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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亮了。


    窗帘漏进一线晨光,床头还留着一盏暖黄的小灯。


    安焰皱着眉坐了起来。还好只有轻微的宿醉,头疼不是特别明显。她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 也记得好像梦见了池弈。


    掌心里攥着什么,安焰低头,看见一截深灰色的大衣衣角。


    她怔了一下,顺着衣角往前看去。


    昏暗的灯影下, 池弈撑臂靠在单人沙发上。


    长腿委屈地抵在床头, 睫毛微垂,身上也没盖什么东西, 只穿着那件被她攥在手里的大衣。


    安焰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池弈睡得很浅, 安焰起身的时候就已经醒了,此刻也抬起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过了好半天, 安焰才疑惑地开口:“昨晚你送我回来的?”


    沉默片刻,池弈还是点了点头。


    目光落到他明显没有休息好的脸上, 安焰不解:“那你怎么睡在这里?”


    这下轮到池弈怔忡。


    他看一眼两人之间那截皱巴巴的衣角,有些无奈:“你抓着我不放。”


    耳根莫名热了一下,安焰松开手, 扬眉问他:“那你不会把衣服脱下来?”


    “然后穿着一件毛衣,在凌晨下着雪的柏林回家?”


    “……”安焰悻悻地闭了嘴。


    咖啡桌上摆着热水、药盒, 和一杯新鲜的番茄汁配三明治,显然都不是酒店惯常会准备的东西。


    安焰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皱眉问:“你照顾了我一晚上?”


    “嗯。”池弈起身整理袖口, 语气很淡。


    “为什么?”安焰盯着他, “没记错的话,我们现在已经不是那种喝醉了可以彼此照顾的关系。”


    池弈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 有些无奈:“是你昨晚不肯回酒店,利奥没有办法,才叫我帮忙。”


    “顺手帮了一下。”


    “顺手?”胸口那点刚升起的暖意,顷刻消散,安焰抬起头,笑了。


    “所以你对每个喝醉了的女士都这么顺手?”安焰冷笑,“Maestro,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居然是这么热心肠的人?”


    她还是那么锋利,抓到把柄就步步紧逼。


    “安焰。”


    “回答我。”


    她完全不给他机会逃避,紧盯着他,固执得一如从前。


    池弈只能沉默。


    说不是,意味着所有的隐忍和坚持,都功亏一篑。


    而说是,只会让她难过。


    即便现在两人并非恋人关系,可池弈还是做不到让她难过。


    于是故技重施,池弈问她:“头还疼吗?”


    安焰气得笑出了声:“又来了。”


    “什么?”


    “装傻。”


    她看着他,眼底压着积累许久的愤怒:“你永远这样,讲座结束躲着我,现在也躲着我。”


    滴答滴答的水声,不知道是不是浴室的水龙头忘了关紧。


    阳光照在落地窗,空气里的浮尘都清晰可见。


    池弈许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低声问她:“不然呢?”


    他垂下眼:“放纵自己,然后等你离开柏林,再被你甩一次?”


    “你就是这么想的?”


    安焰的脸色也变了,积压的火气和委屈一股脑烧上来,非要问个明白。


    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安焰看向沙发,是池弈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Dr. Cole。


    池弈微微一顿,神色忽然就变了。他立刻走过去,从沙发上取走手机,动作快得甚至显得不太礼貌。


    安焰愣了一下,不知道池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却低头看着屏幕,片刻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安焰皱起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而敲门声也在这时响了起来。


    “Lia!”米娅将门推开一隙,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伊森找你,他说你关机了。”


    安焰正烦着,皱眉回应米娅:“告诉他我现在没空。”


    再抬头,池弈已经拿起沙发上的围巾,淡声道:“你好好休息。”


    “池弈。”安焰叫他。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转身对米娅道:“安小姐昨晚醉得不轻,如果今天觉得不舒服,记得带她去医院看看。”


    “哦,好的。”米娅点头。


    池弈沉默片刻,又补上一句:“昨晚的事不要告诉伊森,免得他觉得我没照顾好安小姐。”


    照顾了,但不是因为喜欢,只是答应别人的责任。


    房门关上的声音并不重,安焰气得笑出了声。


    *


    下午是John作品音乐会的第一次排练。


    好在昨晚吃了药,宿醉并没有持续太久,午饭后,安焰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音乐厅。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的人,米娅替她把东西送去休息室。


    安焰刚在等候区坐下,负责现场协调的工作人员走过来问她:“安小姐的咖啡要拿铁还是美式?”


    安焰抬头望过去,发现繁忙的休息区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咖啡和甜甜圈。


    陈艾莎站在人群中央,穿了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束起,气势十足地指挥着现场。


    她身边跟着上次舞会上见过的男人。


    深灰色的中长款大衣,显得整个人更加的肩宽腿长,把本来不算矮的陈艾莎都衬得小小一只,远远看过去,就像只狂躁的吉娃娃。


    “就放这儿吧,把分类的标签贴好,让他们自己拿。”


    她颐指气使地命令着沃斯的两个助理,沃斯偶尔也会搭把手,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安焰接过一杯拿铁,走过去靠在桌边问陈艾莎:“怎么排练也跟来了?”


    说完瞥一眼沃斯,扬扬下巴:“新婚蜜月期?”


    陈艾莎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反正无所事事,闲着也是闲着……”


    “所以就当起了你的生活助理?”


    陈艾莎恼羞成怒,红着张脸怼回去:“羡慕啊?”


    说完抽走安焰手里的咖啡:“说风凉话就不给你喝了。”


    安焰失笑,又顺手拿起旁边另一杯:“羡慕不来啊,我可没你的大小姐福气。”


    “少来。”陈艾莎嗤她,“当初你要是不和Zane分手,现在怕是也有人身前身后的伺候着。”


    握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安焰低头喝一口,忽然品不出什么味道。


    “上次你说他在茱莉亚做客座教授?”


    “谁?”陈艾莎愣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哦,Zane啊?差不多吧,天天就是学校、讲座、基金会的那些事。”


    安焰垂着眼:“那他最近有认识什么新人吗?”


    “新人?”陈艾莎一脸莫名,“什么新人?”


    安焰沉默两秒,想起今早的那个电话和池弈有些反常的紧张。


    “比如,他在学校有没有认识一个姓科尔的博士?”


    陈艾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贴上她的额头问:“你发烧了?”


    “干什么?”安焰拍开她的手,“有病?”


    “我看有病的人是你。”


    陈艾莎一脸嫌弃:“你不会是巡演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吧?Zane那个工作狂你不知道?除了学校就是家,两点一线像退休老干部,还认识新人?”


    陈艾莎忽然顿一下,问安焰:“科尔是谁?”


    安焰没有回答,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咖啡,转身朝后台去了。


    “不是……”陈艾莎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扯着嗓子问她,“你问的到底是谁啊?”


    “安焰?”


    “喂!”


    她看着安焰的背影满脸问号。


    “神经病吧?”


    *


    晚上七点,柏林的天已经黑了。


    等安焰从音乐厅出来,街边的路灯已经都亮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屏幕刚亮起来,消息便一股脑地跳了出来。伊森发来的行程确认占了大半,无非是一些品牌采访和赞助人的私人晚宴。


    她垂眼一条条划过去,全当没有看见。


    正要锁屏的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的名字让安焰心头一跳,她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甚至在电话接通前还清了清嗓子。


    “老师。”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池臻的声音,她还是那么爽朗,直入主题问安焰:“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安焰愣一下:“您也来柏林了?”


    “Elsa的婚宴在下周,顺道也来看看你。”池臻说着哼一声,不满道:“倒是你,来了柏林一年也不怎么联系,差点以为你要叛出师门。”


    安焰笑起来,但随后又有些无奈。


    其实这一年她偶尔也和池臻联系,只是后来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围绕她的争议也越来越多。


    尤其是业内权威的《The Strad》长评刊登以后,学院派对她的批评几乎倒了围剿的地步。


    商业化、演奏浮于表面、把古典乐变成供人消费的娱乐产品……


    安焰从不在意别人骂她。


    可池臻不一样。


    她不想让别人因为自己,把矛头指向池臻,所以后来的联系也就渐渐地少了。


    安焰难得有些沮丧:“我最近在学院圈名声不太好,所以……”


    “你怕连累我是吧?”


    池臻冷笑:“但事实是,我觉得那帮老东西的思想才早该进博物馆了。”


    安焰没想到会从同为学院派的池臻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说错了吗?”池臻毫不客气,“那帮人哪个不是年轻时候拉得不够好,没资格走演奏的路,才退而求次开始搞所谓的乐评?”


    “一天到晚吹毛求疵,显得自己好像很专业,但实际上呢,都是你的手下败将。”


    池臻毫不客气火力全开,安焰没忍住笑了出来,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郁气和委屈,也随着这一笑消散了些。


    “行了。”池臻语气缓下来,“我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这个大红大紫的演奏家,有没有空来看看我这个老师?”


    安焰心里一暖:“我都可以,看您什么时候空。”


    “那就今天吧。”池臻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安焰愣了一下:“那我让助理订餐厅。”


    “订什么餐厅?”池臻打断她,“来家里吃。”


    “今天厨师做了香煎鳕鱼、龙虾浓汤和迷迭香烤羊排,刚好我也没人陪吃饭。”


    *


    二十分钟后,安焰出现在夏洛滕堡一栋褐石建筑前面。


    她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核对了一遍门牌号,一时间有些失语。


    听池臻说,这也是她父母早前在欧洲购置的房产之一。灰褐石墙面保存完整,黑色铸铁栏杆沿着石阶一路排开,门前的雕花立柱带着老派贵族特有的韵味。


    住在夏洛滕堡的有钱人很多。


    但拥有这样一整栋Brownstone的人家,却是真正意义上的老钱。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池臻发来的消息。


    【到了没?】


    安焰这才收起手机,走上台阶按响了门铃。


    池臻亲自迎接的她。


    一年不见,她依然优雅得像本旧时代杂志上的人物。米色羊绒长裙勾勒修长身型,长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岁月似乎格外偏爱这样的人。


    池臻笑着给了她一个满满的拥抱,领她进了门。


    家里装潢很讲究,没有刻意彰显的奢华,更多是一种沉淀许久的艺术氛围。


    整面墙的书柜一直延伸到二楼,上面摆满了乐谱和唱片。客厅靠近窗户的地方,放着架三角钢琴,旁边是专门摆放小提琴的玻璃柜。


    咖啡桌上放着几本乐谱,安焰坐过去,随手翻开,却发现是一本指挥才会用到的总谱。


    像池臻这样的顶级小提琴家,如果要和乐团合作协奏曲,按理说也是会研究总谱的。


    可这本总谱的边页已经磨旧,里面的笔记和批注密密麻麻,看起来竟有一点熟悉。


    正想着,池臻回到客厅叫住安焰:“先别看了,餐厅已经准备好了,先吃饭。”


    “哦,好。”安焰应一声,把总谱放回了原位。


    池臻准备的晚餐很丰盛。


    厨师显然水平极高,香煎鳕鱼外层金黄酥脆,刀叉轻轻划开,里面的鱼肉依旧雪白细嫩。烤芦笋和小番茄点缀在旁边,热气裹挟着黄油与海盐的香气升腾。


    安焰切下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动作却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了?”池臻正在替她倒茶,见状问,“不合胃口吗?”


    “不是。”安焰摇头,又尝了一口,问池臻,“老师,您家的鳕鱼是不是不放莳萝?”


    池臻怔忡:“你吃出来了?”


    安焰笑笑。


    池臻有些意外:“还真没几个人能注意到这个。”


    她放下茶壶,对安焰道:“原本的菜谱里是有的,但我家里有人不喜欢那个味道,厨师做鱼的时候就一直不放了。”


    握着刀叉的手停在半空,安焰想起以前还在纽约的时候。


    池弈无论再忙,都会在晚餐时间回家,做好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然后叫她上楼。


    第一次去池弈家蹭饭,他就做了这道香煎鳕鱼。


    没有放莳萝。


    她问他为什么不放。


    池弈把盘子推到她面前,说:“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说:“草药的味道。”


    当时安焰还嫌弃他嘴刁。


    可是时间久了,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多,桌上的鳕鱼再也没放过莳萝。


    一直到今天,安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你也不喜欢莳萝吗?”


    池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安焰低头切鱼,轻轻地弯了弯唇角:“我以前其实没什么感觉,但后来有个朋友不喜欢,我也就习惯了。”


    池臻笑起来:“那你的朋友和我家那个人口味倒是一样。”


    安焰“嗯”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落地窗外映着街边暖黄的灯光,偶有车辆从街道驶过,窸窸窣窣的响动。


    池臻给安焰续了半杯热茶,问她:“这一年你在柏林怎么样?压力大吗?”


    “还好吧,”安焰笑了一下,“从默默无闻走过来的,上不了台的时候才会有压力。”


    “音乐家最爱说这种话,”池臻失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住,反正撑一撑总会过去,可实际上,人又不是机器,常年高强度运转也会失灵。”


    “失灵?”安焰好奇。


    “嗯。”池臻点头,“圈里好多人其实都有点健康问题,焦虑、失眠都是常见的,有的人还会因为状态问题无法上台,反正对于职业音乐家来说,常年登台演奏,状态真的很难说。”


    安焰惊讶:“还能这样?”


    池臻笑笑:“其实最麻烦的从来都不是生病,而是不承认自己病了。”


    “我有段时候也是这样,因为有天赋,所以外界对我的期望非常之高。我也总想做到完美,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成熟,后来才发现其实是自负。”


    窗外有雪落下来,细碎地贴上玻璃。


    安焰垂眼看着茶水表面晃动的倒影,胸口莫名有一种空落感。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今早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的池弈。


    他背对着她,平静地说:“人都是会变的。”


    “不说这些扫兴的,”池臻主动结束话题,起身对安焰道:“我这里有几把之前在苏富比拍到的琴,你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啊?”安焰受宠若惊地瞪大眼睛。


    池臻噗嗤一声笑出来:“放心,我才舍不得送给你。只是放在家里我用不上就是一堆废木头,倒不如借给你巡演用,说不定还能升值。”


    “哦,好。”安焰应一声,起身跟着池臻去了琴室。


    作者有话说:


    池臻:我家有个人……安安:我有个朋友……Nono:……马甲摇摇欲坠下一章把耳朵的事说开,算了下,8月6号完结正文,番外可以点菜


    第62章


    另一边, 池弈从艾斯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又下了一场雪,街道两边积着层薄薄的白。路灯亮起来, 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洒了层金。


    接到厉星辞电话的时候,他刚好上车。


    镜头晃了两下,露出另一边巴黎阴沉沉的天空。


    厉星辞去巴黎已经一年了。


    林杳离开纽约不久, 他就头脑发热地追了过去, 在那边的乐器行找了个修琴的工作,死乞白赖地缠上了林杳。


    池令仪气得不行, 断了他所有的经济支撑, 这样一来,池弈就成了厉星辞能抱到的最粗壮的大腿。


    隔三差五要他给介绍名琴保养的生意。


    “还活着?”对面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池弈笑了一声:“托你的福。”


    视频那头传来咖啡机运转的声音。


    厉星辞坐在街边一家咖啡馆里, 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意式浓缩。


    隔着镜头, 能看见街对面巴黎音乐学院的校门。


    “林杳呢?”池弈问。


    厉星辞往对面抬了抬下巴:“刚下课。”


    远处的台阶上,一道熟悉的背影抱着乐谱,正和几个人说话。


    一年过去, 林杳好像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谁都不爱搭理的样子。


    池弈收回目光:“所以呢?”


    “所以什么?”厉星辞装傻。


    “所以你千辛万苦地跑过去, 人追到了没有?”


    厉星辞笑起来:“没有。”


    池弈挑挑眉:“那你挺闲的。”


    “闲吗?”厉星辞低头搅着咖啡,过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总得试试。”


    有风吹动咖啡馆门口的遮阳棚, 巴黎的街头人来人往。


    厉星辞看着林杳的方向, 神色罕见的认真。


    “我不是那种会考虑特别多的人, 只想在当下尽量尝试。”


    池弈没接话。


    两人相识这么久,有些话厉星辞不用讲得很明白,他也能听出言外之意。


    果然, 厉星辞终于把正式的话题抛出来:“听说你最近在柏林做学术交流?”


    握着手机的手一顿,池弈没什么情绪地“嗯”一声。


    “见到了?”厉星辞问。


    “见到了。”


    “然后呢?”


    池弈望向车窗外。


    细密的雪花还在飘洒,路边有学生在雪地里拍照,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没什么然后。”


    “池弈。”厉星辞叫他名字,笑出了声,“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用那个表情说没什么的时候,其实就是有什么?”


    池弈蹙眉:“什么表情?”


    “就是那副我很好我很棒我什么都不需要的厌世表情。”


    厉星辞喝了口咖啡,继续:“前两天林杳看了安焰的采访,她说安焰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话出口的时候,池弈顿了一下,仿佛是懊恼自己不经意流露的关心。


    厉星辞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忍不住笑:“她说安焰现在越来越像你了。”


    池弈沉默片刻:“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厉星辞靠回椅背上,笑到,“以前她总觉得情绪高于一切,现在却开始讲结构;以前她觉得音乐应该绝对自由,现在也会在意乐句的发展和逻辑。”


    厉星辞顿了一下:“挺有意思的。你花了那么多精力把她变成现在这样,结果等她终于理解你的时候,你反而开始往后退。”


    空调的暖风轻响,却吹得池弈胸口发闷。


    他侧身摁下车窗,让外面的冷空气吹进来:“厉星辞。”


    “嗯?”


    “你最近真的很多废话。”


    厉星辞笑得更厉害:“被我说中了?”


    他笑了一会儿,忽然正经起来,很轻声低问:“医生怎么说?”


    池弈垂着眼:“还是老样子。”


    隔着屏幕,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路灯的暖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咖啡桌上投下一小片橙色。


    良久,厉星辞忽然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挺矛盾的。”


    “你在生活里、在舞台上,明明是那么强势又自信的人,可为什么遇到她,就偏偏变得小心翼翼?”


    “什么?”池弈皱眉。


    厉星辞继续:“你总觉得不告诉她是对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她可能会很痛苦?而且,她也许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你到底是不相信她,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听筒里有滋滋啦啦的电流,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池弈看一眼时间,言简意赅地回他一句:“挂了。”


    厉星辞笑笑:“被我说中,然后恼羞成怒了?”


    池弈没回答,直接切断了通话。屏幕暗下去,车窗上映出他略显疲惫的侧脸。


    他低头揉了揉眉心,目光瞥到旁边那张被随手放在那儿的音乐会海报。


    最上面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Lia An。


    目光有片刻的停留,池弈移开了视线。


    *


    转天又是一场排练,雪停了,柏林难得出了太阳。


    安焰抱着琴盒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音乐厅已经来了不少人。


    大厅里笑声阵阵,她看过去,发现一群人聚集在观众席,不知在说些什么,约翰本人站在人群中,而他旁边的人竟然是池弈。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大衣随手搭在身后的座椅,少了几分指挥台上的凌厉和距离感。


    似乎是有人说了句玩笑,周围人都笑起来,池弈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脚步微顿,脑海里却浮现几天前在酒店的套房里,他那副平静疏离的态度。


    她收回视线,接过米娅手里的琴盒。


    “我先去休息室,你在这里等,到我的时候……”


    话没说完,约翰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她。


    “Lia!”


