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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小恶魔


    有了大胆的猜测,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


    穆扶奚端坐在电脑前,滑动鼠标的滚轮,仔细浏览着从系统网页导出的excel表,只看地址对应的一栏。


    地址开头的市名是统一的, 接下来的县名就五花八门了。


    城区的、县城的、城乡结合部的, 方圆二十公里均被覆盖。


    在穆扶奚身后围着一圈同事, 个个都想亲眼找到线索。


    孔婧圆捏着下巴问:“这些信息的来源是真的吗?有没有伪造的可能?如果是真的, 也太可怕了吧。几乎全市都涉及了。”


    穆扶奚目不转睛盯着屏幕, 面不改色地说道:“从某种意义上讲, 这些未成年成员实际被幕后主使控制着, 哪怕比我们想象的自由,这份自由也是相对的。登记信息便于掌控和管理, 实际的限制恐怕还包括更多把柄。”


    闻铮铎立刻吩咐孔婧圆:“你马上去各辖区派出所核实一下, 这些孩子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人口走失案件, 有笔录把笔录复印一份过来。”


    “是!”孔婧圆得令离开。


    贺常鑫拍拍穆扶奚的肩膀, 夸赞道:“可以啊小穆, 都不用求网侦出手就把戒网瘾中心的核心机密摸透了。”


    现在不是庆功的时候, 别半路开香槟把事搞砸了。


    穆扶奚心不在焉的, 虚心回敬:“谬赞了贺哥, 痕检才是技术活。”


    闻铮铎回想起往日的端倪, 说:“之前我们有追踪这些从书院里出来的孩子, 他们离开书院的时候并没有带离其他人。其中有一部分人回到了家里,但没过多久就去社会上招惹了是非, 另一部分根本没回家, 住桥洞、打黑工、泡网吧, 四处游荡,兜里的钱用完了就去中小学门口宰比自己年纪小的儿童, 也就回家的那些孩子里有提前藏人的嫌疑。”


    穆扶奚先前还疑惑他插手这件案子的时候闻铮铎做什么去了。


    分明是在同查一案,但很是有一段时间没和闻铮铎打过照面。


    这下知道了。


    卓文书院里的孩子那么多,市局的警力显然不够用,不从外部调遣已经是承担巨大压力了,压根没闲着。


    “那怎么办?”贺常鑫心急如焚,“待贩卖的人口不在这些孩子家在哪里?现在卓文书院的大楼已经空了,我们上哪找人?”


    童予宁条分缕析,温婉灵动的嗓音在半空中回荡。


    “人不会凭空消失的,戒网瘾中心没有,就在别处。如果藏在家里,家长必然知情,很可能也参与其中,名单里家住偏远村庄和豪华别墅的都可以重点关注。但也有些家长送自己的孩子去戒网瘾中心也是真的想整治恶童。我觉得小穆刚才说的有道理,或许卓文书院一开始确实是为天扬犯罪集团打掩护的擦边机构,迎合的是家长疏于管教且担心孩子危害社会的复杂心理,只不过后来变了质,潜移默化成为了买卖人口犯罪的一环。”


    楚郁沉吟片刻,也说出自己的看法:“我在想,卓文书院里还有教官可以控制住成年人。出了书院,怎么让被贩卖的成年人乖乖跟着走?我们组织人手前往停业后的卓文书院探查过,所有楼栋都搬空了。转移被贩卖的成年人是需要有大量人力随行押送的。”


    童予宁正有此意,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大量转移肯定需要人员支持。要么就是叫来了赌场的打手,秘密押送到地下赌场,在地下赌场清空跑路前廉价交易了。要么就是冒着风险在外部找了临时的‘仓库’。手续不齐的私立辅导机构、没有经营执照的违规医院、非法收容无证件人员的酒店网吧,类似这种都有可能。”


    贺常鑫苦恼道:“范围太广了,而且这些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灰色地带。年年查,年年有新增的。打不完,除不尽,吹又生。这就是一场持久战,没有办法窥见全貌逐一排查。”


    沉默已久的闻铮铎下了死命令:“范围还是得缩小,一定要尽快破案。马上就到国庆了,举国欢腾的日子不能让这些被困的受害者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过节,更不能让始作俑者和人民群众一起狂欢。哪怕没在咱们的眼皮底下露过面,也要通过各种手段逼他们露出狐狸尾巴。既然已经打草惊蛇,索性敲山震虎。给我把阵势造起来,不能让对方好过。务必令他惶惶不可终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还没有理清头绪,听了闻铮铎的话莫名觉得振奋人心。


    如果闻铮铎只是这样喊口号也就罢了,他的思路似乎空前清晰,开始进行严密部署,先点了几十号人走街串巷化妆侦查,一条街一条街地扫,看是否存在与卫星地图对不上的场所,然后又点了几十号人将登记在册的所有机构一个不差地上门检查。


    正当他等待孔婧圆带着答案回来时,孔婧圆按照他的期望抱着一沓笔录出现了,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大喊:“闻队!有重大收获!名单上的这些孩子身边全部有人口失踪,且失踪的人都曾和他们产生过纠纷!这些孩子绝对有问题!”


    所有人都震惊了。


    “全部?!”


    孔婧圆点点头,把资料放到桌上后,拿了最顶上的一份递给闻铮铎:“回来的路上我随机抽检了几份笔录,发现他们在跟警方交代时都只有只言片语,含糊其辞,意思是说和失踪者的恩怨已经私下解决了,希望警方能够早日将失踪者找回来。”


    贺常鑫也是有孩子的,不可思议地说:“这帮孩子才多大啊,就敢出于报复心理把自己的仇人卖掉。”


    确实不可思议,不像是孩子能干出来的事,奈何确实如此。


    楚郁主动请缨:“我现在就和上级领导打报告,把这帮未成年嫌疑人都带回来。”


    其他人见状挠着头问:“那我们现在还去找受害者吗?要不等把人带回来审完再有目的地找?”


    “现在就去找。”闻铮铎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说,“这些未成年都是在社会上混迹多年的刺头,为了谋生不择手段,连亲生父母都没办法管教他们。抓回来估计会油嘴滑舌胡说八道,没那么容易招。等他们提供线索,黄花菜都凉了。”


    说着他嘱咐楚郁,“拿人的时候当心点,直接暴力拷回来,别给他们挣扎的机会。一个个劲都大着呢,免不了撒泼打滚,抵死反抗。”


    记者曝光都是挑无辜者曝光,引起争议话题才会有热度,实际上自作自受的大有人在。


    他们警方也是为了保护无辜的人才没有一竿子打死,但罪有应得的人势必受到法律的制裁。


    第42章 进村


    要抓捕的嫌疑人数量众多, 还有一群不知在何处的受害者要搜索,对警力的需求激增。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连内勤都被调去参加地毯式搜索了,穆扶奚也分配到了自己的任务。


    楚郁带队留城, 闻铮铎带队进村。


    穆扶奚被分配到了闻铮铎的队伍里。


    储备库里, 大家都在麻利地拿自己的装备。


    摆在架子上的手铐、对讲机, 以及一些枪械, 犹如搁在流水线上的器件一般一一被有秩序地取走登记。


    闻铮铎戴着战术手套, 手握秒表, 站在库门外读秒。


    他们刑侦支队每天都忙着出外勤, 留给训练的时间不多,实操才是王道。


    执行任务时的各项指标将会填进表里, 为半年为期的考核提供参考, 当上级有重要部署时, 这些数据会直接影响到岗位调动。


    不是说进来以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或者说, 之后的每一天都面临着挑战和考验。


    穆扶奚太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上了强度的压力。


    过去在分局他或许可以藏拙, 但到了这里, 他要展示出自己的真本事才能勉强立足。


    稍微落后一点都会一眼被人发现。


    由于来前没有经过演练, 穆扶奚对流程和环境都不是很熟悉, 只能别人做什么, 他就跟着学, 永远慢半拍。


    不出意外,他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闻铮铎看他的眼神很是不满, 像是在质问他这些天都练出了个什么成果。


    穆扶奚没来由的心虚, 却也不敢跟闻铮铎讨价还价, 说进步需要过程。


    他怕闻铮铎弄死他。


    车上的同事个个精神抖擞,眼神坚毅, 坐得板正。


    穆扶奚同样将脊背挺得笔直,可对上闻铮铎目光的一刻瞬间心虚,东瞄瞄,西望望,眼珠骨碌转了一圈,不经意瞥回闻铮铎脸上,死亡凝视还在。


    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他也不好开口跟闻铮铎交头接耳,不动声色地滚动喉结。


    “穆扶奚。”


    “到。”


    “进村后你跟我去村委会。我找村长谈话,你把广播室守住。”


    原来刚才盯着他是在想该给他派什么任务。


    他还以为闻铮铎对他有别的意图。


    毕竟他在报到前就被闻铮铎盯上了。


    反正不是骂他就行,穆扶奚松了口气。


    村子和城区不一样,有大喇叭这个原始有效的通讯渠道,村民异常团结护短,传信的时候用两条飞毛腿都比艰难地驶过坑洼沟坎的车跑得快。


    他们出警特意没开带有警察标志的车,开的专程找客运公司借来的长途中巴车,就是怕进村时有人通风报信,行动受阻。


    他应声后闻铮铎又对其他人下达指令:“剩下的人两人一组分头行动,一组负责一户,把人控制住后押到门口等候,收队时统一带走。”


    中巴车按部就班驶进东茂村的村口,佝偻着背的老头老太太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随着车辆的移动扭动脖颈,目送着他们进了村。


    司机把闻铮铎和穆扶奚放到村委会门口,载着其他人去了嫌疑人家里。


    东茂村的村委会是一栋破破烂烂的独栋小楼,门口挂着好几块竖幅的牌匾,有的是白底哑光的材质,有的如黄铜般闪烁着眩目的光泽,人映在上面扭曲变形,诡异中透着一丝滑稽。


    穆扶奚经过时瞥了眼镜面里的自己,短暂地停留片刻,目光久久没从牌匾上移开。


    闻铮铎察觉了细微的异常,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他只是看见镜面里被放大的自己体格还没闻铮铎本尊壮实,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有被冒犯到,油然生出了几分攀比的欲望。


    穆扶奚压住心中装大力水手的欲望,紧随在闻铮铎身后上了楼梯。


    洁白的墙壁下沿刷了一条灰色的漆,水泥地面上留下来一道道浅白色的脚印。


    这次穆扶奚是真的发现了端倪,弯下腰来仔细看了一眼,看见了一对脚印,肉眼丈量,应该不是成年人的足迹。


    闻铮铎回眸也看见了,稍作停留便继续迈步往楼上走。


    二楼侧面有一排办公室,尽头还有一间最大的办公室,门正对着楼梯口,门上挂了“村长办公室”的标牌。


    门口放着一个铁皮撮箕,立在撮箕上的扫把上粘了少许毛发。毛发长又不长,短又不短,杂乱地缠绕成一团,积满了絮状的灰尘。


    撮箕里的垃圾已经倒干净,却就这样摆在村长室门口。


    打扫卫生的人还没来得及将工具收起来,但也不像是火烧火燎地要去办事。


    闻铮铎走到村长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不耐烦的一声:“门没锁。”


    闻铮铎推门而入,亮出警官证,说明来意:“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们是来调查人口走失案的。例行公事,请您配合。”


    里面正背对着他们翻资料柜的男人闻声马上转过头来看向他们,一改烦躁的模样笑着迎上来,掏出了一包烟,磕出两根来,递给他和穆扶奚:“二位稍坐,来一支?”


    两个人都不抽烟,摆着手说不用。


    闻铮铎先确认面前的人的身份:“您是村长?”


    对方看着明显不像。


    “不,我是村长的秘书,村长出去了。”村秘书将递出的烟收回,胡乱揣进兜里,转身去饮水机边给他们倒水,“有家的鹅飞出了棚,闯进了另一家人的院子,另一家的人就把鹅杀了炖了,鹅的主人找上门看到一地的鹅毛顿时上火,把杀鹅的那家人打了,现在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村长过去调解了。”


    闻铮铎不由问:“秘书不用随行吗?”


