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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骄奢淫逸 来浴池,不


    如悄回到屋内时, 才发觉小小的房间里已经被放好了炭盆,深吸一口气,暖乎乎的。


    打开衣柜, 里面又多了好几件厚衣,另有几件内衬被叠好放在一旁。


    ……怎么还有亵衣。


    如今身上的几件衣物都是遇见葡萄后一同去买的, 贴身的衣物也的确没来得及置办。


    好周到, 但她想当没看见。


    如悄红着脸,侧身过去缓缓将柜门合上。约莫过了两秒钟,还是咬着唇把柜门又扒拉开。


    她认真地将这件亵衣从里面摸了出来,展开看来, 是一件腰间小衣, 布料揉起来偏软, 尺寸很小, 但她能看出是合适的。


    凑近了触,绣花是湖蓝色的, 不同于市面上多见的粉黛正红, 显得内敛许多。


    如悄有些犹豫。


    犹豫着将脸蛋埋在自己的小臂上嗅了嗅, 是香的,可是如今身上的亵衣在沐浴后定然是要换下的。她劝慰自己, 既然已经被安排好, 不如便享其成了。


    反正也没人看得见。


    她大义凛然地走出房内。


    阿满正好回了, 进内室帮如悄的衣物放到篮中,在院内握着盏烛灯, 刚望过去,不免也被素衣娘子月下明眸给痴住。


    恍似神仙。


    她怔然地低了头,便领着如悄往浴池走,知她脸皮薄, 并没有再多言什么,强行把这座浴池是何模样给咽了下去。


    于是乎,留得如悄惊讶地看着眼前。


    竟并非是她所预想的那样、浴桶宽大而称池,而是一座真正的浴池。池壁与池底砌有玉石一般,水雾作为天然的帷幕,另有屏风切实隔开。


    更重要的是,浴池全在楼宇之内,刚步入内里进去便觉浑身都热了起来。


    阿满道:“娘子放心,汤泉水都是今日方才填满的,我伺候您去洗浴吧。”


    如悄没见过这样的浴池。


    或许京城里的帝王侯爵也不过如此了吧,她这东家可真是……


    骄奢淫逸。


    她望着那旁已经被挂好了的衣物,白皙的脸蛋被热气融得像池中花瓣一般,坐在一旁的榻上,乖顺地待着满姨告诉她沐浴时莫要做什么,长发被解开,百齿梳从上而下用之。


    “娘子稍后歇息好了,摇起池边的铃就成。”


    如悄点了点头,待阿满离开后,撑着手坐到池边,脚趾好奇地碰了下池水。


    很烫。


    这样的温度是本身便如此,还是有其他持温的法子,她不知道,试探着想浸进去时,忽然听到屏风外有脚步声,吓得腿一滑就坐了下去。


    水花“扑腾”了一阵,如悄迷茫地将脸蛋从水中浮上来。


    周遭却霎时安静。


    水波涟漪一层一层荡出,刚才的脚步声仿佛只是幻觉。


    或许真的是这些天紧张过度。


    如悄任由自己闭上眼,肩膀靠在暖玉上。


    水珠沿着肌肤滑落留下一道道细腻的痕迹,有些痒,她用手往颈窝那里扑了点水,让心静下来。


    一旦放松,脑海中总是要闪过许多名字的。


    可如今身处在这样的园子里,如悄又好像只能在意这一个人。


    孟声平。


    他为什么要把她安排在这个地方,他为什么对她厌恶又纵容,他为什么……


    初见时看见他面具时那股熟悉感到底是被什么冲淡了,还是说,相似的根本不是那张面具,而是面具底下看不真切的眼眸。


    洗净了。


    “琅——”


    摇铃时,被浸得酸软的手抬起时都显得有些无力。


    确实很舒服诶。


    阿满走进来时,屋内的热气已经淡了许多,可切实看见正垂眸擦身的娘子时又再次被惊艳到,连呼吸都放轻。


    眼前女孩半垂的头发上还留了一片花瓣,白皙的肩上披着湿透的薄衫,本来清冷的模样,此刻却是面若桃李,仰面瞧见她来还弯了弯眼睛。


    她便是来照顾她用巾擦拭头发。


    怀中的娘子眼底有些湿润,嗓音轻轻:“多谢满姨,也多谢东家。”


    如悄在尚书府中长大,虽说府中样样都是怜惜照顾小姐的,可小姐若是犯了错,尤尚书那边便是第一个知道。


    自然,她也能明白这偌大的园林里,她得到的所有照顾都应是孟声平点过头的。


    她说罢,感觉满姨的手忽然顿了顿。


    阿满有些笑,也没什么好瞒的:“方才东家来了趟,还险些走了进来,不过娘子放心……”


    话意未尽却不点明。


    “东家是不是眼睛不好?”


    如悄问。


    “娘子聪慧。”阿满微垂着睫,像是替了谁伤心一样,“我是园子刚置办下来时便跟着来的,东家眼疾说是出生时便有的,左眼没了眼球,而右眼也近乎全盲。”


    如悄怔了怔,比她想的要严重许多。


    她有些后悔起给他做油泼面的“报复”,整张小脸都闷了下去。


    屏风那边忽然传来女声传唤的声音,如悄见满姨起身,拿了块新的巾布擦拭起自己的发尾。


    阿满走了出去,阿满走了回来。


    水声平稳后,脚步声在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如悄微顿,轻轻闭上眼,是了,刚才那个声音应该是在这个地方。


    再睁开眼的时候,阿满端着碗水正站在屏风以内,距离浴池不过半步。


    这么近……


    “娘子,我们先回去吧,回了溪阁再用暖炉热热发,稍会东家要来沐浴。”


    如悄闻言,暂时将疑虑压了回去,点点头,将衣物添好后望着眼前的浴池,花瓣的香气仍然在空气里蔓延,可是这样多的花瓣,这样多的汤泉水。


    若是现在要更换一次得有多少工序。


    心中藏着事,总又是忘记看夜路,那边阿满正提着旁边送来的糕点。


    这边如悄就撞进了个人的怀里面去。


    抬眸时倒吸一口气。


    东家。


    他是一直没走,在这个亭子里等着吗。


    如悄堪堪反应过来,像是猫遇到了老虎,整个身子本能地往后退。


    一点也不想挨着他是真的。


    男人本来就只是站在那里,未曾看得见她的身影,不躲。


    这如悄可以理解。


    可他浑身硬邦邦地有人撞上来他反而背过手去,让她跌倒在地,本来就被养护得通红的脸颊,抬眸望过去时带了些暗戳戳的委屈。


    阿满看到她坐倒在地上去,哎哟了声。


    孟声平此时脸上才有些表情,头都未曾低下分毫,道:“如悄,我不过是让你用一次浴池,你就着急投怀送抱了吗。”


    如悄本来是要道歉,闻言,撑着手站起来时只低声:“多谢东家。”


    女孩本能地直着背,像是想要在他的面前不落下风。


    又是一声轻笑。


    “谢我?你怕是在心中觉得,这些就是你该有的。”


    孟声平仍是在临水榭前那副模样,只或许是夜深天寒,领口前加了一件黑色绒裹。


    方才如悄知道他的确是有眼疾,对他的恐惧平白无故依旧消散了不少,可此时,对视着他那张左眼的面具时,她又觉得不敢多看,更无甚再去探究的意思。


    他说的话很恶劣。


    如悄以为自己会难受,可她没有,只是摇了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到。


    “夜已经深了,东家若没有其他事情,可否让我先行一步。”


    “不允。”


    孟声平嗓音淡淡。


    如悄有些无助地和他“对视”,这根本不算对视!她完全没办法在他眼里看见任何情绪,也无法把自己的抵抗表达回去。


    她捏紧自己的袖口。


    “那我要做什么?”


    “你头发未干,进来,弄好再走。”


    如悄又必须得问:“进哪里?”


    另一个问题还没有说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男人往前走,径直往着前面浴池的方向走去,她回头求助一般看着满姨,满姨也没办法,她只好问葡萄去哪了。


    话问完又觉得自己是脑袋乱了,葡萄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跟着过来。


    那边门口的男人似乎刻意停下脚步在等她。


    如悄视死如归地走了过去。


    浴室门口候着的几个婢女也是怔忡的模样,看着她同他进来,很贴心地将帘幕关上。


    “东家怎么知道我头发未干。”


    如悄还是问了。


    她猜测答案兴许是因为她刚从里面出来,算着时间,便是很难干,但她心中隐隐想要听到的却是另一个秘闻,孟声平作为商会东家,有眼疾,如何管束得了那些账目,且这园子内就算是再熟悉,也不会这样如履平地径直走入。


    如悄觉得孟声平有隐瞒。


    她刚说完,就看见男人依旧顾自开始解外衣。


    等等、等等啊,如悄胡乱问:“东家做什么。”


    “哦?来浴池,不沐浴,你想我做什么。”孟声平嗤了声,将自己的里衣解开,另将下身脱了干净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入水声响起。


    如悄那边才试探着从屏风那转过身,看见他已经浸在池子里,方才松了一口气。


    “我头发已经干了,我可以走了吗……”


    任谁看,她现在就像一只兔子,眼睛通红,身上穿的又是白粉色的衣物,垂着的发丝缓缓从后背晃动,捏紧屏风的手指还因为紧张而泛白。


    她听见他又笑了起来。


    如悄是怕的,要是他现在真的……真的要做什么,她好像没办法全身而退。


    好在男人只是接着嘲道:“身上一股子味道,谁闻到了都知道你头发还湿着,过来,把头发捂干再走。”


    行吧。


    行。


    如悄缓缓朝着浴池的方向走过去,坐到一旁的小榻上,用一旁换好了的手巾再使劲擦着自己的头发,想早些逃走。


    浴池里的热气萦绕在眼前。


    如悄有些晕乎乎的,因为是坐在浴池的旁边,男人撑开手坐在花瓣中,胸前的肌肉被打湿的里衣弄得颇显硕大。


    她看着他并未打湿多少的黑发。


    是她的错觉吗?


    沐浴的时候,倒长得,有些像老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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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悄:(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第22章 鸳鸯浴 拨开她脸颊


    如悄凑近了些。


    仗着孟声平看不见, 便认认真真盯住了他露出来的半张脸。


    他是薄唇,嘴角抚平时显得没有情绪,鼻梁挺拔, 人中处的痕迹比老师要深些……她后知后觉地想到,就算已经和老师分别这样久。


    她也依旧记得到老师每一个模样。


    提笔在她面前写字时, 是她见过老师最认真的时候。


    举起戒尺, 拉住她的手心不让动弹时,老师的神色冷得让人心惊。


    如悄其实不喜欢犯错,老师惩罚她,她乖乖地站好, 可她这样认真听话, 老师下手反而更重了些。故而她十来岁时最害怕的就是被老师留堂。


    小姐担忧地往外一步三回头, 而她望着老师深寂的眼眸, 看不穿他在想什么。


    “好看吗?”


    水池里的男人嗓音淡淡。


    如悄杏眸微顿,默默把自己前倾的身子靠回小榻上, 他既然看不见, 她不认就行。


    说到底, 她是不怕他的。


    就算如今她才和他见过三面,她也总是觉得,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感觉让她……


    安心。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清楚, 但她的直觉总是可靠的。


    如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想趁机问一下她往后的日程。


    “你识字吗?”