    隔着大半个音乐厅,他高兴地朝安焰挥手。


    周围人也跟着看了过来,池弈站在人群中央,目光跟她的轻轻碰了一下,只短短的一瞬,便移开了。


    又是那副特别不熟的姿态,安焰难免有些生气。


    约翰却浑然未觉,笑呵呵地把她领过去,还不忘炫耀:“来得正好。”


    他转头拍拍池弈的肩,又转头对安焰道:“今天的排练,我可是请到了专业顾问,等会儿可要认真一点,让Maestro看看你这一年在柏林的长进。”


    安焰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乐团已经陆续就位,陈艾莎走上舞台,排练正式开始。


    琴弓落下,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她演奏的是德奥学院派代表作曲家,巴赫的《E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乐章缓缓流出,欢快优雅的旋律。


    陈艾莎的风格一向是很典型的学院派。


    精确、克制、秩序分明,没有多余的情绪表达,也很少出现明显的失误。


    安焰原本只是随便听听,坐在后排翻阅着音乐会的介绍手册。


    忽然,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慢抬头,看向台上的陈艾莎。


    那是一处非常细微的处理,严格说来,甚至算不上失误。


    她只是提前结束了那句旋律,导致后面的乐句衔接太快,显得非常匆忙。


    观众或许听不出来,乐团的人也未必会注意,而安焰能敏锐地捕捉到,也是因为之前她也有过同样的问题。


    当时是池弈告诉她:“音乐和语言一样,停顿也是表达情绪的一种方式。”


    心脏忽然停滞一瞬,一种更大的空落感席卷而来。


    安焰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前排那道熟悉的背影。


    池弈站在约翰身边,神情平静,连一丝细微的皱眉都没有。


    心底那股萦绕的不安再一次翻涌上来。


    也许是曾为恋人的默契,这次重逢以来,安焰就总觉得池弈不对劲。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多想,可直到这一刻,她之前所有的不安都得到了应证。


    而更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演奏结束后的点评,池弈只是简单说了几句乐团配合的问题,语气温和,措辞周全。


    关于陈艾莎的乐句处理,池弈一句都没有提。


    这件事如果换成别人,安焰能理解他们的圆滑世故,可那个人偏偏是池弈,是最严格、最挑剔、凡事最不讲情面的池弈。


    排练结束,约翰请大家去附近订好的意大利餐厅晚餐。


    他的太太也来了,陈艾莎和沃斯坐在一起,安焰坐在长桌的一侧,和池弈相邻。


    今天算是熟人局,约翰本来也是很会活跃气氛的人,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反倒衬得安焰格外安静,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低头切着盘子里的食物。


    服务生过来给众人倒酒。


    最近连醉两场,安焰本想拒绝,可还没开口,池弈已经抬眼示意:“我们都要热水。”


    声音不高,语气也很是自然。


    陈艾莎看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意有所指地盯着两人笑。


    安焰当做没看见撇开了脸。


    约翰的太太倒是开了口,问安焰和池弈:“你们以前合作过很多次吧?”


    安焰愣了一下,点头:“我们都在曼哈顿交响乐团呆过一年。”


    “对。”约翰立刻来了兴致,“Lia以前还是首席的时候,Zane就是客座。说真的,他们感恩节那场你没去,我到现在都为你感到遗憾。”


    “是因为那首勃拉姆斯吗?”约翰太太问。


    约翰点头:“现场真的非常惊艳。”


    桌上立马就有人附和,说那段表演能看出两人的配合,浑然一体,非常默契。


    指节缓慢收紧,安焰抬头看一眼池弈,忽然笑到:“既然大家都这么遗憾,刚好我今天带着琴,不如请Maestro现场再伴奏一次?”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的一提,可现场气氛却在短暂的凝滞之后,立马热烈起来。


    约翰和他太太都眼前一亮:“这个提议好。”


    陈艾莎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起哄。


    餐厅的角落本来就有一架现场演出用的钢琴,平时也有乐队表演,只要跟店长说一句,对方只怕是求之不得。


    池弈却只是坐着,没有表态。他抬眸看一眼安焰,四目相对,安焰没有避开。


    明亮的灯光落在眼底,像某种无声的逼问。


    池弈沉默片刻,很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今天不太方便,下次吧。”


    桌上的笑声淡下去,大家能察觉到池弈当真兴致缺缺,一时都有些莫名。


    还是约翰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圆场:“那看来只能我来献丑了,刚好写了段新的Demo,你们帮我听听。”


    他起身走向餐厅的角落,钢琴声很快回荡在餐厅。


    那是一首带点爵士风格的即兴曲,旋律轻快,很适合这样朋友间聚会的夜晚。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只有安焰的心思不在那里。


    心底那些纷乱的思绪缠绕在一起,安焰能确定池弈有事瞒着她,可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关键的头绪。


    直到听见对面的陈艾莎和沃斯拌嘴,沃斯提醒她明天下午安排了婚前检查,让她别忘了。


    “知道了。”陈艾莎嫌他啰嗦,瞪他到,“你一天要说几遍?”


    沃斯脾气很好,跟她说:“Dr. Lewis把时间改到了三点半,你别又迟到。”


    “闭嘴。”


    陈艾莎掐他一下,周围人都笑起来,只有安焰差点拿不住手里的餐具。


    Doctor……


    她以前一直以为那个前缀指的是博士。


    科尔博士。


    学校里的助教,学术圈的人,或者是池弈在茱莉亚认识的新同事。


    可原来Doctor还有另一个更简单的意思。


    医生。


    考虑到最近的排练,聚会结束得很早。


    几人站在大厅的台阶上等车,约翰挽着太太跟大家道别。


    陈艾莎知道安焰和池弈现在关系尴尬,难得好心提出要送她回酒店。安焰却摇头,目光越过陈艾莎,落在不远处的池弈身上。


    “不用,”安焰抬抬下巴,指向池弈,“我和他顺路。”


    “啊?”陈艾莎愣住。


    安焰却已经径直走过去,拉开池弈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池弈听见车门的响动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安焰冲外面的人摆手,跟大家说晚安。


    这样的场合,池弈不可能叫安焰下去。不过是顺路,池弈没说什么,低头发动了汽车。


    从米特区往维尔默斯多夫开,沿途都是层层的灯火。窗外是熟悉的冬夜景色,玻璃幕墙倒映着霓虹,路边行人裹着大衣步履匆匆。


    车厢里却异常地安静。


    安焰没有说话,池弈也没有。


    开着的暖气吹得车窗边缘起了层薄雾,周遭只有出风口偶尔传出的窸窣。


    安焰沉默着,伸手点开车上的音响。


    她调到一首小提琴的协奏曲,而后靠上椅背,盯着前方川流的红色尾灯问池弈:“下午的排练,你觉得陈艾莎拉得怎么样?”


    池弈语气平静:“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陈艾莎拉得怎么样了?”


    安焰不接他的话,只说:“你回答我。”


    咄咄逼人的强势姿态,不是真的想跟他讨论陈艾莎。


    池弈不蠢。在今天之前,他就设想过千万遍,要是安焰发现了他隐瞒的事,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她那么聪明,要从身边的蛛丝马迹拼凑出来,一点也不难。


    只是他没想过这么快,也没想过是现在。


    池弈没有接话,因为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能对安焰说些什么。


    安焰看着他,忽然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大了一格。


    “这样呢?能听见吗?”她问,一如既往地得理不饶人。


    池弈安静地开车,没有说话。


    安焰又把音量调大了一格:“现在呢?能听见吗?”


    胸口憋着的那团情绪终于找到出口,池弈越是沉默,安焰越是紧逼。她一格一格地调大音量,直到音乐充满整个密闭的车厢。


    “安焰。”


    池弈终于平静地开了口,抬手关掉音乐。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池弈专心开车,一盏盏后退的街灯扫过他的眉眼,神色晦暗难辨。


    “你的耳朵到底怎么了?”安焰单刀直入。


    池弈仍旧看着前方的路,温声回了句,“没什么。”


    “你一定要这样,把别人都当傻子吗?”


    池弈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半是制止,半是无奈地叫了句:“安焰。”


    可安焰的逼问没有停下来,她转身攫住池弈,目光灼灼地钉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反应都看清楚。


    “下午的时候,陈艾莎的失误,你根本没有听到对不对?”


    “你退居二线是因为你的耳朵出了问题,没有办法再指挥了,对不对?”


    “那天早上在酒店,你那么紧张抢过电话,是因为打电话给你的人叫科尔,他是你的医生,对不对?”


    接连的三个问题,正中要害。


    池弈终于沉默地将车子拐进了河滨步道的停车区。


    车辆停稳,他熄灭了引擎。


    施普雷河的夜晚,风声呼啸,隔着车窗都能听到。河对岸就是贝尔维尤宫,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河面,被水波拉成细碎的光带。


    池弈靠在驾驶位,很久都没有说话。


    安焰侧头看着他,不依不饶的架势。


    终于,池弈叹一口气,低声开口:“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噌”的一声,那根一直绷在脑海中的弦断了。


    虽然开口前就已经预想到了这样的结果,但听到池弈亲口承认,心头难免还是不自觉揪了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安焰闭了闭眼。


    车里的暖气还开着,气氛却一点点地冷下去。


    池弈不知在想什么,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问安焰:“告诉你,然后呢?”


    “你会因为这样,就留在纽约吗?”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什么在无声地蔓延。


    安焰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而是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坦白:“不会。”


    两个字没有半点犹豫。


    池弈像是早就料到这样的答案,轻笑了一声,转头再次望向前面漆黑的河面。


    “所以呢?答案不是已经有了吗?既然告诉你结果并不会不一样,我又有什么说的必要?”


    “不一样。”


    池弈怔忡,转头看向安焰。


    她直直地望向池弈,语气也很坚定:“我确实不会为了你就放弃柏林,但那是我的决定,不该是你的。”


    呜呜的风声拍打着车窗,世界好像陷入一种狂乱的坍塌。


    池弈不知道该说什么,安焰却忽然笑了一声。


    她慢慢转头看向池弈:“你有没有发现,你特别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池弈皱眉,不等他开口,安焰又继续:“之前对待我和程扬的事,你就是这样。”


    “现在,你还是这样。”


    她看似不带情绪,但池弈却知道,她这是忍耐到了极点。


    “你总是替我决定什么是更好的未来,替我决定该不该知道真相,替我决定要不要离开。”


    “甚至……”她顿了一下,“你还替我决定,我该不该继续喜欢你。”


    窗外的风声混着暖气的嗡鸣,吵得池弈脑中混乱。


    他垂下眼,从侧面能看到他紧紧绷起的下颌。


    “安焰,”他叫她名字的时候依旧温柔,声音里却藏着几分苦涩,“你有你的骄傲,我也有我的。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会去柏林,我也不想自己成为你的负担。”


    “负担?”


    安焰笑出来,像是听见什么荒唐的话,“谁又允许你来替我定义负担?”


    “安焰……”


    “你只是听不见,”安焰打断他,“不是死了。”


    挤压的情绪排山倒海,安焰像是终于找到出口,把这么久以来积压的疑问、担忧、还有委屈全部撕开,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我确实不会因为你要留在纽约就放弃柏林,”她忍住将要出口的哽咽,“但你又凭什么觉得,柏林和你,我只能二选一?”


    池弈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回答。


    他的反应像当头的一棒,安焰忽然就明白了。


    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看着眼前的人,第一次觉得愤怒之外,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因为你觉得,一旦你不能在行业内给我提供便利,自己就没有用了。”


    池弈的身体微微僵住,安焰了然,她说对了。


    “因为你觉得没有乐团,没有那些鲜花和掌声,没有那个指挥台上的池弈,我就不会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胸口像是被狠狠地凿开, 在凛冬的深夜里灌进冷风。


    看着池弈愈渐凝重的脸色,安焰的控诉却愈发地放肆。


    “所以在你眼里,我还是那个只会想要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安焰, 你甚至不觉得我喜欢过你。”


    斯普雷河的浪声拍打在耳边,池弈望着前方。


    方向盘上的手背青筋暴起,眼底是压着的、不断翻涌的情绪。池弈深深地闭眼,半晌, 才开口问她:“所以呢?你喜欢过我吗?”


    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刺进两个人心里, 鲜血淋漓。


    池弈笑了一下, 有些颓然的语气:“你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机会。后来选择我, 难道不是因为我能给你比程扬更好的未来?”


    她没有公开过两人的关系,没有任何承诺, 甚至没有说过爱他。


    池弈再是包容,也会怀疑安焰的真心。以前不在意,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是她眼里的那个Maestro, 而如今的现实,逼得他不得不去考虑自己对于安焰的“价值”。


    “你之前承认过接近我的目的, ”他终于转头看向安焰,“我没有办法假装不知道。”


    心口像是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有一种突然从高处跌落的空洞感。


    原来如此。


    原来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 绕过柏林和分手, 绕过耳疾和这一年的思念,在池弈心里,最深的那根刺始终都没有拔出来。


    他记得她的野心、记得她的利用, 却唯独没有记住她后来的那些真心。


    眼眶忽然有点热,安焰却没有移开视线。


    “对,”她点头,声音有些发抖,“我承认自己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目的的确不够纯粹。”


    “可是后来呢?”安焰问,“后来的那些日子呢?一起排练、一起演出、互相录下彼此的指纹,我甚至同意和你一起去见你妈妈。”


    “池弈,”她红着眼看他,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哽咽了一下。


    “这段感情,我也付出了这么多,结果到头来,你还是根本就不信任我。”


    风从河面吹过,城市霓虹之下,水面闪动着粼粼的光波。


    车厢里气氛过于沉闷,池弈降下自己一侧的窗户,让冷风灌入。


    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扎了一下。


    池弈第一次发现,生病之后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听力的衰退,而是此刻安焰看向他的眼神。


    河岸的浪声隔着车窗传进来,一下一下撞在堤岸。


    安焰看着窗外,城市灯火被河水流淌成细碎的光带,在夜风里轻轻地晃动。


    原来人在特别难过的时候,是发不出脾气的。


    胸口像堵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闷得厉害。


    也许是成长经历的缘故,安焰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性格。


    她习惯跟人相处时先计划好“安全”距离,所以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她总会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以前和程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总说她看着听话乖巧,但和她在一起,非常没有安全感。


    可池弈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她卸下这满身防备的人。


    她以为那些心照不宣的心心相惜,池弈是明白的。


    安焰笑了一下,眼眶却有些发热。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侧身解开了安全带。


    “砰”的一声,车门合上。


    池弈心头一沉,看见她就这样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河边的冷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眼前的背影忽然和一年前,肯尼迪机场里的那个人重合了。


    那天也是这样,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离开。


    耳边忽然响起尖锐的嗡鸣,那种让人头疼的耳鸣又来了。


    池弈很深地闭了闭眼,下一秒,推开车门追了出去。


    河风很大,猎猎地响在耳边,却意外地抹平了那阵尖锐的叫嚣。


    安焰走得很快,直到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拽住。


    “安焰。”


    池弈温声叫着她的名字,她却没有回头。


    “放手。”


    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安焰低头看着那只此刻拽着她的手,忽然有些想笑。


    她知道自己在外人眼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而她也从来都不在乎,但只有池弈。她曾经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安筠以外,看透了她,依然能爱她的人。


    可如今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让他看见自己的虚荣、野心、计较和手段,相信他可以接受并且依然爱她。可池弈却从未相信过,自己对他有一样的真心。


    这一瞬间,河风似乎吹走了她所有的情绪。


    安焰回头看向池弈,路灯落在她的脸上,神色有异样的平静。


    “一直到刚才,我都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她的语气很释然,不再有刚才的愤怒或委屈。


    “既然你觉得我不会再喜欢现在的你,那好。”安焰点头,“那从现在开始,就当你是对的。”


    远处,一辆出租车在路边缓缓停了下来。


    安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再也没有回头。


    她没让司机开空调。


    二月的夜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长发不断拍在脸上,冷得刺骨。


    可安焰没有关窗。


    她侧头把自己面向冷风,好像只有这样,胸口淤积的情绪才能终于消散一点。


    一盏盏街灯在窗外飞速后退,安焰靠着椅背,车窗半开的玻璃上映出一半的自己,一时竟有些茫然。


    她知道这些年来,别人都是怎么看她。


    功利也好,现实也罢,甚至更过分地说她是踩着男人往上爬的捞女,安焰从来都没有在乎过。


    反正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靠谁活着。


    可她却偏偏把那藏起来、为数不多的真心给了他,却被他当成街边那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安焰就是觉得自己过不去了。


    米娅在安焰的房间帮她整理明天排练要用到的乐谱,看见安焰脸色不太好看的样子,还愣了一下。


    “怎么了?”米娅迎上去,“排练不顺利呀?”


    安焰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人躺上去,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真是疯了。”


    米娅一见有八卦的架势,立马来了精神。


    也许是心情实在太坏,安焰急需有一个抒发情绪的出口,米娅就成了她最好的倾诉口。


    米娅聚精会神地听完,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


    安焰瞥她:“你懂什么了?”


    “我懂你为什么觉得受伤啊。”米娅眨巴着一双大眼,头头是道,“因为你觉得自己在谈恋爱,但他一直觉得你在换资源。”


    被第三人这么直白地戳到痛处,安焰到底是不太习惯。


    米娅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还在继续分析:“其实说白了,你生气根本不是因为他怀疑你。而是你觉得把自己都赔进去了,他却只当你是在谈生意。啧啧!”


    米娅说完不忘回味,觉得自己说得正中要害。


    外面客厅的落地钟滴滴答答,安焰垂着眼发呆,没有反驳米娅,因为都被她说对了。


    那种感觉实在是不好。


    “可是换个角度想,”米娅忽然凑近安焰,眨了眨眼,“即使Maestro觉得你和他在一起,图的是资源,他还是把能给你的都给了,不是吗?”


    “琴买了。”


    “老师引荐了。”


    “独奏配合了。”


    “你不是说约翰也是他介绍给你的?”


    “还有……”米娅顿了顿,还是告诉安焰,“之前你跟柏林爱乐合作的时候,他们的首席就问过我,你和Maestro是什么关系。他说你还没到的时候,Maestro就专门电话拜托过他要多关照着你。”


    “什么?”安焰错愕,“我怎么不知道?”


    米娅叹口气,顺势也趴在安焰旁边:“因为你不需要知道啊。他把一切都为你考虑好、照顾到,你只管埋头做你的音乐就好。”


    “所以这么看来……”米娅声音小小,“他好像也没有特别十恶不赦?”


    这句话安焰不爱听,撑起身瞪她:“你到底哪边的?”


    米娅嘿嘿两声,抱住安焰的胳膊撒娇:“当然是你这边的!”


    她瞧着安焰的脸色缓下来,又继续:“不过,我真是觉得你们两好奇怪。明明都很爱彼此,一个却以为对方不爱而隐忍,一个又因为对方觉得自己不爱而受伤……”


    “但事实就是,”米娅老神在在,“你们都爱惨了对方,不快点趁着年轻体力好大do特do,却在这里别别扭扭,相互折磨。”


    “……”


    安焰愣了一下,半晌才低声开口:“可能就是因为太在意了,所以才会别扭吧。”


    “哦,”米娅想了想,没心没肺地追问,“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过于直白的问题,一时让安焰也哑口。


    桌上的手机在这时亮起来。


    是约翰在群里发了消息。


    约翰:【每个人都安全到家了吗?】


    昏暗的客厅里,一盏落地灯孤独地映出窗上的那个人影。


    池弈靠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指扣在拆开的烟盒,但只是点了点,没抽出来。


    群里弹出大家回复的消息,池弈扫了一眼,看见了安焰。


    她跟大家一样简简单单地恢回复了一句话,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可不知道为什么,池弈想起刚才两人在河边的模样,想起她那双发红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单独跟安焰说说话。


    可是点开手机删删改改,最后留下的只有“对不起”三个字。


    然而消息发送的瞬间,屏幕弹出提示。


    发动失败。


    池弈怔忡,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他被安焰拉黑了。


    *


    删掉池弈的联系方式,并不是安焰一时脑热的决定。


    昨晚,在米娅问她还喜不喜欢池弈的时候,安焰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一瞬间,安焰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犹豫不是否认,偏偏是肯定的证明。


    如果她真的放下了,现在不会这么难受。


    可是知道了答案又能怎么样呢?


    她靠在窗边,看着城市彻夜不灭的灯火,只是感到疲惫。


    从以往的感情经历来看,安焰一直都是个很果断的人。


    喜欢的时候主动争取,不喜欢了就转身离开。她从不觉得主动有什么丢人的,更不觉得先低头的人就输了。


    可她不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不喜欢一段关系变成反复的拉扯,不喜欢把自己困在同一个问题里打转。


    于是她点开通讯录,彻底地删除了池弈跟自己最后的一点联系。


    说完全不难过是假的。


    但安焰知道,对于很多事情来说,时间远比答案更有用。


    况且她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John的作品音乐会结束以后,欧洲的巡演很快就会提上日程。新的乐团、新的城市、新的舞台,每一样都足够占满她的生活。


    至于那些理不清的纷乱情绪,总会过去的。


    *


    后面的一周,安焰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排练厅。


    John有几首新作会在这次音乐会上首次亮相,其中一首就特地留给了安焰。


    推开琴室大门的时候,钢琴前已经坐了个年轻男人在热身。听见动静,他立马站了起来。


    “安老师您好。”


    男人穿一件深棕色高领毛衣,黑发蓬松,额前有几缕自然的碎发。


    大概是常年练琴的缘故,男人的身形显得清瘦,眉骨和鼻梁的轮廓都很深,气质干净而温和。


    安焰微微怔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长相,而是那种出身优渥,和一种被艺术熏陶出来的从容感,让她莫名想起另一个人。


    而眼前人没有池弈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反而带着几分年轻人独有的羞赧和青涩。


    “安老师?”