    村秘书把倒好的水端给他们,态度很好:“村里天天都是张家长,李家短的,不是啥大事。村长出马很快就能解决。就我们说话的工夫,村长估计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丢鹅的那家人是我媳妇家那边的亲戚,我要避嫌,就没去。您要问什么可以先问我,三不知用不着等村长回来,我就能帮您解决。”


    “听说村里每年都有人失踪,有采取什么措施,尽量避免这类案件发生吗?”闻铮铎一针见血地问,毫不遮掩指责之意。


    村秘书叹气:“办法我们想过了,有叫村里的人留意外来的生人,夜里没事少出门。村里丢了人我们也着急,每次都召集全村去找,找不到也没办法。”


    因为此举防错了对象。


    根本不是生人拐带,而是熟人作案。


    虽然未成年在没有同伙的情况下很难强行把人绑出村,但是骗出去不成问题。


    闻铮铎正准备开口,放在办公室门口的铁撮箕“咣当”一响。


    闻铮铎给穆扶奚使了个眼色,穆扶奚当即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查看。


    一出门就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老实巴交地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他们,一副惊慌又无措的模样。


    男孩穿着一身污迹斑斑的秋季运动校服,脚上的球鞋也脏兮兮的,鞋边像是被黑色墨水晕染过,脏得不像话。


    村秘书猜到穆扶奚看见谁了,在办公室里隔着五六米介绍:“哦,这是我儿子,明年就上初中了。他妈进城卖货去了,家里的老人又早没了,没人带他。我没办法,只好把他带到办公室来写作业。这孩子干活手脚挺麻利的,到了先帮忙打扫卫生,作业还没来得及拿出来,也不知道是真勤快还是不想学习。”


    闻铮铎闻言扫了眼房间,确实在待客的皮沙发上看到了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的应该是村秘书说的作业。


    “小朋友,你们周六学校不放假吗?你怎么还穿着校服?”穆扶奚询问的声音温和沉静,却传递着包含疑点的重要信息。


    闻铮铎闻言瞥了村秘书一眼,大步流星地出了办公室,站到了穆扶奚身后,只见小男孩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脸上茫然的神色让人觉得自己问出了一个为难人的问题。


    村秘书跟出来替男孩回答:“是我让他放假也穿校服的,校服质量挺好的,穿着方便,还能消除孩子们之间的攀比心。我在村里当秘书,大小是个党员,平时没少教育孩子勤俭节约。这孩子特别听话,我怎么说他怎么做,给我们做父母的省了不少心。”


    说着他抚着男孩的头发说:“叫叔叔啊。”


    男孩怯生生地望着他们,小声说:“叔叔好。”


    闻铮铎指着男孩身上的校服说:“家务不能说家里的女同志不在就没人干,孩子老穿这么一身。不讲卫生,容易生病。你们这些基层干部是辛苦,但孩子也要照顾。孩子穿不上干净衣服会遭班上的同学排挤。也不求穿得多好,基本的干净整洁至少要保证吧。”


    村秘书态度很好地自我检讨:“是是是,是我这个父亲做得不称职,等会回了家马上给他洗。”


    闻铮铎随口问:“你媳妇进城卖的什么货?”


    “柿子,我们村盛产柿子,这阵子山上的柿子都熟了,摘了能运到城里的集市换点钱。”村秘书说着一脸自豪,王婆卖瓜般自吹自擂,“村里的柿子品种可好了,晒干了做成柿饼也好吃,柿饼打了霜那叫一个甜,要带点回去尝尝吗?我们家就在附近,您等等,我去拿点过来,您分给同事,好吃的话给我们东茂村打打广告。”


    闻铮铎拦住村秘书:“随口一问,您别破费,我们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喧闹起来。


    “站住!别跑了!你跑不掉的!”


    四个人恰好都站在过道上,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楼下的情况。


    他们的队员正在追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孩。


    男孩看着营养不良,跑得却很快,而且对村里的道路非常熟悉,一边跑一边撂倒路边的桌椅招牌,阻挡身后穷追不舍的警察,为了不被抓到拼尽了浑身的力气。


    穆扶奚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忽然一道身影闪过,闻铮铎猛地扒开窗,飞身从二楼跃下,降落在男孩身前,一个过肩摔将对方掼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也就眨眼的工夫,闻铮铎便从旁观者变成了执行人。


    随后赶到的队员不免汗颜,惭愧地叫道:“队长。”


    闻铮铎回首看向二楼的村秘书,沉声知会:“我们公务繁忙,等不了了。烦请给村长带句话,人我们带走了。”


    第43章 大黄狗


    村长的电话没打通, 村秘书弯下腰来拍拍男孩的背:“去把你孙伯伯喊回来。”


    男孩没问去哪找就跑向了楼梯口。


    穆扶奚望着男孩的背影客气有礼地说:“今天是周六,按理说双休日有人值班就行,我们也不是来视察你们乡村工作的政府领导,案子查到这里例行问话而已, 您不用这么紧张。”


    他们忙起来不分昼夜, 遑论双休。


    当时闻铮铎跟他一起下车穆扶奚就觉得很奇怪, 误以为闻铮铎是临时改了主意要和他一起守广播室, 后来才发现闻铮铎是真忙忘了日子。


    所以他刚才指出男孩今天放假是在提醒闻铮铎, 村长今天也要在家休息, 如果要找村长, 本该去村长家。


    不是村长恰好不在,是村长就该不在。


    反常的是村秘书休息日竟然在办公室里带孩子。


    他猜村秘书父子之所以知道村长在哪里, 可能是因为村长去的是他们亲戚家, 来办公室前他们就见过村长。说不定正因如此, 村秘书才特意避开村长回办公室翻文件, 带上儿子只是好当幌子, 没想到正好被他们撞见, 派上了用场。


    但是逻辑上还是有些牵强。


    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和闻铮铎一个唱/红/脸, 一个唱白脸, 把村秘书吓得不轻。


    村秘书额上冷汗涔涔。


    即便任务即将结束, 穆扶奚也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


    在紧要关头, 更不容有失。


    他问村秘书:“广播室在哪?”


    “楼上。”村秘书问,“怎么?你们抓了人要全村通报吗?”


    “犯了罪不是全村通报, 是全国通报。”穆扶奚说完不再理会村秘书, 迅速上了楼。


    等他到达广播室, 拧着门把手推了推,没推动。


    门锁了。


    村秘书连跑带跳跟着他上来。


    穆扶奚回头问他:“里面有人吗?”


    村秘书说:“什么人?没人啊。村里有事在村口就说了, 只有国家下了政策,才会用广播室,平时都是锁着的。”


    穆扶奚心想他的任务就是阻止有人通过广播室通风报信,里面有没有人无所谓,只要他守在门口,不等人开口,设备一开有啸叫发出,他直接就能制止。


    行动最多耗时十分钟,他保证这十分钟内没人搞破坏就能完成任务。


    然而他忽然隐约听见广播室里传来撞门的动静。


    撞的不是他面前的这扇门。


    这次他没有问村秘书,往后退后两步,照着门锁的位置猛踹一脚,破门而入。


    穆扶奚扫视一圈。


    广播室里放着各式各样的接线设备,旁边的墙边堆着一排纸箱,纸箱里囤着七歪八倒的杂物。


    似乎整间广播室都被填满。


    窗帘紧紧闭合,只露一条透光的缝隙,让广播室看起来像逼仄狭窄的仓库。


    “怎么了警官?”村秘书茫然问。


    “刚才我听到了撞门声。”穆扶奚面色严肃。


    “不会吧?”村秘书的语气仿佛是听到了无稽之谈,“不然岂不是闹鬼了?”


    就在这时,又是“砰”的一声。


    穆扶奚循声望去,发现仓库的角落还有一间房。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躲在门框旁压下门把手,踢了一脚门。


    门被踢开时遇到了阻力,只撞开十五度的夹角。


    穆扶奚顿时以为里面有人,当即警觉起来。


    谁知下一秒,忽然从门内蹿出一条大黄狗,“汪汪”叫着向他扑过来,吓得他心跳骤颤,忙不迭向后退了好几步。


    所有常见动物里,穆扶奚第一怕鸡,第二怕狗。


    那条狗冲出来的瞬间吓得他魂飞魄散,心率直飙一百八。


    比起他怕狗,狗貌似更怕他,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夹着尾巴仓皇跃出了广播室,一溜烟逃走了。


    穆扶奚被吓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条狗每天都从村头跑到村尾,和村里那些有主人的家犬打得不可开交,身上的毛都秃了好几块,右后腿微瘸。不知是谁家的,吃村里的百家饭,饭点挨家挨户讨饭,总归是饿不死,也没有哪家狗肉馆把它捉走下锅。”


    村秘书这会儿见了这狗,便只介绍狗,似乎全然不知这狗为什么会在这里,先将自己撇干净。


    “我也不知道广播室里怎么会有狗。我就说怎么好像有阵子没见到这条狗了,原来被关在了这里。不过警官,我们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养狗看门,村里的人是一个比一个爱狗,没见过虐待动物的,这事肯定不是我们村的人干的。”


    不愧是村干部,一出事,想的不仅是替自己辩解,还细致周到地为全村人开脱。


    可惜口说无凭。


    “狗是你们村的,村委会是你们村的。你们村的狗出现在了你们村委会的广播室里,不是你们村的人干的是谁干的?村委会是谁都能进的吗?”


    “还真是谁都能进的。”村秘书指着门外说,“我们村旁边就是高速路口,走高速要交过路费,走我们村的乡道就不用交这笔钱。都说要想富,先修路,我们村的路去年全部修了一遍,宽了一倍,和在高速上开差不多。借道来我们村住宿的外地人多得很,来来往往,带动经济,小偷自然也多。”


    村秘书指着广播室的门锁说:“我们村委会的锁不比城里的电子密码锁,都是这种铁疙瘩,里面的栓还没指甲盖长。要是栅栏门,把手伸进去,摁着这个勾一拉就开了。要是实心的门板,把铁丝插进锁孔里拧两下也捅开了。就是个摆设,压根不妨贼。


    从村秘书的话里可以得出,村子出现生面孔不是稀奇事。


    哪怕村委会再三提醒,村里人的防范意识可能依旧淡薄。


    熟人将受害者带离的可能性很大,生人拐带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看来具体的情况还是得把嫌疑人带回去审讯了才能了解。


    穆扶奚问:“明知道容易被盗,为什么不换锁呢?”


    “没钱。”村秘书聊起村长这个人是发自内心的认可,“我们主任是个干实事的好干部,深受十里八乡的乡亲们爱戴,自己住破破烂烂的平房,给父老乡亲盖高楼别墅,连上面的拨款都紧着给村里修路,给学校食堂补贴,给卫生所进药,是名副其实的父母官。可用在自己和村委会上的每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是真的清官。”


    “这栋村委会大楼里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经得起查。小偷偷就偷呗,偷完还得骂骂咧咧走。换把好锁的确是能够防盗,但如果换锁的钱刚好能让一个日子过不下去的贫苦家庭多亮几晚灯,这个钱肯定要发到困难户的手里。”


    穆扶奚听了觉得自己真该死啊,心虚地看了眼被自己踹散架的门锁,跟村秘书道歉:“这锁多少钱,我照价赔村委会一个新的。”


    村秘书似乎考虑到村委会的经费支出有限,想了想,没有拒绝,让穆扶奚当场照价赔偿了。


    他们在广播室里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抓捕行动已然结束,中巴车里蹲满了他们要带回局里审的未成年嫌疑人。


    硕果颇丰,准备收队,村秘书派男孩去找的村长还是没赶回来。


    闻铮铎通知在广播室守门的穆扶奚下来归队。


    他要找村长谈的无非是村里出现了这么多失踪人口,治理村子的方针有问题。


    但他们要是顺利把案给破了,一切就迎刃而解了,无需村长再自省,因为从根上就不是管理上的疏忽,是有心人作祟。


    所以说也没那么重要。


    穆扶奚下楼的时候其他同事都登车了,只有闻铮铎一个人站在中巴车前等他。


    他从村委会出来,抬头看见的除了岿然不动的闻铮铎,还有围着闻铮铎上蹿下跳的大黄狗。


    穆扶奚看着这场景差点没当场疯掉,心想闻铮铎是怎么做到面对挑衅的野狗宛如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


    狗一直围着闻铮铎打转,穆扶奚就一直不敢过去。


    闻铮铎看着他那副怂样心觉好笑,问:“你打算磨蹭到什么时候?”


    穆扶奚还是不动。


    直到闻铮铎叹了口气,发话道:“过来。我在你面前挡着,咬不着你的。”


    穆扶奚盯着他那张具有信服力的判官脸,眼一闭,心一横,却仍旧弯腰在地上捡了块碎石头防身,才视死如归地朝中巴车的方向跑去。


    那条土狗见他捡起石头顿时害怕,眼盯着他歪着身子跑出好几米。


    穆扶奚松了口气,大步走向闻铮铎。


    随后闻铮铎大手一提,像拎鸡崽一样将他拎上了车,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刚才发现什么了?”


