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咒回]狐狸的豢养指南 > 12、旁观者
    她站在那里,刚刚选好的生日蛋糕端在掌心中,习惯性微微垂下的眼睛正在看着丈夫——现在他正在疯狂地把脑袋磕在橱窗玻璃上。


    很狼狈的样子。


    这种时候还做点什么才好呢?实不相瞒,她想不到答案。


    仔细想想,无论是在作为“禅院夕云”的时候,还是仅仅只是作为自己的那段时间里,她也有过很抓狂的、被人冷眼旁观的时刻。


    有点想不起来当时具体的情况了。好像是做什么菜的时候做错了某一步吧,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错误,可禅院家不知谁人的妻子就开始疯狂地痛骂她。


    那些话语骂得很过分,让她一度也有些被传染了这种无理由的疯狂。她当时真的很希望能有谁可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无论是怎样的事情都没关系,只要能够改变现状就好。


    可周围人都只是旁观好戏的态度,让人很讨厌。


    现在她变成了旁观者,于是便感觉到了,原来就这么看着别人的不正常,其实真的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用不着予以任何情感价值、就这么隔着一层屏障看着,多么轻松,多么自在。


    所以她一直站在那里,当紧张兮兮的店员问她认不认识那个用脑袋砸玻璃的时候,她只笑了笑,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摸出信用卡结账,请店员先把她的蛋糕包装好。


    “那个人的事情可以晚点再说。”


    “……好。”


    在顾客和麻烦的家伙之间,看来是前者的优先级更高一点。


    店员一脸为难地拿出了雪梨纸,在打包的时候还是一直盯着外面的直哉——这倒是和夕云一样,因为夕云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忽然听到哐当一声,真想不到玻璃居然真的砸破了。碎玻璃沙啦啦地掉下来,扎进样品面包里。挺吓人。


    哎呀。这下就麻烦了。


    没办法继续作壁上观了,夕云和店员都是一样。


    但夕云必须得行动得比店员更快一点。她拿走了没完全包装好的蛋糕,径直走到店外。


    又得逃了。真麻烦。


    夕云用脚尖顶开刹车,推着轮椅赶紧跑。能听到追在身后的脚步声,不近也不远,却足够带来让人心烦的压力。


    这样下去,肯定会被追上的。


    她可没有做好要在今天赔偿一面玻璃的心理准备。而且玻璃真的很贵啊,她舍不得把这么大一笔钱平白无故地丢出进水里。


    想到要多花钱就有点生气,生气的对象当然是制造出了这一切现状的直哉。可惜现在根本没空生气了。


    她的丈夫好像疯掉了,一直叫个不停。是生怕没人会发现他们的存在吗?就算他一向是个自我意识无限大的混球,这时候也该读读空气吧。


    夕云摘下自己的帽子,揉成一团塞进他的嘴里。有了点阻碍物,他的尖叫总算是被消音不少?


    还不够。轮椅也太显眼了。


    干脆丢掉吧。


    不知隶属于哪栋公寓的垃圾投放处就在路边,真是救星。


    夕云把直哉倒进垃圾箱子里,空出来的轮椅接着被她藏进绿化带。


    请不要指责她正在苛责直哉,她才没有呢。


    作为一视同仁的躲猫猫参与者,夕云自己也钻进了垃圾箱里,用手捂住直哉的嘴。


    现在终于安静了。


    没有事先刻意选择藏身的地点,能误打误撞地躲进异味和肮脏程度都还过得去的不可燃垃圾箱,夕云相信是自己的好运在发挥作用。


    虽然这东西她一直挺缺的。


    隔着一层厚重的塑料皮,似乎是隐约听到了脚步声。可能是追上来的面包房店员,或者是一无所知的路人。


    是什么身份不重要,还有人在周围才是需要留意的重点。这意味着他们最好继续躲藏,否则事情只会变得更加麻烦。


    夕云一向是很有耐心的人,她也很擅长忍耐,这样的品格带领她来到了此刻与现状,所以她依然能够忍耐。


    至于直哉能不能忍耐,她就不确定了。也没那么关心。反正病重的家伙和马上要死的小动物差不多,就算是做出挣扎,也只是小幅度的战栗。只要伸出手臂将他缠住,这些渺小的颤动自然会消失在她的拥抱里。