    见她没有反应,对方有些疑惑地又叫了一声。


    安焰回过神,笑着应了句:“你好。”


    男人立刻笑起来:“您好,我叫岑毓,是这首曲子里您的钢伴。”


    安焰低头翻了两页他递来的谱子,发现John的这首新作是一首小提琴与钢琴的奏鸣曲体裁。


    “去年在华沙听过您的现场,”岑毓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合作的机会了。”


    他的声音有些紧张,说话的时候目光落下来,又飞快移开,像是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有点笨拙的可爱。


    安焰这才反应过来。


    这是去年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的新科冠军,二十岁的华裔钢琴家,正是近几年古典乐圈最受关注的新秀之一。


    大概是刚刚进入职业市场,岑毓还保留着学生时代的拘谨,面对安焰总有些不自在。


    “合作愉快。”安焰笑笑,主动朝他伸出了手。


    岑毓愣一下,很快下意识在身后蹭了下,这才郑重其事地握住了安焰。


    而这一幕,恰好落进门外的另一双眼睛。


    陈艾莎刚结束和乐团的排练,这儿忙着去试婚纱。路过排练厅的时候,她原本只是想看看安焰拿到了什么曲子。


    结果门刚推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长相出众的弟弟站在安焰面前,耳朵红得快赶上后台的消防栓。


    “……”陈艾莎忽然有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她一直知道安焰的男人缘不差,读书的时候,追求她的人就没有断过。


    即便那时候的安焰傲气、冷漠、不屑于跟同龄人交往,照样有人前仆后继。


    而如今更不必说,名气、金钱、阅历,样样都不缺,在她如日中天的事业加成下,魅力只增不减。


    这种刚出校门的弟弟,见了她跟见了偶像没什么区别,那不得狂蜂浪蝶似的往跟前凑?


    琴室里很快想起钢琴声。


    大概是第一次磨合,岑毓在一个转调的位置慢了半拍,和弦没跟上,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抱歉。”


    他立刻揉了揉脑袋,耳朵尖更红了。


    安焰到没在意,低头替他把乐谱翻回去,顺手指出问题出在哪里。


    岑毓认真听着,点头如捣蒜。


    陈艾莎看得心头一软,刚想说弟弟还挺可爱,一股莫名的危机感紧接着就爬了上来。


    她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给池弈发了条消息。


    Elsa:【Lia这次音乐会有钢伴你知道吧?】


    消息几乎是立刻就回了过来。


    Zane:【不清楚。】


    陈艾莎皱了皱眉:【我刚看见她的新钢伴了。】


    说完看一眼琴室里的两个人,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池弈拿着那张照片,许久没有说话。


    安焰站在钢琴旁边,低着头,正在跟伴奏说话。阳光从琴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描出一道温暖的金晕。


    她在笑。


    弯弯的两只眼睛,依然透着当年的灵动和狡黠,只是再也没对他这样笑过。


    【对了。】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依然是陈艾莎发来的消息。


    【我刚听Lia说,她半个月后就要开始她的巡演了,说不定到时候带着弟弟到处公费旅游,啧啧!】


    【你自己看着办。】


    池弈的目光停留了很久,直到屏幕缓缓地熄灭。


    *


    音乐会演出的当天,柏林几家媒体都拍到了久未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池弈。


    黑色羊绒大衣搭在深灰色西装外面,衬衫领口一丝不苟,依然是矜贵优雅的绅士风范。


    即便只是下车的时候经过音乐厅侧门,依然在乐迷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这一年,除了偶尔的讲座和基金会活动,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处于半隐退的状态。


    因此池弈的出现,可以说是今晚音乐会的一个巨大彩蛋。


    就连今晚的主角John得知消息后也意外欣喜,但可惜之前池弈婉拒了他的邀请,John没有给他预留VIP包厢。


    利奥笑着对John道:“没关系,Maestro交代了,您的音乐会不能白听,他已经自己订了观众席前排的位置。”


    John感动得差点落泪。


    但只有利奥知道,他老板之所以特意订下观众席的位置,不过是因为那里,能更近地看到他想看的人。


    晚上七点,音乐会准时开始。


    场内灯光暗下来,池弈坐在观众席,看见安焰走上舞台。


    潮涌的掌声中,她姿态从容,白色礼服垂落至脚踝,在灯光下,像一断遥不可及的月色。


    池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


    于万千人之中,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而她只是专注自己的音乐,全然没有看见观众中的池弈。


    安焰朝着观众席致意,小提琴架起来,偌大的千人场馆落针可闻。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钢琴,嘴角一点浅浅的笑意,音乐随即响起。


    细腻绵长的旋律自琴弦上流出,像涓涓的小溪,又像穿透树荫的光。


    缠绵的音乐声里,池弈的目光却落在钢琴前的年轻人身上。


    他太熟悉安焰的演奏,知道她演奏到忘我时,会喜欢拉长乐句。


    那是她独有的表达方式,却会让一些合作者措手不及,他很好奇那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跟上。


    然而出乎池弈预料的是,两人的配合堪称默契。


    安焰一个眼神,钢琴声便会跟进。她稍微放缓速度,对方也立即调整了呼吸。


    所有的衔接都是自然而然,像水流汇入河道。


    池弈安静地看着,忽然想起安焰第一次作为独奏家登台的时候。


    她因为合不上亚瑟的伴奏整夜整夜地失眠,有时候凌晨迷迷糊糊地摸起来,抱着乐谱坐在他家的地毯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我觉得他听不懂我的音乐。”


    她曾这样跟他抱怨。


    而他在看完乐谱后告诉她:“不是他听不懂。”


    “是你要给别人一个能听懂你的指引。”


    后来的那场音乐会,最终是他代替亚瑟坐在钢琴前面。


    曾经他以为,即便安焰离开了纽约,他们之间也会存在一些永远不会被替代的意义。


    而现在,舞台上的音乐仍在继续。


    钢琴和小提琴彼此缠绕,相互依托。


    安焰站在灯光下面,从容、成熟、自信,那些曾经需要反复磨合的细节,如今都处理得游刃有余。


    池弈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难从她身上找到当年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安安:已拉黑。Nono:!!!天塌了!


    第64章


    紧接着的庆祝晚宴, 在音乐厅楼上的沙龙举行。


    约翰端着酒杯过来,笑着叫住池弈,“还没感谢你今天忙里抽空, 来音乐会为我增添人气。”


    “你是不知道,”约翰笑得见牙不见眼,“因为你大驾光临,今晚的媒体报道都升级了规格, 你简直免费送我了大半个头条。”


    他跟池弈碰了一下, 示意他随意。


    池弈和他碰杯:“今天的音乐会很成功。”


    约翰摆摆手:“作品占一半,剩下一半是今天请到的演奏家, 尤其是Lia。”


    他若有所思地继续:“这一年里, 她真的进步太大,成熟了太多。”


    池弈“嗯”一声, 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安焰身上。


    演出结束后, 她换了一条黑色长裙,长发挽在脑后,有一种别样的优雅和恬静。


    几位赞助人和媒体围着她, 不知在聊什么,引得她频频颔首微笑。


    她已经很擅长应付这样的场合, 不再是那个只会针锋相对,用防备和藩篱保护自己的安焰。


    她有自己的媒体价值, 有自己的团队, 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了她停下脚步。


    “Maestro?”


    旁人有人认出池弈, 端着酒杯围了过来。


    其中有人笑着道:“没记错的话,您以前和Lia也合作过不少演出,那首最为经典的勃拉姆斯好像就是出自你们的配合?”


    她看一眼安焰, 转头问池弈:“所以,可以问问您今晚听完Lia的新作首演,有什么感受吗?”


    话题忽然引导自己身上,池弈沉默片刻,看向不远处的安焰。


    隔着人群和交错的酒杯,两人的视线短暂接触一下,很快又移开。


    池弈实事求是:“她今晚表现得很好。”


    “只是很好吗?”有人半开玩笑地追问。


    池弈顿了顿,片刻后补充:“比我想象得还要好,非常好。”


    从向来严苛的池弈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周围人都有些意外,就连一旁的约翰都挑了挑眉,表示惊讶。


    “这么高的评价,我还是第一次从Maestro口中听到。”


    约翰笑着把安焰拉入谈话,凑过去小声透露:“就连你老师岑真在他那里,都只是还行。”


    “是么?”安焰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很客气地笑了笑,对池弈说一句,“您过奖了。”


    像接受任何一个同行赞美该有的表现。


    而她也很得体地回避着池弈和约翰的谈话,转头同旁边的赞助人继续交谈。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池弈却觉得心口被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注意力再也无法回到和约翰的谈话。


    直到安焰离开人群,往外面的露台去,池弈才找了个借口从谈话里抽身。


    通往露台的走廊人很少,法式门外面就是寂静而阑珊的城市。


    安焰低头回着谁的消息,许是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在看见池弈之后淡了下来。


    “安焰,”池弈望着她,“我想跟你谈谈。”


    “不用了。”安焰收起手机,语气依然很客气,“如果是工作上的事,Maestro您可以找伊森谈。”


    “不是工作。”


    池弈叫住她,“除了工作,我们没有别的事可以谈了吗?”


    “哦?”安焰回头看他,挑眉,“我倒是不知道,我们之间除了工作还能谈什么。”


    “Lia……”


    “我还有事。”安焰侧身避开池弈,“先失陪了。”


    说完从他身侧走了过去,没有半点迟疑。


    晚宴结束的时候,外面又飘起了细雪。


    池弈跟约翰告别,独自开车回了夏洛滕堡的公寓。


    细雪落在窗外,玻璃上凝着层浅浅的水汽,把柏林的夜晕染得有些模糊。


    池弈把车钥匙扔在玄关,脱下大衣走到沙发上坐下。


    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的细雪窸窸窣窣,屋内就显得愈发的空旷。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想动,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沙发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亮起,是厉星辞的来电。


    对面的背景很吵,能听见巴黎街头的车流和说笑。


    “还没睡?”厉星辞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池弈敷衍着应一声:“刚回来。”


    “哦~”厉星辞笑得蔫坏,“那正好,给你看个东西。”


    下一秒,手机里跳出一张照片,是艾菲尔铁塔的夜色。


    只是那下面,两只手十指紧扣地交握在一起,戴着亮闪闪的情侣款钻戒。


    池弈怔了几秒,反应过来这张照片意味着什么,低声说了句:“恭喜。”


    厉星辞笑一声,有点诉苦又有点炫耀的意味:“追了一年,总算没白费。”


    池弈垂眼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电话里传来厉星辞的调笑。


    “说什么?”池弈明知故问,“恭喜的话已经说过了。”


    厉星辞哂一声:“难道我打电话过来就是听你说一句恭喜的吗?”


    池弈仍旧是沉默,但脸上的神情却能看出明显的变化。


    眼见目的达到,厉星辞见好就收,伸个懒腰道:“行吧,既然你没别的话跟我讲,我就不打扰你,挂了。”


    说完挂断了电话。


    窸窸窣窣,雪花敲打在玻璃上,有些轻碎的声响。


    要不是今天去听了音乐会,他会一整天呆在公寓,不会出门。池弈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无聊或者憋闷,因为这一年他都是这样过的。


    自从安焰离开,他总觉得自己无论住在哪里都是这么安静。


    桌上放着出门时倒的一点果汁,是安焰以前喜欢的牌子。


    她其实算不上挑食,但对果汁却莫名地执着,不喜欢太甜的、不喜欢太酸的,试来试去,最后只有塞浦路斯的一个品牌符合她挑剔的味蕾。


    但就算是这样,每一次喝果汁的时候,她都还会往里面加一点茉莉花茶才满意。


    从那以后,每次阿姨去超市采购,池弈都会让她带两瓶花茶回来。


    即便后来安焰已经不在纽约,他却喝惯了果汁兑茉莉花茶,就一直没有改掉。


    池弈就这么坐着,忽然就有些出神。


    回想起安焰离开的这一年,有时候觉得好像快到只是一眨眼,有时候,又觉得好像慢到过完了半辈子。


    她在欧洲的每一次演出消息,池弈都会看。


    杂志采访、音乐评论、媒体报道,他全部一字不落地读完了。


    有时候是忽然醒来的凌晨三点,有时候是睡不着的深夜。


    偶尔,他也会试着用忙碌的工作,来转移自己的注意。


    仿佛只要足够地忙,就不会想起她。


    可事实却是,这并没有任何作用。


    他还是会在经过林肯中心的时候想起她,会在课上讲到勃拉姆斯的时候想起她,会在看到某个年轻的小提琴手时,想起第一次在柏林见到她的样子。


    那些思念并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只是被他藏进了琐碎的生活,酝酿得愈发浓烈。


    池弈垂眸看着那张照片,许久才按灭了屏幕。


    手机放回桌上,他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冰块化了,果汁的味道很淡,只剩满口馥郁的茉莉香气,带着点苦和涩。


    *


    酒店的套房里,安焰揉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喝一口桌上的果汁立马皱起了眉。


    “这什么果汁?”


    米娅眨眨眼:“就是酒店放冰箱里的啊。”


    安焰看一眼标签,嫌弃得非常明显,“怎么这么甜?”


    “你平时喝的那个牌子没有了,我明天出去给你买。”米娅笑笑,避重就轻地揭过自己没有按时补货这事。


    安焰“哦”一声,倒也没说什么,只吩咐米娅:“加点茉莉花茶。”


    米娅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奇怪的喝法,转身找来茶包,冲开以后往果汁里兑了一点。


    “咦?”


    米娅放下茶壶,看着窗外叫安焰:“Lia你看楼下那车,好奇怪。”


    安焰没什么兴趣,但还是凑过去看一眼,是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了?”她问。


    “那辆车是不是传说中的间谍车?”


    “啊?”安焰蹙眉。


    米娅趴在玻璃上往下看:“你看着那车不起眼,像几万刀就能拿下的吧?”


    安焰点点头,米娅笑了:“其实那车贵着呢,低调、防偷窥,基础款都是三十万刀,很多有钱人和大狗仔都喜欢用。”


    一辆车还有这么多门道,安焰被她说得来了兴趣,放下杯子走过去。


    现在是凌晨,街道已然安静下来,细雪落在路灯下面,薄薄地积了一层。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灯已经熄灭,男人站在路灯下面,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安焰一眼认出了他。


    黑色羊绒大衣,浅驼色围巾,连坐在长椅上的姿势都很熟悉。


    米娅愣了愣,问安焰:“那是不是Maestro?”


    安焰没说话。


    晚宴上的许多画面浮上来,她知道池弈一直在看她。


    可是当时她没有回头,现在也不会。


    而池弈也就这么坐着,雪落在肩上和发上,他没有试图联系她或者米娅。


    米娅迟疑了一下,问安焰:“要不要去看看?”


    安焰沉默几秒,转身拉上窗帘。


    “不了,”她端起那杯果汁,声音很淡,“兴许他只是出来散个步。”


    反正他最喜欢大雪天出去散步。


    *


    音乐会的后一周,就是陈艾莎的婚礼。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陈艾莎硬是要安焰给她当伴娘。看在同门的情面上,安焰答应了。


    新郎沃斯虽然是德国人,但陈艾莎是中国人,两人的婚礼就没有采取传统的西式教堂形式,而是定在沃斯家族位于慕尼黑郊外的庄园举行。


    那是一座临湖的巨大庄园。


    除了一片大到带有直升机停机坪的草坪,往下走还有一整片私人湖景。


    二月的风从湖面吹来,把婚礼现场的白纱吹得层层翻涌,恰好形成一种别样的氛围。


    甬道尽头,陈艾莎挽着父亲的手臂,从铺满玫瑰花的长毯上走来。


    平时总是趾高气昂的人,今天也难得展现出一点娇羞和忐忑。


    沃斯穿着一身板正的军装,站在长毯的尽头,比平常更多了几分英气。只是那双不苟言笑的眼睛落在陈艾莎身上,眉眼弯出柔和的弧度,温柔得让人心软。


    陈艾莎的礼服是紧身的鱼尾款式,她又穿着十厘米高的鞋,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艰难。


    终于,在快到圣坛的时候,沃斯终于按耐不住,上前一步俯身把陈艾莎抱起来,抱着她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


    安焰身为伴娘,要站在新娘身后,替她整理乱掉的裙摆。而对面的伴郎池弈,则站在沃斯身后,替他保管戒指。


    两人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却始终都没有说话。


    这种场合真的很奇妙。


    明明周围都是人,可安焰总会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瞬间,意识到池弈就站在她的对面。


    黑色西装,白色胸花。


    他垂眼听神父念着誓词,侧脸沉静,像这场盛大婚礼中一处安静的留白。


    “无论顺境、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愿意爱她、尊重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台下传来细小的抽泣,安焰也不能免俗地红了眼。


    或许是家庭的原因,她从没有认真地向往过婚姻。


    她总觉得承诺太奢侈,未来又太遥远。可听见沃斯郑重地说出“我愿意”三个字,安焰还是被触动了一下。


    只是哭起来会花妆。


    今天的妆化了很久,实在是不适合在这种场合失态。


    安焰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后悔没有参加婚礼的经验,早知道该在裙子里藏几张纸巾。


    正想着,一张叠得方正的手帕被递到她面前。


    那只手修长干净,腕骨处露出一点白色衬衫的袖口。安焰怔一下,抬头看见池弈正垂眸注视着她。


    像很多年前一样。


    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递来一点体面。


    “谢谢。”


    安焰低声道了谢,接过手帕。


    池弈没说什么,重新站回伴郎的位置,两人各司其职,像刚才那点短暂的交集从未有过。


    新人交换完戒指,神父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


    一片掌声和起哄声里,沃斯转身把陈艾莎圈在怀里,用自己高大的背影把她挡得严严实实,宾客席根本看不到一点。


    沃斯的几个兄弟立刻开始起哄。


    “这就不让看了?”


    “沃斯,你护这么紧是怕有人抢吗?”


    大家笑成一片。


    安焰原本也跟着笑,可是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热。


    她拿池弈的手帕擦眼睛,抬头的一眼,隔着喧闹的人群,撞上池弈的视线。


    风声和笑声都被拉远,阳光落在白色的花架上,湖面泛着粼粼的光。


    他也在看她。


    心跳莫名停了半拍,她想起一年前的圣诞专场。


    在那个巨大的槲寄生花环下面,他们也是这样隔着人群对视。


    只是那一次,池弈移开了视线。


    “Lia。”


    圣坛上,陈艾莎转过身看她,笑意明朗,“拉一首曲子送我吧。”


    她说着扬了扬下巴,又恢复了平时的那种骄矜:“从6岁到26岁,我们当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不在我的婚礼上大秀一把,说得过去吗?”


    众人都笑起来。


    安焰接过现场乐队递来的小提琴,挑眉看她:“想听什么?”


    陈艾莎想了想,眼神却转向旁边的池弈。


    “那就《爱的礼赞》吧。”


    大约是曾经的那首勃拉姆斯太过于经典,话落,现场立刻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安焰却转头看向池弈。


    以他的脾气,耳疾这件事大概是谁也没有告诉过,陈艾莎不知情很正常。


    而这样的场合,新娘提出的要求合情理,池弈也不能当众拒绝。


    正想着怎么才能把他摘出去,池弈却已经绕过宾客,在钢琴前拉开了座椅。


    掌声响起来,他回头看她。


    冬日里难见的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他低声对安焰道:“你带着我,我会跟上你。”


    那一刻,时空交错。


    她看见那一年感恩节的舞台,她架着琴,他坐在钢琴前,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已经知道下一秒,音乐要去哪里。


    鬼使神差的,安焰架起手里的琴,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钢琴的和弦声响起。


    这一首本就是温柔缠绵的旋律,像湖面上的粼光,跃动、闪耀,又带着很深的眷意。


    小提琴加入的时候,宾客席安静下来。


    湖风吹过草坪,吹动玫瑰和白纱,吹起安焰裙摆细小的褶皱。


    她闭上眼,让声音从指尖流淌出去,而钢琴始终稳稳地跟在她身后。两种声音彼此交缠,相互依托,默契得像同一种呼吸。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湖风吹拂,短暂的静默之后,是涌如潮水的掌声。


    他们还是那么默契。


    陈艾莎站在沃斯身边,红着眼都还要嘴硬:“也就还行吧,勉强没给我丢人。”


    “太好听了!”