    穆扶奚迅速调整了一下状态,一本正经地说起正事:“村长有没有责任另说,我刚才和村秘书聊了两句,这个村秘书不对劲。”


    第44章 目标


    听穆扶奚这么一说, 闻铮铎把村秘书和他儿子也揪上了车,带回去配合他们调查。


    在此之前,他们要顺路出发去下个村。


    光是东茂村一个村就抓捕了五名嫌疑人,收网后, 中巴车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那些未成年嫌犯只有被反手拷着蹲过道的份。


    中巴车核载十九人, 他们来时座位全都坐满了。


    村秘书和其子只是去局里配合调查而已, 和蹲地上的那些正儿八经经过文件审批的嫌犯待遇不一样, 还是要客客气气给个座的。


    父子俩合座一个座位, 儿子坐父亲两腿之间的缝隙里刚好能坐稳。


    这样一来, 在闻铮铎和穆扶奚都没落座的情况下,中巴车只剩下村秘书和其子旁边那个第一排靠近过道的位置是空着的了。


    再怎么说闻铮铎也是领导, 穆扶奚不跟他抢座。


    回头一看, 中巴车的驾驶舱和客舱中间还有一块板子可以坐人, 他也不管脏不脏了, 一屁股跳坐上去, 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勉强能坐的位置。


    现在全车只有村秘书是抱着儿子两人叠坐的。


    他要是坐闻铮铎大腿上, 他们该是个什么辈分?


    闻铮铎不动声色看着他着急忙慌地找座, 让穆扶奚就坐在预备给他让出来的座位上。


    穆扶奚忸怩着不肯。


    闻铮铎虎着脸说:“你坐。”


    穆扶奚不听使唤。


    闻铮铎又催他:“快点, 别耽误事。”


    穆扶奚迫于淫威屈从了。


    闻铮铎身量高大, 站在中巴车里头能顶到车顶, 分明能握着穆扶奚的椅背,非要举起手来抓着车顶的横栏, 穿在身上的衣服自然短了一截, 露出腹部窄劲的腰身。


    令人眼馋的肌肉明晃晃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惹得穆扶奚浮想联翩。


    他心想要是肌肉不是练出来的,而是安上去的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也能拥有同款,害得他看着闻铮铎那结实的腹肌,鼻血都要喷出来了。


    每个村都是一样的。


    一个村一个村地搜罗,零零散散地有一两个嫌疑人落网。


    警方的沉默很有威慑力,一车都是警察的环境也相当有压迫感,过道上蹲着的那些嫌犯压根不敢在车上闹事,村秘书父子也被震慑得大气不敢出。


    整个运输过程都没出岔子。


    回市局后,他们把嫌疑人都赶下车清点人头,楚郁那队人马和他们前后脚到,在市局大楼前空旷的场地上集合。


    东茂村的村秘书父子被专门带到一旁,请进了市局大楼等待询问。


    穆扶奚躲在市局大楼侧面的小竹林,借着玻璃门的反光拍屁股上的灰。


    他在车上坐的那个位置太脏了,他都没想到能有这么脏。


    黑色的警裤沾白灰要比白色裤子沾黑泥要显眼得多。


    他正专心致志地拍灰,身后忽然笼过来一道阴影,他下意识回头,就看到了闻铮铎高大的身影。


    “要帮忙吗?”闻铮铎好心发问,问出来像威胁一样。


    穆扶奚把头摇成拨浪鼓,忙不迭向后退了一步,晶亮的双眼微微上瞟,观察着闻铮铎的一举一动。


    他不愿意,闻铮铎也不勉强。


    他来这边找穆扶奚的目的本就不是帮他拍灰,问一句只是客气。


    刚才车上人员混杂,不适合在车上交流案情,他特意在询问和审讯前来问穆扶奚究竟有什么发现,以免在问话时两人的侧重点出现分歧,给对方一种他们警方还没查清楚的错觉,拒不交代。


    谈到正事,穆扶奚也顾不上屁股上还有没有灰了,挺直脊背正色道:“我们去村长办公室找村长,忽略了今天是休息日,却发现村秘书带着孩子在办公室。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他热衷于为村民服务,连休息日都自愿加班。可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翻资料柜。有什么资料是不能周一上班再找的。如果是工作需要,他可以来一趟,办完事马上离开,有什么必要把孩子带过来?”


    闻铮铎“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穆扶奚继续跟闻铮铎讲述疑点:“我们到了之后,他立刻资料柜关上了,像是故意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今天来村委会干什么的。紧接着你问他村长去了那里,他说的是村长出去了,并报了村长的所在位置,而不是反问我们村长今天为什么要来。他那时候明显想草草了事,单凭简单回答几个问题就把我们打发走,可惜恰巧出了意外,你跳下去抓住了那名逃窜的嫌犯。”


    闻铮铎看着已经走进大楼里的众人,催穆扶奚长话短说。


    穆扶奚就直接跟他说他不知道的部分。


    “我奉命守广播室,问了他广播室的位置,他跟着我去了楼上的广播室。我听见广播室里有动静,以为里面藏着需要我们解救的受害者,于是踹门而入,看见里面还有一间房间,当我打开那间房间的瞬间,那条狗蹿了出来。没等我问他这条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狗不是他们村的人关的。跟我讲村委会的锁多容易开,村里的流动外来人口有多少,还有村长是多么好的一个官。”


    被村秘书说的话感动,不意味着他会因私人情感影响判断力。


    所有他知道的信息,他都会如实同步给闻铮铎,让闻铮铎来做决断。


    他很久以前夜探卓文书院时曾答应过闻铮铎,只要能让他加入市局刑侦支队,绝不私自行动,任性胡来。


    他言出必行,兑现自己的承诺。


    况且村秘书说的话都是乍一听能自圆其说,稍微动动脑筋,都能咂摸出其中的推诿塞责之意。


    兜一大圈给他诉苦讲故事,无非就是为了博取同情,分散注意,好降低自己嫌疑。


    可说到底,谁会把狗被锁在广播室里呢?


    哪怕是外地的流动人口再多,会是哪个路过时闲着没事故意找事的外乡人吗?嫌疑最大的不是仍然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吗?


    退一万步讲,狗接连几天都不吠叫,整个村委会没有人知情,他在为谁遮掩?


    狗到底做错了什么,或是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要把狗关起来?


    闻铮铎听完以后提醒穆扶奚:“他就算是心里有鬼,也不能证明他趁着没人翻找资料与我们在查的人口失踪案有关,现在深入调查会分散我们的精力。我已经说过了,我们的调查重点是人口失踪案以及相关系列案件。如果今天的询问问不出我们需要的信息,就按规定把他送回去。”


    “我知道。”穆扶奚不介意自己的警惕被误会成没必要的敏感,但倘若他的借机敲打能让对方收敛一点,让违法乱纪的贼心被短暂压制,他就认为自己所做的努力是值得的。


    村秘书在配合调查时深谙糊弄学的门道,态度异常诚恳,说的内容没一句在点上,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好几个问题都让问话的警员反复问了三遍,依然答的驴唇不对马嘴,弄得问话的警员被迫把他放了回去。


    第一个受到审讯的是那个一见到警察就跑,挣扎了半天还是被从天而降的闻铮铎制服的少年。


    他到了审讯室里仍然不老实,对着审讯他的警员提了许多无礼要求。


    负责审讯的警员常年面对形形色色的嫌疑人,早已被磨出了耐心的好脾气,而那些在观察室里集体围观的一线警员恨不得冲破玻璃扇他两巴掌。


    这名少年油盐不进,浑得无所畏惧,后来负责审讯的警员没办法,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肃着脸吓唬道:“你再不老实交代,我们就把你送回卓文书院。我们这里确实没有老虎凳、辣椒水,不搞刑讯逼供的那一套。不过你不知道吧,我们在卓文书院有线人,卓文书院的那些手段,他都可以悄悄用在你身上,比如说电击。”


    提到电击,少年大惊失色,苦苦哀求他们不要把他送回卓文书院去,当即就交代了他知道的所有事情。


    “我是因为换一所学校退一次学被我老子送进那个戒网瘾中心的。刚开始确实是不听话就被绑起来电击,想逃也逃不掉,后来教官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只要能把我们身边的同学朋友弄进来就可以出去了。他们要招生赚钱嘛,不然我们这些调皮捣蛋的鬼机灵真要给他们吃穷了。好多人为了自由就把自己的熟人出卖了。我够义气,做不出那缺德事,宁可自己受罪都不殃及弟兄伙的。”


    少年说到这里笑起来,“没过多久我就知道自己多傻了,白白遭了那么久的罪。我们当中有个脑子好使的出了个主意,这种罪让自己的兄弟遭于心不忍,让自己的仇人或者仇人的亲人遭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我就把自己最恨的人的姐姐骗进来换了自由。不过自由只是相对的,明面上我还是得被关在戒网瘾中心,但门卫会时不时放我们出去,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尽情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原本为了这些好处我是不会跟你们说的,你们可千万要遵守约定,别对我用刑。”


    负责审讯的两个警员对视一眼,问道:“那个第一个想出让你们拐带仇人的叫什么,你有想过他可能是戒网瘾中心在你们中间安插的托吗?目的就是引诱你们参与犯罪。”


    “托又怎么了?”犯下罪行的少年不以为意,“他出的点子好,能让我过上我想要的舒坦日子不就行了。我还得感谢他出的这招,让我既能报仇雪恨,又能逍遥自在,说起来感谢他八辈祖宗都不为过。”


    负责审讯的其中一名警员按耐住心中的冲动,追问道:“年纪没上下限是吗?能拐来就行?”


    少年一嗤:“当然不是了,要女的,年轻的,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二之间。”


    第45章 维护


    万里晴空蔚蓝如洗, 云层成团堆叠成千奇百怪的形状,在天光渲染下掬着一捧灿烂的金光。


    秋高气爽,五谷丰登,秋游正当时。


    自从旅游类的综艺引领向山而行的热潮, 从城市前往乡村度假的旅行爱好者络绎不绝。


    小长假即将到来, 时间自由的男女老少提前了度假计划和大部队错峰出行。


    龙桉山景区的峡谷间, 苍翠的山林掩映着嶙峋的峭壁, 溪涧潺潺流过长满青苔、被打磨圆滑的河中岩石。


    一群打扮时髦的妙龄少女提着裙摆过被水涧打湿的浅滩。


    “幸亏萱萱有先见之明, 带我们从山洞这边绕道, 否则还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队。”


    “怎么还没到国庆就这么多人啊?都不敢想国庆得有多挤。”


    “管它呢, 反正咱们又不凑那波热闹。”


    “你们是不用,我爸妈可已经定好了假期的火车票, 要带我去南方玩一圈。我是真不想受这个罪, 但我爸妈说了, 不去不是一家人。”


    “我听着你这个语气怎么这么像炫耀呢?咱们寝室四个人里就数你爸妈对你最好, 连内衣内裤你妈都给你买好寄学校, 护肤品都是用最贵最好的。”


    “对对对, 开学那天我都惊呆了, 我们都是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 不给学长献殷勤的机会, 她爸妈帮她提着大包小包给她打扫卫生铺床。”


    开学还不到一个月, 室友之间还不了解,几个女大学生聊得热火朝天。


    “向雯, 你平时在家是不是一点活都不用干?”


    “还是会干一点的。牙是我自己刷的——”


    她话还没说完, 队友们就笑起来:“谁的牙不是自己刷的。你管这叫干活?”


    叫向雯的女生连忙娇嗔地说:“衣服我也是自己洗的。”


    室友吐槽:“你那衣服三天才洗一回, 洗完还不自己收,不给你收回来, 你的衣服都要风干了。不会干活学着干呐,不然你离开爸妈怎么办?”


    另一个室友打趣道:“就是!等会我们野炊,你可得多拾点柴回来。”


    女生急了,撅着嘴说:“柴那么脏,把手弄脏了上哪洗手啊。”


    “河滩边就可以洗啊。我听他们来过的人说,河里还有螃蟹呢。”


    “是吗?我现在就想洗个手。刚才喝脉动的时候把饮料洒在手上了,黏糊糊的。”


    “那走吧,一起先去洗个手。”


    几个女大学生一商量,一拍即合,当即到河边洗手。


    原生态的河水碧如罗带,清澈见底,波涛向岸边拍打,卷起千层浪。


    女大学生们蹲下身来,将双手放进河水里搓洗,洗着洗着就互相泼起水来。


    躲避水花攻击的过程中,其中一个女生一扭头,不经意间瞥见身后的树丛里躺着一个人,连忙呼朋引伴:“你们看,是不是有人在那里睡觉?”


