰的手腕,把她带离自己。


    安焰笑了,带着点胜负已分的姿态。


    “承认自己对我有欲忘,很难吗?”


    她看着他,字字清晰,“你不能一边想睡我,一边又要求我对你纯粹。你不能不接受我的功利,又妒忌我和程扬接触。你不能自己不要,也不许我和别人在一起。”


    “Maestro,”她顿了顿。


    “你一直都这么霸道,这么不讲道理吗?”


    冷白的顶灯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压在一起。


    刚才那一瞬的失控还残留在身体上,像未曾散尽的热意,唇上有轻微的灼烧感,让人不适。


    被情绪裹挟的冲动散去,池弈低头看她,目光很深。


    “是。”


    他开了口,声音里还透着些许喑哑,“我承认,我对你有欲忘。或者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只是以前没有意识到,直到阿扬告诉我,他想要重新追求你。”


    他一直不习惯把“失控”归因于外物,但这一次,池弈没有否认。


    “所以我才想找你谈。”


    他的神情很淡,视线却攫住安焰,“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你想要的,和我期望的,从来都不在同一条线上。我不接受一段关系里有权衡、有目的,或者有什么可替代的选项。”


    他说得不多,但意思足够清晰。


    程振业在他五岁时出轨,背叛了他和池臻。在那个还来不及分辨是非的年纪,池弈就已经学会,把一段关系的坍塌,归咎于破坏者的不择手段。


    以至于后来他长大了,也看透了程振业的德行,那种对感情里掺杂算计的排斥感,却一直没有消失。


    池弈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归于冷静。


    “这不是我想要的。”


    安焰看着他,排山倒海的情绪都冷却下来。


    “行。”


    她点了点头,语气干脆,“既然如此,在我和程扬发展到互见家长之前,请你都不要再干涉。”


    “叮——”


    电梯传来到站的声音。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池弈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Hold”键。


    “你的楼层到了。”


    他侧身让开空间,语气已经恢复了最初的礼貌和疏离。


    安焰没说再见,昂首挺胸地下了电梯。


    晚上的走廊空荡荡的,还黑着,好在有了电梯的动静,感应灯自动亮了。


    不在不值得的事情上内耗自己,这是安焰的准则。


    再说跟池弈的那一场较量,也不算输,她好歹是逼出了这人的真心话,哪怕他的嘴永远是那么冷冰冰的,让人不痛快。


    可是,那么冷的嘴,吻起来却那么热。特别是他抱起她,发狠地压坐在电梯扶手的时候,双脚离地,安焰自然而然就攀上了他的腰……


    画面又潮又乱,安焰一个留神没抓稳,包包掉在地上,“咚”地一声。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开了门,把包丢上沙发,后知后觉的力竭腿软才姗姗来迟。


    原来亲得太激烈,是真的会缺氧。


    她忽然有点怀念跟池弈那个失控的吻。


    所以……池弈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稀有品种?


    怎么会有三十几岁的男人,还在追寻所谓的“纯粹”?


    难道是要像他的音乐那样,完美无缺、不接受任何瑕疵?


    他是个活在童话世界里的理想主义者吗?


    安焰在沙发上转了个身,总觉得好好的一天,遇到池弈就变得乱乱糟糟。


    无奈揉了揉还有些痛感的膝盖,她起身拿起自己的玩具去了浴室。


    走到镜子前,习惯地把头发拨到一边。


    动作就这么顿了一下。


    耳垂的下面,安焰看见一小块红红的印迹,而那一边的耳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好在东西也不贵,丢了就丢了。


    只是这一块不大不小的吻痕才让她犯难。


    “烦死了。”


    安焰叹气,取掉另一边的耳钉,扔进了垃圾桶。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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