    “这绝对是我参加过最难忘的婚礼。”


    “Lia An和Maestro Chi的合奏,你给再多钱也听不到。”


    笑声和赞美淹没了一切,安焰把琴交还给乐队,有人拉她合影,有人端着香槟来敬酒。


    一片热闹之中,池弈却仍坐在钢琴前,指尖停留在琴键上,怔然。


    刚才的那首曲子,从第一个音符开始,直到最后结束……


    池弈怔忡地抬头,看向人群之中的安焰。


    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听见了安焰的琴声。


    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


    不是模糊的轮廓,也不是断续的片段,是完整的、真切的,带着换弓时候的摩擦,和她惯常在长句结束时加入的呼吸……


    池弈忽然想起来,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能听见安焰的琴声。


    还有上一次,在John的作品音乐会上,他也听见了。


    只是当时的注意力全都在安焰和那个钢伴身上,池弈并没有意识到,他还能听见安焰的琴声。


    他缓缓地攥紧了手指。


    耳边没有尖锐的嗡鸣,也没有朦胧的空白,只有湖风、掌声、以及不远处的安焰说话时带着的笑意。


    像有人在那个漫长的黑夜里替他推开了一扇窗。


    月光洒进来,照见了角落里孤伶伶的他。


    “Maestro!”


    约翰走过来,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知道你们的合作一定惊艳!说真的,一点不比那场卡耐基的演出差。”


    视线被遮挡,池弈礼貌地回以一个微笑,“过奖了,如果不介意的话……”


    “话说你最近有没有演出的打算?”


    约翰喝了点酒,又在兴头上,扯住池弈没完没了,“你这一年不上台不露面,我还以为你怎么了,休息够了,也该出来溜一溜,让那些成天嚷嚷着古典乐已死的乐评人见见世面。”


    “再说吧,最近还有点事没处理。”


    “诶诶!”约翰再次把池弈拽回来,“那就说好了,你要是复出,得跟我合作。”


    “嗯,一定。”池弈应得从善如流,只想快点脱身。


    约翰“嘿嘿”两声,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他走了。


    然而抬头再看,刚才的那群人里,已经不见了安焰的身影。


    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转身在人群里找了一圈,还是没见安焰。


    “喂!”


    陈艾莎提着裙摆过来:“你干嘛呢?急急慌慌的,找人?”


    池弈顿了顿,问她:“看到Lia了吗?”


    “啊?”陈艾莎想了想,“她啊?刚才她助理让她接了个电话,好像有点什么事。”


    “然后呢?”


    “然后?”陈艾莎眨眨眼,“然后就走了啊。怎么?她没跟你说吗?”


    作者有话说:


    安安:别管他,他最喜欢在下雪天散步。Nono:……


    第65章


    “怎么?”


    电话那头, 伊森有些不耐烦地问:“你还需要跟谁专程道别?”


    婚礼的现场风声很大,吹得裙摆猎猎作响。


    安焰站在长廊的尽头,回头看一眼远处热闹的人群, 平淡地回了句:“没有。”


    “那就别浪费时间。”


    伊森继续:“伦敦那边的活动提前了,赞助商今晚刚确认的流程,后天早上你必须到场。”


    安焰皱了下眉:“所以你到底是艺术经纪人,还是奢侈品牌的市场总监?”


    电话里传来伊森的冷笑:“等你什么时候不需要赞助商的钱, 再来跟我讨论艺术和商业的边界。”


    安焰懒得听他说, 利落挂断了电话。


    回酒店的路上,天空又有点飘雪。


    雪花贴着车窗飞舞, 远处的灯火在夜色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影。


    米娅看一眼安焰, 小声抱怨:“那个活动又没签合同,你可以拒绝的。”


    安焰没说话, 目光落在窗外的飞雪。


    “要不咱们跑路吧?”米娅天马行空,“现在回酒店收拾行李, 连夜飞去冰岛,伊森绝对找不到你。”


    安焰终于侧头看她一眼:“你最近小说看多了?”


    “我认真的!”米娅振振有词,“反正你也不缺这点钱, 伊森简直把你当摇钱树,唐人街压榨黑工的老板也不过如此。”


    安焰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很久没有接话。


    “怎么样?”米娅问。


    安焰笑笑:“回酒店收拾行李。”


    “好嘞!”米娅兴奋地坐直身体。


    下一秒,又听到安焰补了一句:“准备明天一早去伦敦。”


    “……”


    安焰的东西不算多, 但分类很细, 两人整理到很晚, 才把所有东西都锁进了行李箱。


    用过的乐谱堆在一边,等明天客房服务来清理出去。


    安焰扫了一眼,看见里面还夹着张音乐会的流程单, 艺术顾问的那一栏,写着池弈的名字。


    目光停留两秒,又很快移开,米娅坐在地毯上清理重要的文件,偷偷抬头看她。


    “咳咳!”她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问安焰:“你要不要跟大家说一声?”


    “说什么?”安焰问。


    米娅眨眨眼:“你难道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


    安焰“嗯”一声,把箱子扣上:“又不是一辈子不见了。”


    “那他呢?”米娅问。


    “谁?”


    “……”米娅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那个名字。


    她知道安焰不是听不懂她的暗示,但到了这份上还是这个态度,米娅觉得自己没必要去触这个霉头。


    于是低头装作整理东西,手却偷偷抓起旁边的手机。


    *


    从夏洛滕堡到机场,要穿过整个柏林的市区。


    为了避开早高峰的拥堵,安焰把出发的时间,定在了次日早上五点。


    走出酒店的时候,天色仍是一片黑篮。


    昨夜的雪在街道两侧积了薄薄的一层,路灯还没有熄,暖黄的灯光在地上映出安静清冷的轮廓,让整条街都显得无比空阔。


    司机把安焰的行李搬上了后备箱。


    安焰在后座等了一会儿,却迟迟不见米娅出来。


    “她人呢?”


    司机扶着方向盘往里面看了一眼:“前台说好像有个消费记录没有核对清楚,米娅小姐正在处理。”


    安焰皱了皱眉。


    一张酒店的账单而已,留张信用卡或者会员信息就能解决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折腾这么久?


    她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


    “你去告诉前台,先拿我的卡结算,有问题随时联系公司。”


    “好的。”司机立刻去了前台。


    没过多久,米娅就被半请半拎地带出了酒店。


    她全程抱着手机,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心虚。坐上副驾之后也是一声不吭,连头都不敢回,


    安焰昨晚就没怎么睡,今天又起得早,这会儿也懒得追问,只是戴上眼罩靠进后座,吩咐司机出发。


    沿着选帝侯路堤一路向南,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柏林城,保姆车驶上通往机场的联邦大道。


    然而奇怪的是,米娅今天格外安静。


    平日里最是呱噪的人,今天像是被施了什么噤声咒,这会儿只抱着手机不停打字。


    消息的提示音被关掉了,可手机的震动还是会隔三差五地响起来。


    车厢里没人说话,导致这点响动就极为明显,安焰的注意力总是被莫名地吸引过去,就怎么都睡不着了。


    “米娅。”


    “啊?”


    前面的人瞬间坐直,眨巴着一双无辜大眼,从后视镜望过来。


    安焰把眼罩掀起一角,提醒她:“回消息的话,手机可以调成静音。”


    “哦!哦哦!”


    米娅手忙脚乱地摆弄一阵,想是关掉了震动。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即便是这样,安焰还是睡不着。


    指尖敲击屏幕的轻响,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呼吸压抑时的细微起伏……


    这些响动变成无孔不入的小虫子,一阵阵地往她耳朵里钻。


    终于,忍无可忍地安焰扯下眼罩:“到底什么事情这么着急,一定要现在处理?”


    “……啊?”


    米娅僵了一下。


    片刻的沉默后,她透过后视镜偷偷瞥了安焰一眼,支支吾吾地开口:“就是……那个……我觉得我可能或许应该还是告诉你……”


    “你今天要去伦敦这件事,昨晚我……”


    刺耳的鸣笛传来,司机猛地踩下了刹车。


    车身剧烈地朝前一冲,肩膀狠狠撞上座椅,安焰被安全带勒得哼一声。


    “Shit!!!”


    司机脸色骤变,赶紧回头询问:“安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安焰扶着车门坐稳,皱眉看向前方,“出什么事了?”


    司机脸色很难看:“有辆车从后面超上来,故意逼停我们。”


    “车?”


    安焰觉得莫名,抬头往车头的方向看去。


    一辆黑色哑光的宾利斜停在那里,车身从外面插过来,挡住了他们大半个车头。


    心跳滞了一息,安焰认出了那辆宾利。


    清晨的冷风卷着细雪从街口呼啸而过,头顶坏掉的路灯忽然闪了两下。


    车门打开,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黑色大衣被带起一角,脖颈间那条骆马绒围巾格外熟悉。


    “嗯……就是……”


    米娅这时才断断续续地开口:“你今天要去伦敦这件事,我昨晚告诉了Maestro.”


    安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安焰。”


    车门外,池弈已经走到那里站定。


    隔着半开的车窗,他望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昨天在婚礼上,有件事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安焰没有说话,坐在车里平视前方,也并没有看他。


    池弈一只手撑住车窗,俯身下来:“那首《爱的礼赞》,我听见了。”


    “不光是《爱的礼赞》,还有你在John音乐会上的表演,我也听见了。”


    迎上安焰惊愕的目光,池弈继续:“不是模糊的片段,是完完整整,从头到尾地听见。”


    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之后的郑重。


    安焰沉默地望着他,胸口的某个地方,也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但也只是轻轻的一下。


    片刻后,安焰垂下眼笑了。


    “那恭喜你,”她说的无波无澜,“可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说有关系呢?”


    池弈看着她,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如果,我说有关系呢?”


    许是因为他过于炽烈的目光,心跳忽然在胸腔里漏了一拍。


    安焰张了张嘴,话没出口,手机却在此时响起来。


    她看一眼,是伊森。


    “接电话。”池弈目光沉静地叫她。


    安焰皱了皱眉,还是点开了通话键。


    “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伊森听起来兴奋又有些着急。


    安焰不明所以地看一眼池弈,转头回复伊森:“去机场的路上。”


    “先别去机场了。”


    “什么意思?”安焰蹙眉。


    伊森停顿一下,说:“巡演的方案有变化,公司决定在欧洲的专场前面,再增加几场北美的专场。”


    安焰怔住:“为什么?”


    电话那端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须臾,伊森平静开口:“因为我们刚刚签下了新的巡演指挥,有他在,公司预计全球票房可以翻倍。”


    他顿了顿,用一种郑重的语气对安焰道:“恭喜你Lia。”


    “从今天开始,Maestro Chi正式加入你的巡演项目。”


    “……加入巡演?”安焰怔愣,问伊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电话那头的伊森像听见什么荒唐的问题,冷笑,“因为他是Maestro Chi,他愿意复出,还愿意合作我们的巡演,我为什么拒绝?”


    安焰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而且这件事已经定了。”伊森语气强硬,“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公司有权决定项目合作方和制作团队,你没有权利干涉。”


    “伊森……”安焰的声音被打断。


    “别告诉我,你现在要跟我谈个人情绪。”伊森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我花这么多钱签你,不是让你任性的。”


    他顿了顿,又道:“这是工作,而且是对你有利的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安焰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池弈的价值,作为合作伙伴,他甚至拥有改变项目规格的能力。要是放在以前,这样的机会,安焰会想也不想就答应,可是如今……


    “我不同意。”片刻后,安焰还是开了口。


    须臾的空白,伊森在那头冷嗤一声。


    “很遗憾,”伊森说,“你的意见不重要。”


    电话挂断,车厢里骤然安静。


    安焰盯着已经熄灭的屏幕,胸口堵得发闷。半晌,她像是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抬起头,瞪着前排的米娅恨到:“叛徒!”


    “……”米娅心虚地埋着脑袋,头都不敢回。


    “笃笃。”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安焰侧头,看见池弈还站在外面,黑色大衣上落着一点未化的雪。


    “所以,”他垂眸看她,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安焰皱眉,“去哪里?”


    池弈没回答,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他把车钥匙扔给米娅:“我和Lia一起回酒店,车你帮我开回去。”


    “啊?”


    米娅看着掌心里那把GT Speed的钥匙,手都开始发抖。


    “这……不好吧?”米娅咽了下口水,“Maestro你别跟我开玩笑吧?你这车,刮了我可赔不起。”


    池弈在中控台升起安焰那边的车窗,语气平静:“刮坏了送你。”


    “什么?!”


    米娅的眼睛瞬间亮了,立马就抓起钥匙跳下了副驾。


    安焰:“……”


    旁边的男人整了整衣襟,轻触司机的座椅靠背,把手机递过去:“麻烦去这里。”


    汽车重新发动。


    返回酒店的路上,安焰始终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怎么事件的转折就变成了这样,以至于伊森和她过巡演事宜的时候,安焰都还没回过神。


    “Lia?”


    “Lia!”


    安焰抬头,正对上伊森不耐的视线。


    “嗯?”她回得心不在焉,敷衍至极。


    伊森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碍于池弈在场,他还是忍住了。


    他递过去一个平板:“看看场次和曲目,有什么想法现在说?”


    安焰漫不经心地接过,翻了两页,愣住了。


    她有些狐疑地瞥一眼伊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尊重艺术了?”


    “……”伊森有些尴尬地看一眼池弈,转头瞪她,“你在胡说什么?我们Harrison一直都很尊重艺术。”


    安焰冷笑。


    以前也不知道是谁非要往她的专场里塞流行改编和商业跨界,现在倒开始装了,谁不知道是因为挖到了池弈,才会有这些让步。


    “那你们都觉决定好了,还问我干什么?”安焰把平板扔回去,起身要走。


    “等等。”伊森叫住她。


    “因为北美的场次是加场,排练时间会非常密集。”他看着安焰,“为了配合Maestro的时间,团队明天先飞纽约。”


    “另外,”他顿了顿,“公司决定取消酒店安排,你的住处安排在Veyra传媒提供的Elysian West Tower公寓.”


    “哪里?”安焰缓慢抬头。


    伊森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又重复一遍:“Elysian West Tower,纽约上西区艺术家公寓。”


    “……”安焰语塞。


    那不是她以前住过的地方,池弈家楼下?


    “怎么?”伊森看她一脸的错愕,“高兴傻了?”


    安焰深吸口气,忍住了给他两巴掌的冲动。


    “我不住。”安焰拒绝。


    伊森皱眉:“为什么?”


    “我有钱。”安焰硬邦邦地回,“我不需要赞助商提供公寓。”


    伊森都气笑了,刚准备说话,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池弈却忽然站了起来。


    “那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


    安焰哼一声,对伊森扬起个得意的笑,转头就听见池弈不紧不慢地补一句,“那房租你自己付。”


    “欢迎入住。”


    安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最后安焰还是和米娅一起, 搬进了艺术家公寓。


    三室两厅双卫,带L型落地窗,在池弈的大平层下面一层, 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上西区的全景。


    落地纽约是下午,两人收拾收拾,回到公寓已经是晚饭时间。


    米娅兴奋地扔掉行李, 把房间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 最后躺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感叹:“这不比酒店的套房好多了?”


    安焰倚在门框上,冷冷地叫了她的名字。


    米娅这才想起来自己偷偷向池弈报信的事, 一股脑儿从床上弹坐起来。


    安焰抱臂昵着她, 眼神很冷:“谁给你发工资?”


    “……”米娅很识时务,“你。”


    安焰冷笑:“那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米娅低着头对手指, 不敢说是因为那天晚上,看见她望着音乐会流程单上池弈的名字发呆。


    好在安焰并没有要真的追究, 只是很认真地警告她:“下不为例。”


    “放心!”米娅疯狂点头,“我永远站你这边!”


    然而手机的消息弹出来,两人盯着阿姨的请辞, 双双陷入了沉默。


    因为公寓不像酒店有专门的Room Service,所以公司给安焰安排了一个每天上门的阿姨, 负责家务和晚餐。


    可是刚才阿姨突然发来消息,说自己家里有事要离开纽约一段时间, 让安焰重新找人。


    但重新找人哪有那么容易?


    两个人面面相觑, 最后米娅自告奋勇下厨。


    一小时后, 安焰看着中岛台上那块分辨不出原材料的食物,发出了灵魂质问。


    “这是什么?”


    米娅沉默一秒:“牛排。”


    “那为什么是黑的?”


    “嗯……”米娅想了想,很笃定地告诉安焰, “因为熟了。”


    “……”安焰扶额,语气还算温和,“给你两个选择,报警,或者点外卖。”


    “哦哦!”米娅解锁手机,刚准备查一查附近的外卖餐厅,就看见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


    Maestro Chi:【上来吃饭。】


    划开屏幕的手指微微一滞,米娅还没来得及心花怒放,就听安焰凉飕飕的声音。


    “你敢上去试试。”


    “不去!”米娅当即摁灭手机往岛台上一扔,“坚决不去。”


    下一秒,屏幕又亮起来。这一次,池弈发来了一整桌美食的照片。


    香煎鳕鱼、T骨牛排、奶油蘑菇意面、甚至还有澳龙刺身……


    “其实……”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提议,“我觉得我们可以上去看一看。”


    安焰睨她,面不改色:“有骨气一点。”


    “好!”


    米娅答应得干脆,顿了顿,对安焰道:“那我们就有骨气地上去看看!”


    安焰:“……”


    最后,安焰还是被米娅给拽了上去。


    人生第一次参观偶像的豪宅,米娅堵在门前整理了半天的仪容。


    安焰等得额角直跳,等到门锁喀哒一声解开,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用的是指纹锁。


    动作快过了思考。


    而更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两人分开已经整整一年,那枚她曾经录进去的指纹,竟然还安安稳稳地留在池弈的门禁系统里。


    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像冰镇的橘子汽水翻腾着小小的气泡。


    还没等那点情绪被理清,安焰转头就对上米娅震惊又了然的表情。


    “你敢乱想试试。”她冷着脸警告。


    米娅立刻摇头拍拍自己的脑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想。


    安焰懒得理她,进门把鞋踢在玄关,又熟练地从柜子里翻出两双拖鞋。


    米娅默默低头换鞋,装作什么也没发现。


    公寓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客厅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是因为以前安焰不爱穿鞋,池弈嫌她光着脚会容易着凉,所以让人把整套公寓都铺上了地毯。


    安焰走过去,看见落地窗旁边还放着两个靠垫。


    那也是她从前练琴累了,最喜欢窝着看谱子的地方。


    这一年,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安焰有点失神。


    池弈从厨房出来,端着最后一道菜。


    “Maestro!”米娅立刻站直,乖巧得像个准备领小红花的好学生。


    “嘿嘿!”她笑嘻嘻凑过去,“感谢您邀请我们到家里做客。”


    池弈看一眼后面的安焰,招呼两人过来坐。


    米娅立刻冲向餐桌。


    满桌的美食,看得她两眼发直,却还是很懂事地看向安焰。


    安焰“嗯”一声,算是批准。


    米娅高兴地绕到餐椅后面,给安焰拉开了椅子,然后自己才坐了下去。


    池弈站在桌边问两人:“想喝什么酒?”