    室友说:“你看错了吧,怎么可能有人睡这里?”


    另一个女生听见她们讨论,头也不回地笑着插嘴:“不会是尸体吧。向雯胆子小,你们可别吓她。”


    听着室友轻蔑的语气,向雯不甘示弱:“别瞧不起人行不行?晚上去了几次图书馆,也算是走过夜路了,我的胆子已经练大了。你们看着,我现在就过去!”


    “哎,你别啊,我们开玩笑的。我们今天是来露营的,又不是来探险的,有什么好看的。快到中午了,还是赶紧弄吃的吧,我都饿了。”


    室友话说晚了,向雯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她一个人去不会出什么事吧?”其中一个室友担心地问。


    “人工开发的景区,又没有狮子老虎,能出什么事?


    她去就去吧,反正那边没什么东西,她很快就回来了。“另一个室友漫不经心地说。


    谁都没有太在意。


    “啊——”


    三分钟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从向雯那边传来。


    向雯吓得魂飞魄散,仓皇从树丛前跑回来。


    其他人都被她激烈的反应震惊,直愣愣地望着她拼了命般落荒而逃的模样,还不等她跑到面前就急切地问:“怎么了?”


    向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都快哭出来了,语无伦次地说:“好像真的是死人!那个人浑身都是血,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我根本不敢靠近……”


    几个女大学生面面相觑,一时间惊惧不已,过了半天她们当中最精明的一个女生才掏出手机来报警。


    “喂,110吗?我们在龙桉山景区疑似发现了尸体,你们快来看看。”


    ……


    与此同时。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倒映出暴烈的骄阳,水天一色,一碧万顷。


    一艘渔船漂浮在临近岸边的栈桥边上。


    碧波荡漾,小船颠簸,到了固定的收网时间,渔夫正用力拉网。


    和平时很不一样,今天的网好像格外难收,握紧网绳用力拔了半天,仍旧纹丝不动。


    渔夫费了九龙二虎之力也没能把网收回来,连忙扭过头喊人:“大利,来搭把手,我一个人拽不动!”


    被召唤的人腰间系着外套懒洋洋从低矮的船舱里出来:“哥,什么鱼你一个人拉不动,我昨晚喝多了头疼,不能让我歇会儿吗?”


    “谁让你喝多了。”渔夫不满地训斥弟弟,“跟你说了这两天鱼卖得好,供货量大,要多捞点拿到集市上卖。说了你还喝得烂醉,早知道我昨天就不管你,让你喝醉了栽河里,你就老实了。”


    弟弟吊儿郎当道:“爸妈都知道讨个吉利,吃鱼不让翻面,你倒好,咒我喝醉掉河里淹死,你可真是我亲哥。”


    “别说废话了,快来帮忙。”渔夫纳闷道,“是不是网挂在哪个钩子上了,怎么这么难收。”


    好奇心人皆有之,弟弟听见其中或许有古怪,当即打起精神,撸起袖子说:“让我看看,是什么大鱼这么难捞。”


    在两人的齐心协力下,网终于被拉出了水面。


    然而当两人看见网里网住的东西时,网又脱手“扑通”一声砸回了水里,溅起一尺高的浪花。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透着惊恐。


    如果刚才他们俩没看错的话,网里是一具泡发了的男性尸体,尸体肿胀泛白,比死鱼还难看。


    ……


    一天之内,冀安市龙门县分局接到了两起报案。


    报案人分别在龙桉山景区和兴龙河下游发现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最近命案频发,一反常态,创下了龙门县分局史上之最。


    蒋宇凡这个分局刑警队的队长头痛欲裂。


    不仅因为两起命案都发生在龙门县,还因为其中那具男尸的身份确认为那天假冒律师和李耘联系的嫌疑人。


    那天他们密切监视被暂时羁押在龙门县看守所的李耘,以其为诱饵,钓出了幕后主使。


    假若当天他们顺利抓捕了那名替幕后主使传信的嫌疑人,就能找到幕后主使目前所在的位置,剩下的事都好说。


    全局的警力都被派了出去。


    抓住了大功一件,抓不住丢人现眼。


    眼见着鸭子都快到嘴了,在眼皮底下飞了,怎么能不悔恨交加?


    真就只差一点!


    嫌疑人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后非但幸存了下来,而且还顺着河道潜游漂流了几公里。


    这几公里是在警方掌控之下的,到此为止都没有跟丢。


    蒋宇凡在市局做汇完报,正在赶往现场的路上,刚对下属说完在他赶到之前务必将嫌疑人抓获,下一秒嫌疑人就被同伙劫走了,气得他捶胸顿足。


    人没找到前,他尚且抱有一丝期望,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下真的死要见尸了。


    可他想要的是见到活人呐!


    事态发展成这样,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把痕检和法医都叫过来勘验。


    连同另一具女尸也一起验了。


    法医进行了体表检查,初步判断都是他杀。


    男性死者的致命伤在心脏,一刀穿透,凶手杀人时还残忍地拧了拧。


    人死后,在颈部又补了一刀,划开了咽喉。


    快准狠,相当专业。


    杀手之外还有杀手,疑似一个穷凶极恶的组织所为。


    案件如此恶劣,不得不上报。


    女性死者的检查结果也很出人意料。


    颈部有轻微勒痕,致命伤是颅骨处的钝器伤,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估计是从山崖上滚下来摔打形成的。


    两起命案似乎毫无关联。


    勉强能松一口气。


    于是市局刑侦支队在当前最棘手的重案未破获的情况下,又来活了。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闻铮铎在接到路开源的电话前,在观察室里统筹指挥。


    除了那名贪生怕死的软骨头,还有几个被洗脑的硬茬更难靠传统的审讯套路撬开嘴,闻铮铎结合嫌疑人的家庭背景一个个寻找突破口,总算是每个人都吐露了不下两条有效线索,供认不讳。


    比如为了更好的控制他们这些卖命的走狗,要求他们把送进戒网瘾中心的仇人的资料也提供一份。


    他们这些目光短浅的鼠辈立刻玩起了花样,上演起了互相报复对方仇人的戏码。


    闻铮铎本来心思在那些未成年身上,路开源张口就问闻铮铎要人:“你这边要是忙的话,就把穆扶奚借给分局用几天。这两起命案就不交给市局了,让分局去查吧。”


    闻铮铎在电话里听到路开源的命令,当即反对:“您这是认为分局多了他如虎添翼,市局少了他无关痛痒?”


    话说出口,一股冷意沿着电话线传了过去,路开源不由一惊。


    第46章 换人


    市局刑侦支队是市管常设机构, 每个市都有,要不是在闻铮铎的带领下屡破奇案,分派过来的案件也就是性质比较恶劣但共性很强的凶案而已。


    只要行使它的职能,没人渎职, 就能正常运转。


    闻铮铎看好穆扶奚, 但并不指望他一来就优于其他人, 只要不给他惹事, 不拖团队后退就好, 剩下的可以慢慢教。


    他把穆扶奚要过来的时候抱的是一种长期主义的心理。


    穆扶奚这段时间融入得挺快, 干得挺好, 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没人告诉他,他着手培养的人, 还能被这么轻而易举的要过去。


    路开源被徒弟这么坚决的下了面子, 气恼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不是看你们查手头的案子查得太辛苦, 想着你们这会儿分不出心神来管这两起命案才这么安排的吗?”


    说到一半他心觉疑惑, “那天监视李耘和追踪行动你不是也同意交给分局了?现在确定那具男尸是分局那天追捕的职业杀手, 让他们接着负责再适合不过, 你干嘛这么抵触?”


    闻铮铎沉静地质疑路开源的决策:“我不抵触把这两桩命案交由分局负责, 但把穆扶奚派过去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才调来市局?”


    原本穆扶奚调过来他就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来协调, 现在好不容易把这个人用顺手了, 又要随便调走,他自然不高兴, 也显得刑侦支队像是难民营。


    “你缺人手, 分局还不是缺人手, 一下把两起命案交给他们,当然要分个壮丁过去。”路开源摆事实讲道理, “穆扶奚在分局工作过,跟他们配合起来不需要适应期。他现在是市局的人了,派过去指导工作,也算市局有接手,流程上符合规定。我这么安排有哪里不妥吗?”


    要是换作别人,领导这样问,为了今后的仕途肯定就不吱声了,可闻铮铎和路开源有师徒情分在,仗着这份情分直言不讳:“要指导也该派个有经验的人过去指导,为什么是一个没几年断案经验的新人?”


    路开源说不过他,沉默了一瞬。


    闻铮铎还有说法要和路开源讨:“况且您这样安排,是否考虑过这样把他调来调去是否对他的心理造成影响。他刚调到刑侦支队又被派过去,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不是等同于说刑侦支队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让他在以前的老队友面前怎么做人?不能因为他背井离乡无牵无挂,就把什么凑数的差事都交给他去做吧。他只是把骨髓捐错了人,不是欠了我们。”


    闻铮铎这样以下犯上,险些没给路开源气出高血压。路开源当即气愤地斥责道:“他能继续留在公安队伍里都是我在运作,我能害他吗?说得跟我一把年纪欺负他似的。倒是你,你不要当了他一两天队长,就对他产生特殊的责任感和感情。”


    闻铮铎义正词严地说:“我没对他产生特殊的责任感和感情,但您不能否认他的确特殊。不特殊您也不会把他调到市局来。自从关注到他捐骨髓的细节,对他的岗位进行调动,各种意外接连不断。上一个案件刚摸到头绪,下一个案件就接踵而至。这些案件全都是穆扶奚之前所在的龙门县分局递上来的,以往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路开源无话可说。


    闻铮铎直截了当地点明:“过去我们十天半月都不见得出一次警,日常侦办的命案都是快到追诉期的悬案。巧合当然是存在的,但我坚信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巧合,冥冥之中在背后一定有事件牵引。如果穆扶奚的磁场和我们市局刑侦支队不合,那根源十有八/九就出在他身上。”


    他的言下之意是即便穆扶奚本人和这些乌七八糟的案件没有关联,但他身上或许对犯下这些罪行的罪犯有某种吸引力。这也是上级领导对他格外“关照”的原因。


    穆扶奚用自己的骨髓供养了深渊深处的怪物,怪物正试探性地伸出隐形的触角。


    路开源说不过他,沉默半晌后问:“那你想怎么办?”


    既然路开源诚恳地征求他的意见了,闻铮铎就大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穆扶奚照旧留在队里,调查男杀手的死因和背后的真相也依然归分局负责,龙桉山景区发现的女性死者按规定交给我们市局处理。”


    说是说把工作重心放在追查手头的惊天大案上,可真有即时的命案发生,他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这样安排是最合理的,每个职能部门都得偿所愿,也照顾了穆扶奚的个人情绪,皆大欢喜。


    路开源越是临近退休越是不服老,不乐意年轻一辈把他当老古董,这回也是广开言路,听了闻铮铎的建议觉得有道理便采纳了。


    闻铮铎挂断电话,面前的审讯已经到达了尾声。


    少年犯佯装无辜地辩解道:“我觉得我们都不能算坏人,我们被送去戒网瘾中心前也没想过犯罪,是戒网瘾中心的那帮混蛋逼迫诱引我们犯罪的,我们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从轻处理?”


    负责审讯的警员代闻铮铎说出心里话:“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反省悔罪,而不是处心积虑从自己的犯罪行为里寻找逃避惩罚的理由。”


    ……


    和路开源沟通过后,在龙桉山景区发现的女性死者坠崖案交由市局刑侦支队负责。


    目前大部分警力还是集中分派寻找被贩卖人口的下落,整个市只搜了八分之一。


    那些被送进戒网瘾中心的少年犯只负责贩卖人口产业链的前端,把人骗过来以后就不归他们操心了,会有专人专线接应。


    把抓回来的未成年嫌疑人都审完,也没一个人能说出被贩卖的受害者现在在哪里。


    冀安市的商业区和民宅密集,工作量非短时间内能完成的,整个支队的警员都是强撑着身体和精神在执行任务,身心俱疲。


    这种情况下,闻铮铎根本不可能放穆扶奚走。


    穆扶奚并不知道闻铮铎为自己和局长起了争执,努力发挥着自己的价值。


    闻铮铎一从审讯室旁的观察室出来,就去到穆扶奚身边,看着他忙前忙后,把所有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如果穆扶奚一开始就留在分局会不会更好呢?