    男人在她尚未开口之前,先问道, 他的嗓音腻在温热的水中,带着点哑。


    未得答案、忽而又笑了,像是在嘲讽些什么:“倒是忘记,你是裴慎之的学生。”


    “你既然住了进来。”


    他道。


    如悄感觉到他停顿, 认真回道:“我可以跟着商会学习,等我以后有了工钱,便交予你。”


    “哦?”孟声平这次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男人微微仰起头,锋利的下颌线条优越扬起,那张覆住左眼的面具,漆黑、深沉、染了些热气,他没有看她一眼,只是若有所思道:“既要去商会,那工钱,不也还是我的钱。”


    “如悄。”


    “在。”女孩怔怔地看过去。


    因为回了内室,鞋袜被放到一边,此刻脚尖只能悬在小榻,池中的男人忽然带着笑意攀到了她面前的暖玉壁上,她分明是看得出来他眼里的无神。


    故而放松了不该放松的警惕。


    “哗啦——”


    水中的男人伸出掌心握住了她的小腿。


    如悄吓得脸色发白,本能地挣扎,压抑着自己不要叫出声……可是这里没有人能帮她,她咬紧唇,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被男人拖入了水池中。


    她的头发又湿了。


    浴池本就宽,故而孟声平在如悄入水时便紧握住她的腰,感受到她肌肤的跳动,不让她再往下沉。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


    反观如悄,她还是被水呛到了,红着眼睛咳个不停。只是现在这可怜的她除了能咳嗽,身体的其他地方都像是被迷晕了一样不得动弹。


    男人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带着热气,她想要用手推开他的肩,小臂却被他单手握住锁紧在背后。


    “刚才没洗干净。”


    孟声平嗓音懒懒道。


    感受到她的害怕,他才记起来安抚,空出来的掌心摸了摸她的头顶,效果微乎其微,见她还在使劲抖,便又再换回来捏住她的脸。


    如悄终于反应过来了,被他捏痛的脸用力挣扎,双手紧紧抠着他铁钳般的指骨。


    她又想咬他。


    她不明白,他明明有眼疾,为什么每次反制她都这么轻而易举。


    “别动。”


    男人警告道。


    他微垂着睫,改为撑起她的下巴,脸颊的肉再好捏也不过是软,他想尝她的味道,抑或着,用“覆盖”她身上别人的气息来得准确些。


    可是如悄不明白,她只觉得他在强迫她。


    她不知道他会对她做到哪一步,所以她能踩到池底时,就想跑。


    脸被捏疼,腰处的肌肤已经被握得泛起热意,汤泉水里的温度又变得滚烫,她的手按在他裸露在外面的胸口,才发现他的体温很凉。


    如悄红着眼尾说:“你要做什么,我已经,已经很干净了。”


    “是觉得拗不过,开始和我讲理了。”


    孟声平笑。


    他的鼻梁抵在她的颈窝处,呼吸声比低沉的嗓音还要明显,他的气息像是口渴之人终于找到了水源般饥饿。


    他其实没有拒绝她的讨饶的。


    所以如悄回想起以前在老师那里寻来的经验,微抬着眸,若是她表现得委屈了些老师便不再会罚她,可是孟声平这个人他、他看不见。


    她和一个空洞的瞳孔对视,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胆子。


    “呜……”


    如悄伸出的手被男人死死握住。


    孟声平饶有兴致道:“你要取我的面具?这么好奇。”


    怀里的女孩因为刚才的动作又往浴池里面栽,他给人捞了上来,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认真道:“要不然把外衣脱掉?”


    这不是一个问句,如悄捂着自己的衣服不让他扒。


    男人不开心了:“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你想看我长什么模样,可以,但你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当然明白,此刻一言不发的女孩并不想知道是什么代价。


    但他仍然怜悯地告诉她了:“溪阁空置多年,可园中都知晓,那处,是我给妻子所留。”


    “而我的面容,也只有妻子会看见。”


    如悄怔怔:“你成婚了?”


    “……”


    “不对。”


    如悄义正言辞拒绝道:“东家,我不好奇了,我也不住,我明天就搬出去。”


    孟声平好脾气地弯了弯眼睛,倏地,将她整个人反身压在池璧上,目的却不再是在她身上闻到旁人的气息,而是将她染上自己的痕迹。


    他似乎是看不见她的,又好像能通过其他的办法知道她是什么模样。


    抚上眼睛的手指,当作玩具一般捏了捏她的唇瓣,最后试着用掌心对准她的脖颈,轻轻掐住,好像是在思考着能不能轻易扼杀掉。


    他很危险。


    如悄咬着唇,想发出声音,却在刚想开口时就泄出了可怜的吟泣。


    “不愿意和我成婚吗?”


    孟声平拨开她脸颊上粘住的湿发,垂眸盯着她精致漂亮的五官,满不在乎地问:“为什么?因为我是个瞎子,我猜裴慎之应该教过你,什么是悯弱恤残。”


    不待她回答,男人又自言自语道:“我想想……嗯,也对,在成婚之前应该问询一下你,有没有婚约,有没有爱慕之人。”


    “否则我不就成了坏人了吗。”


    男人嗬嗬地笑了,因为笑意而微微松开了对她的桎梏,可是本来已经找到空隙躲避的脸蛋又被按住捏了回来。


    如悄不肯作答。


    她已经想不到去寻找那一份熟悉,她全然厌弃这份熟悉带给她的安全感。


    可是孟声平觉得她不乖。


    “没有回答,那就是承认了?”


    “没关系。”


    男人很大度地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


    如悄以为的狂风骤雨并没有席卷,他的吻竟然是温存的,浴池里她的体温都在往上攀,他的唇瓣很凉,冷得像是这一路都见到的雪,可是雪花到江南前就停了。


    她自然想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亲她的时候她总是觉得欣喜的,他给她预想过在江南的生活,却全因为意外消散掉了。


    “所以你愿意和我成婚吗?”


    男人撑在浴池壁上,将少女圈在怀里,他知道她走神了吗?他又明白她在想谁吗,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没关系吗。


    如悄怔怔地抬起头,又被捏着吻了个透。


    这次是深吻了。


    她不觉得被吻到发抖是什么可怜的处境,仍然想要撑开他从浴池里逃出去,可她越是躲,越让男人的占有欲倾斜而出,面具下的左眸被爽得眯起,丝毫没有克制的意思。


    孟声平没有想要去得到答案,当然,也没有想放过她。


    被困在自己领地的小猫,再怎么挣扎,在他眼中也只是打滚撒娇罢了。


    要怪,就怪她太合他心意。


    连带着,血脉里隐藏的那股胜负欲也被激荡出来,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那个人对她有多喜欢,而他乐意去弄坏,本属于那个人的东西。


    如悄扶着池壁喘气。


    她嗓音里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味都被吞食掉,只眼尾泛着红,强撑着不哭出来。


    她以前对亲吻时的哭泣感到好奇,现在,却委委屈屈地只能躲开他的触碰,声音抖得不像话。


    “我有婚约了,有了,你不能对我这样。”


    如悄抽抽噎噎地把自己和“崔衣”的婚约掏出来做挡箭牌,却忘记了初见时,孟声平就已经给过她这一路来了的“真相。”


    她根本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


    女孩怯生生地抬着眸去看他表情,还好,他没有再用恶劣的话去嘲讽她……


    也就刚松了一口气。


    男人突然用指腹捏住了她身上正在抖的第一个地方。


    他笑道。


    “可是娘子,你已经走不掉了。”


    那张牢固的面具被他亲自摘了下来,男人的左眼,瞳孔泛着一些灰色,没有失去眼球那样的场景。可是如悄已经没有空隙去分辨这件事。


    她的神情从惊讶,到怔然,最后是分辨不出的恍惚。


    “老师……”


    “不对哦。”


    孟声平抱着她又凑近吻了吻,这次怀里的女孩躲得更厉害了。


    他当然知道她在躲什么。


    毕竟远在长安城这样远的地方,遇见和仰慕之人几近相同的脸,她没被吓得哭出来,已经是他意料之外的了。


    “意外吗?”


    男人沉声道。


    女孩的脸蛋还带着被热气熏红的呆怔,被亲的时候,掌心被捏紧了怎样也动弹不得,在喘气时杏眸还微微鼓起,惊慌又胆怯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她当然意外自己看见了什么。


    眼前的孟声平,若是不去看他左眼的瞳色,整张浸着湿发的面容无疑和老师一模一样,面具已经被他掷在池边。


    她只能用目光去丈量,相似的唇,相似的右眼,相似的棱角。


    以往,她将在船上掳走她到江南的面具人作为了锚点,相似的面具直觉及令人起疑。


    却忽略了这份……


    怎么算得上是忽略呢,任谁也想不到这商会东家孟声平面具下会是这副模样。


    “怎么,心中已经在比对着我与他有何不同了?”男人此刻微眯着眼,望向池中骤然安静的少女。


    他还是那副带着侵略性的模样。


    “看吧。”


    又饶有兴致地往后退了些。


    如悄因为他的避让,终于有了空隙喘气,浴池里雾气朦胧,她看向他时,内心里那丝丝缕缕对老师的觊觎又试探着戳了戳她。


    她明白自己在此刻不该如此去想,亦不该纵容自己再三勾勒出这份欲望。


    世间如此相似的面容,恐怕只有少见的双生子会有。


    可是她从来不知道独身赴京的老师还有其他亲人,老师从未提起过。


    好热。


    男人的手没有老师纤长,却要宽大一些,他的唇……如悄没有办法对比起这一项,她从来没有和老师接过吻。


    也不敢偷亲。


    她好像真的忘记了揽自己入怀的男人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恩人”。


    孟声平看出来了。嗤了声,拎起她丢到了浴池边。


    水声哗啦。


    如悄被托举出来时都在抖着睫毛,却是一刻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又羞,又怯,却好像不再抵抗他的亲近,男人当然明白她这份乖顺是为了谁。


    她咬着唇:“我可以走了吗……”


    他嗓音里带着一丝哑:“想去哪?你是不是忘记我刚才说什么了。”


    如悄不敢忘。


    她斟酌着他的表情,又想起,他看不见,需要她用言语做出回应,可若是她现在再补上一句,她可能就不再能感受到现在这样的温存了。


    如悄很可耻自己正在将孟声平、当作老师。


    “如悄。”


    他在喊她的名字。


    孟声平忽然将进攻的姿势敛了回去,唇角的笑也是,只微凝着眸,胸膛上的水珠顺着肌肤往下滑落。


    他一旦故作深沉,便和裴慎之相似至极。


    男人清楚这件事情,却没有想到对如悄的杀伤力会这样大。


    女孩差点跌坐回泳池里,脚尖撑着暖玉池壁,因为衣裳沾湿,骤然从水中起来后有些凉。


    外面应许已经遣散了人,听不见一点声音,只能感觉热气烫了脸蛋。


    否则怎么任由他哄着将打湿了的衣衫挂在小榻上,再扑进他的怀中,闷着漂亮的脸给亲呢。


    孟声平并不介意用裴慎之的身份。


    以前是瞒天过海,借刀杀人,现在,是温香软玉在怀。


    本来害怕又谨慎的小兽因为一个皮囊而展开肚皮打滚,商会的事情近来是愈发的多,也愈发恼人,他倒是多谢几位长安来的大人把如悄送到他府里了。


    亲得她往池底瑟缩,这时候,孟声平才想起来把自己未尽的话讲完了。


    “既已知我面具底下的模样,如悄,你我便在一条船上,若我出事,裴慎之便同样危险。”男人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他的声音也有些熟悉。


    如悄却已经听不懂了,迷蒙着眼睛想去看他的脸庞,甚至不惜用手去够。


    “我会保护你的。”


    这不是一个承诺,这是陷阱,如悄再被吻上时已经快对他的触摸脱敏。若是她还清醒着,她一定会想起来以前有很多人都说会保护她。


    小姐要保护她,她做到了,让她从选秀的死路中脱身。


    还有谁呢?


    那个带着她来到江南的人吗,还是眼前的……老师。


    如悄听进去了,她点点头。


    “乖。”孟声平余光看着浴池旁点起的熏香,喟叹道,“给你一个选择吧,要么,过些日子和我完婚……”


    怀里的女孩骤然抬起头,话音还未落下就否决掉。


    “怎么可以!”


    孟声平没有因此气恼,他用空闲出来的手泼了些水到她的肩上,女孩的身子已经烫得不行,唇瓣被亲得微肿,肩头更是在无意间已经攀附了几朵艳红吻痕。


    他将手指放在她的嘴前,哄着她咬一口。


    如悄没动,被掐住脸颊时才红着眼睛咬了上去。


    “那只好用剩下那个选择了。”


    “这是你自己选的。”


    浴池里的香雪味愈发的浓,到如悄察觉到自己呼吸间满腔都是这股花香时已经晚了,这一路的疲劳的确因为浴池而洗了净,却也因为池中的男人,染上了一些别样的劳苦。


    她被十指相扣住手,听到男人沉声说,要教她些什么。


    “是啊,我们娘子学会后,以后可以帮夫君做更多。”


    如悄抖着让他不要再说话了。


    “为什么?因为我的声音不像他吗。”男人很宽容地捧着她的脸安抚道,“没关系的,你把我当作他,我不会生气的。”


    他就再没松过口。


    如悄只好哭一会,就抖着睫毛怯生生地亲一下男人嘴唇,再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寻求可怜的一点熟悉感觉。


    她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


    ……


    可他允许她这样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怅然 他当然是一


    孟声平扶着浴池壁起身。


    仰起的下颌线条有水珠顺着流下, 手臂撑在身后,若是有人看得见,便能再清晰不过地认识到, 他虽然有因为眼疾而少有活动,但身材依旧优越。


    水池边的香线已经染成灰。


    他将已经晕过去的如悄抱出来, 放在小榻上, 擦干,再换好备在一旁的衣物。


    亲手去拿了暖炉烘她的头发。


    发丝被他缠绕在指节上时,他竟然也眸色暗暗地比较起自己与那个人的手指,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男人草草定论, 微眯着眼, 随手挑起她打湿的亵衣握在手心。


    看一眼还红着脸蛋的女孩。


    ……罢了。


    溪阁应该已经布置好, 从暖阁出去时又扯了件披风塞到她身上, 男人如履平地,在黑夜中寂色穿行, 左眼前的面具依旧泛着银光。


    他的规矩是戌时末不可在园中走动, 故而下人早已经回避。


    在回正厅的必经之路上, 一个黑衣人正抱着剑在廊下等候。


    他看见男人一身冷气,怀中还隐约是抱着一个人时, 半点不敢多看, 立刻跪倒在地。


    孟声平没有给他好脸色。


    “何事?”