    米娅望向安焰,想说都行,安焰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同事聚餐而已,酒就免了,喝果汁吧。”


    池弈点头:“好。”


    说完转头去冰箱拿果汁。


    安焰尝了一口,清淡的甜味,透着浓郁的茶香和茉莉花的味道。


    以前太累胃口不好的时候,池弈就会给她调这种果茶。果汁和茶叶的比例要刚刚好,茶多了发苦,果汁多了发腻。


    后来安焰去了柏林,没空自己做,时间一久连她自己都忘了比例是多少。可舌尖碰到的时候,身体还是先认了出来。


    心里忽然就这么软了一下。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天色暗下来,曼哈顿亮起璀璨的城市灯火。


    米娅抱着手机瘫在沙发一边,安焰走过去轻轻踢了她一下:“有个快递你去帮我拿一下。”


    米娅迷茫地眨眨眼,瞥见还在厨房忙碌的池弈,秒懂,抓起手机就走了。


    洗碗机在低声运转,嗡嗡的声音,显得空间格外安静。


    池弈把最后一个杯子收好,转身对上安焰的目光。


    “我们谈谈。”她突然开了口。


    池弈擦干手,走过来在安焰旁边坐下。


    安焰直入主题:“我知道你叫我们上来吃饭是什么意思,但之后有一整年的合作,有些事情,我觉得应该先说清楚。”


    她语气很平静:“我不想把工作和私人感情混在一起,所以我希望你明白,我们往后只是工作关系。”


    “嗯,”池弈点头,“我明白了。”


    没想到池弈这么好说话,安焰倒是愣了一下。


    “但是我觉得,我也该让你知道。”池弈说,“刚才你说的那些,只是你的决定,不是我的。”


    “什么意思?”安焰转头。


    池弈也站起身,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沉沉地压着她。


    “你以前说过,不要替你做决定,所以公平一点,你也不要替我做决定。”


    “你可以不接受我,但你不能决定我能不能喜欢你。”


    安焰被堵得哑口,头一次发现某人的唇舌也不只是在床上才厉害。


    池弈说完移开视线,错身过去替她推开了门。


    “时间不早了,”他垂眸看着她,声音很淡,“你早点休息。”


    演出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月,北美专场的第一站定在了加拿大的魁北克,和蒙特利尔交响乐团合作。


    两个小时的飞行,飞机落地已经是晚上八点。


    魁北克和纽约没有时差,但更加靠北的纬度,还是让气温骤然降了好几度。


    走出廊桥的一瞬,冷空气四面八方地围过来,安焰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围巾。”她朝米娅伸手。


    “哦哦!”米娅恍然,赶紧去包里翻找。


    然而动作越来越慢,下一秒,米娅抬起头有点尴尬。


    “那个……”她小声开口,“我忘了自己把所有厚衣服都收进行李箱托运了。”


    “……”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是会失语的。


    安焰闭了闭眼,有时候真的怀疑,当初伊森把米娅塞给自己,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两人站在航站楼相顾无言。


    米娅还冲她嘿嘿一笑:“那不如我们就跑着去行李区吧?跑起来就不冷了。”


    “……”安焰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条柔软的围巾从头顶罩下来。


    安焰回头,看见站在身后的池弈。


    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围着安焰团了几圈,还一边吩咐利奥:“跟米娅先去取行李。”


    说完又低头看着安焰:“不知道魁北克比纽约冷?”


    他一手摁住安焰挣扎的脑袋,语气带着责怪,动作却很温柔,用围巾把她裹了个严实。


    “我当然知道!”安焰不服气,“我又不是傻子,是米娅把东西装错了,这也能赖我?”


    “是,”池弈点头,“不赖你,赖我。下次换我给你收拾行李,这种事就绝对不会再发生。”


    他凑近了一点,垂眸用一双笑眼锁住安焰,“所以安小姐要不要考虑一下?”


    “……”安焰不想接他的话,拽着围巾溜得飞快。


    等过了海关,要进行入境行李检查的时候,工作人员忽然对安焰抬起了手。


    “Un instant.”


    安焰脚步一顿,望一眼米娅,两个人都有点迷茫。


    工作人员看一眼扫描仪上的画面,开始对两人一顿法语输出。


    安焰有些发愣,差点忘了魁北克是加拿大的法语区,可惜她不太会法语。


    “他说箱子里有肉制品。”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焰回头,看见池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他走过去又问了两句,转身对安焰道:“他问你们是不是带了香肠或者火腿肠。”


    “什么?”安焰蹙眉,回头看旁边的米娅。


    “有……”


    果然,米娅默默地举起了手。


    安焰额角跳了跳:“你带那个做什么?”


    “我是德国人啊,”米娅理直气壮,“德国人出远门带香肠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


    “而且这是我妈亲手做的,外面都买不到。”


    “……”


    没过多久,海关果然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几根真空包装的德式香肠。


    “这个不能带。”


    “哦……”


    米娅看着自己的香肠被带走,整个人都有些萎靡。


    安焰懒得理她,推着箱子往外走,出去几步后,却听见后面传来池弈的笑声。


    她下意识回头。


    也许是见两人一路同行,又帮她处理了检查的事情,于是工作人员就和他随意攀谈了两句。


    安焰对法语不是很熟,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单词。


    旁边的工作人员笑起来,往安焰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池弈也笑起来,接过行李低声回答了句什么。


    等池弈走过来,安焰终于忍不住:“你跟他说什么了?为什么他老是看我?”


    “没什么。”池弈故作平静,嘴角却有压不住的笑意。


    安焰才不信,又问一遍,池弈松口回她:“问我们是不是来度蜜月的。”


    “什么?”安焰脚步一顿。


    池弈轻描淡写:“他说我们看起来很般配,所以问是不是妻子。”


    般配个屁!


    安焰又不是没在各国的海关出入过,海关人员一样也是社畜,谁会关心谁和谁般不般配的问题?这人是在瞎编,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你怎么回答的?”安焰问。


    池弈的沉默让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两秒后,他从安焰手里接过了行李箱,兀自推着往前走了。


    “我说不是。”


    安焰松一口气,又听他补充。


    “我说现在还不是,不过应该快了。”


    安焰:“……”


    *


    入住市区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


    三月的魁北克,温度远比纽约冷得多。白天还只是零下几度,到了夜里,气温已经跌破零下十度。


    外面又开始下雪,圣劳伦斯河被夜色覆盖,岸边灯火连城蜿蜒的金线。


    长途跋涉之后只剩疲惫,大家抵达酒店就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


    安焰和池弈是这次巡演的焦点人物,公司给足了预算。两人的房间位于同一层的行政套房,一左一右只隔着一道墙。


    安焰放下行李,走进浴室想冲个热水。


    可她刚把洗发露揉起泡沫,头顶的热水忽然越来越小,直至彻底停了。


    安焰难以置信,摆弄了一下冷热水出水的开关,可还是还没有一滴水流出来。


    她又冷又累,已经没有心力发脾气,只得披上浴袍,回到房间拨通了前台的电话。


    那头很快传来抱歉的声音。


    前台说因为暴雪天气,酒店的几处管道出现冻结堵塞,有多层房间受到影响。但由于今天满房,所以暂时调不出多余有热水的房间给安焰。不过维修人员正在抢修,一旦恢复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安焰挂断电话,看着镜子里满头泡沫堆在头顶的自己,简直万念俱灰。


    她又拨通了米娅的电话,得到的回复是:【我这里也没水,救命!我在办大事,等下怎么冲厕所啊?天呐!】


    安焰:“……”


    门铃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


    安焰以为是酒店检修的人,赶紧起身去开门。


    灯光昏暗的走廊上,池弈站在那里。他穿着那件还没来得及换掉的驼色羊绒衫,手里还拿着手机。


    安焰盯着他快要压不住的唇角,面无表情:“很好笑?”


    “没有。”池弈抿唇摇了摇头,“刚才前台打电话问我房间有没有热水,说同行的一位女士遇到点麻烦,我就过来了。”


    安焰抱着手臂,有点不耐烦:“所以?”


    池弈看着她:“我房间的水管是去年翻修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借给你用。”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还是去池弈的房间用浴室这种暧昧的事情。以现在两人的关系,安焰应该拒绝。


    可是她刚一张嘴,头发上的泡沫就顺着额角滑进了眼睛,她疼得一个激灵,根本没多问,就跟着池弈去了隔壁。


    热水重新落下的瞬间,安焰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不想在池弈的房间呆得太久,快速冲完头上的泡沫,这才想起自己来得匆忙,竟然忘了拿护发素。


    安焰是长卷发,洗完头如果不用护发素,头发会不太好梳开。


    她伸手在置物架上一顿瞎摸,上面除了池弈的剃须膏和须后水,空空如也。


    “找这个?”


    就在安焰左右为难的时候,池弈拉开浴室的门,递了支护发素过来。


    安焰吓了一跳,赶紧背身捂住自己。


    “你!你拉我门干什么?!”她简直无语,“不能放在外面的洗漱台上吗?”


    “放洗漱台上你自己出来拿?”


    “对啊,不然呢?”


    池弈平静反问:“那你不冷么?”


    “……”安焰郁闷,想说就这两步路也不至于怕冷成这样。


    “快点。”池弈敲敲她起雾的玻璃间,催促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


    僵持不过。


    安焰拉开浴室的门,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臂,抓住了池弈手里的东西。


    等到她洗完出来,池弈正坐在沙发上看谱。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穿着的那身羊绒衫被他脱下来,换成一件酒店提供的系带款睡袍。微敞的衣襟划到胸口下方,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肌轮廓。


    安焰瞟一眼,移开了视线。


    “去把头发吹了。”


    池弈头也没抬,指了指浴室的方向,“米娅刚才帮你把护肤品也拿过来了,放在盥洗台。”


    安焰“哦”一声,转身又回了浴室。


    酒店的吹风机是理发店用的专业款,又大又重,风量巨大,安焰单手拿着有些费力,只能节省力气,埋头乱吹一顿,可还是觉得手酸。


    安焰的头发又多又长,后面的发尾怎么都吹不到,正准备换个姿势,呜呜的暖风里,一只大掌从身后探来,取走了安焰手里的吹风。


    镜子里映出池弈的身影,他把风量调小了一点。


    “站好。”他说。


    安焰一愣,鬼使神差真的就立正站好。


    吹风机重新响起来。


    宽阔的胸膛几乎罩上她的后背,安焰被抵在洗手台的角落,呼吸里全是他的气息。


    长发被手指撩起,温凉的指尖刮擦过后颈,酥麻的感觉如电流窜过,安焰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


    池弈搂住她的肩,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温热的指腹穿过她半干的头发,指节插进发丝,温柔地揉按敏感的头皮。安焰被他整个圈在怀里,像被猎人困住的小动物。


    他垂眸专注地整理着她的头发,抬手的时候衣襟扯开一些,露出精壮的胸口线条。


    安焰看一眼镜子里的池弈,脑中的画面莫名就往不可描述的方向跑去。


    她想起之前的每一次,池弈也是这样强势,把她困在身下任意施为。但他嘴上却永远温柔,会夸她好棒好美,小小的云朵缠得好紧,都积满了雨。


    心跳漏了一拍,安焰匆忙移开了视线。


    “这样可以吗?会不会不舒服?”


    池弈温沉的声音响在头顶,安焰愣住,耳朵忽然就红了。


    她不想让池弈窥见她的心虚,颤着声应了句“嗯”。


    没想到池弈不买账,明知故问:“嗯是什么意思?”


    “是喜欢还是舒服?是重一点还是快一点?”


    “……”安焰无语,总觉得这人在占她便宜。


    她清了清嗓,一本正经地命令:“这样就行,你专心点。”


    池弈没说话,自顾自地笑起来。


    安焰有点恼火,从镜子里瞪他:“笑什么?”


    池弈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相撞,安焰一僵,听见他问:“好看吗?”


    安焰有点懵:“什么好看吗?”


    池弈关掉吹风机,潮湿的房间安静下来。


    他就这么笑盈盈地盯着她,直到安焰本就潮红的耳尖更加灼热。


    “我是问你,觉得我好看吗?”


    安焰无语,知道是刚才的偷看被他发现了。


    池弈却不放过她,慢条斯理地补充:“刚刚帮你吹头发,你偷看我三次。”


    耳根烧起来,她眼睛一瞥,理直气壮地嘴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了?再说了,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池弈笑起来,把吹风挂回墙上,转头看向安焰:“我看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可是你看我,又是因为什么呢?”


    “……”安焰哑口,头一次觉得池弈无赖起来,真是难以招架。


    “我要回去了。”


    她丢下这一句,推开池弈的时候,手掌落在他胸口倮露的皮肤。


    手被烫了一下,安焰如坐针毡,转身就走。


    “等一下。”


    池弈叫住她,走到卧室拎起床上那件他刚才穿着的羊绒衫:“刚帮你递护发素的时候,衣服被你弄脏了。”


    安焰皱眉,还没开口就听他继续:“你要买一件赔给我。”


    “什么?”安焰都气笑了,“衣服脏了找酒店帮你洗,账单寄给我。”


    “可这件是Vacuna骆马绒的,只能寄回定制店保养,不能随便洗。”


    “……”行吧。


    他不说安焰都要给忘了,上一次是骆马绒围巾,这一次换成了毛衣。


    这一招真是百试不爽。


    “可是你的骆马绒制品不都是定制的吗?我去哪里给你买?”


    池弈无所谓:“随便买一件就行,我只带了这一件打底毛衣出门,不买的话没得穿了。”


    “……”


    一本正经地无说八道,安焰算是领教到了。


    但她实在是又困又累,无力招架地应到:“行吧,等这场演出……”


    “下周。”池弈打断她,“下周彩排前一天不用排练,我陪你去。”


    “……”


    作者有话说:


    nono 内心:老婆快看我!看我的胸肌腹肌居居大不大(bushinono 表面:你为什么偷看我?你偷看我三次。安安:……nono:现在我要看回来。安安:!!!


    第67章


    彩排前的一天, 安焰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池弈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单薄到离谱的白色衬衫,一条深卡其威尔士小格的围巾把他包裹起来, 看着像伦敦老派绅士的打扮。


    安焰看一眼房间里的立钟,现在是早上九点。


    对于最近排练密集又赶了行程的人来说,最好的选择应该是躺在床上补眠,而不是穿得整整齐齐来她门口堵人。


    “干什么?”安焰靠着门, 语气并不算好。


    池弈垂眸看她, 言简意赅:“上周说好的,要赔我衣服。”


    安焰“哦”一声, 转身从房间拿来自己的卡递给池弈:“密码发到你手机, 小票带给我就行。”


    池弈接过她的卡看了看,抬手直接扔回了房间。


    “不要。”他拒绝得很干脆, 逼近一步把安焰罩进自己的影子。


    “你说过和我一起去。”


    突然的迫近让安焰心跳微乱,她没什么好脸色地瞪他:“我没空。”


    “哦?”池弈挑眉, “那没关系。”


    他侧身走进安焰的房间,往沙发上一坐,笑到:“我今天空得很, 我等你。”


    “……”


    于是一小时后,做什么都会撞上池弈的安焰, 跟着他出现在了魁北克老城的商业街。


    三月的魁北克仍带着冬季的余韵。


    古老的石板路穿过城区,两侧是十七世纪遗留下来的法式建筑。


    商区不算大, 却是整个加拿大最有名的历史街区之一。道路两侧挤满了精品店和咖啡馆, 随处可见正在表演的街头艺人, 游客几乎从街头一直挤到尽头的广场。


    从小到大,安焰其实没怎么逛过街。


    读书的时候是因为没有闲钱,再后来就是因为没有时间。


    现在回想起来, 从她四岁开始接触小提琴以来,她的童年和少女时光,几乎百分之九十都用在了练琴和演出。久而久之,她对练琴之外的事就谈不上热衷,只是带着点天然的新鲜感。


    而池弈也算是个顶好的逛街伙伴。


    他会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安焰的脚步,一切以她的喜好为准,全程配合。不一会儿,安焰就大包小包满载而归,而池弈除了帮忙拎包,什么都没买。


    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时候,安焰又被橱窗上挂着的“On Sale”广告牌吸引了。


    不得不说,无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打折”两个字就像是有着某种神秘的吸引力。


    安焰下意识凑过去,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打折。


    结果“咚”的一声,沉闷震响。


    安焰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橱窗的玻璃上。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安焰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偏偏旁边的某人还一副强自忍笑的模样,以拳抵唇,将头偏向了一边。


    “很好笑?”安焰捂着额头瞪他。


    池弈不置可否,只是转身推开店铺的门。


    门铃清脆地响起来,SA微笑着迎上来,问两位需要看点什么?


    池弈指着橱窗里,安焰刚才看过的位置:“麻烦把上面那一款,拿给这位小姐看看。”


    等到SA取来货物,安焰才发现,自己刚才看的是一枚铂金材质的音符款戒指。


    “我看这个就不错。”池弈凑到安焰耳边,“想要吗?感谢你今天陪我逛街,买一个送你。”


    “对。”SA立即附和,“这是我们品牌的主推款,平时一分不少,最近是因为店庆才有折扣的。”


    安焰赶紧对SA摆手:“不要戒指,戒指不行。”


    池弈看她一眼,倒也没坚持,而是转头对SA说:“那同款的项链有吗?请你帮这位小姐选一条。”


    安焰还真就跟着销售去另一边柜台选项链了。


    等到销售帮安焰打包的时候,她瞥一眼等待区安静翻阅着杂志的池弈,对安焰笑到:“小姐,您男朋友陪你逛街一点怨言没有还主动买单,对您可真好。”


    安焰愣住,捏着手里的信用卡:“他已经付了?”


    销售点头,凑过笑盈盈地跟安焰咬耳朵。


    “对于心理暗示来说,项链是比戒指更具有占有符号的物品,就像给心爱的东西标上归属,是想把你据为已有的意思。”


    “你男朋友平时应该很黏你吧?”


    黏吗?


    安焰愣了一下,想到之前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是她需要池弈的时候比较多。小到生活起居,大到排练合作,只要她需要,他就永远都会在。


    至于池弈什么时候需要她……


    安焰忖了忖,发现记忆里的池弈,似乎总是一个完美又强大的人。他从不会主动说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就连生病这样绝望的时刻,第一件事,也是把她推开。


    心脏忽然就被揪了一下。


    久违的愤怒翻涌上来,安焰沉下脸,对销售很严肃地澄清:“他不是我男朋友,买项链的钱我会还给他的。”


    销售先是一愣,而后看看池弈,再看看安焰,点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一副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的表情。


    “……”


    偏偏这样的误会,安焰百口莫辩,就在离开首饰店后,把气都撒到池弈的头上。


    “你干嘛帮我付项链的钱?我同意你送我了嘛?”


    拎着购物袋的手顿了顿,池弈从包里掏出手机递给安焰:“行,你也可以用Venmo转给我。”


    安焰二话没说,输入池弈的账号,把买项链的钱转了回去。


    这时有个街拍的摄影师突然凑过来,笑着问两人说:“请问我能给两位拍一张街头的情侣照吗?我后面会上传我的ins……”


    “不可以。”


    安焰拒绝得很干脆。


    她真是不知道大家的眼睛都怎么了?!


    只听过恋爱脑,还没听过恋爱眼,看谁都像情侣,是因为现在是春天吗?


    摄影师有点尴尬地走了,池弈还笑盈盈地站在身边。


    安焰越看越烦,指指面前一家男装的成衣店,问池弈:“不是要买衣服?杵这里干什么?走啊。”


    一副姐有钱,赶紧挑的姿态。


    池弈还真的挑了一件款式相近的打底衫,只不过这里买不到骆马绒,他就挑了件喀什米尔小羊绒作为平替。


    他叫SA帮他把衣服装起来,安焰站在旁边,想着这样的场景,好像她去给池弈付款不太好,显得他像个吃软饭的。


    “站着干嘛?”


    池弈转过来看她,问得理直气壮:“难道让我自己付钱?”


    “……”行吧,看来是她多虑了。


    安焰拎着包包起身,在店员诧异又八卦的眼神中付了款。


    而池弈也很是自然地拎起两人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跟在安焰身后出了店门。


    “你故意的?”安焰忍不住问他。


    “什么故意的?”


    “让别人以为你被我包养。”


    池弈抬眉,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不是挺好?”


