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诗晗和季乘夏正聊着,店外远远传来自行车的声音,还没等他们转头看过去,王红梅的声音已经飘进店里:“许同志,季同志,这个点过来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许诗晗循声望去,就见她带着一家子人都过来,可见对买粮这件事有多重视。
“同志,我媳妇回家跟我说了,说你这能买粮,只要一毛钱一斤,是真的吗?”河广友搓着手,既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激动当然是因为有希望买到粮,不好意思则是一毛钱这个价格太低。
“对,你们要买多少?”
河父听到这话,忍不住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买多少都行吗?”
河母怕他这么说得罪人,万一买不到粮食就坏事了,伸手拍他胳膊一下,示意他别乱说话。
“只要你们不是要买好几吨就行。”许诗晗想着他们一个家庭,就算买再多,也不可能超过一吨。
王红梅中午回家通知好消息时,一家人商量着能买多少买多少,现在听到她不限量,互相对视几眼,最终由河父做主:“那我们先买三百斤。”
“行。”
三百斤也就是六袋粮,许诗晗没动手,由季乘夏领着河广友去厨房把粮搬出来。
六袋粮,自行车后面绑四袋,前杠上再放一袋,车子被河父推着走,剩下那袋由河广友扛在肩膀上。
“这自行车真能扛。”许诗晗望着那辆二八大杠,觉得还是以前的东西质量好。
听到她的话,河父有些骄傲,觉得当初儿子结婚时,自己到处托关系搞自行车票简直太机智,不光有面子,现在更是帮上大忙。
“妈,媳妇,不用你们帮忙,我搬得动。”
河广友光是想想家里有三百斤存粮,心里就激动,察觉伸过来想帮忙分担的手,立刻将肩膀上的米袋往上托了托。
确定他不用帮忙,婆媳二人边帮忙推自行车,一家人喜气洋洋踩着夜路往家里赶。
许诗晗感受到他们的喜悦,脸上也不由露出点笑,等人走远后,先将大门关好,随即举着刚刚收到的三张大黑十道:“这几张钱好新啊!感觉带回去我们自己收藏也挺不错。”
“确实新,柜子里不是有个新相册,一直没用,可以夹在里面收藏。”季乘夏道。
他们上楼找相册时,王红梅一家人正在边走边聊。
河母:“没想到真能买到这么划算的粮,咱们真是占大便宜了!”
“可不是,有这三百斤粮,咱们家暂时是不用愁了。”河父语气同样带着兴奋。
河广友则是夸起自己老婆来,说她能干,竟然真谈下那么划算的粮食。
河母闻言,难得认同儿子的话,也开口夸起来:“红梅这次做得确实不错,这关系可得维护好,等回去我给你拿两匹布,你明天给那两位同志送过去。”
她在棉织厂工作,家里粮食或许缺,但这么些年下来,靠着员工福利,布还是攒了不少。虽然她知道两匹布抵不了粮食的差价,但态度得拿出来,至少让人家觉得,你不是光知道占便宜的人。
“行!”王红梅听到婆婆认可自己,脸色露出灿烂的笑容。
在城外时一家人聊得还挺开心,不过等进城后,他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专门挑着没人的小路走。
长风县还没有实现全城通电,除了机关单位、厂区和部分居民家外,更多人家还是用煤油灯。此时街上已经有很多房子已经熄灯,显然屋里人没什么事,干脆早早睡觉。
王红梅一家回到自家所在的巷子里时,都有种松口气的感觉,然而就在河母小跑两步,去将家门打开时,斜对面却是忽然蹿出来个人。
“哎呦!”河母被吓了一大跳,发现是住在对门的刘婆子时,张嘴就想骂人,“你有……”
她话刚骂到一半,忽然想起来粮食,将剩下的话咽回去:“你没事就回家睡觉去,干嘛突然跑出来吓唬人。”
河母说完示意丈夫和儿子赶紧进门,然而刘婆子却是早就盯上他们家,今天终于撞个正着,怎么会放弃。
刘婆子在下河巷算是出了名的不招人待见,不过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是个寡妇,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送他进厂当工人,帮衬他结婚生子,以为能享享儿孙福,结果前几年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原本想让儿媳妇接儿子的班,可她儿子是技术岗,儿媳妇接不了,最终只能把工作卖出去。打那以后,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都没工作,只能靠粮本上的定量过活,她又开始捡起当年养儿子时的精打细算,甚至天天盯着别人家看能不能占便宜。