    黑衣人垂着头:“东家, 码头那边的消息,您让我们盯的船靠在宿江城的边沿, 今夜已经上岸。”


    闻言,孟声平只关心一件事。


    “可有看见崔袂?”


    “崔……崔少将军?”黑衣人有些怔愣,“并未。”


    看来真的被那个人送回长安去了,也是, 现在回去还正好能赶上陛下回朝,只是他最初来到江南是为了什么呢?


    孟声平让他退下,转身时,将怀中的女孩凑近自己。


    的确漂亮,合她心意,可是这样一个弱小的家伙,在崔少将军的眼中会是怎么样?


    如她所说的要与她成婚吗?


    男人微垂着眸,轻易地在心中审判。


    他裴慎之既然肯为了牵制尤家与之定亲,那崔袂迫于皇命,又怎敢违背将要到来的赐婚呢。


    要怪就怪没这个命吧。


    若是长安城初识,崔少将军早就来尚书府中见过如悄,心系于她,费尽心思要与她成婚,姑且有五分的机会。


    可惜了。


    如悄,你没有,他也没有。


    嗤。


    他们都没有。


    孟声平敛了送如悄回溪阁的想法,转身抱着人回了他的屋内,他走得极快,一是担心她着凉,二则,是情欲未得疏解。


    圆月高悬,宿江城中过年的气氛已经消散许多。


    遑论园子处在山水之间,寻常也闹不到他这里来,故而,夜深时总是寂静的。


    男人眉尾懒懒,将亵衣裹在手中。


    床上的女孩身上的熏香味已经消散,只留下一点肌肤甜香,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仍然是在浴池时,捏住她脸颊,深吻上时她双眼通红的模样。


    第一个选择是不日后同他完婚。


    她拒绝了。


    可是他还未曾说出剩下那个选择,男人恶劣地在心中补充,都是她自己选的,在她醒来后便告诉她吧,孟声平将弄脏的亵衣捏住、丢进池中,喟叹一声,躺回床上时又捏住了她已经干了的发丝。


    次日醒时只派人通知她来堂中议事。


    不是说要跟着商会学习吗?倒是有些期待她上缴的钱了——


    “你倒是很有天分。”


    东街服饰店中,如悄停下笔,红着脸盯着一旁端坐饮茶的孟声平。听他这样夸赞她,却也并未有什么旁的心思。


    她本意便是为商会做事,回报商会的帮助之恩。


    只是带她的人变成了孟声平——她如今同床共枕的男人。


    这次行程是在她午时醒后便出发的,同他坐车到城西步行至东街,沿途商铺只要是商会名下,都带她进去抄录了一份票据。


    她写东西极快。


    也算是弥补了对文字的不敏锐吧,如悄想,这一路上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身旁是孟声平这个东家在,商铺老板们都寡言少是,做事也格外利落。


    这与刚来江南时,跟在葡萄身边见到的很不一样。


    葡萄很是了解商会的一切。


    只是这几日她并未见到葡萄,她问孟声平,男人只答另有要事吩咐了葡萄。


    夜里让她专心。


    如悄用了三日的时间,跟在孟声平身边将宿江的商会构成进行详细了解。


    越深入,越觉得有些不对。


    过去在长安城,尤尚书为两朝元老,或多或少有与京中商会来往。尤老珍爱小姐故而言传身教,她也得以跟在身后。


    正因如此,她清楚地明白有何问题。


    老师的处境她知之甚多,能得陛下信任便是因为他不与任何一党营私。


    上至皇权之争,下至官场民意,他是陛下跟前的纯臣。


    而更让她不安的,还有孟家商会在江南的盘踞。


    何其深入何其浩大。


    如悄知道自己能知晓这些是因为她与他在一条船上,或者说“他们”。


    虽然并不知道老师因何有此隐瞒,她只能肯定自己不会做出伤害老师的事情。


    对于孟声平的引诱。


    她无法抵抗,只能……放纵。


    “如悄。”


    她敛下思绪,跟了出去。


    孟声平饶有兴致地问她:“衣服还够穿吗?要不要买几件。”


    天色正是泛着鱼肚白,有些日光,却不刺眼。


    如悄低着眉。


    她发现她一旦不讲话,有旁人时,孟声平总是好脾气地当作不知道,他不再像是初见时那样对待她,可是到了独处时,他也还是这般恶劣。


    今日就要回园子里了。


    她撑着脸,坐在马车外面晃着脚,她不清楚她现在和孟声平是什么关系。


    她好像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以往她爱慕老师,不只是师生之情,她喜欢上阿衣,知道他一直在骗她后,又觉得里面少了很多真心,一晃就要到她的生辰了,她又总是想起另一个人。


    既然崔袂是崔家少将军,他当初被匪患追杀便不是意外,那去到山庄里遇见的晏青。


    是否也是局中之人?


    马车里的孟声平忽然开口道:“去苏庄,你认得路吗。”


    “我大概能知道。”如悄将马车先靠在路边,展开手中已经牢记的地图,苏庄是商会在宿江最大的庄子,类似一个地域性的会馆,主要负责通信与商会人员的住宿。


    这几天并没有去过那里。


    她本以为现在就要往回走,听他此话,回眸时杏眸像在发光。


    孟声平笑了声。


    “想去吗?”男人款款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单手掀开车帷,黑色的面具下有着一丝玩味,只嗓音淡淡,“亲我一下,我就带你去。”


    他当然知道这个吸引力还不够多。


    当街之上,虽是停靠在了路旁,马车前的漂亮少女也仍然是吸引许多人目光的。


    他当作看不见,只好心提醒道:“有你老师的信。”


    如悄微怔着抬眸,睫毛打着颤,伸手捏住男人的袖口,想让他凑近一些,又几近虔诚地抬起头,微微仰起白皙的脖颈,吻上了他的薄唇。


    男人喉结滚动,掌心握住她的下巴,像是在哄她做得乖。


    面具之下的灰眸却死死盯住前面不远处的身影。


    那个男人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身姿挺拔,一袭白衣,站在桥上微侧过身,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运筹帷幄,他曾经用裴慎之的身份与他见过面,亦用旁的模样交手过。


    可哪一次或胜或退都不如现在这样……


    让人忍不住吻得更多。


    如悄眯着眼睛,舌根被男人吸吮得发麻,脑中一片空白,想偏头躲避,却被他大手牢牢掐住脸颊,被迫承受他强势的索取。


    为什么突然这样,因为她想要去看老师的信吗。


    她被松开时,眼中的困惑仍得不到消解,她拉住他的手。


    “有我小姐的信吗?”


    “当然。”


    孟声平喉结滚动,嗓音淡淡道:“长安那边的消息也是刚到,我也并不知晓,你老师与小姐究竟是否完婚,不过,去了就知道了。”


    他身影回到了马车里,日暮的云烟在天际,静悄悄蔓延。


    路过那扇窗时,他感受到了那股属于别人的目光落在了如悄身上,这样的浓烈,像是他过往看见如悄那般,得不到,便只能算作垂涎。


    孟声平倒是无意间再次确认了他的心爱之物何其顿感。


    她好像感受不到这些觊觎,最多,也只是会感到害怕罢了。


    只是藏得深了些就以为根本没有。


    男人淡漠地想到他昨夜便收到的那封信,他们之间的通信走的并不是商会的通道,并且,用的是密语。


    只是与此同时,他收到了另两封信,一份是裴慎之亲笔所写。他已经知晓这一路上遇见的意外,在信中所言挂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无非是想让如悄记得他。


    另一封则是尤家小姐的信。


    全是废话,可以原封不动给如悄看。


    “若要写回信,写好了交予葡萄。”


    “葡萄?”


    苏庄外已经入夜,如悄看着房间里对她挥挥手的女孩,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她有些意外地弯下腰和她打招呼,葡萄则是从一旁的柜子里找出了两卷信纸,递给了她,如悄点点头赶紧打开信件。


    看到老师熟悉的字迹,才觉得霎时安心了下来。


    指尖忍不住抚在墨痕上。


    老师说不必归正守秋,要她在江南生活,另朝中事务繁多,他有机会便离开长安来寻她。


    如悄有些怔怔地再通读了一遍。


    俄而,她将下一封信展开,小姐写满了整张纸,从她离开后祖父与老师的为难,到因为这个婚约自己便已经从选秀名单上划去,落到最后,字里行间全然是心系她的话语。


    小姐说其实有很多封信,但裴大人说传信不便,便只发过去这一张最新的。


    说长安城里一切都好,只希望早日能来江南寻她。


    如悄的目光款款落到这封信的右侧,因为年少时处处受到牵制,小姐与她写信时总留有一个暗号,便是此信若提到了“长安”而非京城,则在文末由右往左往上对其,或可连线成一句话。


    “本无情愫,岂作真婚。”


    是小姐的意思,可老师……却回了她这样一封信。


    如悄静静地举起手中老师的信件,目光落在“长安”二字上,忽然一顿,许是她望着这里怔了许久,并未发现葡萄已经走了进来。


    苏庄发出去的信用的纸张应该是如今摆在外面归类的皮纸。


    小姐与老师的来信则是宣纸。


    而葡萄递给她的纸,亦是几近相似的宣纸,她将心中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将回信写好,交予葡萄。


    “只有一张吗?”葡萄眨眨眼。


    如悄“嗯”了声,因为屋内有热气而微红的眼尾微垂,想了许多事。


    她以为老师对她至少有几分真心,这份真心就算是师生情谊,还是爱慕,她觉得无甚区别,脑海里男人深沉矜贵的模样渐渐消散,再抬眸时,望见那张银色面具,只觉呼吸一顿。


    孟声平何时进来了。


    如悄咬着唇,无奈地想,这里是他的地盘,想做些什么都是他来批准。自然,这两封信大概率也是经过了他的手中。


    他看到这两份信时会是什么想法?


    男人只是看透了她的疲惫,嗓音淡淡:“怎么,期盼了这么久的信,没有得到你想要的消息?”


    如悄一时有些怅然。


    孟声平却笑了。


    “你的小姐字字关心恳切,作为她的夫婿,自然是要避嫌了。”


    “如悄,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若是你替了尤家小姐进宫,那尤家小姐的婚事便需不着裴慎之去顶上,他当然是一个筹谋之人,只是所谋之事,你大概是想错了。”


    作者有话说:


    这周还有两章~


    第24章 风波起 你为什么想


    如悄其实不太明白。


    她不明白, 为何孟声平总执着地离间她与老师的情义。


    他带给他最熟悉的就是那双眼睛,可此时他与老师相似的面容日常被面具覆盖住,提不起她的兴趣。


    她也有些想告诉他。


    如果不是因为老师, 她不愿意与一个从不认识的人肌肤相亲。


    他利用着这份相似谋得她的身体。


    却也是她放纵的借口。


    如悄觉得自己很有同情心。


    如果她此刻手中有一杆秤。她想,孟声平或许只是让老师与崔衣持平的那个砝码。


    “如悄。”


    男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用指腹捏住了她的下巴, 显然有些不悦。


    被喊到的她只好抬眸望过去,咬住的唇瓣微微泛白,对视上后,他却又没有再说什么了, 只领着她走出传信室。


    苏庄的夜是由许多火把组成的。


    大家并没有因为天黑而休憩, 反而是白日里靠在路边的车马开始运行, 庄子里多为壮丁, 葡萄小跑过来走在孟声平身旁,她与如悄便是这漆黑中的两抹亮色。


    如悄捏紧自己的袖口。


    她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 想要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思虑垂眸时, 撞进了葡萄亮晶晶的眼睛里。


    “娘子,东家让我明日陪你去西市买些东西。”


    如悄顿了顿, 问她:“买什么?”