    他垂眸替安焰整了下松散的围巾,回答松弛且自洽:“至少说明我的金主眼光不错。”


    也许是正午的阳光过于耀眼,也许是春天的氛围让人目眩。


    安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她一把抢过池弈手里的东西,垂眸移开视线:“随便吧,反正衣服都赔给你了,我现在要回酒店睡觉了。”


    说完扭头就走。


    池弈也没说什么,就安静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往酒店的方向步行,转过一个广场,刚好有两个街头艺术家在表演音乐。


    钢琴和小提琴的奏鸣曲,是欢快又忧郁的《查尔达什舞曲》。


    春光、鸟鸣、还有魁北克独特的法式浪漫气质,广场中央的喷泉泛着碎光,路边的咖啡馆飘来黄油和咖啡豆的香气,人们驻足停留,在音乐里消磨这段悠闲的午后时光。


    也许是环境,也许是音乐家的本能,安焰不由放慢了脚步,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


    一曲结束,她和周围的游客一起鼓掌。


    而池弈已经穿过人群,走向那家钢琴。他俯身跟钢琴师说了几句,对方笑着站起了身。


    零星的掌声还未散去,安焰看见池弈撩开大衣,在琴凳前坐下。


    修长的手指落向琴键,清晰快速的半音像密集的雨点落下,准确、干净。


    是李斯特《超技练习曲》的第五首,因为其飘浮和变化莫测的音色,也被称为《鬼火》。


    音符轻盈得不可思议。


    明明是极快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凌乱,仿佛无数细小的火星在黑夜里飘浮碰撞。


    周围的听众越来越多,就连原本准备离开的游客都纷纷停下了脚步。


    池弈依旧专注。


    肩背挺拔,目光微垂,所有的技巧都处理得那么恰到好处。


    然而指尖一转,沉重的低音像惊雷坠地。


    飘忽不定的《鬼火》被狂风卷散,旋律毫无痕迹地转入另一首作品《马捷帕》。


    厚重、奔腾、磅礴,低音如万马踏过草原,中高音则是呼啸而过的狂风。


    广场上响起一阵惊叹和欢呼,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梢落下来,光斑停留在池弈的肩头,一如演奏那一年的勃拉姆斯。


    思绪忽然有些恍惚,直到旁边有人扯了扯安焰的衣袖。


    一个小女孩指指艺术家手里的小提琴,又指指钢琴前的池弈。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隔着半个广场的人群看她,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一片欢呼声里,那名街头艺术家走过来,把手里的小提琴递到安焰面前。


    她这才反应过来,池弈是在邀请她合奏。


    安焰下意识摆手,小女孩和艺术家却同时露出失望的神情,又转头看向池弈。


    池弈则十分遗憾地耸耸肩,那样子仿佛在说:看吧,是她不肯配合。


    “Please~”


    小女孩拽住她,小小声地请求。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安焰的身上,她忽然有种被池弈算计的感觉。


    不过是一首曲子,好像确实也没有必须拒绝的理由。


    于是安焰妥协,上前接过了那把小提琴。


    琴弓落下,悠扬缠绵的旋律流淌而出,乐曲并非常见的古典曲目,却是人人都能哼唱的经典,那首探戈舞曲《一步之遥》。


    选这首曲子是安焰有意为难,像池弈那样古板又传统的人,古典乐也许难不倒他,可这种通俗的曲子倒不一定。


    探戈曲独有的慵懒和暧昧,在指尖一点点展开,俏皮又撩人,像春日午后的暖风,轻轻撩拨广场上围观的人群。


    池弈安静地坐在钢琴前,没有立刻加入。


    直到华彩收束的一瞬,沉厚的钢琴忽然落下,节奏和时机刚好,精准的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尾音被接住,低沉的和弦托起小提琴,探戈原本缱绻的气息,被钢琴赋予了更加浓烈的情绪。


    时而追逐,时而纠缠,像一场酣畅的角力和拉扯,心照不宣。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随着节拍拍手,就在曲目即将结束的时候,钢琴忽然落下一串低音。


    风格骤转。


    汹涌翻滚的和弦像扬起的风暴,厚重而辽阔,带着命运奔腾的力量。


    《Dance for me Wallis》


    几乎是在钢琴和弦变化一瞬,安焰就明白了池弈的意思。


    琴弓顺势而去,没有半点停顿,两个人专注在自己的音乐,甚至没有一个眼神交换,但随之而起的音乐却无比默契。


    钢琴越来越快,小提琴也紧随其后,像是于荒野上奔跑追逐的两人,在演奏,也在较劲,谁也不肯认输。


    乐句一层一层地网上攀升,音符密集,连成一片。围观的人早已不再说话,目光都被这场堪称震撼的即兴演奏牢牢吸住。


    直到下一个瞬间,安焰的旋律一转,熟悉的吉普赛风情重新跃然弦上,旋律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查尔达什舞曲》。


    钢琴同时就跟了进来,只是这一遍,速度比最开始快了不止一倍。


    你来我往地催促,节奏越来越快,像竞速,像追逐,像两个人都知道终点在哪里,却就是要逼着对方再快一点。


    最后一个片段,速度几乎被两个人推到极限,所有人的神经都跟着紧绷起来。


    然而就在最高点,没有任何预兆,钢琴和小提琴刹那同时停住了。


    完美的收束。


    偌大的广场整整安静了好几秒。


    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Bravo”,下一刻,掌声雷鸣。喝彩、口哨、欢呼,掀翻广场,就连驻足的雀鸟都被惊得振翅。


    胸口起伏,额前和手心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安焰缓缓放下小提琴,转头与池弈对视。


    隔着人群和欢闹,两个人再次望向彼此,像以前的每一次。


    谁都没有说话,却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那种久违的畅快。


    “诶?”


    人群里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那不是Lia An吗?”


    “对!那、那个是……Zane Chi?!”


    “他们不是来魁北克巡演吗?首演好像就在后天。”


    “对对对!啊!啊啊啊啊啊——”


    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手机,闪光灯顿时闪成一灯海。


    安焰出道不久,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呆愣在原地,直到手腕被人握住了。


    春日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眉眼,而他却垂眸看她,唇角扬起一点笑意。


    “跑。”


    话音落下,安焰已经被池弈带着,冲出了人群。


    扑面的风带着咖啡香气,精品店门前的风铃在晃,发出悦耳的叮呤,法式尖顶和彩色木窗飞快从身边掠过,两个人奔跑着穿过拱门,穿过街角,也穿过熙攘的人群。


    安焰跑得气喘吁吁,却不知道为什么笑出了声。池弈回头看她,跟着笑起来。


    两人一直跑到达弗林平台。


    正是日落的时刻,木头的栈道一直延伸到夕阳尽头。圣劳伦斯河在粉紫色的天空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费尔蒙城堡静静地伫立。


    安焰扶着栏杆停下来,大口喘息着摆手:“跑不动了……”


    池弈在她旁边停下来,背身靠在栏杆上看她。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边喘着气,一边望向对方,脸上还挂着奔跑时的笑。


    一阵风吹乱了安焰的头发,池弈抬起手,动作很轻地把那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还跑吗?”他问她。


    安焰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我有件事想做一下。”


    “什么?”安焰诧异。


    “给你个奖励。”


    池弈说完忽然靠近一步。


    下一秒,池弈的唇贴上她的,像一片飘落的雪花。


    风声、心跳、耳鸣,路灯和古堡在傍晚的蓝调时刻里骤然点亮,世界被按下静音。


    然而那只是个短暂到来不及分辨的吻。


    唇瓣很快离开,池弈垂眸看她,带着狡黠和得逞的笑意。


    “今天的合奏,你做得很棒。”


    说完头也没回,转身朝酒店走去。


    “可恶!”


    酒店的浴室里,安焰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越想越生气。


    厉星辞去巴黎之前就说过,两个人的关系要想进一步,就必须有一方先不要脸。


    还说合奏很棒给她奖励?


    所以,池弈这是不打算要他那张长了三十多年的老脸了?


    想起落在唇上那个吻,心跳又有一瞬的失速。


    也不知道池弈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夺了舍,以前怎么都撩不动的人,怎么会转眼就变成个甩不掉的无赖?


    安焰猛灌自己一口水,嘟咕嘟咕吐出去,安慰自己心动都是因为今天的晚霞很美,风景很赞,吻她的时机恰好,跟池弈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真是晦气。


    “呸呸呸!”


    安焰漱完口,朝着洗脸池猛呸几声,这才抓来纸巾擦了嘴。


    身后,米娅一脸怪异地看她,不知站了多久。


    安焰莫名有点心虚,把擦嘴的纸巾偷偷藏到身后,故作镇定地问了句:“不声不响地站我后面干嘛,扮鬼吓人啊?”


    米娅不说话,看一眼她刚放回壁龛的牙刷,再看一眼她手里攥着的纸巾,问安焰:“你们亲嘴了?”


    “……”安焰不想理她,从米娅身边挤出去,面不改色回了句:“没有。”


    米娅却拍拍她的肩,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宽慰:“没事的,我和我男神接吻的时候,刚吃完黑麦面包涂林堡干酪,他亲完我脸就绿了。然后那天,我回家刷了五次牙,哎……”


    “……”安焰无语,想说这是什么好值得分享的人生经历吗?


    然而心念一转,她忽然反应过来,问米娅:“你不会以为是我亲了池弈吧?”


    米娅耸耸肩,瞥一眼浴室里的牙刷,一脸“别狡辩我都懂”的表情。


    合作这么久,安焰第一次认真考虑跟公司提出换助理这件事。


    她气到只能发笑,瞪着米娅争辩:“拜托我是这么坐不住的人吗?就算要原谅他,也不会这么快就主动凑上去吧?今天明明是他不要脸好吧!”


    “哦。”米娅点点头,“所以你们还是亲嘴了。”


    “而且你打算原谅他。”


    “……”安焰哑口,同时也不想再搭理米娅。


    她掰着米娅的肩把人转了个圈,指着房间的大门说:“如果你现在闲到可以在这里跟我讨论你的初吻,不如帮我把下周的采访稿写了。”


    “啊?”米娅讪笑,“我看这就不必了吧?再说你哪次采访是按稿子答的?”


    安焰拍拍手:“那就自己找点事,别总在我房间里晃。不然我就告诉伊森,其实那些采访稿都是你拿Google凑合的。”


    威胁有效,米娅放下套房的免费酒水一溜烟儿地跑了。


    安焰心头舒坦了,从冰箱拿一张面膜敷好,躺在床上养神。


    只是一闭上眼睛,某人那张好看又欠揍的脸就浮现在脑海,安焰看见他坐在钢琴前对她笑,牵着她的手奔跑在魁北克古老的小巷。


    后来两人跑到圣母教堂门口,池弈推开了殿门,抓住她说要和她结婚。


    接着一群人不知从哪里围上来,全是熟面孔,林杳、厉星辞、陈艾莎、阿尼塔、玛莎、约翰、还有她老师岑真……


    大家手拉着手转圈,把他们围在中间。


    池弈从口袋里摸出枚戒指,二话不说就给她戴上。


    然后画面一转,池弈抱穿着婚纱的她回了纽约的公寓。


    门是被他一脚踹开的,池弈呼吸粗重眼角猩红,像不被满足就会出去杀人。


    安焰是被他扔到床上去的,大大的裙纱把她埋在里面,安焰挖了半天,才把自己从裙子里刨出来,抬头就看见池弈已经扯松了领带。


    胸口和腰腹的肌肤露了出来,块垒分明,线条流畅,皮肤因为微汗泛着莹润的蜜色光泽,安焰的色心可耻地动了一下。


    池弈已经扑了上来,一手钳住她两只手腕,低头吻她,还凑到她耳边说他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安爱池。


    梦做到这里就断了。


    安焰一身冷汗地从床上醒过来,看看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


    她把面膜揭下来扔了,又浑浑噩噩地翻了个身,心想池弈可真是恐怖,安爱池算什么名字?


    别说是孩子,他要是敢给家里的狗取这个名字,安焰都会跟他离婚。


    所以千万不能这么轻易就被他的美色蛊惑了。


    这么想着,安焰又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梦境好好笑对不起,想起琼瑶阿姨的那个男女主接吻,大家围成个圈站着拍手的镜头。


    第68章


    转天就是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彩排, 有专车来酒店接安焰和池弈一起去音乐厅。


    两人并排坐在后面,因为昨天的事,她心里不痛快, 坐车的时候就全程望着窗外,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


    车厢内开着暖气,有些发闷,安焰降下车窗, 让清晨带着凉意的风灌进来。


    旁边忽然传来两声低咳。


    安焰偏头, 看见池弈穿着比昨天厚一些的羽绒服,拉链带到下巴, 脸色透着些病态的白。


    想到昨天在街上, 这人为了那件被她弄湿的羊毛衫,里面只穿了件衬衣, 安焰就忍不住轻轻嗤了一声。


    “感冒了?”


    池弈侧过脸,“嗯”了一声。


    承认得倒是痛快, 安焰反而被噎了一下。


    “谁让你昨天只穿件衬衣?”安焰怼他。


    “打底衫不是被你弄湿了吗?”


    “弄湿又不是不能穿。”安焰不服,“脏衣服又不会影响保暖。”


    池弈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但会影响心情。”


    “……”


    行行行。


    安焰觉得自己简直多余一问, 这么难搞活该你生病。


    她“嘁”一声,抱起胳膊凉凉地扔下一句:“这么大的人还能把自己冻感冒, 也算本事,能不能少让人操点心?”


    “所以, 你现在是在为我操心?”池弈故意歪曲重点。


    “谁要为你操心!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没关系。”池弈笑起来, 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


    “我让你操。”


    “……”


    什么操不操的?这人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人模狗样的一张老脸, 怎么这么不害臊!


    安焰懒得理他,把头转向一边,蹙着眉, 仿佛是嫌窗外太吵,把刚才降下去的车窗重新升了回来。


    可是彩排开始以后,安焰才发现,这场感冒比她想象中严重。


    池弈今天的反应明显慢了。


    好几次乐章开始,他都比平时迟了一拍;还有两次本该由他示意铜管进入,可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慢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对于普通指挥来说,也许没人会注意。


    可这是池弈,是那个被最挑剔的乐评人都称为“完美”和“精准”的池弈。


    乐团成员彼此交换着眼神,没有人说什么,却都下意识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彩排结束,已经是下午,演员和舞美就位,后台忙成一团。


    池弈坐在自己的化妆间,时不时会揉一揉耳后的位置。


    利奥递给他一杯水和几片药。


    池弈接过来,仰头吃了。


    安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到利奥出来,她才问:“他吃的什么药?”


    利奥压低声音:“一点镇静剂。”


    安焰皱眉:“他现在这样,不考虑取消今晚的演出?”


    “取消?”利奥像是听见什么奇怪的问题,“Maestro每场演出前都会吃,已经很多年了。”


    安焰愣住:“很多年?”


    利奥点头:“业界对Maestro的期待很高,要保持完美,他其实压力很大的,所以演出前都会提前干预一下。”


    他又笑了一下:“不过不用担心,他从来没有失手过。”


    安焰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池弈一直都在服用镇静剂,她也不知道,池弈的病情竟然连利奥都隐瞒了。


    望着休息室里那个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涩意,她对利奥点点头,轻轻推门进去。


    也许是刚吃了药的缘故,池弈此刻有点懒倦地窝在沙发,看见安焰进来,抬头怔了一下。


    “怎么过来了?”


    安焰在池弈的对面坐下,不答反问:“你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池弈笑了:“你在担心我?”


    “我是在担心今晚的演出。”


    “这样啊……”池弈点头,没有拆穿安焰的嘴硬。


    他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卸掉了平时生为行业巅峰的距离和疏离,像一个平凡的池弈。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耳疾并不是器质性的。”


    安焰摇头。


    池弈安静了一会儿,又继续:“很多人觉得,我喜欢音乐,所以才走到今天。”


    “其实不是,三岁开始学琴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啊?”安焰蹙眉。


    因为他是池臻的儿子。


    对于一个从小没有在母亲身边长大的孩子来说,音乐是他与池臻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他童年仅有的安全感。


    池弈自己也说不清,走到今天,到底有多少是因为热爱,又有多少,是因为他固执地想成为池臻眼中那个永远不会让她失望的儿子。


    少年成名、音乐世家,对别人而言也许是光环,可光环太盛,就会变成沉重的枷锁。


    22岁摘得贝桑松国际青年指挥大赛金奖,成为赛事历史上最年轻的冠军;出道即被穆蒂赏识收为弟子;再过几年,他就是柏林爱乐最年轻的常驻首席指挥。


    十年,一千多场演出,数十项国际大奖,零重大舞台失误。


    “Maestro Chi”几乎成了"完美"的代名词。


    可没有人见过,那个把总谱写满批注、把每一页纸都翻到起毛的人;也没有人知道,每一次演出前夜,他都要依靠安眠药才能睡上几个小时,再在第二天若无其事地站上指挥台。


    对安焰而言,音乐是她拼尽一切也想抓住的梦想。


    而对池弈而言,音乐早已不仅仅是梦想。


    它是责任,是传承,是所有人投注在他身上的期待,也是他不允许自己有半点辜负的信仰。


    所以,只要站上舞台,他就不能错。


    一次都不能。


    “所以只要是演出,我的状态一定会是这样。取消了这一次,那下一次呢?”


    安焰哑口。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一直优秀。听得久了,我自己也开始相信,池弈不应该犯错。”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可人怎么可能不会犯错。”


    “越害怕犯错,就越害怕上台,越害怕,就越听不见。”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安焰却忽然想起,那些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总谱,无数个深夜还亮着灯的琴房,还有利奥刚才那句“很多年了”。


    原来别人眼里的天才,也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池弈望向她,语气轻松:“所以取消今晚,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今天可以取消,下一场呢?”


    “下下场呢?”


    “既然要尝试复出,总有一天我还是要站回去。”


    门外传来演员和舞美的声音,衬得休息室里更加安静。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安焰问。


    池弈摇头:“以前相信。”


    “可是现在……”他看着安焰,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漫开,“我更相信你。”


    “我相信今晚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你会把我带回来。”


    安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柏林爱乐排练厅见到的池弈。


    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永远冷静、永远正确的人。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真正支撑他的,从来不是无所不能。


    而是明明害怕,明明脆弱,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站上指挥台。


    她低头笑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转身警告一句:“那你今晚别拖我后腿。”


    身后传来池弈的低笑。


    他说:“好。”


    *


    晚上的演出在八点开始。


    后台灯火通明,舞美和场务在最后确认灯光和走位,道具组已经合上后台的门,示意所有人就位。


    偌大的音乐厅安静下来,观众席的交谈淡下去,灯光渐暗,舞台只剩一束柔和的追光。


    安焰拎着小提琴走上舞台,跟池弈握手。


    池弈穿着黑色燕尾服,身形修长挺拔,灯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本就深邃的五官愈显立体凌厉,仿佛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舞台就有了主心骨。


    而休息室里,那个因为焦虑不得不服用镇静剂的人,好像从来都不存在。


    可是只有安焰知道,这一刻她握住的这只手有多凉。


    很快,跟着池弈的指令,乐团进入演出状态。


    弦乐和管乐声起,《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缓缓流淌而出。


    这首被称为小提琴协奏曲之王,也是贝多芬一生中创作的唯一一首小提琴协奏曲。


    和那些炫技的作品不同,《贝小协》更像是一场漫长而克制的对话。


    恢弘沉静,温柔辽阔,小提琴不是和乐团较量对抗,而是从乐团的声响中缓慢生长,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第一乐章的华彩乐段。


    作曲家在那里留下了一大片近乎空白的天地,把音乐交给演奏者自己来完成。


    有人说,那是作曲家创作时正沉浸于爱情最炽烈的时候,想把这种无法言说的喜悦,也交给后来所有演奏它的人。


    无论真相如何,这首作品都早已成为整个古典音乐史上无法绕开的丰碑。


    木管铺开旋律,弦乐随后进入。


    池弈站在乐团中央,每一次呼吸和抬手都精准地控制着整个乐团的速度和层次。


    声音融合在一起,一切都和排练时一样,有一瞬间安焰甚至怀疑,自己的担心是不是过于敏感?


    可是到了第二乐章,在独奏的长音结束后,该由乐团接入那个呼吸点的时候,池弈没有给出手势。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观众没有察觉到,乐团也凭借无数次的排练默契跟了上来,音乐没有停。


    可安焰心里还是轻轻地沉了一下。


    第三乐章接踵而来,回旋曲,Allegro。


    欢快明亮的曲调,节奏不断推进,独奏和乐团之间的对话越来越频繁,每一次进入都需要十足的默契。


    而也是在这一刻,安焰确定池弈刚才的失误不是错觉。


    可是演出一旦开始,就没有停下的机会。


    上千名观众、近百人的乐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指挥的身上。只要池弈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整支乐团就都会受到影响。


    “可是现在我更相信你。”


    “我相信今晚如真的发生什么,你会把我带回来。”


    休息室里的对话莫名浮现,安焰想起陈艾莎婚礼上,两人的那场合奏;想起魁北克的街头,他们你追我赶,一连转过的三首曲子。


    还有池弈跟她说,他能听见她。


    转念的瞬间,手里的琴弓更加坚定。


    她把每一句旋律都拉得更加清晰稳定,进入乐句前,她也会提前做好呼吸。节奏转换和乐句结束的时候,琴声会保留一点极短的尾音。


    那不是观众能察觉到的变化,却足够让指挥台上的池弈找到下一个乐句。


    然而在此之前,安焰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也会成为池弈需要的那个人。


    渐渐地,安焰的琴声不再只是独奏,而是稳定整支乐团的锚点。


    越过大半个舞台,池弈第一次抬头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交汇,一切好像就安定了下来。


    尖锐的刺鸣退去,那种飘浮在半空的无力感也逐渐消散,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安焰的琴声无比清晰。


    动作重新变得流畅而精准,那个掌控全场的Maestro又重新回到了舞台。


    最后一个乐句结束,上千人的音乐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池弈看见观众席有人站了起来,无数双手在疯狂鼓掌,人们在笑、在喝彩,可这些都像默片一样无声。


    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


    池弈偏过头,有一瞬的失神,直到他看清那人是安焰。


    她站在他身边,很轻地提醒:“谢幕。”


    说完,她转身带着池弈,面向了观众席。


    掌声如浪潮一般,一层接一层地席卷了整个音乐厅。


    那些热烈的欢呼和喝彩冲破桎梏,回到池弈的耳中,他这才松下紧绷的神经,侧头对安焰说了句:“谢谢。”


    *


    首演结束后,还有一轮媒体采访。


    两人被工作人员分别带进不同的休息室,接受当地几家主流媒体的访问。问题大同小异,无非是演出感受、巡演安排,以及对今晚合作的评价。


    安焰回答得很简短,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采访上。


    彩排时池弈的不对劲、演出时那几次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还有后台他苍白的脸色,都在脑子里来回盘旋。


    等最后一家媒体离开,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


    安焰换下演出服,披着外套走到停车区。


    保姆车里只有司机和米娅,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后排,装作随意问了一句:“Maestro的采访还没结束?”