    那也不会是什么舒坦的清闲日子。


    三不知连危险到身边了都无法察觉。


    闻铮铎自觉把穆扶奚要过来就对他担有责任,但这样一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像路开源说的那样培养出不一样的情谊。


    他不由认真思考当初收留穆扶奚是否带有私情。


    他想是有的。


    他忘不了穆扶奚在公大操场上,昂着脑袋问他,他的特权是谁赋予的,能享受多久,怕不怕最终被特权所累。


    这三连问给他了很大的启发。


    时隔好几年,他用自己的权力庇护了穆扶奚一次,同样不知道能护到什么程度,能维持多久。


    他不能再放任自己直接和穆扶奚接触了。


    因为他也没有料到,自己刚才在听到路开源的安排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路开源说的是有道理的,而他只是在给穆扶奚争取。


    他决心冷穆扶奚两天,把他交给别人去带,于是叫人把穆扶奚喊过来。


    穆扶奚忙得有些晕头转向,陡然被闻铮铎叫过来,眼神有些茫然。


    “队长,你找我?”


    闻铮铎一本正经地问了穆扶奚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又给他出了几道考题,抚平了自己的心绪以后才简明扼要地给穆扶奚布置了任务:“指挥中心接到报警,在龙桉山景区发现一名死者,性别为女性,现场勘查初步判断不是第一现场,存在抛尸的迹象,尸体暂时停放在太平间了,还未获得家属的同意,没有进行尸检。其他资料分局已经记录在案,我叫人全部拿过来了,你要是觉得可能有遗漏的线索就自己再去现场看看,我叫童予宁陪你一起去。这个案件由你们两个共同负责。”


    穆扶奚不知道闻铮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安排,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声:“和童姐?”


    闻铮铎以为他不愿意,沉吟片刻,征求他的意见:“你想和谁搭档?”


    穆扶奚对身为支队骨干的童予宁能有什么意见?


    童予宁不挑剔他就行。


    他面不改色地表示赞同:“童姐是我的前辈,我没意见。”


    闻铮铎“嗯”了一声:“那就这么定了。”


    第47章 分离


    在职场上, 尤其是体制内,能像闻铮铎和楚郁那样长久搭班子的是少之又少。


    一般都是共同完成一项任务,结束就原地解散。


    就连官员连任都不简单。


    穆扶奚其实不奢望能一路追随闻铮铎的脚步,心觉能被他罩着走一程已是庆幸。


    然而从进入市局就一直带着他的闻铮铎, 忽然轻描淡写将他交给了别人, 他还是觉得突然。


    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 他和闻铮铎之间已经结下了不深不浅的羁绊。


    首先是闻铮铎慧眼识珠, 一番运作之后把他弄到市局来的, 这才没让他蒙尘。


    事成之前他总觉得只不过是闻铮铎那样的人物一句话的事, 可通过这些天逐渐舒适了各项流程, 才发现难如登天。


    尤其是像他这样身上有“污点”的人,要想在市局立足, 几乎不可能。


    闻铮铎作风严谨, 唯独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容忍他出的纰漏, 不遮不掩地替他更正。


    明明是那么严肃的一个人, 却能很随和地和他交流, 认真倾听他不算成熟的意见, 和他切磋讨论, 给出合理的建议。


    他眼看着闻铮铎为了诸项事宜没日没夜地操劳, 本应十分吝惜时间, 谁知还能抽出空来过问他的生活,监督他有没有坚持锻炼, 时不时给他讲讲人生哲理。


    他也知道像闻铮铎这样的指挥官, 不可能将精力全都倾注到他一人身上, 自己也做了打算,争取一如往昔般独立自主。


    然而, 然而……


    依然产生了不舍的情绪。


    他只能定下心神安慰自己,跟着童予宁干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童予宁在职级上和他是平等的,没有天然的地位差,就不会给他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而且童予宁的工作作风是只做事不说话,一个人就能把所有活全盘接下,根本不需要人打下手。


    跟着童予宁他会很轻松。


    事实确实如他所料,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童予宁抵着门他就快速通过,童予宁跟对方说要取物证他就麻利地把物证袋打开。


    两个人默契得像是配合过很多年一样,直接省略了沟通的过程。


    与童予宁一起到达发现尸体的现场后,他们分散开来,各自勘查。


    尸体的落点距离河岸不远,只不过被河畔的树丛遮掩住,如果不是发现尸体的女大学生视力好,估计要等到尸体腐败发臭才能被人察觉。


    穆扶奚站在河岸旁,抬头望向斜上方的山崖。


    峭壁上横生着几棵枝繁叶茂的常青树。


    据说死者的体表没有划伤,只有软组织挫伤,并且摔断了几根骨架,说明死者的尸体在坠落时没有挂到树杈上。


    计算一下抛尸的轨迹,凶手在抛尸时应该不是踢踹或是用双手推下去的,也不是用麻袋包裹后将尸体甩出去的。


    是真正的抛尸——横抱着尸体抛出去的。


    凶手很有可能是想将尸体抛进河里,让尸体顺流而下,混淆抛尸的时间,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但是没有估准自己的力气,抛近了点,没能顺利将尸体抛进河里。


    说明抛尸的时间是在夜间,更深露重,伸手不见五指,凶手无法确认自己是否抛尸成功,又不敢在白天来景区当着那么多摄像头确认。


    景区的检票口只有一处,但龙桉山是依托于自然山水资源的原生态景区,地貌复杂,区域广阔,景区的工作人员顾及不到每一条山路和无人看管的缺口,因此常有当地的黄牛野导和景区抢生意,私自带着爱贪小便宜的游客抄路况复杂的土路逃票进入景区,一辆五菱宏光的面包车就能成为牟利的工具。


    凶手一定是清楚这条路线的,不是住在附近的当地居民,就是以此为生的黄牛野导。


    一般情况下的谋杀,凶手都会提前准备好作案工具和处理尸体的材料,尽量确保万无一失。这么随便的抛尸更像是慌乱之下临时起意,处理得十分潦草。


    景区开发得不算完善,沿途连路灯都没有,更别说监控摄像头。


    只有景区的售票处 、地面停车场、园区内人流量大的要道设有监控,其他地方都因保护自然环境没有过多改造。


    监控没有覆盖整个景区和通往景区的所有道路,包括尸体坠落地点上方的土路,查监控的意义不大。


    好在凶手抛尸那天下了点淅淅沥沥的小雨,土路边上的泥土软化,在踩塌的草丛前留下了明显的足迹。


    穆扶奚沿着土路勘查,在距离土路一公里的地方找到了一双前端开胶的破旧皮鞋,和拓下的脚印一致。


    应该是凶手在抛尸后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是泥泞的鞋,知道自己留下的脚印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索性丢弃了已经穿了多年无从查证的鞋。


    说他聪明吧,他不知道把车驶出景区后再扔,导致警方可以从鞋查起,再不济也能作为辅助性的证据验证推理。


    说他笨吧,他还知道足迹也能当作证据,把鞋直接扔了。


    动了点脑筋,又没完全动。


    一点不像是具有反侦察能力的职业杀手所为,应该就是普通的谋杀案。


    死者的尸体从山崖边的高空坠落,摔得面目全非,脑浆都迸出来了。


    第二天才从失踪报案的家属那里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虽然不管家属是否同意,对于死因不明的死者都可以解剖,但出于人道主义,还是走了个流程。


    名义上,闻铮铎只安排了穆扶奚和童予宁两个人查案,实际上还有法医程支斌和痕检贺常鑫。


    童予宁让程支斌检查一下死者生前是否受到侵害。


    程支斌推了推眼镜,尽量避开专业术语,用其他人都能听懂的话说:“凶手当时可能有这个意图,但遭到了死者的抵死反抗,未遂。尸检时在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了皮肤组织,估计是死者挣扎时从凶手的身上抠下来的。死者颈部有一道很浅的勒痕,是死者死后形成的。我看不像是凶手为了避免死者没死下狠手勒的,更像是在死者死后扯走了死者原本佩戴的项链。”


    穆扶奚面色凝重道:“谋财害命吗?”


    程支斌不好下结论,只是保守地说:“我是这么认为的。”


    童予宁问:“死亡时间呢?”


    程支斌说:“前天晚上十点左右。”


    贺常鑫也说出了他那边的检测结果:“我把从那双皮鞋上提取到的指纹在库里轮了一遍,没有匹配的结果,基本排除前科犯作案的可能,接下来排查一下死者生前接触过的人吧。”


    童予宁已经不动声色地做好了情报搜集工作,把死者生前的生活照打印下来,用磁铁固定在白板上:“死者崔盈盈,女,二十九岁,龙门县东茂村人。普通本科毕业,非绘画专业,自学成才,前几年是自由插画师,卖画为生,在冀安市郊区租了栋小别墅,现在在给惠宁集团旗下的文创园绘制活动画稿,薪资是税后一月六千,远超冀安的平均水平,生活宽裕。除了公司里的同事上级,几乎没有社交。无感情史,无男友,祖籍就在东茂村,从小在东茂村长大,父母和祖父母也都是东茂村人。”


    东茂村?


    又是东茂村。


    那个鬼鬼祟祟的村秘书也是东茂村的。


    穆扶奚看着白板上的死者照片,越看越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冥思苦想,皱紧了眉。


    到底是在哪见过呢?


    对了,是超市。


    他刚来市局刑侦支队报到那天没碗吃饭,闻铮铎就带着他去支队附近的超市购买餐具。


    结账的时候,这姑娘推着满满一购物车的商品排在他们前面。


    当时他对这姑娘印象挺好的,人天真又善良,会好心给他们让位,会下意识地管他们警察叫“叔叔”。


    后来闻铮铎觉得她大老远搭网约车来购物有些奇怪,付完钱还追上去询问了一番对方的基本情况。


    闻铮铎询问到的结果和今天童予宁汇报的大体一致。


    女生遇害当天如果同样搭乘了网约车,那么网约车司机兴许知道点不同寻常的细节。


    穆扶奚当即拉着童予宁去查死者当天下的网约车单,联系到了那名曾载过死者去公司的网约车司机。


    网约车司机是三十中旬的本地人,一问也是东茂村出来打工的,对女生的死讯感到十分痛心疾首,心有戚戚地说:“这年头挣点钱真的不容易,像我开的这辆新能源车,贷款买的,每天跑十二个钟头,挣两百块,平台再抽走百分之三十,到手也就一百来块,一年的电费都要三万。车稍微磕碰一下,几天白干,让保险公司赔付,保险公司坐地起价,第二年加收百分之二十保险费。我这辆车现在已经申请成运营车了,想卖二手都没人愿收,只能卖给同行,还净亏大几万。”


    童予宁素来讲究效率,闻言打断他:“做这行不容易我们都知道,你先配合我们说说受害者的情况。她打你车去了哪里?去见谁?她有在车上跟你聊到吗?”


    网约车司机回忆了片刻说道:“我对她那单印象深得很,因为当时天色很晚了,差不多十点,她那里很难打到车的。我送她那单开了几十公里才六十块,平台就扣了二十块,我回来还没拉到客,跑的空车,算下来我是亏的。她好像是被半夜叫去公司加班,在车上一个劲打电话给另一个女孩骂那个叫她回去加班的老板。那个女孩好像是说她要钱不要命,她就说现在肯一心一意为自己的女人花钱的男人越来越少了,还不如勾引有妇之夫来钱快。我看她们在电话里聊得火热就没吭声。警官,你说现在的人都是什么思想,完全是三观不正嘛,我其实挺想劝她两句的,但一想到万一意见不合吵起来,她给我一个差评划不来。林子大了真的什么鸟都有,有的客人很难伺候,我干这行就怕被缠上扯皮。要不是听她口音和我是同乡,我才不拉这单生意呢。”


    在查陈晓红的案子时,闻铮铎就教导过穆扶奚,身为警察的职业素养,就是时刻保持专业的判断,不能掺杂私心杂念,与任何涉案人员共情。


    因此他也没对网约车司机的话深信不疑。


    第48章 网约车


    穆扶奚一边做笔录, 一边用固定设备录像。


    网约车司机的眼睛时不时往摄像机瞟,回忆当天情况时并不专注。


    只有在抱怨客单太便宜时,口齿才出于真情实感变伶俐。


    紧接着,话匣子一打开, 说得格外利落。对于他们警方关心的受害者则吐露的很少, 三言两语粗略带过。


    也不知是真的一肚子苦水不吐不快, 还是在心虚地避重就轻。


    但穆扶奚还是从网约车司机的话音里提取了几点信息。


    第一, 受害者生前曾深夜搭乘网约车去公司加班, 且加班行为并非自愿, 让她去公司加班的上司有重大嫌疑。


    第二, 受害者未婚未育,据网约车司机描述, 婚恋观偏激而畸形, 思想上有勾引已婚上司的冲动, 但有可能只是嘴上说说, 反讽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第三, 受害者在网约车上曾与女性好友通话, 网约车司机的这套说辞可以通过受害者生前联系的女性好友核实, 不能听信网约车司机的一面之词。