    “园子里以往没有女主人, 自然也没有胭脂水粉, 只是婚嫁前定然是要备好这些的。”葡萄弯了弯眼睛。


    “……”


    怎么还是要成婚,如悄蹙着眉, 坐上马车时很不客气地凑过去。


    孟声平端坐着,阖眼小憩,在感受到女孩气息时睁开了眸,面具下, 浅灰色的那只左眼带着危险,他右手将她的腰揽过,饶有兴致地捉住她伸过来的手。


    “你总是喜欢摘我面具。”


    如悄说:“我喜欢你的脸。”


    好坦荡,好让人讨厌,男人只是微垂着睫,松开手,任由她将面具摘了下来。


    “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如悄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因为看出他现在心情颇好,手中捏着他的面具不松手,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为什么想要和我成婚?”


    孟声平猜到了她会有这个问题。


    “你觉得呢。”


    男人捏着她的脸颊问。


    如悄没有哄过他,这段时日,她好像找到了和他的相处之道。


    可以抵抗,不能挣扎。


    他好像很喜欢她真情流露的欲拒还迎,尽管她就是在拒绝,没有这个意思。


    他很喜欢与她说话,对外的铁腕东家,在和她私下在一起时格外话多,她大概能理解这一点,或许孟声平本性是如此,却因为身份,处事也发生了改变。


    如果他是一个好声好气的良善之辈,她或许和他……


    也像师生了。


    他带她了解商会,指导她心中困惑,教习她算数与规整数据,告诉她经营一家店铺需要怎么做,她学习了很多以前从未了解的事情。


    如悄好像合该也管孟声平叫一声老师。


    只是她很清楚明白,如果她真的喊出口,后果不是她能承担的。


    孟声平又掐了下她脸颊。


    “那我替你说?”不容拒绝的语气,马车行夜路,只有一盏烛留在桌上,他的身体在大半阴影中,而怀中女孩也因为背着身,白皙的肌肤也被遮挡,只剩下眼底的红,映衬葳蕤火光。


    突然,那盏烛火倒了下去。


    颠簸忽至,男人稳稳握住她的腰让她不摔下去,只听马车外一声惊呼,葡萄的声音刺耳地响起,紧接着,天旋地转,女孩怔怔地仰起头。


    马车被掀翻了过去,她被身后的孟声平护在了怀中,眼前霎时漆黑。


    她听到他呼吸加重,微垂着脸。


    如悄几乎是在马车车帷被掀开的同时,用力将手中的面具覆在了孟声平的脸上,严丝合缝,然后紧握住自己的手抬眸望去。


    马车外有一人举着把伞。


    春将近的日子,宿江多雨,却不再冷了。


    倏地,那个人的伞被打落在地,男人回头时,水珠溅在发丝垂落的肩上,白衣浴雨,挺拔的鼻梁上滑落一滴雨水,然后是垂眸。


    如悄确信他看见了,也认出了。


    “当心!”雨水被箭矢刺破,又是箭……如悄脑海里忽然回闪过了在江面上时那满船血迹,她本能呼喊道,却又被身后的男人的手捂住了嘴。


    她一眼不眨地看着眼前,箭矢刺入了他撑起的伞面上。


    幸好、如悄松了口气,却有听见马车外葡萄气息微弱的呼喊声。


    她惊诧地和身后的孟声平对视,几近踉跄地从侧翻的马车里爬了起来。


    眼底的男人面色苍白,如悄犹豫了不到半秒,立即往马车外走。


    环视周围却没再看见半个人影。


    一把纸伞在泥地里,伞上的箭矢被抽走,只剩下一个难看的破洞。


    雨幕骤降。


    葡萄滚落到了田沟中,被泥水沾湿的衣服显得很狼狈。


    如悄跪在地上,伸出手将她拉了出来,少女身子轻巧,并未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怔忡。


    她黑眸里闪过些隐忍:“方才,方才那个人……”


    认得晏青吗。


    不,如悄抬眼过去,她站在上面都很难看见马车那的景象,那把伞被侧翻的马车挡得严严实实。


    “方才那个人举着弓要杀我。”


    葡萄言辞凿凿


    “他本来的目标是马车,是马被射中马车才翻,那个人举着弓,就要到马车里……东家怎么样了!”


    她抓紧如悄的手,带着她跑了回去。


    心如鼓槌。


    如悄看着马车内已经坐了起来的男人,他看起来只是跌落时护紧了她,磕碰了些。


    “等我们的人来了,继续走。”


    孟声平的眼眸并未睁开。


    如悄上前扶着他起了来。


    “这时候想起我会不会太迟了?”男人见葡萄出去后,才靠在她的耳畔讽道。


    如悄没理他。


    入夜的田野中漆黑一片。火折子捏在手中勉强照明,如悄若有所思地望向掀翻在地的马车,那匹被刺入箭矢的马还在淌血。


    她上前一步,凑近观察箭头。


    是普通的铜制箭头,并非在江面上时那个面具人所用的兽骨。她心中闪过一些对那个面具人的印象,那样狠戾的准心,若是他,或许马车上的他们早就没命了。


    如悄记得,这个人已经死了。


    是孟声平说的。


    她被这个男人捏着后颈往怀里带。


    男人忽然抓住她的手,张开手心,凑近在鼻前闻了闻,呼吸落在那里,很痒,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瑟缩,忽然又笑了声。


    他的另一只手捏着手帕,仔细地从她的手腕脉搏处往上擦拭。


    如悄作疼地将手缩了回来,又被男人用劲固定住。


    他像是在惩罚她一样,他已经知道她的手心在刚才被他的面具弄破了皮,便要仔仔细细地将她的血迹擦干。这是故作惩罚,她盯紧着他若有若无勾起的唇,再挣脱无果后。


    便也不管不顾地怨怼他:“这里又没有别人,你不必和我装有眼疾。”


    男人笑了。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装糊涂。”他眉尾懒懒,又对着她掌心的那道口中吹了吹气,安抚一般,望着眼底很生气的如悄,因为刚才的意外,整个人显得乱糟糟的。


    特别在深夜的田野中。


    像误入歧途的貌美动物,羊?兔子,还是小猫,委屈时倒像一只毛发蓬松的老鼠。


    孟声平都对自己的联想感到惊讶。


    他看着她鼓起的脸颊,终于想起来接她的话:“反应很快,值得表扬,回园子前带你去吃顿好吃的怎么样?”


    反正如悄没意见。


    她又总结了一条与孟声平的相处之道,那就是接受他的好意,否则他会好心地换一种方式把这份惊喜“还给她。”


    最后一条则是,他没提到的事情就不要去提起。


    比如不见踪影的晏青。


    比如,他到底为什么想要和她成婚。


    春将近,整个宿江城都泛着一股烟雨气,青瓦云散,是廊中坐时在手里化开的水雾,摸不到,却已经渗入肌肤中。


    不作察觉。


    她打扮作了江南女子的模样,连同身上每一件衣服都换作了孟声平所置办,他为她买了许多好看的衣服,珠钗银簪,乍一看,如悄的周身得少了许多冷气,多了些柔柔软软的情调。


    园子的门敞开着。


    如悄只能在孟声平带她出去时随行。


    但她没有觉得有何不对,反正孟声平每日都要去各个庄子与商铺,他会带着她坐在马车上,如悄觉得哪里景色好,便停下来远望一阵。


    孟园里,像是半个江南,很舒服。


    傍晚时,她听见哪家店铺里的掌柜望着她笑,说东家如今能有娘子帮衬,葡萄姑娘可是清闲了许多。


    葡萄如今在哪呢?


    葡萄是孟声平收养带大的孩子,这些年作为他的“眼睛”,自然而然了解孟声平作为东家的所有行径,或明,或暗,一定是他最信任的人。


    但是如悄已经许久没有看见她了。


    春闱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江南。


    这意味着陛下的身体己然无恙,近日在街上还能听到礼王就要被贬到封地。


    任谁也能猜出来,这次陛下行刺与他差不了关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些夜,孟声平总是揽着她在桌上作画。


    如悄真觉得他犯病。一个眼疾之人入夜后挑灯作画,任谁看到了都会以为是她画的。而他所作之画总是描摹她的五官与面容,甚至是两人交缠的景色,何其轻浮。


    弄她脸热后又趁夜色离开屋内。


    临走还留给她一份差事,让她把这些画处理了。她便只能一股脑先烧掉,再寻机会去听他与下人对话。


    这几日的子时末,都有一人出现在正厅外。


    喊他东家,却又不似商会的装扮。


    话语里提到了长安,还有礼王,如悄并未有十足的底气起疑,今天却是听到了一句要言。


    说是陛下要追封九皇子为晋王。


    这绝非是商会能知晓的消息,唯一的消息来路便是老师,可老师因何要花费心思将这条消息传来江南。


    如悄忽然察觉到什么,倏地噤声。


    那边的男人却像是走路没有声音一般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两只杏眸无辜地对着他。


    “哦,倒是忘了介绍你们认识。”男人的修长指节整理好她的领口,又压着她的肩回到内室披了件斗篷。


    捞出来时,如悄是非常不想出去的,甚至想去咬他。


    道真像是抓了一个偷听的犯人。


    只是这个犯人过分漂亮,又过分……黑衣人呼吸忽然哑住,他盯紧了她的脸,又倏地垂下头。


    “不对,我倒是忘了,他是夫人老师的人,夫人应当是认得的。”


    孟声平笑。


    如悄当然认得眼前的黑衣人,他叫砚台,以往在尚书府,她去给老师写信时都是他在传信。


    他们甚至算得上熟稔。


    孟声平不顾两个人之间的想法,只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不认得吗?也好。”


    “总归以后都认得的。”男人转身将如悄推回门内,随口道,“可惜裴慎之没办法来到我们的婚宴上了。”


    “我才不和你成亲!”


    如悄怒。


    哎呀,这次好像真的惹生气了。


    孟声平眯着眼将门锁好,转身照常对着脸色发白的小砚台开口:“你说上头那位知不知道这位晋王还活着呢。”


    “若是知晓,因何旧事重提,把这个死人又推了出去,总不是为了抗衡礼王一档昏了头了。”


    他寻思着被刺杀应该也的确会昏头。


    不过男人很好心地把答案告诉了他。


    “若是不知晓?”


    “我不信。”


    门内,如悄抵抗不过。


    只好缩回床上。


    孟声平有意将她与这些无关商会的事情隔开,可这份或是警惕、或是善意的举动,又会被宣示主权而顷刻推翻。


    他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并无眼疾却要装成盲人,悄无声息将自己与天子近臣是双生子的事实掩盖。


    在商会凌厉杀伐,唯独相似的是这一份薄情。


    他不轻易将真面目示与旁人。


    真面目吗。


    “在想什么。”


    男人用手碾起烛火旁一点灰烬,已经不烫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未曾得到回复时才发现床上的女孩已经熟睡,他为她解衣。


    指腹捏过她唇时,惩罚似的吻了上去。


    他有些好奇,她睡着的时候会做什么梦呢,梦里定然不会是江南,也不应是这间卧房吧,或许她的梦里不会有他,或许,她也根本分不清她梦里的人究竟是谁。


    但他很清楚,她是一定会回到长安的。


    作者有话说:


    悄悄:你个疯子。


    孟声平:(笑)


    悄悄:你也是我的老师。


    孟声平:^ ^


    修改了一下设定,礼王=四皇子。


    第25章 崔裴扯头花 一则长安小


    不过没关系。


    孟声平想。


    因为他也是要去长安的——


    尚书府。


    尤老又输了一把棋。


    以往这裴大人或多或少要让他几步, 怎的,今日是心情不好?他将思绪落在眼前,端坐着的男人一袭大氅, 如常模样。


    不知不觉就把问题问出了口。


    裴慎之嗓音低沉:“并无。”


    那你使劲堵我棋是为什么?


    尤老没劲。


    “既无事,老夫今日要和孙女去赏花, 便先失陪了。”


    “京郊?”