    米娅摇摇头:“没有,Maestro身体不太舒服,采访提前结束了,利奥已经送他回了酒店。”


    安焰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很严重?”


    米娅眨眨眼:“我不知道啊……”


    “那你还知道什么?”安焰皱眉。


    “我……”米娅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又不是Maestro的助理……再说我要是太关心他,你不是又该不高兴了吗?”


    “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安焰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头偏向窗外,没再说话。


    一路沉默。


    回到酒店,米娅帮她把行李推进房间。


    安焰视线却落在隔壁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上,想到米娅刚才的话,心里那点不安反倒越来越明显。


    “要不要过去看看?”米娅忽然凑过来。


    安焰被戳中心思,却故作镇定地推开房门。


    “把东西放那儿。”


    “诶,酒店今天送了新的甜点……”


    “早点回去吧。”安焰顺手把点心盘塞进米娅怀里,半推半赶把人送出了门。


    “还有,今晚别来烦我。”


    房门关上,会客厅的落地钟一下一下摆动着钟摆,滴答、滴答,离午夜越来越近。


    安焰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抿了抿唇,还是拨通了利奥的电话。


    十分钟后,利奥把车停在酒店门前,帮安焰打开了车门。


    “演出结束后他就去了医院。”


    汽车行驶在深夜的魁北克街头,利奥耐心跟安焰解释。


    “很严重吗?”


    “还好,”利奥顿了顿,又安慰她道,“医生说是受了凉,但因为他有发烧的症状,所以先留院观察一晚。”


    安焰没有说话,脸色依旧不好。


    两人很快就到了医院,护士带着两人到了VIP病房后就离开了。


    房门推开,里面只亮着一盏地灯。床铺有些凌乱,却空无一人。


    正当两人疑惑,浴室门忽然打开。


    热腾腾的水汽弥漫出来,池弈披着浴袍,擦着头发走了出来,发梢还在滴水,一看就是刚洗完澡的样子。


    空气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沉默持续了两秒,池弈目光慢慢落到安焰身上,又扫过后面的利奥。


    “怎么?”他挑了挑眉,“有事?”


    床头的柜子上,池弈的手机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安焰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池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到:“如果我听见了,当然会接。”


    “房间电话呢?”安焰问,“也没听见?”


    池弈失笑:“你可以进去试试。洗澡的时候关着门,再开着花洒,你看看能不能听见外面的电话。”


    “……”


    这理由实在让人没法反驳。


    确认没出什么事,利奥顿时松了口气,十分识趣地准备撤退:“那……Maestro您早点休息。”


    “嗯,回去吧。”


    池弈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利奥,落在安焰身上,笑意一点一点漫出来。


    “今天辛苦了。”他说,“还有,多谢安小姐的关心。”


    那一句说得慢慢悠悠,尾音还带着笑。


    安焰耳根一热:“谁关心你了……”


    话还没说完,一只有力的手臂忽然绕过她的腰,把人往后轻轻一带。


    毫无防备地,安焰跌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额头撞到硬实的胸膛,鼻息间全是他的味道。


    身后“砰”的一声,房门合上。


    背后抵上门板,周围归于寂静,只有墙上的壁钟滴滴答答。


    对上池弈那双狡黠的笑眼,安焰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回去吧”是对着利奥一个人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可是……就这么把她留下来, 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一点?


    “池弈!你干什么?”她伸手去推,却被抱得更紧。


    池弈低着头看她,也不说话, 只是笑,那双眼睛弯起来,就藏了一点坏心思。


    “我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贴在耳边, “我倒想问问, 安小姐大半夜带人来开我的门,是谁比较过分?”


    安焰噎住, 眼神立刻飘开:“我是顺路。”


    池弈伸手, 把她下巴轻轻托回来,让她看向自己。


    “顺路?”


    “对, 顺路。”安焰嘴硬,“是利奥担心你, 他说要过来看看。”


    “哦,”池弈不解,“那你跟过来是?”


    “凑热闹。”安焰开始胡说八道。


    池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低低的,带着一点病后的沙哑。


    安焰恼羞成怒, 一脚踩过去。


    池弈吃痛地“嘶”一声,却一点没松手, 反而顺势把她整个人更紧地抱进怀里。


    突然的重量压下来,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 有清新的柠檬海盐味、薄荷和海洋,大约是洗发水和须后水。


    “抱一下。”


    池弈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其实你可以担心我一下,因为我真的发烧了。”


    安焰愣一下, 想说您说怕是骚不是烧?


    可话没出口,他身上灼热的温度就围剿过来,安焰怔忡,转身探了下他的额头。


    真的在发烧。


    安焰皱眉:“你发烧了还洗澡?不怕弄严重了?”


    池弈“嗯”一声:“低烧的时候,温水可以物理降温。”


    “你怎么知道是低烧?”


    “当然是医生量过的。”


    池弈顺势靠过来:“我觉得有点晕,你扶我去床上。”


    说完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安焰身上,一路搂着她,慢慢吞吞地走到床边。


    “扶我坐下。”池弈指了指床头。


    安焰扶着他过去,池弈刚一躺下,她的重心就跟着一歪,接着整个人就扑到了池弈身上。


    四目相对,安焰立刻撑着床想起来,谁知道刚起一半,手腕忽然被人握住,轻轻一带,她就又跌了回去。


    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像本该虚弱的病人。


    “池弈!”她咬牙,“你骗我?”


    池弈搂着她,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没有。”他解释,“我是真的发烧。”


    顿了顿,又补充,“但也不妨碍骗骗你。”


    “……”安焰气得抬手就在他胸口捶了两拳。


    池弈任由她打,全程笑笑地看她,等到她累了,才轻轻握住她的手,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今天我真的很开心。”他说,“因为今天站在台上,我第一次觉得,未来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你在,我就敢继续站上去。”


    安焰动作慢慢停住,抬头望向池弈,听见他说:“以前我总觉得,如果我不能陪你走下去,那我宁愿不要做你的拖累。可是今天,我忽然觉得,把手交给你好像也不错。”


    安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叫他:“池弈。”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柏林和你,从来都不是二选一。”


    池弈怔住。


    安焰却继续道:“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联结,不仅仅局限于空间和地域,所以为什么不在一个城市就必须分手?你对我们这么没有信心?”


    心口忽然被酸胀的幸福感填满,池弈从来不知道,安焰对他们的感情这样地信任。所以与其说是安焰没有把他考虑进她的未来,不如说是他从没有相信过她。


    他几乎要开心地落下泪来。


    可是下一秒,安焰却有些不耐地问:“所以,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池弈简直被她的跳跃逗得心软。


    要是放在以前,他还不能确定安焰心思的时候,池弈或许还不敢这样明目张胆。


    可现在,她就在他面前,刚才让池弈确认了爱意,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于是得寸进尺,池弈握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牢牢控着腰身,安焰瞪大眼睛,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


    热意透过衣料,呼吸缭绕在颈间,安焰仰头想躲开,却撞进池弈幽深的瞳眸。


    床头的灯虽然昏暗,但足以照清面对着面的两人,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池弈也一定注意到了她烧起来的耳根和脖子。


    真是奇怪,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面对池弈,她竟然也变得害羞了?


    “放开我。”安焰挣扎。


    池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颇有从前安焰死缠烂打的影子,翻了个身把她压在了下面。


    于是本来就松垮的襟口滑开,露出精壮的胸膛曲线,他挤着安焰的心口,让本就轻浅的呼吸愈发的困难。


    灼热的气息迎面。


    他还发着烧,体温本来就要高出一截,再加上如今这样的姿势,安焰觉得整个人都要被他呼出的气息点燃了。


    “别耍流氓!”安焰气急败坏。


    池弈根本不听,没脸没皮:“我这么做,你不喜欢才叫耍流氓,可是你现在明明很喜欢。”


    安焰都要气笑了:“所以我喜不喜欢,是你说了算?”


    “当然不是。”


    池弈压得更低了一点,指尖沿着安焰的唇往下,滑过颈侧跳动的脉搏,停在心脏的位置,然后张开,握上去。


    “池……弈!”


    她的神情很愤怒,但声音却是湿漉漉的,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池弈笑起来,问安焰:“不喜欢的话,这颗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安焰顿了顿,梗着脖子回怼,“也有可能是紧张。”


    “哦?是吗?”池弈明显是不太信的语气。


    他忖了片刻,手指继续下移,停在安焰小复的位置问她:“如果心跳说明不了问题,我还知道一个办法。”


    安焰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她听见池弈说:“可以看看小云有没有在下雨。”


    “喜欢!喜欢喜欢我喜欢!”


    威胁有效,安焰终于败下阵来,连连点头确认“喜欢”。


    “那是有多喜欢?”


    池弈还是不肯放过……


    “池……弈!”


    ……


    呼吸很快就乱了。


    安焰的第一反应不是抗拒,而是捂住差点溢出的声音。


    耳畔响起池弈的低笑,安焰知道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已经把她出卖得彻底,现在已经是落入狼口的羊。


    果然,池弈笑着提醒:“下了好大的雨。”


    安焰知道他说的不是天气。


    事实摆在眼前,安焰根本没有办法反驳。


    她不能告诉池弈说,其实在刚才他试她心跳的时候,云朵就开始变得潮湿而丰沛。


    而此刻,她的心落在他的手中,任他施为掌控。火热掌心推挤,指尖却是凉的,像雪花飘落引发剧烈崩动。


    “安焰。”


    池弈捧过她的脸,神情格外认真:“分开的397天,每一天我都很想你。”


    他没有问你呢,因为身体已经给出最诚实的答案。


    池弈笑起来,俯身吻下去。


    他的味道瞬间充盈进了她的呼吸,温软的舌像活泼的鱼,一下一下顶她的唇瓣,一会儿又纠缠她的舌,像他吮吻着那朵云。


    “那以后,每一天都不要再分开了。”池弈望着她,声音低缓而认真,“无论你去纽约、柏林,还是魁北克、维也纳,只要你在,我就跟着你。”


    长臂撑在她的肩侧,池弈垂眸,攫住安焰的视线……


    “不好。”


    身下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


    灯光下,安焰眼尾泛着红,明明瞪着他,却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她抿着唇,神情倔强,又掺着说不出的愤怒。


    “凭什么?”她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一开始是你说分手,现在又是你说和好。”


    心口骤然一紧,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湿润的眼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安焰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对不起说一句就够了?”她看着他,“如果犯错一点代价都不用付,那以后是不是还可以继续犯?”


    池弈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你想让我怎么补偿?”


    安焰盯着他,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位置颠倒,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池弈,眼睛还是红的,却终于有了几分熟悉的神采。


    “躺着。”她抬手按住他的肩。


    “不许动。”


    池弈失笑,顺从地躺了回去。


    “好。”他说,“今晚听你的。”


    安焰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像刚才急切,带着点报复的意味。


    她像是在品尝什么好吃的甜品,从唇瓣开始一点点舔舐,撬开齿关,找到那条总是让人恼火的舌。


    可是下一秒,池弈就紧紧地缠住了她。


    他是经验老到的猎手,捉住那条游入领地的小鱼极尽完弄,直至安焰变了呼吸。


    “这里……有没有?”


    池弈望着她,一本正经地回复:“我准备好了。”


    “你准备好了?”安焰从他身上跳起来,被池弈拽着手臂又拉了回去。


    池弈盯着她,态度很诚恳:“我从纽约就带在了身上。”


    “……”


    “有备无患,”池弈笑,“毕竟费尔班克斯的那两晚……”


    安焰气愤地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


    她越想越觉得不能这么便宜他,于是直起身,一把抽来床头的领带。


    池弈挑了挑眉,任由她动作。


    安焰把他的手腕并到一起,认真地缠了两圈,又低头打了个死结。


    “今天规矩由我定。”


    池弈低头看了一眼被绑住的手腕,非但没有挣开,反而笑得更深。


    “好,都听你的。”


    喉结因为仰头的动作凸起,在背光的氛围里,格外性感。


    安焰心跳微滞,俯身吻了上去。


    “喀哒!”


    黑暗中响起门锁的声音。


    一个熟悉的女声传进来,她好像在跟开门的人说谢谢。


    床上两人微微一愣,几乎同时,池臻的惊叫传来。


    池弈反应极快,一个翻身把安焰挡在身后,顺手拉过被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池臻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床上鼓起来的一团,忍不住问:“……这也是医生给你的治疗方案?”


    听见声音的安焰掀开被子,看着门口的池臻瞪大了眼。


    “老师?”


    四目相对,房间里是压抑而漫长的沉默。


    片刻后,反应过来的两人同时转向池弈,声音沉冷。


    “这个情况,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半小时后,池臻看着对面一脸坦然的池弈,陷入沉思。


    原来早在她想着撮合池弈和安焰的时候,人家早就下了手,而且谈恋爱、分手,这都又和好了,她这个当妈的才知道。


    回想自己之前在池弈面前说的那些话,说不定在她这个心思深沉的儿子眼里,她就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不过,看看旁边那个乖巧伶俐的徒弟,池臻很快就说服了自己,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唯一的标准。


    于是她清清嗓,端着姿态问池弈:“就这些?你发誓没有别的事瞒我了?”


    池弈点头,言简意赅:“没有了。”


    池臻哼一声,转头看向安焰,小姑娘一脸恍然的样子,像是想通了什么绝世难题。


    怪不得答谢宴的时候,厉星辞让她去找池弈借琴,原来琴不是池弈的,是他妈妈的。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池弈当初会拒绝她。


    “所以……”安焰有点犹豫,“那把琴也是因为你邀请老师去了答谢宴,不想让老师误会我们的关系,才会专程拍下来的?”


    池弈没有否认,只说:“当时确实是有这样的考虑。”


    “如果池女士发现你用的是由我出面向她借的琴,说不定会根据音乐之外的因素做出判断。我不希望你被这样的判断所误解,我也相信你可以凭自己的实力,赢得池女士的青睐。”


    也许是第一次知道池弈对自己实力的肯定,安焰竟一时有些无措。


    她不知道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池弈就已经那么信任她,而且也在悄悄地、尽自己的所能为她铺路。


    也难怪池弈当时会理直气壮地质问她,为什么不用那把名贵的Joachim。


    喉头像梗着团棉花,安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安静的那一秒,旁边的池臻忽然皱起了眉头。


    “等等。”


    她有些怔忡地举起手,是一个暂停的姿势。


    “你的意思是……”她缓慢地转向安焰,脸上是后知后觉的恍然。


    “你说……他为了你的答谢宴,专程去拍了一把小提琴是吗?”


    “……”


    感动到此为止,因为安焰想起来,厉星辞之前就提过,说他大姨是个爱琴如命的人。


    当时她还不理解,毕竟有钱人收藏油画、雕塑、珠宝的更多,收藏乐器往往都是作为投资,喜欢都谈不上,更别说爱。


    这下凑齐了最后一块拼图,安焰完全能理解厉星辞口中的“爱琴如命”,真是一点也没有夸张。


    “很好,”池臻一字一句,转头看向池弈。


    “拍卖会背着我抢我的琴,谈恋爱背着我抢我的徒弟,就刚才还口口声声、信誓旦旦跟我保证说没有别的事瞒我了……”


    “池弈,”池臻都给气笑了,“认识你这么几十年,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挺有潜质?”


    池弈像是早就料到了池臻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件事,表现得很是淡定:“什么潜质?”


    池臻冷笑:“又会骗又会抢,还会睁眼说瞎话,呵呵什么潜质?”


    “当然是渣男的潜质!”


    “你这个渣男!!!”


    池弈:“……”


    安焰:“……”


    经过亲切深入的交流,那一晚,池臻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安焰。


    池弈知道以池女士的脾气,这样都是看在安焰的面子上,得在女朋友面前给他留点颜面。


    不过来日方长,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可池弈还是低估了池女士想要教训他的决心。


    本来这次池臻来加拿大,一开始确实是只打算探个两人的班就走,结果赶上池弈病了,她就有更充足的理由留下来。


    问就是担心池弈的身体,再问就是爱徒回北美巡演,老师全程陪同提供技术指导。


    安焰本来就没有完全原谅池弈,这下有池臻在前面冲锋,她开心得不得了,每天拉着池臻上课,沉浸在艺术的海洋,不知天地为何物。


    伊森也因为池臻的加入喜笑颜开,毕竟花一个人的钱,附送两位大神跟场,再加上首演的成功,加拿大巡演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一群人里,大概只有池弈在郁闷,都说小别胜新婚,天天跟女朋友见面却没办法亲近,简直比分手那段时候还折磨一万倍。


    终于等到加拿大的巡演结束,两人要飞回纽约。


    池弈和安焰的机票是一开始就定好的,在头等舱挨着的两个。池臻因为是后来买的票,和两人不在一个航班。


    登机后,空乘领着安焰来到她的座位,挺宽敞的一个独立空间,周围用隔板隔开,能好好休息一下。


    她在窗侧的小架子上放好随身行李,翻开菜单正在研究,只听旁边“哗”的一声,靠床的隔板被降下来,露出对面一颗一本正经的脑袋。


    “???”安焰看着一墙之隔的池弈,“你干嘛?”


    池弈语气淡淡:“试试头等舱这个拼间的功能。”


    说完若无其事地到处扫一眼,点头道:“这样确实显得宽敞多了。”


    “……”安焰无语,问他:“你没事试这个功能干什么?闲的?”


    池弈走过去把自己的床板压下来:“头等舱设计这个功能,就是要用的,不然两万美元的票价坐不够本。”


    “……等等,”安焰愣了愣,“你不会是想……”


    话还没说完,池弈那边的隔间就有空乘进去,带着非常职业的八颗牙微笑问:“先生,小姐,请问需要帮您铺床吗?”


    “嗯,麻烦了。”池弈答应得从善如流。


    安焰:“???”


    不一会儿,空乘很贴心地为两人铺好了床。


    两个单人床拼到一起,形成一个还算宽敞的双人床,安焰盯着崭新洁白的床上用品问池弈:“你是不是疯了?这里是公共区域。”


    虽然有隔板围成私密空间,但隔板只有一人高,上面是空的,要是有什么奇怪的声音,隔壁也不知道会不会听到。


    谁知池弈一脸无辜地反问:“我们不是情侣吗?情侣拼个床是什么很出格的事情吗?还是说……”


    他顿了顿,有些意味深长地俯身攫住安焰:“还是说,你看见铺床,就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你就这么馋我身子?”


    “……”安焰语塞,后面的旅程,她再也没搭理过池弈。


    她就在沙发上戴着耳机看电影听音乐,全程假装眼前没有池弈这个人。


    回程是从温哥华起飞,行程将近六个小时,飞行一个小时后,客舱进入休息时间,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安安。”


    久没动静的池弈拍了拍旁边空着的枕头,叫她:“过来。”


    “不要。”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那也不要。”安焰盯着手里的书,头也没抬。


    池弈立即咳了两声:“我发烧刚好,一个人睡着了踢被子怎么办?”