    第四, 受害者的外出时间与遇害时间基本吻合, 可以推测受害者是在上车至下车后半小时内这一时间段遇害。嫌疑人有网约车司机、逼迫受害者加班的上司、其他在公司加班的同事。倘若受害者是在没有到达公司前就已经遇害, 那么在公司楼下或者室内的隐蔽地点也有可能发生意外,没有监控作为依据, 很难锁定嫌疑人。


    第五, 受害者与网约车司机是同乡, 网约车司机也是东茂村的人。


    具体的情况还要等看过受害者就职公司附近的监控才能清楚,但网约车司机来市公安局配合调查开的是自己的车, 现在就可以查验。


    穆扶奚淡淡开口:“受害者生前和你有过接触,暂时还不能排除你的嫌疑,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的车,你带一下路吧。”


    网约车司机没有异议,满口答应:“好好好,没问题,车就停在楼下。”


    让网约车司机引路是穆扶奚主导的,童予宁二话没说,从办公桌上抽了两双橡胶手套,递给了穆扶奚一双。


    穆扶奚顺手接过来,边走边戴上手套,认真起来并不磨蹭,几秒钟就将橡胶手套严丝合缝地套在了灵活修长的十指上。


    网约车司机贷款买的新能源电车是这两年火爆畅销的国产品牌,不仅车内空间大,后备箱的储藏空间也充足,开关门都是智控自动的。


    穆扶奚掏出紫光手电筒,探进车内打开紫光灯,在车内照了一圈,一枚指纹都没发现。


    他又绕到车尾,在掀开车后盖的后备箱里照了照,同样没发现指纹和液体残留的污渍斑点。


    清理得太干净了。


    穆扶奚扭头问网约车司机:“你擦过车?擦这么干净做什么?”


    网约车司机刚才一瞬不瞬地盯着穆扶奚勘查,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穆扶奚身上,见穆扶奚扭头提问,马上解释道:“哦,擦车是每天都擦。不是有阵子网约车气味重上了热搜词条吗?我看评论区都在夸女司机的车干净,说我们男司机的车上臭气熏天。我不服气啊,从那以后,我每天收工后都会把车上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样乘客的体验感会好一些,心情好了会主动给我打好评。你们是不知道我们这行现在有多卷,卷完时长卷服务,评分高点儿我才能接到更多客单。我之前还会学女司机在车上喷香水,但有的客人不喜欢闻香水味,反而给我提意见,后来我就不喷了。擦车的习惯保持半年了,毕竟乘车的人多了以后车上难免携带细菌病毒。这阵子换季,好多人得流感,讲究点挺好的。”


    穆扶奚仔细听完,静默半晌,意味不明地说:“你一天连续开十几个小时的车,常常工作到深夜,收工了不想着休息,还惦记着擦车,真是够敬业的。”


    网约车司机摊手:“这不是生活所迫,没办法的办法吗?我不养家,也要糊口啊。再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蛮讲究的一个人,穿衣打扮都很时髦的,住的地方打扫得干干净净,我那些哥们贼喜欢上我家做客。只是为了讨生活风餐露宿,被岁月摧残成了穿便宜地摊货的大叔。谁不知道现在经济不景气,满大街都是失业人口,消费降级得厉害,我能混成现在这样已经很知足了,过一天算一天吧。”


    童予宁闻言一言不发地打开网约车平台,在平台上搜了这位司机的评价,的确能看到评论里有几条在称赞他的车干净整洁没有异味。


    她把评论给穆扶奚看了一眼,穆扶奚便没有再追问他擦车的事,转而问:“你就只有这一辆车吗?”


    国产的电车便宜,以物美价廉著称打开了海内外市场,哪怕加了关税依然畅销,可以说是将价格抄了底,十万以下就能够提一辆了。


    像他们这种全职网约车司机,少跑一天就少赚一天钱,基本上全年无休,一般会入手两台运营车。


    这样一来假使其中一辆报损检修或是充电也不影响营生。


    穆扶奚自认为问得很正常,网约车司机却用一种嫌他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语气说:“你们这种吃国家饭收入稳定的人,怎么会理解我们这些朝不保夕的小老百姓。我都贷款买车了,哪有闲钱再置办一辆在家养着?”


    人就是这样,越穷越爱赊账借钱,欠的一屁股债还不起,欠的越多越猖狂。


    每年因为催收账款发生的血腥冲突多不胜数,他们这些基层干警见得多了,绝不会用正常的思维否定异常事件发生的可能性,因为不合情理的概率并不低。


    童予宁的脸色冷冰冰的,沉静地将穆扶奚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只用回答这是不是你名下唯一的车,还有近期有没有借用过朋友和同行的车。想好再回答。现在我们问你的时候你不说,到时候被我们查出来,你的嫌疑就是最大的。”


    网约车司机顿时被震慑住了,诚惶诚恐地说:“警官,我真就这一辆车啊,也从不借用朋友或同行的车。要是别人的车哪里本来就是坏的,借给我用以后非说是我弄坏的,把责任都赖我身上,我上哪说理去啊?这年头坑的就是熟人,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


    网约车司机在自证清白时,穆扶奚绕着这辆网约车转了一圈,指着副驾车门上的划痕问:“这道印子是怎么来的。”


    “可能是这两天停路上哪个捣蛋孩子用钥匙给我划的吧。”网约车司机大大咧咧地奉承,“你们当警察的观察力就是敏锐啊,这么细的划痕,你不说我都没发现。”


    “你平时车都停哪?”穆扶奚忽然问。


    网约车司机愣了愣,回过神说:“地下车库,那儿有充电桩。几个小时就能充满电,不过我一般都是擦完车就把电源接上,放那儿充一整晚。”


    网约车司机的回答都大致符合逻辑,再无值得追问的疑点。


    穆扶奚随口跟网约车司机聊起其他话题:“你会换胎吗?我看你这辆车的车胎磨损严重。车没买多久,里程跑得多,自己会换的话能省不少钱。如果自己会修理就更好了。穷有穷的活法,现在最值钱的就是人工了不是吗?”


    他问的实际上是这辆网约车上是否常备钳子、撬棍、千金顶等金属修理工具。


    尸检结果显示死者死于头部遭受钝器击打,目前没有发现作案工具。


    如果网约车司机是凶手,连车都擦得这么干净,肯定早就将作案工具处理掉了。


    在不能确定网约车司机就是凶手的情况下,他不可能用笃定的语气质问网约车司机作案工具在哪里,只能在提问上设置陷阱。


    司机直接就撇清了嫌疑:“换胎我还真不会,几年也换不了一次胎,这车从提回来到现在好像还没换过胎呢。只有偶尔送乘客去邻市,安全起见,上高速前我会去汽修店里测测胎压。再说换胎也没几张钱吧,这点钱我还是有的。警官,你说的轻巧,修车是门技术活,不是什么人都会的。这要是燃油车我还可以学一学,电车属于高科技了吧?我们这儿的电车制造厂,都不招三十五岁以上的员工。”


    穆扶奚心想看来是他高估对方了,一厢情愿地以为在技能面前人人平等,随便一个人都和他一样手到擒来。


    他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童予宁却犀利而唐突地问道:“能撸起你的袖子,给我们看看你的手臂吗?”


    死者的指甲缝里残留有凶手的皮肤组织。


    “没问题。”网约车司机不假思索地依言撸起袖子,将手臂完整地露出来,“你们要看什么?我手臂上可没有胎记。”


    穆扶奚突然上前和他勾肩搭背,故意往他大臂上一拍:“兄弟,你要相信老天爷是公平的,现在让你吃了苦,将来就会让你享福,反之亦然。”


    网约车司机笑呵呵地说:“警官,你这样跟我称兄道弟我可真不适应,不过我早就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公平了。老天爷没给我,说明是我投错了胎。”


    放松之下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暴露了扭曲的三观。


    第49章 人性使然


    为了核实网约车司机的说辞, 童予宁电话联系了当晚和受害者在网约车上通话的女生。


    “您好,我是冀安市公安局的,经调查您9月26日晚十点给崔盈盈打过一通电话,她在和您通话后不久便遇害, 我们想了解一下你们当时的通话内容——”


    “滴——”


    童予宁话还没说完对面就挂断了。


    她蹙起眉, 狐疑地看了一眼跳转到主屏幕的手机。


    穆扶奚在旁边用手背虚掩着唇咳了一声, 提醒道:“童姐, 可能是官腔太正式被对面当成电信诈骗犯了, 这两年的反诈宣传成效显著, 大家的防范意识变强了, 我来试试吧。”


    童予宁默许。


    穆扶奚便掏出自己的手机给那名女生拨了过去。


    电话依然被一秒挂断。


    然而穆扶奚并没有因此气馁,从容不迫地将对方的手机号码输入微信搜索栏, 在申请好友的备注框里输入:【合作约稿】。


    死者崔盈盈曾是四处接单的自由插画师, 客单基本在线上, 朋友也大多是在网上结识的同行。


    三次元的工作生活不方便和身边的同事吐露, 又因为忙于挣钱没有时间拓展社交圈, 遇到不愉快的烦恼只有和网友倾诉。顾客和编辑都是金主, 她也不可能朝金主吐苦水, 那晚在网约车上联系的八成是同行。


    他看了一下对方运营商提供的ip, 是南方城市的省会。


    确实是和崔盈盈是隔着网线在联络。


    崔盈盈有自己的圈名, 童予宁报崔盈盈的真名对方很有可能不认识, 误以为是遇上了骗子也无可厚非。


    现在他们要么拜托外地的警方协助,增强可信度, 要么通过别的方式勾搭上对方, 否则连开口问话的机会都没有。


    跨省协同程序太繁琐, 相较而言还是另辟蹊径省时省力。


    穆扶奚的小技俩很见效,毕竟没人跟生意过不去, 对方很快就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穆扶奚借口是朋友推荐来的,还没看过对方的样稿,不知道对方的画风是否符合自己的心理预期,想看对方的作品集。


    对面马上甩过来一个ppt转pdf格式的作品集,满页都是水印。


    所以不要说不会被骗,只是没遇到针对性的骗局。


    穆扶奚指着作品集上的水印对童予宁说:“童姐,麻烦您在微博上搜一下她的主页,翻翻她的关注列表,看能不能找到崔盈盈的微博。”


    童予宁默然点头,按照穆扶奚所说的,在对方微博的关注列表里翻找起来。


    很快,一个疑似皮下是崔盈盈的画手微博进入了她的视野。


    【柏妲翡,6.7万粉丝,59关注。】


    昵称取得很洋气,乍一看还以为是外国人。


    这个粉丝量在画手圈里已经算是小有名气了。


    主页里只展示了近三个月的微博,其余内容被崔盈盈隐藏了。


    @柏妲翡


    8-25


    把这些年自己捣鼓的比较好用的笔刷分享给大家,主要是procreat的,不用转赞评,给我点个关注就可以抱走了。(网盘放评论区)


    @柏妲翡


    6-30


    给自己找了个班上,从今往后也是牛马啦。


    @柏妲翡


    6-29


    夏天院子里长了好多杂草,想买除草剂浇一浇,又怕把我辛苦种的花浇死了,只好手动拔。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清完了。戴着手套还把手磨出水泡了,做花匠的梦想破灭。


    @柏妲翡


    6-28


    买了一套桌椅放在院子里,一边吹风,一边写生。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用平板画。阳光太刺眼,屏幕上反光太严重,不然就可以在院子里直播了。


    @柏妲翡


    6-27


    咖啡机还没用几个月就坏了,保修卡不知道放哪去了,只能当垃圾处理了。是谁成天往家里买没用的东西,是我。之前买的会唱歌的挂画也是这个结局,受潮以后音质全损。


    6-27


    万能的微博,求推荐适合画画听的歌单。


    @柏妲翡


    6-27


    阿姨来家里打扫卫生,请阿姨喝了个下午茶。阿姨说我调的饮料好喝,被夸奖了,吼开森~


    @柏妲翡


    6-26


    虽然已经年近三十,但是感觉自己心态上还是个少女。今天去街上套环,get了幼儿园同款独角兽迷你挎包。粉嫩粉嫩的,好梦幻,超喜欢!