    “城西春苑。”


    “一同罢。”


    裴慎之淡淡道。


    “那可不行。”尤尚书敛了神色, 盯紧面前的男人,眸中带着探究,“陛下不日就将要选秀,湘儿虽已经不在名单中……”


    “你们的婚约却还有。”


    老者顿了顿, 才言:“我却不愿意你们同行。”


    男人将最后一颗棋收回:“老师觉得这桩婚事总是要退的, 故而, 不愿学生伴在尤湘身侧, 坏她清誉。”


    “若是我本就不想退亲,老师会同意吗。”


    尤老拧紧了眉。


    这不是一个疑问, 他也绝不会认为他在同他商量。


    他斟酌完这句话, 正要开口, 书房外忽响起两声轻叩、尤老几近隐秘地盯了一眼裴慎之,方喊了进来。


    尤湘从室外带了满身寒气。


    翠绿衣衫, 兔绒领口, 手里还提着一方食盒。


    放了下。


    她给祖父行礼, 又给裴大人行礼,最后朗声说:“若是祖父在忙, 我便自己去,听说春苑今日有诗会,我好几日没出去过了,祖父……”


    尤老立即就同意了, 使了个眼神让尤湘身后的婢女带她走。


    话都还没说完。


    身旁端坐的男人神色未变,而尤老忽而展颜,说还要对弈!愈战愈勇!


    裴慎之也不再藏着,连赢了他三局。


    真是可恶啊。


    “九殿下死后,麾下良将要么被拉拢,要么被处理,也不知道陛下怎的突然想起封王。”


    “老师觉得晋王派系有哪些。”


    黑棋落。


    这倒是很清晰。


    尤老侃侃道。


    长公主最初便是与九殿下一道的,如今是带着麾下女官去了八殿下那。


    派系里最为核心的则是当今中书令。


    先皇后之弟,今淑妃之兄长。


    “他沈阶,如今拿你当肉中刺,刺杀这些事也并非做不出来。”


    “你一介文人不会武,多加小心。”


    裴慎之再执起黑棋。


    “多谢老师。”


    第四局,输。


    尤老估摸着时间,连连叹气,赶这尊大佛走了。


    至于方才已经不再被提起的那句话。


    他可不愿意当真——


    “当真?”


    尤湘惊讶地咬了口手中的麻糍,望着眼前的苏家姐姐。


    春苑今日的赏花宴上,多是长安城中贵女,苏家兄长是金吾卫将军,不日前才回京,身旁还带着一位伤患。


    谁能想呢,竟然是那个崔家小侯爷。


    苏屏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也是哥哥告诉我的。”


    “你向来是嘴紧的,怎么把这事同我说了。”尤湘眨眨眼,压低了声音问她,“你也不怕你哥哥知道了来寻我麻烦。”


    尤湘觉得,与其知道这京中的秘闻,不比告诉她些自家伴读的消息来得爽快!


    “我说尤湘……”


    “你还反过来怪我,我哥哥这几日找我最大的麻烦就是要我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裴大人。”


    这下换成尤湘气呼呼。


    她脸红透了,也不想理这个苏屏烟,转身就想往廊外走。


    不知怎的,春苑内竟然有些死寂。


    尤湘觉得奇怪,脚步刚停下,就看到不远处有个男人迎面向她走来,他一身锦衣,腰间佩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剑,十足的桀骜气。


    她不认识他,却又能猜出他是谁。


    整个长安城内任谁也没有崔少将军这样的人,这样的剑了。


    可是尤湘根本同他没有交情。


    更别说此时众目睽睽之下,这个男人竟当真在她面前停步。


    “喂。”


    “你就是尤湘。”


    尤湘凝着眸。


    来者不善!


    只是她现在没有办法求援,要是如悄还在她的身边,她定然能找到办法。


    当然是有办法的。


    毕竟这个男人本身就是为了如悄而来。


    “跟我走一趟。”


    尤湘当然是不想这样莫名其妙地和他对峙,仰起头很凶恶:“我倒是不知道与崔少将军何时相熟到这种程度。”


    崔袂将手中的信件举给她看。


    上面赫然是当时让如悄离开长安时塞给她的那封信,字迹虽然只露出了一点,她却记得清清楚楚,遑论这被保存得妥善的信纸上还染上了血。


    她来不及去细想这封信为什么会在崔袂手上。


    尤湘防备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从哪里拿来的?”


    崔袂将信收回,转身就走,尤湘只好跟上去。


    春苑不再安静。


    最初是好奇这不常出宫的崔少将军为何出现在这,到后来,又是不理解尚书家小姐怎么牵扯上的关系,至于现在——


    尤湘瞪大了眼睛看着伸出手拦住崔袂的男人。


    “裴、裴大人。”


    她用口型想要告诉他,这崔少将军有如悄的消息。


    可裴慎之的视线只落在了崔袂的身上,尤湘霎时想起,明明已经收到了如悄到江南的信件,她也回了信过去。


    算起时日,如悄的东西就算出现在崔袂身上。


    也不会是在江南之后发生的事情。


    所以如悄是安全的。


    尤湘觉得自己长脑子了,同时觉得自己如今的处境不太安全。


    她冲着那边看戏的苏屏烟使劲眨眼,这人终于狠下心走上前来,嗓音温和:“崔少将军,我正要寻阿湘妹妹。”


    崔袂咬着牙。


    “走。”


    两个女孩赶紧远离了这个漩涡中心。


    她们坐到一旁的秋千处,同春苑里其他人一同好奇地将视线若有若无往那边探看。


    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站在花中,倒是有些意趣。


    崔袂自然是挺拔高大的,微仰起下颌,看向裴慎之时带着明显的敌意,掌心握住剑柄撑在腰间,另一只手攥紧了方才拿出来的信件。


    可是他嘴角分明又是勾起的,像是狼闻到了肉骨头的味道。


    伺机。


    裴慎之并不意外。


    他很清楚崔少将军离京的数月中去了哪里,又因何迟迟未归。


    崔家崔袂无诏离京这是实情,陛下醒来后看到他身受重伤,下令不再追究,也是实情。


    只因少将军是为追查逆党刺客。


    只是那日如悄被他送出城时,寒风凛冽。


    裴慎之记得最清楚。


    陛下那时尚未遇刺。故而,是先有的果再伪造的因,还带回了礼王派兵追杀朝廷命官的消息。


    是他惯会的一箭双雕。


    裴慎之眸色漆漆,像是透过了眼前的男人看到了旁人。


    他比崔袂年长许多。


    也算是见过这位小侯爷恣意年少后被封为少将军久困深宫的境遇。


    两人之间从来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往日不过点头之交。


    可是自从陛下回朝后,崔袂锋芒毕露,样样拿他作为靶子。


    虽说无关痛痒。


    但烦人。


    裴慎之沉声道:“少将军是多日未出过宫,不懂何为男子由右女子由左,授受不亲,是吗。”


    崔袂眸色深得可怖。


    他要嫉妒疯了。


    身体里的血液在发热,他不受控地想起了如悄过去也曾同他挺着身子讲道理,杏眸里带着好学生的底气。


    真是和眼前的“老师”一模一样。


    他当然能察觉到,到这次回到京城后,这位高风亮节的裴太傅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多了。


    崔袂起初是自傲的。


    他护送如悄从长安城一路南下,与她同行数月,互生情愫。


    他吻过她,陪着她入睡,这些都是裴慎之自愿舍弃的不是吗,从他计谋送如悄走时,一定想不到会有他截胡。


    而后他屡次给裴慎之设陷,却敏锐察觉到他对他的敌意近乎无视。


    仿佛他并不在意他与如悄这些时日的两情相悦。


    装什么大度。


    裴慎之便也只是淡淡颔首:“你若没有其他事情,还请离尤湘远一些。”


    “真是感人肺腑。”


    崔袂做不到在这个时候与他撕破脸。


    尤湘是如悄极为在意的人,他不可能为了与裴慎之的争夺,拉旁人下水、可这不耽搁他循着由头继续让裴太傅不爽。


    他眯了眯眼。


    “你我不妨想想,谁能先去江南。”


    裴慎之笑了。


    崔袂死死盯着他,的确,他如今是又被困在京城内,可他也有十足的把握,让这位裴大人抽不出局去江南见如悄。


    他没办法抗旨。


    但他临走前,晏青有答应他会看管着如悄,让她安稳度日。


    他们谁都没有提到如悄的名字。


    对视时见身侧花树落了花瓣在地,春和景明时,却又都很想念她。


    如果她出现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跟在别人的身后,拉着手就能跟他走,是吗?有多少人的眼睛会落在她的脸上,她却只是低着眸。


    早就习以为常了吧,崔袂想,这么漂亮的女孩过去被保护得多好,才能在他面前羞怯地想要拥抱。


    崔袂从未参与过长安城的诗会,也从未与任何一家大臣有过私交,他从未踏足过尚书府的大门,也从未看见……


    如悄。


    他好想她。


    裴慎之身上那股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傲慢,让他感到愤怒。


    他究竟知不知道如今的江南又在闹匪患,知不知道这一路有多凶险?


    如果如悄真的受伤了呢。


    长安城风云密布,他都无法抽身,如何能让如悄这个名字托之于口。


    崔袂也笑了。


    “太傅准备何时与尤小姐成婚啊?届时能否请学生来喝一口喜酒。”


    见裴慎之明显变得深沉的眼眸,崔袂继续用只有他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太傅曾经在宫中教习皇子时,我也曾听过课,叫您一声老师,并不违背礼数。”


    “崔袂。”


    裴慎之叫了他的全名。


    崔少将军不怕他。


    毕竟他也不是他的真老师。


    崔袂弯了弯眼睛,好生得意地退后半步,行礼告退。


    却听见裴慎之带着一丝嘲意道。


    “我倒是希望请你喝喜酒时,你肯用崔衣的名字,在如悄面前喊她……”


    喊她师母。


    春苑里寂静无声,欣赏花开。也有人在等待花落。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到悄悄那里。


    裴大人把悄悄托付给老孟。


    阿衣把悄悄托付给晏青。


    悄悄表示惊讶。


    原来你们把这个叫托付哦。


    第26章 再遇晏青 多日未见,


    如悄的生辰在一场绵绵细雨中消默了。


    她用八分的劲去学习如何做一个合规的商会管事, 又花费了六分的心情去应付如今顶头东家的恶劣,留给自己的,就只有夜半醒时睁开眼后的怅然。


    但她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因为孟声平真的很想要娶她。


    如悄以为这是他的好胜心在作祟, 她肯定自己是为数不多知晓这对双生子存在的人之一,可她在商会多日, 除了那夜遇见砚台, 她竟也察觉不到任何有关京城的蛛丝马迹。


    这江南地区最为富庶的商会,与京城却没有任何的利益往来。


    这不也是一种怪异吗。


    她循着由头去问孟声平,男人再次引诱她同意成婚,说内人方知内情。


    如悄不懂他大半夜为什么要突然戴面具, 伸手给人摘了, 又被压在浴池边吻了回去, 喘不上气后又委屈得直眨眼睛。


    孟声平问她:“你是不是不会抵抗?”


    “如果是别人也想娶你, 这样强迫你,你也会这样吗。”


    男人的嗓音带着沙哑。


    说罢, 又笑了, 只是这份笑意里满是凉薄, 他想,若是以眼前女孩的脾气, 要么闷着不理他, 要么立即就把话怼回来, 最好可以凑近一些让他能看到她漂亮眼睛中的情绪。


    可她没有这样。


    如悄只是垂着睫,低声说:“抵抗了, 你会放我走吗?”


    孟声平不恼。


    “你又能去哪里呢。”


    他将她揽回怀中,指腹捻过她微红的脸颊,垂落的发丝腻在她颈窝中,他道:“回长安城吗?如今淮洲城的匪患已经上报朝廷, 不日后,便会有人来剿匪,届时,整条线路都会乱,乱了,便有贼人伺机而动,动则生变。”


    “你认为变是什么,如悄。”


    孟声平总是夸她聪明。


    在有关银钱账目方面她一学就会,而商路往来,沟通会聚,她处理时一点就通。有些不熟练的事情他会帮她,他在很多地方都帮过她。


    特别是见她对开店这些事情比较感兴趣,又拨了几家卖零嘴的店给她营业着玩。


    倒也做得有理由条,真是一个可造之才。


    “以前只有府里的老爷爷老嬷嬷会夸我聪明。”


    如悄总觉得孟声平这个名字,其实很像一个期盼万世安平的老者,她顿了顿,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有些恶寒。


    男人似乎看出她的分神,捏了把她的脸。


    “记不记得萧祸是哪一年?”他眉目里闪过一丝嘲然,垂眸,与她怔忡的杏眼对视,便替她回答道,“建安五年,距今已是四十一年。”


    “萧祸。”


    如悄曾经意外在老师的书房中看到了有关记载,好奇地问了老师,他才告知她此等秘闻。


    “陛下登基时候,萧御史送女入宫,而后萧女毒害二皇子,皇后自尽而亡,大皇子丧母后绵延病榻,萧女败露后萧御史与燕王起兵谋反。”


    老师背身站在她面前,只道:“不要忘记这件事。”


    如悄没有忘。


    她抓住孟声平的肩,蹙着眉,嗓音里带着一些道不清的情绪。


    被他看见了。


    男人也只是笑:“你在担心什么?”