    “……”安焰冷笑,“那你还是一个人睡吧,我怕我睡着了不踢被子,踢死你。”


    耳边响起池弈的轻笑。


    手上一空,捧着的书被抽走,安焰抬头,对上池弈垂下来的目光。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安焰下意识想叫,却被池弈扔到床上捂住了嘴。


    “这里是公共区域,”池弈用她刚才的话堵她,“大家都睡了,别吵到人家。”


    说完上床一个侧身,把安焰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


    身后的床褥塌下去,后背抵上一个温热的怀抱,安焰挣扎了两下,被池弈从身后牢牢地用腿夹住了。


    “别动了。”


    呼吸骤然靠近,气息挠过耳畔,酥酥麻麻地痒。


    安焰缩了缩脖子,知道强来不可取,只好先忍气吞声地任由池弈抱着。


    隔间里很快安静下来。


    空调在头顶呜呜地吹着,还有飞机引擎的轰鸣,安焰背对池弈被他抱在怀里,耳边全是他平稳的呼吸。


    或许是久别重逢,又或许是现在这样的环境,安焰心跳有些乱,莫名就睡不着了。


    她知道池弈的脾气,再怎么离经叛道也不会真的在机舱里跟她做什么出格的事,刚才那么费尽心机,也就是为了像现在这样抱抱她。


    可是知道归知道,那口气安焰始终憋在胸口没撒出去,就总想要跟池弈对着干。


    于是,她胆大包天地不退反进,往身后池弈的怀里挤了挤,身体微微前倾,后腰就跟他完全地贴在一起。


    行啊。


    不是要抱嘛?


    那就抱紧一点,让他抱个够。


    安焰咬牙切齿地想着,开始故意使坏……


    “你干什么?”


    果然,刚开始没多久,池弈就敏锐地察觉了。


    “啊?”安焰一脸无辜地控诉,“这张床这么小,我怕睡着了掉下去。”


    说完,又趁热打铁往后挤了挤。


    “你……安焰。”


    池弈声音喑哑地叫她,把安焰往外面推了推,压低声音警告:“别再动了。”


    安焰强忍笑意,“可是……这里就是很挤啊,要不你再往后退一点啊!”


    声音卡在喉咙,安焰下意识捂住了嘴。


    轰隆的引擎声里,她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池弈:“你……要干什么?”


    昏暗的灯光下,安焰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想象他现在额角青筋暴起的样子。


    “我说真的……别再动了。”池弈嗓子哑得不像话,手臂把着安焰的腰,制止了她作乱的挑衅。


    池弈把自己紧紧地贴上去,像是警告,他并不只是威胁……


    安焰惯会审时度势。


    闹这一场,也算是给池弈添了堵,安焰想着气也撒得差不多,权衡之下打算到此为止。


    池弈就这么抱着她,下巴蹭在她的发心,半晌喟叹一句:“终于没人跟我抢了。”


    安焰“嘁”一声:“老师又没抢。”


    “抢了。”池弈很是笃定,“抢了你21天23小时15分零7秒。”


    “……”安焰无语,为池弈这有零有整的计较。


    可能是连日的高强度排练,加上引擎和空调的白噪音催眠,听着耳边池弈深沉的呼吸,安焰渐渐沉入了梦境。


    睡得迷糊时,她好像觉得身后的床榻轻了一下,有人下去了,接着就是隔间的洗手池传来哗哗的水声。


    那声音响了好久,断断续续,但她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章就结束!


    第70章


    第二天安焰醒来的时候, 机舱已经热闹起来。


    舷窗外晨光明亮,隔板外隐约传来说话声,餐车滚过地毯, 空乘正轻声询问其他乘客是否需要早餐,大约已经来叫过一轮。


    安焰摘下耳塞,侧头看向旁边的人。


    “怎么才叫我?”


    池弈把餐盘摆到桌板上,语气自然:“看你睡得好, 想让你多睡会儿。”


    安焰“哦”了一声, 心里倒是有些熨贴。


    桌上的早餐非常丰盛。


    晶莹的鱼子酱盛在冰镇银盏里,旁边放着切好的烟熏三文鱼、温热的黄油可颂、现煎芦笋鸡蛋卷, 还有一小盅奶油蘑菇浓汤, 金黄色的香槟在晨光下泛着流光,安焰顿时觉得饿了。


    她拿着洗漱包去了盥洗间。


    刷牙的时候, 忽然想起半夜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浴室一直有水声。


    “你昨晚半夜爬起来,是洗了什么东西嘛?”


    餐盘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池弈没回头,含糊地应了句“嗯”。


    “那你在洗什么?”安焰一脸好奇。


    “用完厕所洗个手而已。”


    说完把安焰的早餐推过去,一副避重就轻的模样。


    安焰才不会信了他的鬼话, 她明明记得洗手间的动静响了挺久,怎么可能有人上个厕所要洗那么久的手, 除非……


    她抬头盯着池弈,忽然就品出点味道。


    看来有人用水不是为了洗手, 而是想用水声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声音吧?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淡定, 吃饭的时候池弈全程看着手里的平板, 没有和安焰对视一眼。


    很快,飞机在肯尼迪机场降落。


    米娅和利奥推着行李车走在后面,池弈跟在安焰身侧, 拎着她的随身行李,很有身处考察期的自觉。


    几人刚从到达口出来,就看见穿着身休闲款风衣的厉星辞,冲几人挥手。


    没听说他要回纽约,安焰看到愣了一下,而厉星辞已经跑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欢迎回来。”厉星辞说。


    安焰还有点懵,朝他身后看一眼问:“就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厉星辞点头,“林杳在布鲁塞尔,准备今年的伊丽莎白女王大赛。”


    确实,算算时间,决赛也就是这个月了。


    “可是……”安焰有点奇怪,“你不留下来陪她吗?”


    厉星辞叹气:“她不让,她说我在她会分心,叫我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所以纽约很凉快是么?”


    身后传来池弈阴恻恻的声音,厉星辞错开一个头,这才看见拎着包满脸怨念的池弈。


    他冷着个脸过来,把厉星辞落在安焰肩上的两个爪子拍下去,挡在了安焰跟前:“你抱我女朋友很久了,公共场合,注意一点。”


    “女朋友?”厉星辞眨眨眼,记得上一次通电话,还是他炫耀自己追到了林杳,怎么这人动作也跟着快起来了?


    他清清嗓,有点蔫坏地瞅一眼池弈,故意说:“你不说Lia是你女朋友,我都以为她是你老板来的。哪个正经男友下飞机是拎着包走在后面像个助理。”


    他欠揍地嘿嘿两声,凑过去问安焰:“怎么?还没给转正呢?”


    池弈:“……”


    看着自家表哥那副黑脸的模样,厉星辞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接过安焰的行李,指了指外面。


    “走吧,我开车来的。”


    谁知池弈这个别扭的人又默默把行李抢了回去,一脸沉冷地对厉星辞警告:“别跟考察期男友抢着献殷情。”


    厉星辞:“……”


    晚上八点,Harrison在林肯中心的沙龙给安焰和池弈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同时也标志着美国巡演的开启。


    晚宴邀请了全美古典乐界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和赞助商,场面空前盛大。


    “什么?”陈艾莎一脸惊讶地看着安焰,“你才知道老师就是Zane的妈妈?”


    安焰很无语地送她一个白眼:“那你不是也没告诉我啊。”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那是你男朋友,又不是我男朋友。”


    陈艾莎喝一口酒,依旧是一副让人生气的模样,“而且这种事怎么会有人这么久才发现?除了笨我想不到别的缘由。”


    “……”


    行行行,安焰无言以对,想起那个让她在陈艾莎面前又输一局的池某人,简直蹭蹭地火大。


    陈艾莎得意地“啧啧”两声,难得让安焰吃瘪一次,她现在心情很好。


    此时的宴会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弦乐四重奏换成轻松的爵士乐改编,大家纷纷放下酒杯,走到舞池中央跳起了舞。


    一曲毕,伊森走上讲演台,代表Harrison肯定了安焰的努力,随即他邀请大家共同举杯,并以公司名义为安焰送上一把价值百万的古董琴五年使用权。


    一片欢呼声里,陈艾莎忽然又昂着脖子凑过来,一脸嫌弃地吐槽伊森。


    “一把七位数的古董琴都舍不得,还只送五年使用权,你这经纪人送礼物都只会做面子,还真是经济。”


    安焰笑笑没说什么。


    陈艾莎却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对着安焰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你又想干嘛?”安焰狐疑地看她,不知道这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来不来嘛?!”陈大小姐有点火大,走两步发现安焰没跟上来,转头又去拉人。


    她就这样把安焰拽到了外面的露台。


    环顾四周,直到确定没有人会过来,陈艾莎才鬼鬼祟祟地叫助理送来一本有些发旧的册子。


    深蓝的封皮,边角已经磨白。


    安焰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梅纽因国际小提琴大赛的比赛纪念册,而且看这个老旧的程度,她甚至怀疑就是自己十多年前弄丢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安焰的猜测果然得到了印证。


    十四岁的自己,照片还透着青涩,因为姓氏的首字母是A,她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我一直以为……它丢了。”


    “没丢。”


    陈艾莎喝口酒,神情淡淡:“是我拿走了。”


    她坦诚地耸耸肩,供认不讳:“那时候我特别讨厌你,虽然现在也没有很喜欢你,但那时候就是特别讨厌。你拉琴最好,老师喜欢你,评委喜欢你,就连一起比赛的选手都喜欢你,我就特别不服气,每天都在想凭什么。”


    她笑了一下,继续:“所以半决赛结束的时候,我就把你的这本纪念册顺走了。”


    “当时只是想着留在身边当个鞭策,觉得等以后赢了你,一定要亲手还给你,再炫耀一番。”


    “哎……”陈艾莎叹气,“结果一放就是十几年,还是没有赢。”


    安焰听得失笑,却又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发热。


    她把纪念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稚嫩的英文,是漂亮的花体字——


    Ill beat you one day.


    然后再下面,是一行看起来成熟很多的字迹,写着Still trying.


    安焰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个人……”


    “怎么这么别扭。”


    “彼此彼此吧。”


    陈艾莎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却抬头碰了下她手里的酒杯。


    “恭喜啊,加拿大巡演很漂亮。”


    安焰没说话,模仿陈艾莎那副很拽的样子,也抬手跟她碰了下酒杯。


    陈艾莎被气得翻了个白眼,又很快笑起来。


    “其实还有件事我一直都很想问你。”


    她看着远处的夜景,忽然变得严肃:“十四岁的那场比赛,你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气氛果然安静下来。


    安焰低头晃动着杯里的酒,半晌才笑了一下:“都过那么久了,现在再问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可是这件事直接导致你这么多年的沉寂,如果当年夺冠的人是你……”


    “可惜没有那种如果呀。”安焰笑起来,神情反而轻松。


    她望着林肯中心整片明亮的灯火,没有半点迟疑:“因为如果再回到那一天,我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这些年,我也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原因吗?”陈艾莎问。


    安焰笑着摇了摇头。


    “哼!”陈艾莎有点生气,傲娇的劲又犯上来,“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半个朋友了。”


    “朋友就是朋友,半个朋友是什么朋友?”安焰也不客气,“再说了,谁要跟你当朋友。”


    “……”


    从没受过气的大小姐碰了满鼻子灰,气哼哼地要走,转身脚步却是一顿。


    安焰看过去,见池弈站在露台的入口,他端着杯酒靠在那里,神色有点晦暗。


    “怎么了?”安焰走上去。


    池弈笑笑,拽过安焰的手:“伊森在满会场找你,这场晚宴的主角毕竟是你,辛苦一下。”


    安焰“哦”一声,被池弈拽走了。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好久没这么高兴,安焰就喝得多了点,离开的时候,是米娅扶着她上的车。


    “我来吧。”


    池弈从后门坐进来,代替米娅扶住了安焰。


    “怎么喝成这样?”


    他伸手拂开安焰脸上的碎发,怀里的人就顺势贴了过来。


    “因为高兴啊。”她转头靠上池弈,双臂攀着他的肩,痴痴地笑。


    “喝点酒助兴,等下回去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汽车往两人所在的上西区公寓行驶。


    只能说酒精的作用实在强大,本来就胆大包天的人,这下更是肆无忌惮,还在宾利后座,就迫不及待地一脚跨过去,面对面地坐在了池弈腿上。


    “原谅我了?”


    池弈卷起她一缕垂在颈侧的头发,在指尖缠绕玩弄。


    安焰很轻地笑了两声,一只手压上他的肩,眼神迷离:“看你今晚表现。”


    说完在他唇角落下一吻,心情很好的样子。


    池弈仰靠在后座,仰头看她,窗外是曼哈顿流光的霓虹,一道道滑过他轮廓深邃的脸,愈发的秀色可餐。


    酒精的躁动在胃腹里沸腾,安焰晕乎乎地挪了一下又一下,直到池弈声音沙哑地提醒:“司机还在车上。”


    安焰“哦”一声,拉开距离坐直,稍微老实了些。


    可是想到飞机上,这人的没脸没皮,她俯身下去,对着池弈的眼睛吹了口气。


    “这么正经,装给谁看?”


    话落,汽车一个转弯,安焰晃了一下,差点被甩下来。池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眼神很淡地掀了一下。


    “不是装正经,”他语气很平静,有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是觉得回程半个小时的时间不够。”


    “……”安焰被堵了一下,不服反问:“你会不会太自信了点?三十几的男人,都快成残次品了。”


    力不从心还差不多,别是一张嘴比哪里都厉害,光打嘴炮有什么意思?


    池弈很深地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然而半个小时之后,安焰才真切地发现,别人怎样她不清楚,但池弈的战斗力似乎和年龄无关,只和心眼有关。


    比如他小心眼犯了的时候,就会用尽各种手段,装模作样地端着,好像忍得够久安焰就会自己扑上去一样。


    直达顶层的电梯缓缓上行,头顶是空调单调的嗡鸣,金属门上映出两个并排站立的影子,肩膀相触,但都站得笔直,像等候宣判的陪审团。


    逼仄的空间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两人轻浅的呼吸,此起彼伏,你来我往。


    铮亮的金属门上,两人眼神交汇,谁也没有移开,像两个锁定对方按兵不动的猎手,都在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可是层数跳动47、48、49……


    “叮!”


    电梯门打开,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谁也没说话。


    安焰熟练从鞋柜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结果池弈只是脱下西装外套,一言不发往客厅去了。


    胃里那点酒意没散,又被他这副态度勾得不太服气,安焰头也不回地往之前借宿过的客卧走。


    池弈只是跟在身后,落地窗上映出他很是沉默的身影。


    安焰故意问他:“我睡哪里?”


    池弈把外套扔在沙发,一边扯松领带:“你想睡哪里?”


    安焰不理他,转身推开了客房。


    池弈跟着就走过来,单手插兜,斜倚在门框上看她收拾。


    “你跟我回家,就是为了睡我的客卧?”


    安焰喝多了实在是晕,倒头躺上床,撑起一点看他:“对呀,因为突然没兴趣睡你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翻身侧躺,撑肘把头支起来,一只脚绷成漂亮的弧度,从小腿内侧缓慢地扫过,姿势和神态十足地妩媚。


    池弈解开两颗扣子,盯着她的眼神沉如暗流。


    “行。”他扯下领带,随手往床脚一扔,转身就走进了浴室。


    安焰即便是有些醉了,听到哗哗的水声响起,也清醒了几分。


    池弈该不是空窗一年憋太久,把脑子和兄弟都给憋出问题了吧?


    之前火急火燎地发烧发骚不分,现在面对她的撩拨又岿然不动,像个正经严肃的神父。


    可是这神父怎么不回他自己的房间洗澡?害得她现在都没办法洗。


    迷迷糊糊地想着,浴室的水声忽然停了。


    池弈水汽氤氲地从里面走出来,只在腰上系了条白色的浴巾。


    多日不见的身体依然完美,肌肉线条清晰又流畅,肩宽腰细,匈肌鼓胀,鲨鱼肌清晰,连复肌都是标准的八块……


    “……”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安焰傻了眼,好像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偏要借用她房间的浴室。


    只是他刚才到底是只洗了个澡,还是偷偷在浴室里撸了铁?


    怎么肌肉是这么饱满的状态?


    “你干什么?”看在这副皮囊的面子上,安焰打算给他个台阶算了。


    结果池弈都没看她,打开衣柜取了件浴袍披上,很高冷地回了句:“忘了带衣服进去,别想太多。”


    “……”


    好的。


    心里的小鹿跳下悬崖,安焰很有骨气地撇开了视线。


    “谁想太多了?”她又被气得清醒了一点,“你不乱想怎么会觉得我想太多?”


    安焰埋头在臂弯里,听见池弈不轻不重地哂了一声,像是嘲笑。


    “伊森找我,出去给他回个电话。”


    平静无波的语气,还真是公事公办。


    安焰不想理他,觉得池弈这男人真是小气。


    不就是刚才说了一句他三十几是残次品,就非要这么闷骚又绞尽脑汁地给她看又吊着她,好像这样可以报仇似的。


    谁报复谁还不一定呢。


    安焰哼一声,从床上跳起来,也不知道是跟谁说了句:“我要去洗澡了。”


    安焰故意洗得很慢,以为池弈会像之前一样,突然拉开玻璃门走进来,结果直到快要被热水蒸得缺氧,也没见池弈进来。


    她胡乱擦了一下,裹着浴巾把客卧的门推开一点,听见池弈还真的在跟伊森说接下来巡演的事情。


    酒被气醒大半,还真当她是来这里睡客卧的?


    安焰退回卧室,把脱下的裙子和外套都穿了回去。


    客厅里,池弈听到动静,抬头就看见安焰裹着大衣,气冲冲往门口走。


    行动快过思维,他来不及跟伊森道别,挂断通话问安焰:“你要走?”


    安焰自顾自地换鞋,反呛:“你家客房有什么好睡的?我家就在楼下,我要回去睡我两百平米的大床。”


    她故意把鞋穿得很慢,就是想等池弈反悔。


    谁知片刻后,他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走过去帮安焰打开了门。


    “……”


    行。


    安焰也不纠结,提上包包就往外走。


    然而门在眼前飞快闪过,她被一只精壮的手臂箍住了腰,脚尖离地,接着就被池弈单臂扛在了肩上。


    “砰!”


    身后响起关门的声音,她大头朝下被池弈扛着。


    本来酒精还在上头,忽然的倒立更让她头脑昏沉,等反应过来,安焰已经被池弈扔到了主卧的床上。


    “池弈!”她气得跳脚。


    不等安焰把自己从床铺里刨出来,池弈已经爬上来,欺身把人困在了手臂和胸膛之间。


    “不给你睡就这么生气?”


    歪曲事实、倒打一耙,安焰被他问得失语,双手抵在他的匈膛,偏头反驳:“谁生气了?”


    “没生气?”池弈捏住她的下巴,让安焰看着他的眼睛,“没生气为什么发脾气?”


    安焰移开视线,干巴巴地回:“没发脾气。”


    池弈笑一声,拇指顺着脸颊滑向唇角,抵开她丰盈的唇瓣,慢条斯理地描摹。


    客卧里亮着盏床头灯,光线暧昧,映上池弈低垂的眸,莫名有一种危险的张力。


    心跳忽然就又不受控地乱起来。


    “三十几的男人是残次品?”


    他重复起安焰在车上的醉话,尾音微挑,是疑问的语气。


    安焰不说话,忽然有点心虚。


    “可是……”


    拇指滑过她小巧的下巴,沿着吞咽的勃颈向夏,扫过锁骨,停在心脏剧烈跳动的地方。


    池弈垂眸,眼神热烈而专注:“可是你遇见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三十二了,你这么说会让我怀疑……”


    他的声音低沉蛊惑,撩动在耳畔,让人有一种怪异的眩晕感,指腹用力,推挤在她的心尖。


    池弈咬着耳朵问她:“难道是之前的每一次,我都没有让你满意?”


    “……”还真是会借题发挥。


    安焰偏头躲开他的嘴唇,赌气回了句:“对,很可惜现在才让你知道。”


    也许是酒后的幻觉,床头灯好像忽然闪了一下,房间里安静得诡异,甚至能听到头顶换气系统微弱的嗡鸣。


    池弈的视线攫住她,半晌才了然地叹了句:“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很轻,安焰并没有从中听出什么异样。直到一段凉而柔软的东西缠上小臂,手腕忽然收紧,安焰不敢相信地看向池弈。


    他竟然用领带,把她给捆了起来。


    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人,又突然玩起了花样,安焰难以置信,撑起脖子问他:“你……想干嘛?”


    池弈没说话,只是一圈一圈缠着手里的领带,拉紧,然后打了个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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