    正如崔盈盈所说,从她的微博主页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发布的内容大都使用了俏皮的网络用语,当成高中生或是大学生的微博来看也没有丝毫违和感。


    在找到工作前,她的微博充满了小资情调和文艺气息,展现的是一个财富自由的单身女青年形象,元气满满,一天内能发好几条微博,还不包括隐藏和删除的。


    上班后她就不怎么发微博了,就算发也不再提及自己的现实生活。


    最后一条微博像是退圈前的告别,将自己的所有家当都免费赠送了出去。


    如果发布时间不是八月底,而是最近几天,那么他们有理由怀疑她已经提前知晓了自己的命运。


    然而发布时间在八月底只能说明她在公司忙得心力交瘁,班味重得生无可恋。


    不管怎么样,崔盈盈就职的公司,他们都是要查的。


    穆扶奚礼貌地征求童予宁的意见:“童姐,受害者的朋友我们先晾着吧,今天给她打过电话了,她肯定会想方设法和崔盈盈取得联系,到时候联系不上就会打电话报警。她从那边的警方那里得知崔盈盈的死讯以后我们再问会容易很多,不如去查查就职的公司。”


    “可以。”童予宁甩给穆扶奚两个字便定位了崔盈盈就职的公司,将手机挂在中控的手机架上,启动了引擎。


    他们放走网约车司机后就一直坐在警车里,随时准备奔赴下一个地点,明确目的地后便不再耽搁,即刻前往崔盈盈就职的公司。


    童予宁开车的风格很彪悍,堪比渝城的出租车司机,连日常行驶都宛如特种驾驶,一阵阵劲风直往车里灌,穆扶奚没忍住默默摇上了窗,举手握住了副驾窗框顶部的拉环。


    警车一路风驰电掣,最终在一个创意园区的林荫道停下。


    这个创意园区的用地面积比冀安市中心最大的公园还要大,是在政府的扶持下兴建的一个带动区域经济发展的重点项目。园区里不止一家公司,有科创企业,也有文旅商业作坊,和新城区耸立的高大写字楼不同,每一家公司的建筑都像是文体场馆,外观独树一帜,具有艺术观赏价值。


    项目开发了五年之久,每栋建筑都不是同一批次竣工的,今年才陆续建成,周边的配套基础设施还没有跟上,不远处还用张贴着巨幅广告的钢板围挡圈着工地,在围挡外能看到正在运行的起重机。


    童予宁原本环顾四周是为了找位置停车,车停下来后,她忽然发现前后左右一个监控摄像头都没有。


    于是她松掉刹车,让警车在林荫道上缓慢滑行,一边寻找着监控设备,一边围着园区的边缘绕了一圈,仍然一无所获。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公司外围根本没有监控设备,附近的工地鱼龙混杂,无从得知崔盈盈是否正常下了网约车。


    穆扶奚和童予宁心照不宣:“进去看看公司里有没有安装监控吧。”


    也只能这样了。


    童予宁把警车停在树荫下熄了火,和穆扶奚同时解开安全带,拔掉钥匙下了车。


    崔盈盈就职的公司叫做“星梦翔传媒有限公司”,是惠宁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主营业务是新媒体运营,为惠宁集团的其他酒旅项目做宣传推广,培养了一群职业主播。


    他们进入公司后,看见许多面容姣好的主播穿着偏休闲的职业装在不同的房间之间穿梭来往。


    起码表面上是正经公司,招募的不是擦边主播。


    公司前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见他们吃了一惊,诧异地问道:“警察同志,你们这是……?”


    穆扶奚将崔盈盈的照片放在前台的柜面上:“崔盈盈是在你们公司上班吧,她遇难了。我们是来调查她的死亡原因的,麻烦你把她的领导叫出来,我们要例行询问。另外,你们公司内部有监控吗?”


    前台摇头,回答的后面的那个问题:“我们公司女孩子比较多,颜值和身材比一般的同龄人要好,都很注重隐私。直播间里那么多在线观众,在手机里就能看到每个主播的工作状态,摸不了鱼的。直播设备下播时也都会统一锁起来,丢不了。你想这样的情况下再安摄像头是什么用心?大家都对工作以外的镜头很反感。之前领导也提过要安装监控,遭到了大家的集体抗议,最后不了了之了。”


    没有监控也没有办法,穆扶奚只好说:“那麻烦你把她领导叫出来吧,我们要和他聊两句。”


    “好。”前台当着两人的面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了一串数字后等待了两秒,说,“刘经理,辛苦您来前台一趟,有两位警官在这边等您,说要了解一下您部门崔盈盈的情况。”


    前台没在电话里告知对方崔盈盈的死讯,“刘经理”到得不算快。


    男人穿西服,打领带,仪表堂堂,一瘸一拐地走到前台后,伸出手,礼节性地和他们握手:“警察同志好,我是刘骏捷,请问你们想问什么?我们部门可是全公司唯一一个闷头干活,不怎么和客户打交道的部门,按理没机会劳烦你们上门。是她个人的私生活出了什么问题吗?”


    一上来就把问题引导到崔盈盈的私生活上,和造受害者的黄谣只差咫尺之遥,实在可疑。


    穆扶奚也没急着对男人公布崔盈盈的死讯,挡在童予宁前面,稍微和对方握了一下手就松开,问道:“崔盈盈平时在你们部门负责做什么工作?”


    之前童予宁有简单调查过崔盈盈的个人档案,但档案上记录的不够详细,在填写资料表时就挺敷衍的。再者,档案也具有时效性,上面的信息只能反映当时的部分情况,跟当下的实际情况肯定有出入,现在当面问的更切合实际。


    刘骏捷边斟酌措辞边说道:“我们这个部门是今年年初刚成立的,建设初期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每个人负责的工作都十分繁杂琐碎。要展开说的话,还得从公司的经济效益和发展前景说起。新媒体行业的风口其实已经过了,现在到了抢赛道、卷质量的阶段,要是不能赶在竞争对手前面,只能去拼创新。那些老一套的营销话术早过时了,铺天盖地都是差不多的直播间和同质化的短视频,刷到一次两次三次,消费者还会买单吗?尤其是平台设置的随时可退的机制,退单率都上百分之八十了,人工全耗在售后上。公司高层想做年轻化的市场,让直播间变得令人眼前一亮,我们部门就是负责做这个的。小崔是我们部门的主力,设计设计吉祥物,做做物料,什么谷子、盲盒、伴手礼,也都是她画的。我们公司不碰AI,创作型的公司,再怎么样也不能让AI凌驾于人权之上。”


    部门经理说得头头是道。


    穆扶奚不顾他唾沫横飞,讲得多卖力,在他激情四射抒发对事业的憧憬时,早就想好了下一个问题。


    “你们公司大部分员工都是女性,你能当领导挺荣幸,平时和女员工的关系怎么样?她们在你的管理下,应该都很支持你的工作吧。”


    刘骏捷一挥手:“悖现在的女孩子都是祖宗,我在家是妻管严,在部门里纯粹当牛做马。”


    穆扶奚言辞犀利:“既然如此,9月26日晚,你为什么要叫崔盈盈来公司?你不知道一个单身女性夜间出行是有潜在危险的吗?你是有家室的男人,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瓜田李下,你敢说你没生出任何歹心?”


    “不是。”刘骏捷一脸茫然,“警官,到底发生什么了,崔盈盈怎么了?我什么也没干,你倒是说清楚,指控我什么?”


    穆扶奚这才慢悠悠地说:“崔盈盈在你叫她来公司加班那天遇害了,你现在是头号嫌疑人。”


    刘骏捷顿时不知所措:“冤枉啊警官,我压根没叫她来加班。那天是她自己早上忘打卡了,回公司补卡。她当月的三次补卡机会早用完了,不打下班卡就算旷工。她在钉钉上超额写了补卡申请,在微信上让我给她审批,我没同意。”


    穆扶奚反问:“你为什么不同意?”


    “为什么?”刘骏捷气笑,“都是成年人了,当然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难不成要我给她背锅?你评评理,她仗着自己做兼职,打两份工,天天踩点上班,经常无故迟到,晚上熬夜赶工,第二天连按时起床都做不到,然后看我好说话,回回打申请让我给她通过。我点了通过是要负责任的啊,这要是让上面的领导知道我这样包庇她,不是更要怀疑我和她有一腿吗?我和她清清白白,不能因为怜香惜玉就把自己搭进去啊。本来公司是不让接私活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无所谓,可是她不能变本加厉,一直让我冒着被开除的风险暗箱操作吧?我那天想,不能让她再肆无忌惮了,得给她点教训,就狠下心没给她批。这不能算我害的她吧,是她自己的问题。”


    倒是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穆扶奚伸手问他要手机:“口说无凭,你们当晚的聊天记录给我看一下。”


    刘骏捷不情不愿地调出聊天记录给他看,牢牢攥着自己的手机,只是按要求出示,并不肯把自己的手机给他,不耐烦地说:“聊天记录明明白白在这里。怎么样,我没说谎吧?”


    刚才一直没说话的童予宁盯着他的腿问:“你腿怎么了?筋扭到了,还是骨折了。”


    “都不是。”刘骏捷扯着腿侧的西裤布料往上一提,露出小腿肚上的伤疤,低头看着狰狞的疤痕说,“晚上起来喝水,我家猫非绕着我脚边打转。我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不是很清醒,一不小心踩到它了,它叫了一声挠了我一爪子,害我还得请假去打五针狂犬疫苗。你们来得真巧,要是明天来找我,我就去医院接种疫苗了,不在公司。”


    单凭肉眼看,根本分不清是人的抓痕还是猫的抓痕。


    非但不能排除刘骏捷的嫌疑,就连只给童予宁看过胳膊的网约车司机也重新列进了怀疑对象里。


    刘骏捷说话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将手机放在掌心颠,话毕仍没停,结果一不小心没接住,手机摔到了地上,正砸在穆扶奚的脚边。


    穆扶奚眼疾手快地替他捡起,捡起的瞬间,刘骏捷的手机亮屏,弹出了一条V/P/N软件的安全提示。


    他立刻避开刘骏捷接手机的手,将刘骏捷的手机藏在了身后,暂不归还。


    刘骏捷一怔,激动地问:“你拿我手机干什么?”


    说着就上前抢。


    穆扶奚哪能让他得逞,左手倒右手,把刘骏捷耍得团团转,还不忘淡定地教育:“挂梯子翻墙违法你知道吗?”


    刘骏捷急了:“成年人看点颜色不是正常的吗?我的脑子虽然是黄的,但心是红的,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儿把我抓起来吧。”


    穆扶奚不容置喙道:“不正常。手机解锁,我看看你都用V/P/N在浏览什么。”


    刘骏捷瞥了眼前台的工作人员,扭扭捏捏地说:“警官,给我留点隐私吧,真的会社死的。这样让公司的人怎么看我?搞不好我连这份工作都干不下去了。这年头找份满意的工作真的不容易,我上有老,下有小,老婆还在家里等着我给孩子挣奶粉钱呢。”


    “少废话,国家禁自有国家的道理。”穆扶奚冷血无情道,“现在知道社死了?偷看淫/秽/色/情的时候想什么去了?你还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你老婆知道你私底下看这些吗?”


    刘骏捷犯起嘀咕:“当然了,我都是拉着我老婆一起看。”


    穆扶奚立即沉下脸来:“是你自己解锁,还是等我把你拷起来刷你的脸解锁,再把你带回局里让你写五千字的保证书?”


    别看穆扶奚长得白白净净,真生气的时候眼神还是蛮慑人的。关键是他这身警服真的赋予了他这个权力。


    刘骏捷不敢再跟穆扶奚争辩,老老实实地给手机解了锁。


    穆扶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用哪个软件看的?”


    刘骏捷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深蓝色APP:“这个。”


    APP的图标中央是一个大写的“S”。


    穆扶奚从没有见过这款软件。


    开发商是国外的,服务器兴许也在国外,建墙后,需要借助梯子才能翻越浏览。


    穆扶奚登录深蓝色APP前点开了刘骏捷手机上安装的V/P/N加速器,连接启用,成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个APP原本只是国外的一个小众社交平台,被国人发掘后,国人迅速占领了这块“桃花源”,开始避开监管在里面建立了一个“法外之地”,专门用来从事国家明确禁止的交流和交易活动,在诡谲涌动的暗流中狂欢。


    一个个满足猎奇心理的视频被上传到数据库里,形成了毒瘤滋生的暗网。


    刘骏捷最常浏览的是其中包含性资源的“社区”,里面的视频口味都不淡。


    道具只是play中最简易的一环,穆扶奚一进去就刷到一个人与兽的片段。


    被侵犯的女人神色自然,没有流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四肢也没有遭到绑缚,似乎对这样的虐待早已习以为常。


    穆扶奚当即捂住屏幕不让童予宁看,斜睨着刘骏捷问:“你看到这些不会觉得恶心反胃吗?”