    如悄好像抓到了那股不安,这份不安是在知晓这件事之前全然不会联想到的,可如今,她竟然胆大到怀疑老师与东家正在布一局极大的棋。


    是见微知著。


    她明白,他也明白。


    可是男人说了半句,便只是把她像以往一样从浴池里捞出来,擦干她,穿好衣服再抱回正厅,如悄迷迷糊糊望见溪阁那边还有灯,便凑过去问他那处在做什么。


    他说:“既要成婚,自然是得备好礼数。”


    如悄真的咬人了。


    她说:“你这是拉我下水吗?”


    “好聪明。”


    孟声平又夸他了,可神色中带着窥伺,他倒是真的有些想知道如悄究竟猜到哪一步。可是夜长,他亦没有再提点过她半句。


    只在兴味时望见她满眼水雾,忽然说,就将要春分了——


    正月三十,孟春末。


    进来多有流民踏入宿江城,那个人本就不喜欢她四处走动,故而不允许她独自离开园子的大门半步,如悄抵抗不成功,很委屈。


    她喜欢远眺江水,今日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于是待到孟声平刚在正厅睡下,如悄就拉着葡萄的手从园子里跑了出去,坐马车一路到城外。


    若说最近有什么好事,那便是她终于又可以见到葡萄了。


    如悄很喜欢她。


    葡萄当然也喜欢如悄,只是这份喜欢里掺杂着不少她也不愿意去想的事情,无关商会,也无关东家。只是太久没有人真正当她是个□□来岁的小孩,她能够短暂地在如悄面前作为了一个“妹妹。”


    她没有告诉过如悄这些事情。


    或许这样来讲有些过分,葡萄还想,如果如悄可以一直留下就好了。


    眼前的江水清澈,许久未下雨了,都是阴天。


    上次下雨应该已经是十来日以前,葡萄蹲坐在江边的大石头上,撑着手,眺望着远山。


    这一带很少有江水,多是环绕城内的小溪小河。


    如悄问:“你有没有去过江对面?”


    葡萄歪头。


    “不曾。”


    “我今年走得最远的地方,应该是去苏州寻你的时候。”葡萄补充道。


    如悄撑着手,大抵是看见了较为熟悉的天地,有些困顿,现在孟声平抓得她愈发的紧,拨给她经营的店就要利市三倍,也还了回去,他这段日子忙于一些其他的事情,也并未再带过她上庄子逛。


    即便如此,他还在等着她松口,同他成婚。


    她忽然想离开江南了。可是她又能去哪?她如今与小姐联系只靠着商会的渠道,遑论山河路远,独身一人,没有活路。


    葡萄小小的一只蹲坐在她的面前,她凑过去摸了摸她头发。


    葡萄胡乱地将自己的脑袋救回来。


    如悄发现她最近的辫子辫得不太好,一直没问,今天又看见了,便开了口。


    “难看的时候是东家辫的……”


    葡萄把自己的辫子往后收走。


    如悄笑,她觉得这个答案她肯定是第一个听的,身前的葡萄有模有样学着她瘪嘴,她二人坐在河滩上,周遭空荡,却未曾取下帷帽,忽而,一阵风将如悄头上的纱幔顺着脸颊吹落下来。


    唔、她正回头去捡,却望见一只纤长的手稳稳握住了她的帽沿。


    男人嗓音清冽。


    “多日未见,姑娘心情颇佳。”


    来者将帷帽整理好,端正地反手给如悄头上戴了回去,隔绝了她怔怔杏眸的对视。


    “我却有所疑虑不安。”


    “一则,当日究竟是何人重伤崔衣兄弟,二则,担心姑娘是否仍然受着胁迫。”


    如悄视线落在他脸上很久,眼底,闪过许多次见到他时的模样。


    或是途中初见,或是车中窥泪,亦有惊诧时,仿若当时山庄再会,不久前箭破伞扇。


    此时算什么?


    如悄的防备心被压了许多日。


    她只是不做声地将葡萄拉至身后,低声说:“我竟不知晏公子也来了宿江。”


    晏青道:“并未有责怪你的意思。”


    如悄不懂。


    “家中不愿我再考春闱,我已经寻了一份差事,留在宿江的学堂教书,往后姑娘若是绠短汲深,在下愿报救命之恩。”


    晏青躬身。


    男人挺拔的模样如青松一般,过分优越的脸上却望不见半分过去那样的淡然处世,如悄此时看得仔细,才察觉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口,而薄唇,言罢后紧抿。


    可是……她对他何曾有救命之恩。


    如悄不愿受礼,可他无形之间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也不愿意做出绕开他这样事情,只能坦言:“我与崔衣已经再未有联系。”


    “怎会?”他垂着睫,看着有些破碎,只嗓音清冽,“那日是一艘商船救了我们,我与十七守着崔衣兄弟直至伤无大碍,他说要来寻你,故而先行。”


    话音落时,周遭寂静。


    晏青寂静地等待着她的反应,他其实离她很远,加上他亲手为她戴回去的帷帽所隔,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是故意的。


    他不喜欢和如悄对视着撒谎。


    “姐姐,我们回去吧。”


    晏青顺着目光看过去,那日那个掉进沟里的小姑娘正严肃地盯着他。


    他猜,她现在应该在担心自己那句话有没有被“知情”的人听到,毕竟没有一个盲人、会去替有手有脚的孩子扎辫子。


    晏青眯了眯眼。


    想得多可不好,就像她现在正在履行的言多必失。


    如悄回神,嗓音里带着些怔、她软了语气,却仍然抱歉:“我并没有再见到他,不过,他应该是没有大碍的,不必担心。”


    她见男人点点头,便也跟着点了点。


    只是帷帽下面的脸蛋还是不免染上一些刚刚才被好景色冲淡的哀愁。


    “各人有各路,或许春闱不迟今年,宿江是个好地方。”


    男人抿唇笑。


    “多谢姑娘安慰我。”


    他见她提腿就想走,眉间有些无奈,便将另一只手藏了许久的一方香囊递了过去,见她转过头来,好像能隔着她的帷帽看出一点疑惑。


    于是他解释道:“那日我见到你,便知晓你在宿江,却……”


    “一直未曾得到机会与你相见。”


    男人今日不再是一袭白衣,而是靛青色的长衫,身上颇有书卷气,出言挽留,也少了许多不染尘的神仙相,与身后的山水一道,有着墨色。


    他说:“这是生辰礼,虽然迟了些,但,是我在路上便准备好了的。”


    如悄接过这只绣着金线的锦囊,上面生龙活虎地绣着一只貔貅,寓意着财源广进,她忽然笑了,怎么会那时就想起给她送这个。


    放到今日,倒是应景。


    她有些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告诉过他生辰了。


    或许是那夜吧,饮醉了酒?她好像忘掉了很多来时候的事情。


    只是当日她都并未与他道一句生辰好,他却备了礼。


    如悄有些不好意思。


    眯着眼把锦囊手下,嗓音带着很明显的不同,只瓮声说:“多谢你呀,还记得我的生辰。”


    像生辰、喜好、习惯……这些小事被人惦记这的感觉总是很好的。


    若是在尚书府时,小姐定然会突然抱出一只大包子给她说是她亲手做的,老师呢,她去让他写诗,总会多写一首让她去背,尤老那日不会来寻她下棋,放她与小姐出去逛整日。


    这都是正月十一的事情了。


    可是如今已经过去这样久,她早就,忘记了。


    如悄很开心。


    晏青忽然又有些想去看看她帷帽下笑起来的模样了,以往这种神色,都是在崔袂身边时会有的。


    好在,这次她好像并不喜欢身边的那个孟声平。


    他说今日还得回住所打扫。


    便要先行。


    如悄顺嘴就问了,问他住在宿江什么地方,哪家牙行置办的,花了多少银钱?


    晏青作答。


    得到了她有些不忿的声音,帷帽的纱幔都跟着抖了抖:“他就诳你是外乡客,给你贵了一倍的价钱!”


    男人并不意外,只是再退了半步。


    “那又怎么办呢,我初来宿江,确也没有旁的门路。”


    作者有话说:


    有咩有想到晏青会是这个路数。


    发现超级无敌大bug,冬月原来不是正月啊…于是改了改标题和修正悄悄的生日。


    第27章 她对他意见很大 拧巴又相似


    如悄正要把自己觉得不错的铺子与晏青详说, 便感觉袖子便被葡萄拉了拉,垂下睫毛就看见小姑娘有些无聊地踮脚。


    也是,今日不大适合再聊下去。


    她对着晏青道:“过几日我去你家中寻你, 这间铺子的掌柜我认得、我去帮你讨回合规的价位。”


    晏青笑:“看来姑娘也在这有份营生了。”


    如悄斟酌着这个词,觉得不无道理。


    也不知道教她这个营生的家伙有没有醒, 不过醒来见她不在, 定要问葡萄,问葡萄也不在,就知道她俩不听话。


    他孟声平是个患有眼疾之人,断不可能独自前来。


    却也该走了。


    见晏公子总归是答应的意思, 如悄便点点头, 说告辞, 到城门时往回看, 发现男人正站在她方才靠着的大石头旁边,伸手碰了碰石头。


    如悄细微的笑声也被葡萄听见了。


    小姑娘不太开心:“这个人我记得, 上次差点中了一箭。”


    如悄“嗯?”了声, 想起那夜, 被惊的马果然只是射箭之人顺手为止,她与东家葡萄也是误伤, 此刻说出来倒让她刚理清的思绪又乱了。


    那艘船上的人是为“崔衣”而来, 那个射箭之人, 掳走她,又死了, 那为何又出现人马要追杀晏青。


    想不明白。


    她带着葡萄在街边买了袋蜜饯,边走边把没有说完的话接着说:“你可还记得那夜射箭的人可有佩戴面具?”


    “有。”葡萄道。


    “不是东家这种,像上元节的鬼面,又比那种鬼面复杂吓人得多, 入夜望去很是渗人。”她嚼巴嚼巴补充道,“那时我掉沟里去了,他应该是没注意我,故而我看得真切。”


    如悄挑眉。


    她忽然伸出手接住了天上掉落的一盏花灯,犹记上元夜,她与葡萄也是这样溜出来看花灯的。


    灯影绰约,人潮涌动。


    江南的夜总比长安城要湿润,那晚的花火是更烈的热雨。


    她看见了街角处戴着鬼面的男人。


    白衣如雪,不似沾染尘埃,甚至有些隔开节庆氛围的不解分情,街上有孩童塞给了他一盏灯。


    菩萨灯。


    她如今手中的这盏莲花已经被凝满了尘土。


    她当作不知道——


    两个姑娘走回园子时已经将要入夜。


    大的那个穿件湖蓝绣锻的褙子,立春后,天气回暖只加了件绒领,手里的蜜饯被放在马背上没剩多少,两匹马颠着颠着被门口的婶子牵走了。


    山骨水脉之间,风声不动,此刻只她的脚步声。


    她忽然顿住。


    廊下的男人背身而座,正执棋落下一子。


    如悄把怀里的帷帽攥紧,回头偷瞧,葡萄早跟着喜欢的小马驹走另一条路去,她心中有事没能察觉。


    现在,是真惹事了。


    孟声平道:“还舍得回来。”


    他的尾音带着一些嘲弄,说罢,抬眼看着这个从那边小跑过来的女孩,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很不满意地掐了掐,让她离自己再近一些。


    如悄眨眨眼。


    她本来没想耽搁这么久,可是好不容易有机会不与他一道上街,总觉得街上哪里都有趣。


    此刻对视上不免心虚。


    男人没有多余的动作了,如悄却转过身去,悄悄点了一盏烛火,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的棋局,她不是棋痴,只是少时父母喜欢对弈,她也跟着学,后来到了尚书府陪着尤老下了很久,破为精进。


    “东家这一步走得不对,如果粘住此处,再断它,未免早就让白棋赢了。”


    女孩托腮道。


    孟声平觉得她转移话题非常生硬,面具下的眼睛微眯。


    他将本来捻在指尖的白棋推了过去,早就把棋局看明白的如悄接了,接着把子落在了下一步,步步紧逼,很快让黑棋落了下风。


    可又是转瞬之间,男人将她方才提点过的位置用全然不同走法,在她出奇不意间,胜了此局。


    如悄不想与他行君子礼,只琢磨着,孟声平本就是布局人,怕是早就等着她回来,让她和这白棋一样、掉进他的陷阱里。


    她从他怀里下来,转身就要走,却听见他又笑了。


    再看过去,他手中把玩的物件已经换了个样。


    竟是从她身上摸出了那只貔貅锦囊。


    如悄:“……”


    她现在对孟声平意见很大。


    一则。这个人现在非常喜欢戴面具。


    引诱她的时候是舍得的,恨不得让她的眼睛一直留在他的脸上。可是她一旦清醒,就算是从他怀里醒来时都能看见他鼻梁上遮盖住的那张面具。


    她想要伸手去摘,又被他戏谑着说还有力气、是不是昨夜不够?