当然,今天刘婆子还真不是想占王家便宜,毕竟她是经过事的,自然看出这两年情况很不对,不是她靠厚脸皮就能蹭到一家子吃喝的,她现在更想要的是买粮。
“我老刘家就剩石头这最后一点血脉,妹子你帮帮忙,粮食能不能卖点给我,家里真要揭不开锅了……”
刘婆子是独生女,她丈夫是上门女婿,她爹娘去世后,丈夫见她没了靠山,就把儿子姓给改回跟自己姓,结果招报应了,改完没两年就意外去世。刘婆子完全没有伤心,赶紧把儿子姓又给改回来。
她说完或许是想到平常和河母关系不是很对付,又赶紧赔不是:“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对,你要不高兴,打我几下也行。”
刘婆子说完,甚至亲自动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哎!”河母赶紧拦住她,“我让你一袋粮就算了,你别这样。”
其实邻居之间有摩擦很正常,河母平常确实有点烦她,但要说两家有什么深仇大恨,那真不至于。想到她丈夫、儿子都去世了,儿媳妇又是个不中用的,家里全靠她撑着,最终还是心软。
“你有钱吗?有的话拿五块钱,我给你一袋米。”河母说话的同时,示意丈夫赶紧把自行车推进去,省得再节外生枝。
河父对她要卖一袋米出去没有意见,首先是刘婆子确实不容易,其次则是担心如果不让点粮食出去,她嚷嚷起来,让更多邻居发现。
“有,有。”刘婆子是个会过日子的,别看她平日里天天哭穷,实际上卖掉工作换的钱到现在都没动过。
她说完掏出五块钱,等发现五块能换那么大一袋粮,而是还是大米后,感动得直接红了眼眶:“妹子你真是好人,平日里都是我不对……”
这会有粮票都买不到粮,见她不收粮票还卖那么便宜,刘婆子是真感动,觉得果然是危难时刻见真情,甚至后悔之前总是跟她吵架。
河母收到好人卡,有点心虚,开口说:“你别误会,我买来就是这个价,没补贴你,是人家卖粮的同志心善。”
“你们都善,都善。这份情我记住了,以后你们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刘婆子说完一抹眼泪,随即弯腰准备搬粮。
“刘婶我帮你送到家里去。”
河广友哪好意思让她搬,直接给她送家里去。
刘婆子见此,再三道谢,又把他们全家夸了一遍,随即才关上院门。
河家。
“其实刘姐也挺不容易,她那个儿媳妇,真是一点不顶事,还不如咱们家红梅……”凡事都怕对比,河母平常不觉得自家儿媳妇有多好,但对比隔壁家那个,她觉得还是自家的好。
王红梅听到婆婆的话,想到她跟刘婶见一面,总因为点鸡皮蒜毛的小事就能吵起来,而且还给人起外号叫“刘老黑”,现在却喊人“刘姐”,有点想笑。
河父:“主要谁也没想到小刘会走得那么早,丢下老娘和那么小的孩子。”
“她儿媳妇也是苦命人,刘婶其实人挺不错,至少没因为家里困难,把儿媳妇赶回娘家去。”
河广友忍不住插了句话,却被他妈一巴掌拍过来:“你一个大男人,盯着人家儿媳妇干嘛?我告诉你,红梅是你自己要娶的,可不许给我动什么歪心思!”
河母对自家儿媳妇不是特别满意,但既然已经娶回家,她更不能容忍自家儿子不好好过日子。
“我没有,是之前红梅跟我聊天时说的!”河广友觉得自己简直冤枉。
王红梅:“妈,确实是我跟他说的。”她当时是在感叹,还是她娘家好,不会说把女儿当个物件一样,前头丈夫去世,就要再拉回家换一次彩礼。同时也感叹刘婶平常看起来不好相处,但竟然会护着儿媳妇,不让她娘家带走。
“你是不是傻?哪有跟自己丈夫聊别人媳妇的。”河母闻言转头瞪她一眼。
刘家。
刘婆子打开米袋子,发现里面是一点沙子都没有的精白米时,对着自家儿媳妇感叹道:“河家是好人啊!”
“娘你说得对。”石头娘点头。
五岁多的石头则是望着白花花的大米咽口水:“奶,我想喝米粥……”
这孩子被婆媳俩养得很好,在粥煮好后,他哪怕自己馋得流口水,却还是先握着勺子喊奶和娘喝粥。
“好孩子,你自己喝,奶和你娘有。”
和石头碗里的比起来,婆媳二人碗里基本上是米汤,不过即便如此,她们也喝得很开心。尤其是石头娘,想到那袋大米就忍不住笑:“娘,还是你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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