    继续等待……嗯。现在应该没有声音了。


    夕云从垃圾桶里爬出来,重新搬出轮椅。


    但继续推着轮椅走在街头真的太显眼了。都说了,她不打算赔面包房的玻璃钱——某些人造成的问题就该由他自己解决才对,用不着她来花心思。


    既然下定决心了不再继续使用轮椅,还把这样载具推过来,纯粹只是打算发挥一点过渡的作用罢了。


    用着和来时一样的办法,她把直哉搬到轮椅上。


    和来时稍稍不太一样的部分是,这个自以为是的大男人居然一声不吭了。明明在家里的时候还因为她不连贯的发力方式怨念满满,就算没说什么特别难听的话,叹气声也根本停不下来。


    现在倒是安静了。


    是不希望自己丢人的一面袒露在路人的面前吗?可能吧。


    概率更高的可能性是,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模样让他彻底哑口无言了。那副丑陋的面孔足够具有冲击力,而天之骄子最害怕的事情向来就是从顶端跌落。


    要是早知道这样就能让他安静下来,夕云应该早一点把镜子抵在他的肩上,用铝制涂层的倒影砸碎丈夫无聊的自尊心。


    好在现在也不晚。只是此刻夕云不在意这种事。


    她警惕地看着四周。街上没有人,她顺利地把轮椅推到了公寓后方的停车场。


    停车场理所应当停了很多车,她扫了一眼,选中款式最旧的那辆,摸出包里的软尺,从驾驶座旁的窗框下方捅进去。


    只要这般那般捯饬一下……就能听到车门开启的咔哒声了。


    接着把包袱们一起丢到后排,包括但不限于直哉和他的轮椅。蛋糕肯定得细致地摆在副驾驶座位上,还要系紧安全带。


    蛋糕才是最重要的。


    直哉在听到汽车引擎声响起的时候,脱离躯体的理智才终于归位。


    也是到了此刻,他才意识到,名叫夕云(实则不然)的疯女人偷了一辆车。


    现在她正在开着这辆摇摇晃晃、外溢的汽油味恶心到让人要吐的车子回家。


    她究竟是怎么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发动了这辆车的?


    等等,这种偷车的技巧是从哪里学来的?


    在琢磨着夕云的事情时,直哉终于可以让思维离开可悲的自己的身躯了。无论是质疑她、还是小瞧她、亦或者是贬低她,这种很劣等的行为都足够让直哉感受到一点安慰。


    但他猜不到她到底是怎么驱动了这辆车。


    这人根本是罪犯吧?在直哉的认知里,只有罪犯才做得出偷车的事情。


    是不是都无所谓了。哪怕当着夕云的面发出质问,以她的死人心态和做派,肯定只会装作没有听到。反倒是车内后视镜又开始映出他的面孔了,丑陋的家伙就这么悄不作声地追上来。


    直哉飞快地扭过脑袋,把脸按在车牌座位上。很痛,但好过被疯子扯出眼球,也好过看到自己的模样。他不是不懂取舍的家伙。


    他们没有离家太远,这点距离被四轮的小车轻易地缩短至零。夕云送他回到家里,但只是把轮椅推进家门之后就不管了,一声不响地出门,直哉在玄关处等了不知道多久,都没有等到他回来。


    只能庆幸,从这个位置望过去,看不到任何一面镜子。否则他早就暴怒了。


    但纯粹的等待也足够让人不爽。难道他真要等着那女人回来之后,才能摆脱苍白色的现状吗?他禅院直哉才没有废物到这个份上!