    据她探勘。这位东家的面具在以前并无旁的样式,可近几日她总看见他换新的面具,有时将左眼覆上,有时将大半张脸都遮住。


    像现在,天都要黑了,周遭又无人,他偏生要遮住自己的眼睛,在廊下下棋。


    很直白的恶劣。


    二则。她发现他对信件动了手脚。


    因为她传回长安城的信中有着暗号,故而,小姐递来的信中也带着许多密语,前几日收到的信中便写了选秀已经结束,她欲与老师退亲。


    再往前些,又是长安城中最好吃的桃酥店歇业了,如悄觉得小姐真棒,若是写明了让坏人知晓她的喜恶可谓后患无穷。


    孟声平笑她。


    说按照她家小姐寄信的速度,怕是头天早晨刚送一封,入夜又送一封。


    如悄望着最近院子里新搬进来的几朵知时草。


    小姐在信中关心了她许多,问她可曾回到扶渠买她惦记许久的饼,问她有没有尝尝她推荐的菜,还有没有看到她以前最好奇的知时草。


    提取信息这种事情,如悄不觉得孟声平有错,换作是她,也会顺势而为。


    可是她再没有收到过老师的信件。


    当她起疑时,信件又顺着小姐的字迹一起递了上来,只是这一次,她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而她对她最为有意见的,是孟声平的占有欲达到了让她挣脱不开的程度。


    “这是谁给你的?”


    孟声平弯了弯面具下的眼睛,鼻梁微微蹭过锦囊的绣花。


    他轻笑了声,有意思,还真是外面的男人亲手做的,难闻的香气隐约透出布料,说是香囊荷包,里面却未曾装别的东西。


    就像是有意要让收下的人去添些新东西,真是格外恶心。


    孟声平觉得自己最近对如悄太好。


    他望向捏紧手站在远处的女孩,只是将这个香囊放回了棋盘旁,便微扬下颌,有让她回来的意思,可当她怯着杏眸走来时,却又不悦嗤道:“你倒是真的想要。”


    如悄实话实说。


    “你没有理由收走我的东西。”


    “哦。”


    孟声平的眸中泛起一丝淡淡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的、同时略带恶意的兴味。


    他看着如悄伸手将香囊够走,露出的白皙手腕引诱着他去掐住,可他现在实在提不起这份情意,远处的园子门口已经落了锁,他看着如悄站在原地看他。


    不免好奇:“你想我说什么吗?”


    这不是反客为主。


    如悄凝着漂亮的脸蛋,眨了眨眼,驳回了他的倒打一耙。


    “我是不会抵抗的人。”


    “记恨上我了。”孟声平依旧没有将目光离开她脸上分毫,企图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一丝一毫的否认,她想看见她竖起尖刺的模样,再用他的方式为她抚平。


    只是这对如悄已经不管用了。


    她转身就走,手里的锦囊被她捏得很紧。


    她忽然想起来有个人曾经告诉过她,什么叫做“欺负”,她那时对这个词一知半解,直到今天,她才想明白,当她不愿意和孟声平亲吻,他却利用体型压制她必须做到最后一步的时候,这就是欺负。


    如悄走回正厅的路上并没有再看见其他人。


    园子里又回到了入夜后的安静,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停步,白着脸往溪阁的方向走。


    门口扫地的苏婶子见状抬起头。


    她以为如悄是来看溪阁里面布置的,便主动去推开门,望着里面满屋子的喜气,不免自己也带着些久违的笑。


    园子里从未有过这样温情的日子,她是哑仆,却心里最清楚。


    可如悄不是来看这个的。


    她甚至忘记,此处已经被装饰成这样,只是本能地想要从温暖的窝中逃出来,回到这个她最初留下过气味的巢穴。


    又气馁了。


    何时起,院外还是站着那个人。


    如悄不知道她在院内坐了多久,孟声平就在那里等了多久,就像是不知道她初次来倒溪阁住下时,男人就早早地吩咐好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准自己会在浴池时就下手。


    好拧巴。


    拧巴又相似的两个人。


    裴慎之的信的确被孟声平藏了起来,不愿意让她看见,却舍不得烧毁,倒不是因为留着临摹字迹,而是觉得有趣。


    他好久没有见到这么有趣的人和事情了。


    他松开捏紧的手。


    “东家。”


    垂眸时,孟声平才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个孟葡萄。


    他声音没有什么温度:“你应该知道她为什么要带你出去,她只是把你当成了我的眼线,自作聪明地以为你什么都会跟我讲。”


    葡萄不会在他面前笑。


    “所以东家要听吗?”


    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教出了一个比自己还无趣的接班人。


    孟声平微扬下颌。


    “送娘子锦囊的是名男子,姓燕,对娘子很恭顺,不像坏人,话语里有报答娘子恩情的意思,还提到了送娘子来的那位崔衣。”


    孟声平神情冷了下来。


    没等葡萄有何反应,倏地起身快步走入溪阁,那正在给愁眉苦脸啃包子的如悄倒茶的苏婶子吓一跳,不敢上手扶跌跌撞撞的主子,只再望一眼娘子,转身走开。


    如悄望他一眼,不觉得他贸然走进来有什么不对。这里本就是他的园子,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正要嘟着嘴别过脸。


    孟声平却哑声警告道:“往后不许再与那个晏青有任何的牵连。”


    “为什么?”她很意外男人的直白。


    溪阁的烛火都已经换成了鸳鸯红烛,此刻在她的眼睫中带了些怅然。


    她只当是他平白无故的占有欲作祟,不想,却被他用劲捏紧了脸颊,让她被迫抬起头与他对视。


    已经是数不清多少次这样对坐着,可哪一次,有孟声平如今这样过分呢。


    他身上的寒气未减。


    听到她困惑的语气,眸间闪过一丝本不该有的沉重,脖颈上的青筋因为紧绷而突出。


    他倏地将一切情绪收回。


    “我不能告诉你。”


    “我不明白。”


    孟声平松了手,他能感觉到她愈发浓烈的怔然,可他何尝不是苦海回身。


    这个形容太深了。


    可他和如悄的缘分又太浅。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握住她的肩,嗓音里带着审视:“如果是裴慎之告诉你不要再接近他,你会不会听?”


    如悄一双眼睛盯着他控诉。


    “老师说的话我一句没有听到,孟声平,你难道还要再写一封信递给我,用老师的口吻给我重复这句话吗?”


    “是啊。”


    孟声平笑了。


    “他会怎么说,我想想,他首先得知道晏青认得了你,你未提到过,只能是从我这里发现。”


    “可是他不会告诉你远离他,对,也没有告诉过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戌时末 礼王夜令搜


    如悄提出和孟声平分房睡, 那夜以后,便待在溪阁不情愿走了。


    孟声平没有强迫她回来。


    对如悄在和他闹闺阁脾气这件事,反而有些纵容。


    饥人未食长流涎, 芋魁作饭腹果然。


    正逢邀约要去淮州城一趟,便让如悄留在宿江, 带着孟葡萄与几位管事一同坐船赴约。


    一待就是半月。


    这半月里, 他倒是学着如悄在意的人的模样,让属下带回去了好几封信。


    没收到过回信。


    他也不恼,便由着园子里的眼线听她们的汇报。


    说如悄不常出门,总是待在屋里算账本, 春到了, 偶会在园子新建好的秋千上读书。


    她倒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孟声平很满意, 今夜便早些遣走葡萄。


    他要去见一个人。


    此人如今正过淮州城江面, 他需渡江而去,手中的面具被捏紧又松开, 男人歪了下头, 忽然将面具贴紧自己的鼻息之前, 深吸一口气——


    溪阁。


    如悄将门落锁,手握的烛火葳蕤摇晃, 那张华贵的床上如今正坐着一个男人, 脸色苍白, 小臂上的血浸透了整件月白色的外衣。


    他中了箭伤。


    “无需、如此,我……我。”


    女孩凑近盯他一眼, 让他不要再说话了,下一秒,又骤然抬起头。


    不知何时她的门外竟然站着一个人,透过影子, 应该是一个女人。


    人影又走开了。


    院内传出扫地的声音。


    她想,苏婶子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探勘了,却没有松懈,将锁轻轻落上,转身时,将柜子里的纱布与金创药一起握在手心。


    走到床旁,发丝跟着动作垂落下来。


    她看见男人虚弱时眼尾的红,看见他被她手中烛火烫热的脸。


    然后是他用尽全力才将微眯的眼抬起,与她对视时,仿佛用尽全力,伤口被碰到时,忽而隐忍地喘息,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金疮药味,喉结滚动,再望向她认真的目光时才松开咬紧的唇。


    如悄收着力。


    这个伤口血流得颇多,却是不深的,只是方才门前月光幽深将他脸色衬得更为发白,手臂处血流不止很是骇人。


    戌时末。


    她今夜早就告寝,才溜了出来去江面上远眺,踩着半个时辰回了来——她不是不顾自己的安危,留了一张字条在屋内,已经在方才被烛火烧了。


    也正因为这个时间,园子内已经不允许下人走动。


    故而她情急之下把他搀回了溪阁。


    晏青。


    如悄盯着如今右手撑在床榻上捏紧她被褥的、眼角掠过薄汗,呼吸都不敢用力的男人,有些怔然,他是做了什么,才让孟声平那样的人出言警告她……


    他们认识吗?她觉得是肯定的,若非孟声平这次的提醒,她差点没想起来。


    晏公子本就是江南的人,而孟声平的商会在江南盘踞多年,何愁不识?


    他的血染上了她的床榻。


    “我看到他了。”晏青有些挣扎地抬眼,望向她,神情中带着一丝恍惚,顿了顿才言,“伤我的人,好像就是商船上射中崔衣兄弟的人。”


    如悄将眸子从他微敞的胸前移开。


    她坦诚道:“东家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晏青的神色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如悄有些抱歉,她并不好把这一切的因果与他详说,只能将自己得知的信息告知于他,让他能另作打算。


    她隔着骤然落下的床幔与他对视。


    又想起江面上她与他再遇时候,是她隔着这层帐与他,而现在,却是反了过来。


    他却很快将这层纱幔撩起,又不忍,牵动了刚才包扎好的伤口。


    “这些话本不该我讲,可是……”


    晏青垂着睫。


    “我没有想到你此行是往孟家商会去的,他们在江南的势力我都无以想象,东家孟声平更是诡谲。”他抬眼看着正在他面前的女孩,忽然用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她。


    如悄抖了一下。


    “晏公子。”她轻声说,“我送你出去吧。”


    她无可抑制地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所怀疑、困惑的那些有关商会的事情,可现在她没有办法把这些事情与晏青所说来对应,她在逃避吗?算是,她现在的确已经和孟声平在一根弦上。


    而老师也在其中。


    她似乎感觉到了晏青再次再次的欲言又止。


    金疮药被她递给了他。


    晏青望着她缩回去又递过来的手,手腕上还有被他握住的浅浅红痕,他敛了神色,望着这瓶他曾经交予崔袂的金疮药,终是回到他的手中。


    他看起来很脆弱。


    甚至像是有些垂泪。


    如悄担心地撑着床衔探看他,却忽然,只听安静的院子里忽然传来嘈杂。


    下一刻,她的门就被轻轻叩响,继而,是阿满推门的声音。


    “砰砰……砰砰!”


