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来者身量很高，他身着尊贵的王室服饰，身上却没有一丝矜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赫尔曼脸色不太好看地擦去鼻间的血渍，“王子殿下。”
亚瑟微一颔首，目光从男人仍紧紧握住少年腿的手上掠过，脸上笑意减了些：“赫尔曼骑士，还请放手。”
赫尔曼仿佛这才听见王子的命令，蹲下身子，将背上的小公主放下来，脸色却不太好看。
亚瑟接住了少年，手掌在那纤细腰身上一搂，将人带到了自己身后。
“妹妹顽皮，让赫尔曼骑士见笑了。”他面上笑着，语气却疏离。
“小公主身体娇弱，以后，她要是还让骑士玩这些危险的游戏，还请骑士斟酌。”
“你管我玩什么游戏呢！”欺雪有些不满地在亚瑟背后说。
他想要走到前面去，奈何手腕被人紧紧攥着，禁锢在身后，亚瑟高大的身形像一座山似的挡在前面，他连赫尔曼的脸都看不到了。
于是他只能在男人身后一蹦一跳地把脑袋探出来说：“赫尔曼，你是我的狗狗，你只能听我的命令，你不许听他的话！”
没听到回答，亚瑟在前面挡着，他又看不到赫尔曼的脸，不知道男人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欺雪心里生气，抬腿就往亚瑟身上踢了一脚。
“放开我！”欺雪气恼道，“你不去练你的剑，跑来管我干什么！”
他知道每天的这个时候，亚瑟都会去与人练习剑术，而且亚瑟不光和专门的老师练习，还会邀请全国上下任何剑术优异的人和他真枪实战地对打，无论贵族还是平民。凡是能够使他落败的人，都能得到一笔丰厚的赏金。
不过，自亚瑟十四岁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得到过那笔赏金了。
亚瑟微微一笑，“你猜对了，我正是来找赫尔曼骑士切磋剑术的。”
欺雪瞪大眼睛。
这人自己闲得无聊，就来抢他的狗狗玩儿，真是不要脸！他从小到大抢了他那么多东西还不够吗！
亚瑟微微俯身：“赫尔曼骑士，可愿赐教？”
赫尔曼皱着眉，他总感觉亚瑟并非是真的想要和他切磋。
还未回答，就听小公主气急的声音：“我不准！他是我的玩具，只有我可以玩！”
亚瑟遗憾地叹口气：“看来，我的妹妹不同意，那我只好将她带走，改日再和赫尔曼骑士切磋了。”
说罢，抄起少年的膝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欺雪被亚瑟有力的臂弯抱着，脑袋趴在男人宽阔的肩上，懵懵地看着赫尔曼的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远，才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亚瑟又把赫尔曼从他身边支走了！
意识到上当的欺雪生气道：“放我下来！”
亚瑟步履稳健，不为所动。
“啪——”
一个带着香气的巴掌落在他脸上。
“我让你放我下来！”欺雪生气了。
亚瑟步子不停，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手不疼吗？要不要换一只手打？”
欺雪瞪大眼睛：“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亚瑟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去打别人。”
多年来，整个宫里挨欺雪巴掌挨的最多的人就是亚瑟，毕竟除了他，没有人敢违抗小公主的命令。
但现在，来分一杯羹的人多了一个赫尔曼。
亚瑟又道：“卡尔霍恩公爵那边几次派人来想要看望长子，都被国王找借口拦下了，你这么故意欺辱他，传出去叫人落下把柄，岂不是给了他们把赫尔曼接回北境的借口？”
欺雪愣了一下，随即有点着急地抓着亚瑟的领口问：“他们会把赫尔曼带走吗？”
“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亚瑟语气柔和地哄道，“小雪乖，以后少去和赫尔曼接触，知道了吗？”
想到自己最喜欢的狗狗随时有可能会被带走，欺雪眼睛就红了，“啪”的一巴掌扇在亚瑟脸上，“我讨厌你！”