    不管是为了脱离现状还是为了无聊的自我证明,直哉都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他试着动动身体,好像稍微弹起来了一点。只要继续挪动,一定就能……


    啪——


    摔在地上了。


    而且是很丢脸的四肢着地式。


    如果再给直哉一点时间——哪怕只是五分钟也好,只要能够有这样的时间,他一定能够脱离这般狼狈的状态。


    可惜没有那么好运。


    夕云偏偏在他最糟糕的时候回来了,能感觉到她冷色的眼眸落在脊背上,带来同样阴冷的温度。


    直哉有些愠怒,这很正常。人在丢脸的时候总会表现得气急败坏。


    接下来从他心底冒出来的摆烂心态其实也正常。他想,连自己丑陋的外表都已经被她每天看个遍,摔在地上又怎么样。难道这会比他的脸更丑吗?肯定不会了。


    于是他的愤怒也消失了,只剩下被丢在这里独自一人的不愉快。他大叫着质问夕云跑去什么地方了,难道忘记他了吗。


    “嗯……确实有点忘记了。”


    她居然都不打算否认,像个缺心眼的傻子似的直接坦白,


    “我满心想着要把车还回去,完全忽略了你的存在。但我回来了,不是吗?你该对我多一点信任才对。”


    夕云想要接着提醒他,现在是自己在照顾他的起居,可直哉拧着脸,很不愉快的样子,拒绝接收来自她的任何解释。


    又在闹什么呢?


    说真的,夕云一点也不懂直哉。


    孕育他们成长的土壤截然不同,肯定是因此他们才变得太不一样。夕云也不打算试着理解他——她觉得这种事应该由他主动去做才对。


    于是她也懒得再多说什么了,把轮椅折好,塞进床底下。现在家里的空间终于又多出来了。


    然后把生日蛋糕放进冰箱。家里的空调开得太过暖和了,会害动物奶油太容易融化的。


    接着做晚饭,今天想吃托斯卡纳三文鱼。这是漂亮又不复杂的菜肴,不用上心也能做好。


    作为主食的小圆面包也抹上黄油,放进锅里稍微烤一烤。


    做好三文鱼之后,放进绞肉机里打成泥,塞进水杯,摆在一边,稍后再用。


    现在可以把蛋糕重新拿出来了,插上生日蜡烛,三英寸的大小草莓奶油蛋糕正合适作为餐后甜点。


    倒是有考虑过切一小块蛋糕,一起搅打进流食里,但这样好像有点浪费。还是留给自己吃吧。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走到直哉身旁,攥紧他的外套肩线,一路拖他回到露营椅上。


    夕云不会说她是故意把直哉忘在了原地,毕竟她确实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里忘记了还没收拾好此人的现状。但考虑到直哉自己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更加没有乱闹乱叫,忽略他貌似也正常吧?


    但长达半小时的漠不关心确实存在着没错。夕云想要弥补,所以她会伸出手,摸摸直哉的脸颊,俯身去吻他。可他依然是不高兴的面孔。


    还以为是不喜欢亲吻,可他说的却是:“真亏你能做得出这种事。”


    “嗯?”


    完全没听懂。


    他冷笑了一声,“难道你完全不觉得这张脸很恶心吗?”


    啊,原来是自卑在作祟。


    夕云还以为禅院直哉此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感知到自卑的情绪,没想到他是存在着这样的机能的呀。


    真好玩。


    “还好吧。我会自动忽略掉不美丽的部分。”她说,“而且,我以前也总被人说长得很丑。当然了,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这样的说辞,因为也知道自己绝不至于到丑陋的地步。那些人会这么说,只是因为我和他们看起来不太一样。我太像是个外乡人了。


    “我这么说并不是在安慰你。我的意思是,到了最后你就能习惯了,也会找到自洽的说辞。在此之前,不用担心我会说出什么让你失望的话语。我说过的,我会帮助你。”


    她说完之后,扬起嘴角笑了笑。


    是挺刻意的笑意,目的性也很强烈,完全就是在暗示着自己的话语多么具有可信度。


    直哉会相信她吗?不一定。他沉默下来,只是因为什么都不想说了。于是夕云也不说话了,把生日蛋糕端过来,点燃蜡烛。


    小小的火苗摇曳在蜡做的“28”上。她没有许愿,只是坐在蛋糕前。


    28……这个人——“夕云”,二十八岁了。直哉想起他的二十八岁生日也已经度过了,就在他重伤昏迷的期间。


    记得真正的夕云比他小两岁。


    但这个人是和他在同一年出生的,或许生日只比他晚一点点。他是秋天出生的。


    知道了新的情报。


    有用吗?不知道。


    她吹灭了蜡烛,渺小的光芒消失无踪。


    再一次,直哉看不清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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