    刘骏捷辩解道:“我平时看的没这么重口,我都是挑正常的看。”


    穆扶奚就问:“那你看到这种视频都不报警,就直接略过了,这些视频里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刘骏捷笑着说:“拜托,大哥。暂且不说犯不犯法,翻墙看这种片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我承认我是明知故犯,但这也是人性使然。视频里的人是死是活都影响不了我的现实生活,好心救了她们我反倒是要被你们请去喝茶的,是个人都会冷眼旁观吧。这种事在东南亚不是很多吗?她们要是不贪钱能落得这个下场吗?自作自受怪得了谁?我也就是看了一眼,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一个人性使然。


    穆扶奚气得说不出话,直接把刘骏捷拷上带走了。


    刘骏捷叫唤了半天还是被押上了警车。


    回刑侦支队后,穆扶奚沉下心来仔细研究了一番这款无意中发现的APP。


    这款APP里的视频不仅涉黄,还涉及了更反人类的玩法,比如说直播拍卖人彘、干尸、用特殊方式饲养的“可食用人”,以及提供器官、皮肤、激素的供体。


    有变态癖好的买家争相在直播间里竞拍,价高者得。


    拍到心仪卖品的买主可以指定切掉卖品身体的任何部位,抽干血液,迷昏后洗净打包。


    比买卖奴隶更加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最可怕的是,这样的生意竟然有巨大的市场。


    穆扶奚看着看着,不禁将这些和闻铮铎那边追查的贩卖人口案联系到了一起。


    那些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之间的失踪女性,是否用作这样的黑暗交易?


    第50章 待价而沽


    任何一条规定的颁布都有其目的, 要么是体现统治阶级的意志,要么是为了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


    总是会让一部分人欢呼雀跃,一部分人如鲠在喉。


    支持的人热烈拥护,反对的人就要开始钻空子了。


    国内对于性一直是严防死守的状态, 教育滞后, 背后的灰色产业却相当完善。


    人为了寻求刺激, 越是明令禁止, 越要顶风作案。


    可以说是屡禁不止。


    穆扶奚虽没这方面的体验, 但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所以还是对成年人的需求了解一二, 没有完全避讳。


    只是没想到人类文明发展至今,还能有残暴的恶性事件发生。


    相关视频发布在国际APP, 黑色交易的买卖双方在平台上交流主要用的是英文, 但不见得就是英美人。


    视频里的受害者只是黄皮肤黑头发的亚洲面孔, 也未必就是中国人。


    比如刘骏捷就用蹩脚的英语给自己取了个洋名, 叫Mr.BigBird。


    他只是中国国籍的浏览者之一, 不具有代表性。


    童予宁雷厉风行地领着违法翻墙的刘骏捷和负责这块事务的同事交接, 他就找了个角落沉下心来把这款国际APP翻了个底朝天。


    注册账号不需要门槛, 输入手机号码接收验证码, 填完提交就能在社区里随心所欲地遨游, 连维护秩序的管理员都没有。


    和国内接受监管的社交平台完全不一样, 疏于管理。


    蹲了一会儿腿蹲麻了,当他准备换个姿势继续寻找蛛丝马迹时, 浑身被一道阴影笼罩。


    闻铮铎停在他面前问道:“我让你童姐带着你, 你就把活都甩给她, 自己一个人蹲在这里玩手机?”


    不是闻铮铎走路没动静,是自己太入神。


    穆扶奚原本骤然听到闻铮铎的声音心头一喜, 见自己被误会又不高兴了。


    他做成一件事后不喜声张,做成一件事前也不打包票,事前事后都不喜欢为自己的努力解释,谁来问都是“等着看成果就好了”。


    闻铮铎也没什么特殊的。


    但他就是不希望自己在闻铮铎这个领他进门的人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不由桀骜地问:“您没听童姐夸我呢吗?我办案是很靠谱的。”


    闻铮铎忍俊不禁:“行了,找你的童姐去吧,我也要去忙了。”


    两人隔了段时日未见,语气反倒自然而然地变熟稔了许多。


    穆扶奚原本已经打算继续忙自己的事,心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望着闻铮铎直白地问道:“您专程来看我的?”


    闻铮铎不说话,但穆扶奚知道自己猜中了,内心的得意在心头蔓延开来,花了些许工夫才敛了欢喜的神色,怀着哀悼与痛惜的心情地说死者是他们曾经在超市接触过的那个姑娘,顺口汇报了案件的调查情况。


    “死者有一个同行网友,当晚和她通过电话,但是我们暂时没联系上这个人。童姐给她打电话,被当成诈骗犯了。由于跨省的缘故,不太好处理,我想她得知好友死讯以后应该会主动和我们联系的,就先和童姐去了死者生前就职的公司。”


    “死者上司的陈述和死者当晚乘坐的网约车司机的证词不一致,两个人都有可能撒谎,现在还不能确定到底是谁没说实话。在我们叫网约车司机来局里配合调查之前,他就把车上的指纹和印记都擦干净了,实在很可疑,我建议提前把他控制起来。正好死者指甲缝里有凶手皮肤组织,可以检测出DNA,正在和他的DNA样本比对。还有就是死者的上司。”


    穆扶奚说着将刘骏捷那部当作物证的手机拿出来,把涉案的国际APP打开,让闻铮铎看在社区里广泛传播的视频。


    “他私下里在看这些东西。”


    闻铮铎没接手机。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内容,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眼底却有复杂的情绪随着眸光闪动。


    饶是见过许多尸体,也无法对这种画面无动于衷。


    没有一个执法者会在看到凌乱的躯体时会滋生出生理性的欲望。


    就像人在看到白花花的肉虫子时不会觉得活色生香,而是扑面而来的恶臭。


    闻铮铎问:“知道买卖双方是怎么交易吗?”


    穆扶奚答道:“我翻了这个社区近半年的帖子,买卖双方用代号沟通,但有一个高频出现的卖家账号,每隔十天左右就会上架新的‘商品’,时间节点和我们统计的失踪报案时间高度吻合。”


    闻铮铎这才伸手接过穆扶奚的手机,弯折拇指,快速翻动页面,在那个卖家账号的主页停住。


    账号昵称叫“Gardener”,园丁。


    养人如种花,修剪枝叶,待价而沽,看起来像是行话。


    “报技侦了吗?”


    “还没有。”穆扶奚如实回答,“我不确定这件事该走什么流程,想先跟您说。”


    闻铮铎不再身边,想做许多事都不方便。


    也是跟了童予宁以后,他才知道以前跟在闻铮铎身边的时候什么叫做“便宜行事”。


    闻铮铎把手机还给他:“写份报告连同截图和链接一起递上去。技侦那边我来协调,你和童予宁继续查崔盈盈的案子。”


    他说完转身要走,穆扶奚一边叫他“队长”,一边挣扎着起身,奈何刚才蹲得太久,站起来的动作又太猛,先是双腿一阵电麻从脚底直窜到膝窝,然后眼前一黑,冒出星星点点的白光,眩晕接踵而至。


    他一下就站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闻铮铎适时伸手扶了他一把。


    五指扣在他的小臂上,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当当将他托在原地。


    闻铮铎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练射击磨出来的老茧,握着他的胳膊时他明显觉得硌得慌,然而却很温热宽大,充满了安全感。


    穆扶奚歪了半秒就稳住了重心,声音黏黏糊糊地“道歉”。


    吐字并不清晰,只是听的人一听就能领会他的意思。


    闻铮铎又强调要他好好锻炼身体,说他身体素质还是全队倒数第一。


    穆扶奚心说还有不少人在剧烈运动后猝死呢,不乏健身教练,这怎么说?


    但他在闻铮铎面前不敢造次。


    他敢说,他真要把心里话当着闻铮铎的面说出来,一准挨收拾。


    他本藏着掖着,可架不住眼睛有神,在心里腹诽基本上和摆在明面上说没什么区别。


    闻铮铎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挑了挑眉,又扬声问他:“听见了没有?”


    穆扶奚自然不服,却也不挑工作期间挑事,装作一副顺从的样子把敷衍的口吻去了,恭恭敬敬地说:“听见了。”


    闻铮铎知道他油盐不进,自己说了也没用,索性不扫他的兴,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穆扶奚一听,借机说:“崔盈盈也是东茂村的人。失踪的受害者里有三个是东茂村的,村秘书鬼鬼祟祟,网约车司机也是东茂村出来的。一个村子牵出这么多线头,应该不会是巧合。”


    闻铮铎侧过半张脸,逆光中轮廓线条冷硬,露出两弯因为紧皱愈发粗浓的眉毛:“应该?又是猜的。你给我老老实实找证据,有确切依据了再说。”


    穆扶奚也不愿听他唠叨,闻言一溜烟跑了。


    想他是真的。


    抛开感情因素不谈,在闻铮铎那里能得到不少好处。


    不愿听上官嗦也是真的。


    他和闻铮铎有代沟,思想观念不同聊不到一块去。


    现在闻铮铎非但帮不上他忙,还一来就给他布置任务,任谁都知道该怎么决断。


    他当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闻铮铎见状失笑,心情却在见了他一面后好了许多,心觉也没必要压抑自己,不过是路开源一通电话搅的,什么事都还没发生。


    未必就要在工作场合装作谁也不认识谁。


    一开始大家确实都不知道穆扶奚是他招进来的。


    后来孔婧圆嘴不严,跟楚郁和童予宁说了。


    楚郁又在和别的部门对接的时候,无意间透露给了几个大嘴巴。


    渐渐整个市局都知道穆扶奚是他的人了。


    工作的时候都装得正儿八经,谁也不提这件事,但茶前饭后免不了议论。


    恐怕该脑补的都脑补完了。


    现在保持距离,显然晚了点。


    他故意疏远,不过是不想乱了自己的心。


    然而现在发现,见不着穆扶奚他的心才会乱,会不自觉地想穆扶奚在做什么,有没有搞出新名堂或是给童予宁添乱。


    不然他也不会在最忙碌的节点来看穆扶奚一眼。


    总算是安心了。


    穆扶奚离了闻铮铎还是脸红心跳。


    这些天他耳朵里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也是捕风捉影没有确切证据就一传十十传百,跟病毒传播一样往外散。


    有的简直是无稽之谈。


    比如说他是闻铮铎给自己挑选的接班人。


    呵,刑侦支队能是闻铮铎自家开的,能让他全盘做主?


    这些人把闻铮铎说成了什么人,把那些候选人又当成了什么。


    他一面觉得造谣传谣的人闲着没事干,一面真被流言捧出了点恃宠而骄的狂傲,对着闻铮铎确实没有起初那么防备疏远了,也就没大没小失了该有的敬重。


    他觉得这不是件好事。


    却也不觉得是件大事。


    还是要以手头上的案子为主。


    他也需要真刀真枪干出点业绩,才不会丢了闻铮铎的脸,又损了自己的英名。


    他才不是谁豢养的金丝雀,而是一把光亮锋利的宝刀。


    也是该显显身手,在人前露一手了。


    穆扶奚摒除了那些私心杂念,重新将身心都投入到当下案件的侦破中,先按闻铮铎说的归总了社交平台的外网链接做移交,顺便去找程支斌要DNA检测报告。


    程支斌说他跑得勤:“你是专门蹲我呢吧,才一出结果你就跑来了。”


    穆扶奚笑着说:“被您看出来了,您的这份报告对案件侦破可是至关重要。”


    其实DNA检测结果无非是匹配或者不匹配,对应的也只是猜对还是猜错。


    猜错了且有的忙呢,又得往其他方向想。


    但漂亮话谁不会说呢?


    谁又能拒绝漂亮话呢?


    哪怕知道只是恭维而已,还是爱听。


    程支斌笑得合不拢嘴,却有些过意不去地说:“可惜你们要换个思路了,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跟网约车司机不匹配。”


    穆扶奚略微蹙眉,又问:“跟刘骏捷呢?”


    “也不匹配。”


    穆扶奚长叹了口气。


    程支斌安慰道:“没事,进展不顺利也是正常的,他们过去还有拿几十上百号嫌疑人的DNA让我去库里比对的,上千他们都不好意思提。”


    这么夸张?


    穆扶奚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这可不行。


    他对自己有要求,一定要先缩小范围,精准锁定。


    没干出实绩前他也不立flag,只在心里暗想不能让技术人员这么费心力。


    给人家的工作量减少了,就算人家没有实质性的感激,能给他涨涨风评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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