这次换了一只手。
亚瑟俊朗的脸上顶着层叠的巴掌印，唇角笑意却愈来愈深。
欺雪一路被抱到了亚瑟的寝宫，在柔软的床上放下来。
穿着鹅黄纱裙的少年从床上跳下来，不太高兴地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亚瑟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在欺雪跟前打开，“小雪十八岁的成年礼物。”
一只式样古朴的银色镯子静静躺在盒子里，镯子中央嵌着一颗色泽艳丽的深蓝色宝石，内外圈都刻满了花纹。
欺雪觉得那些纹路有些奇怪，不像是寻常的装饰花纹，更像是某种看不懂的古老文字。
他将镯子拿起来端详，好奇道：“这上面刻的什么？”
亚瑟望着他，眉眼里盛着关怀：“一些安神的符文，你最近不是睡得不好吗？这个镯子上的纹路和宝石，都有遏制梦魇的功效，戴上试试吧。”
欺雪倒是不信一个镯子能有这么神奇，只是觉得这个式样没见过，还挺新奇的，便试着往自己手上套了一下。
“太大了。”他疑惑道，“你做之前没有量过我的尺寸吗？”
亚瑟唇角噙着笑，握住他的腰，像抱小孩一样把他抱到书桌上坐着，随后蹲下来，握住他的脚，将镯子套了上去。
少年肌骨匀亭，深蓝色宝石将他原本就白皙的脚踝衬得愈发透亮，像光泽柔润的珍珠。
亚瑟握着少年玉白色的足踝，指腹从那细嫩肌肤上抚过，低声喃喃：“好漂亮。”
不知是在说脚镯，还是在说戴着脚镯的人。
男人常年练剑，指腹和掌心都覆着一层粗茧，从肤肉上蹭过的感觉并不太舒服，欺雪细溜溜的眉蹙着，想要把脚从男人掌中抽回来，却被一股大力死死捏紧了。
“别动。”
亚瑟从下方瞥过来一眼，他背着光，那双墨绿色的眼眸似深得望不见底，如同幽幽古井。
欺雪后背突然像是被毛毛虫蛰了一下，爬起密密麻麻的冷。
许多年前，亚瑟也曾用着这样的目光看过他。
那年他七岁，因为和亚瑟发生口角，说漏了自己身上和龙有关的秘密。
那些秘密，原本他也是不知道的，只因他幼年总是受到噩梦侵扰，被梦里面的黑龙吓得哇哇大哭，母亲才将龙的故事告诉了他，还对他说，龙是不会抓走他的，因为她早已找好了人做他的替死鬼。
尽管欺雪长大后，明白过来那些故事只不过是教会编篡下的产物，但幼年的他却对此深信不疑。在母亲日复一日的安慰下，他便没有那么害怕那些梦境了。
母亲说，亚瑟本就是罪人之子，原本在出生之日就该和他的父母一同被处死，是因为他的缘故才能活到今日，还成了尊贵的大王子，他是亚瑟的救命恩人，亚瑟应当为此感到荣幸。
那时的欺雪对这些话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只是有些艳羡，又有些嫉妒地看着亚瑟穿着王子的服饰，随着国王出席各种重要的场合，像一个真正的王子那般受到人们的尊敬与爱戴。
而他却只能被迫穿着一点也不威武的公主裙，在院子里玩儿他的小木马。
于是在牙牙学语时最亲近的“哥哥”，渐渐成了他最讨厌的“赝品”。
在欺雪不小心说漏嘴后，亚瑟在他跟前消失了快大半月，再次见到亚瑟时，他的“哥哥”比从前消瘦了一整圈，肩背处的骨头甚至有些嶙峋地从衣料之下凸起来，他面容苍白，眼瞳墨绿近黑，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嵌在脸上。
漆黑、寂静、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欺雪吓得大叫一声，连日来心里的担忧、忐忑与想念霎时间灰飞烟灭，哭叫着跑了。
过了几天，欺雪看亚瑟的脸色好一点了，才敢偷偷去问他，说妈妈是不是骂他了。
七岁的小孩蜷着手指，很小声地说他也不是故意说他是假王子的，谁让亚瑟要和他吵架，他吵不过，才不得不搬出这件事来。
但亚瑟只是摸着他的头，柔声说怎么会。
“王后是我最尊敬的母亲，而小雪是我最亲爱的妹妹，哪里会有什么假王子呢。”亚瑟很温柔地对他笑着。
欺雪觉得亚瑟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却说不出来，非要说的话，应该是比从前脾气更好更温柔了一些，任何事情都让着他，再也没和他吵过架。
但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欺雪都会做噩梦。
他梦见自己睡在最熟悉的大床上，可半夜醒来，却在床头看见一道漆黑瘦长的影子，寂静地站立在森森月色下。
黑暗中，那影子看不清脸，也正因此显得更为渗人，欺雪吓得要大叫，可一只手却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两只小手抓住那只冰凉的手，拼命地挣、拼命地呜呜叫着，可那只手始终没有要移开的迹象，直到他在窒息之中晕了过去。
这样类似的梦发生过许多次，有时甚至真实到他都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梦。可当他把梦告诉妈妈后，妈妈问了寝殿的守卫，却说没有人进来。
于是欺雪便只当那是梦了。
说不定又是那只很坏的龙干的呢，小小的公主窝在被子里想。
而此刻，刚才那一瞬间和亚瑟对上的目光，竟让十几年前那种毛骨悚然的寒意，再一次爬上了他的脊背。
欺雪有些慌张地想要收回脚，亚瑟却用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小腿，不让他收回去，随后在他脚踝上轻轻揉了揉。
那副月光般柔和的眉眼望着他：“抱歉，是不是弄疼你了，我轻一些。”
好似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阴翳只是他的错觉。
是错觉吧，欺雪揉揉眼睛想，他最近又没惹到亚瑟，亚瑟没理由那么吓他。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着镯子，不知在上面怎么拨弄了一下，那镯子的口径便缩紧了，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了欺雪纤细的脚踝上。
倒是不会勒，只是戴上的感觉有点奇怪，毕竟没有哪个脚镯会设计得一点空隙也不留。
欺雪没想太多，只以为这是一种比较特别的款式，他晃了晃自己的脚踝，觉得还挺好看的，而且他看亚瑟刚刚的动作，好像这个镯子还可以调节大小，等他哪天戴腻了，就拿去给赫尔曼戴好了。
他欣然收下了礼物。
*
欺雪又做梦了。
还是和往常一样漆黑的地方，分不清是在山洞、地穴、或是什么一无所有的虚空中。
不一样的是，这次黑龙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如同占有猎物一般，窒息地将他压在身下，而是将巨大的头部停在和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那双如同铜钟般巨大的兽眸里，燃烧着血红的火焰，它死死盯着他脚腕上的宝石，森森白牙朝外面龇着，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喘出粗气。
欺雪吓得脸色惨白，一个劲儿地后退，黑龙挪动着爪子，沉重的身体在黑暗中发出如雷般巨大的声响，可那漆黑的巨爪却始终和他留有一段距离，仿佛不敢再前进一般。
“滋啦——”
它试探着伸爪，但刚触碰到少年脚尖的那一瞬，一道青烟便从那龙爪表面冒出来。那如同砖石般坚硬厚实的龙鳞，竟在一瞬间汽化，露出其下血红的肉来。
一道山崩地裂般的吼声骤然爆发，空气中都仿佛充斥着滚烫的腥气。
少年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只在那一双燃烧着怒火的赤金色兽眸之下，惊惧而茫然地发着抖。
“*！??-*不、喜欢！(◣_◢)…#θ~”
“(◣_◢)！！！”
“μ＜（！??雌性？龙の！（#～！”
“⊙}..*、??﹨取掉！#-Φ、??？”
那双如灼灼烈日般的赤瞳锁在少年身上，古怪的、听不清的模糊语言在少年耳边回荡着，似恫吓，又仿佛诱导一般。
“（*、？取掉....#-&の、？”
“（*、？取掉！#！！！(◣_◢)#-&の、？”
“...取...掉...”少年的目光被那兽眼牢牢攫住，木偶一般，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眼睛倒映着那勃然的火光，黑亮的瞳孔逐渐在那火光下变得涣散。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