    “娘子醒醒,园子里来了官府的人,说要挨个屋子搜东西,烦请娘子……”


    阿满望着无意被推开的门。


    愣了愣,便顺着那漏出的烛火望进去,只见那何其华贵的窗幔落在地上,挡住了平日里如悄睡梦时的脸庞,只听见一声闷哼。怕是真真切切扰了如悄娘子的美梦、她以为她已经醒,故而再讲了一道。


    “如今东家不在,烦请娘子出来管事。”


    如悄和自己身下的晏青对视了一眼,微微瞪大着杏眸,双手却已经本能地在他揽过她进到窗幔中时捂住了他的嘴。


    她有些瑟缩地想要换个位置。


    因为方才胡乱上床,她只好跨坐在男人平放的大腿上,她的小腿被迫往后压,脚背靠在硬邦邦的床上很疼,她不适,脸红得像要发烧一样。


    是晏青好心地用撑在床边的另一只手碰了碰她的大腿外侧。


    “……好,你且出去等我。”


    好可怜。


    嗓音怎么能抖成这样?


    男人见她终于想起回话,烛火方才被放在床边,此刻床帐内漆黑一片,“吱嘎”一声,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身上的女孩撑着手想要掀开帘子看,的确走了,可又不敢真的再将床幔全都敞开。


    如悄翁声:“有没有压到你伤口?”


    晏青未动。


    她大概猜到他是在忍痛,便赶紧把自己放在床上的一方素色手帕递给他,想要他咬着布料忍住不要发出声音,可他不接,隐隐约约像是蹙着眉。


    如悄只好往下塌腰,将手帕递到他的唇边,碰了碰。


    被咬住了,男人闷哼了声。


    如悄慢慢从他身上起来,只这一会,小腿就被束缚得又酸又软,落地时才松了口气,将烛火彻底熄了,只看得见窗外的月夜。


    门外的阿满听见动静,隔着门谨慎道:“来者不善,娘子。”


    “我已经派人去传信东家,娘子莫怕,只用拖住时间便好,切莫让歹人得了道。”


    意思是不能让检抄。


    如悄有些怔然,她不曾想到,原来从江边回来时看见的人马竟然真的是朝她园子而来。


    她不敢再和晏青说话。


    只把火折子递给他,想了想,又让他往床里面再坐些,最好被挡严实,进屋都看不见。


    然后,她伸手将床头的暗格打开。


    晏青很意外能从她的手中接过一把短刀,他握住她正要松开的手,示意她,有话要给她讲。


    如悄只好又凑近他。


    他的声音听起来始终再忍耐,比起之前,有些哑:“多加小心。”


    “好。”


    如悄举着桌上的烛火,将床幔仔仔细细整理好,隔着纱幔弯了弯眼睛,俄而吹灭烛火,推门而出时多披了件外衣。


    “满姨,他们可带兵器?”


    “十来个官兵模样的人,手中有文书,不曾知晓东家不在,我们说要待主人出来,他们便又允了,此刻正在堂前站着。”


    她闻言却也想不通,如今宿江州府的长史参军刺史司马可都是孟家商会的“主顾”,谁会深夜来此,意欲先礼后兵。


    连夜传信到次日都不可能到得了。


    如悄余光看了一眼一旁扫地的苏婶子,对满姨道:“可有派人去庄子上寻小厮?若是真要起事,如今园子里尽是妇孺,我们无力抵抗。”


    满姨只再重复了一遍。


    “娘子莫怕,只用拖住时间便好,切莫让歹人得了道。”


    既如此,如悄便下令传话,园子里所有人先在后院处集合,她随阿满一同快步往正厅前的永安堂走,快要到时脚步放得极轻。


    如悄远远看到这十来人,的确是官兵模样,规矩站着。


    为首的人是一位刀客,此人并未装束官服,蓄胡,二十来岁的模样。


    如悄总觉得他有些熟悉。


    她脑海里闪过另一种可能,却又很快止住,对着他行礼,嗓音淡淡:“不知贵客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刀客微微仰起下巴。


    “如悄?”


    “你怎么在这。”


    掷地有声。


    如悄有些怔愣地抬头,杏眸中带着怔然,望着此人凶狠的面相,的确想不出来在哪里见过她,可观他的口吻,她大抵需要确认一件事。


    “是我。”


    拖延时间来的,少说话。


    刀客瘪嘴。


    “你与孟声平什么关系。”


    如悄被他质问一般的语气弄得有些迷茫,斟酌着要开口,却又听见此人气愤着往前迈了半步,自问自答颇为疑虑:“她们说你是这里的主人,你,不会是,逃到江南后,被他强迫了?这个死人东西,我今天倒要看看他还藏了什么!”


    刀客作势就要往里冲。


    如悄赶紧把话口又揽回来,嘀咕了声:“你怎么知道?”


    男人郁闷。


    “你果真不记得我了,那年你去街上买馒头,见我在街头挨冻,给了我一只馒头吃,后来我得知你是尚书府小姐的伴读,废了好大劲,天天往尚书府给你寄我打猎得的兽骨肉排。”


    “也是,这都多久了,你忘了也正常。”


    “我叫牛伍。”


    “今日是奉命检抄孟声平的住所。”


    终于自报家门了。


    如悄对此事隐约有些印象,可是赠与馒头已经是四五年前,尚书府门口收到肉类也是两三年前的事情,后来她当然也忘了这件怪事,也从未想过这两件事情有关联。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但是不可以。”


    牛伍歪头道:“他既是强迫于你,此时孟生并不在此地,为何不趁机离开,这样,我给你一个由头,就让我来做个恶人,斩断两只鸳鸯咯。”


    如悄警惕地抬头看他。


    她见过许多这样的人,表面上对她很好,提的建议也都是为她好,可是一旦她做出什么反抗,对方就会强硬地用他的想法拒绝回来。


    眼前的刀客已经不是浅薄记忆中脆弱乞丐的模样。


    她也不是。


    如悄让自己的话音更为锋利,绝不低他一头。


    “牛伍,若是官府文书齐全,有令在先,我大可以带你进园子里搜寻应寻的东西,可现在已经夜深,若无相关文书,我绝不会让你再往前一步。”


    “你倒是变了。”


    男人伸手,接过属下递来的令牌,再递到她的眼前。


    上面赫然写着一个“礼”字。


    毋庸置疑,这是那位算着时间、已经到了江南封地的四皇子礼王的命令。


    礼王,晏安之,建安五年生,为双生子,其兄三皇子早夭。


    他是萧祸后唯一活到现在的皇子,母妃萧女在自刎前刺死了她的女儿与尚在襁褓的五皇子,留他独自在深宫长大。


    多年忍耐,传闻他曾经与先太子化敌为友,可见其心城府。


    或者说。


    礼王本身就已经是建安四十六年如今还在世的两个皇子之一。


    用老师的话讲,此人是十足的危险。


    如悄显然不应该对这些秘闻知之甚多,可老师常常提起,她当然也听了进去,她生平最为好奇的就是如今宫中淑妃,她知她悬壶济世,一代名医,也好奇那位长公主,她与太子都是先皇后所生,传闻长公主在宫变那日杀了叛军首领。


    她想不到,第一次与宫中之人接近,便是这最为狼子野心的礼王。


    “如悄娘子可要想好了,这位的命令,绝非是一个商会可搬弄的,这位的手段,也不会仅仅是今夜的检抄。”


    牛伍的眼中只看得见月下的蓝衣娘子一人。


    过去在长安城,她的身边,她的眼前,总是有许多人的。


    等等。


    “你来这,裴慎之知道吗?”


    男人的嗓音在深夜里显得很粗糙,语气里,更是不加掩饰的质疑,他却是规规矩矩离她不近,此刻却盯紧了她漂亮的脸,不错过她脸上任何的表情。


    如悄说:“我来江南并非本意,若是大人知晓,或许不会让我来吧。”


    牛伍有些后悔疑虑她了。


    方才还像小鸟护犊子一样的娘子因为这句话委屈了起来,长睫一抖一抖的,任谁都觉得是欺负了她,她本就是被强迫的,他咳了咳:“那我之前说那个法子,你觉得如何?”


    啊。


    原来装可怜这招真的是有用的。


    如悄眨眨眼睛,前些日子和孟声平在一起的时候她从他口中学到这叫“装可怜”,可她常常真觉得委屈,反驳说她没有“装”,孟声平又恶劣地凑近看她,说她现在更委屈了,谁看到都要心疼。


    还能这样呢……如悄觉得自己学到个大的,抬眸时,嗓音带着些无奈:“浮萍易踩,真心难得,我如今是这里的主人,我当然不愿意放手这一段感情。”


    “如果我这样走了,我以后还有办法回到长安城吗?”


    “那里有我心中珍重的一切。”


    “从这里回长安,山高水远,我一个人,现在跑了连盘缠都拿不到,我该怎么做?”


    牛伍被问哑巴了。


    他咬紧牙,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她脆弱的模样,可如今堂中满是男人女人,他何来的底气去逾越她,此时的保护未免不是另一种刀子。


    如悄见他紧张,自己也紧张。


    口中的话自然是半真半假,可她倒是能想到办法回去,她如今有了本事,这一路要如何回去她心中有数,只是她显然看出来了,这个问题问到了眼前的牛伍。


    那就再来一个问题。


    “既是有贵人的命令,能否等天亮再去查抄,总归大家都在园子里,若是要搜东西自然是少不了,只是我有些惶恐,是什么东西值得几位入夜而来,若是无误,我着人去收拾客房,让兄弟们休息一下可好?”


    如悄眯了眯眼。


    牛伍“啧”了声,只凛了神色:“再耽搁下去,找的东西可就跑了,搜!”


    他对下属们使了个眼色,如悄顺着目光,满姨脚一滑往其中一位官差身上倒,那男人拧着眉正要拔刀,又松开了握紧刀柄的手只当没做过,头也不回朝着园内的路走去。


    满姨这才赶忙跑过去:“官爷,官爷是要找什么能跑的?咱院子里的人都被娘子叫来堂前站着了,可要一一查看?我们都依的。”


    脚步声很重。


    如悄若有所思思考着,提着袖子就想跟着往前走,在原地的牛伍却喊了声她的名字。


    “若我是你,就不该拦着。”


    “今日来的都是王爷的心腹,就算我不报上去,也会有其他人,你既知你在浮萍之中,那个真心又有什么用?”


    他的语气与方才的敞亮粗重格外不同,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或是现在才想起来戴上面具?


    如悄没有理会他,转身离开,既然已经拦不住,那在她屋内的晏青是否会被搜出来,身后的牛伍跟着她往里走,她看见前面的官兵已经查看完院内的人。


    苏婶子的女儿不见了,她向来机灵,或许就是派了她去传话。


    要说明面上,园子里绝非会有“证据”,可她担心的是,这段日子她没有回正厅,是否会有有关老师的信息遗落。


    她往那一处走,忽然,有人高喊了声——


    “站住!”


    “什么人!站住!”


    如悄睁大眼睛看向前方,四五名官兵拔刀追上,而最末尾的那位已经从身后拿处箭宇,弯弓,只听见一声痛呼,重物落地的声音灌入耳中。


    她几乎是跑着过了去,与牛伍一起。


    若是因为她,晏青无辜将命搭上,她本来的救人成了加害,她如何能对得起他一路的照顾。


    她惊讶地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男子。


    黑衣凛冽,面具被官差用力地拽了下来,她死死盯住,却是无知。


    “刚才就是他想从院后翻出去,行踪诡异,大人,搜出来了一张纸。”


    牛伍站立,接过后凝眉不语。


    如悄偷偷拿眼睛去看他,被收回纸张的男人盯住,男人转身。


    “带走,留活口,接着搜。”


    正厅正在搜查,她移开眼,走进去远观书房,桌上无尘,唯独有一张宣纸放在那,方才去检抄了一眼的官兵查看,愣了一下,又放归远处,盯了她好几眼,她看得清楚。


    牛伍那边吩咐好,走来时有些意外地拾起这张宣纸,“嘶”了声,站到如悄跟前。


    如悄被他盯得发怵。


    他把纸张丢到她手里,转身走了,她只好边跟上去边读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字样颇大,任谁看了也知晓是眼盲之人费劲心力才写下的。


    “卿卿我心。”


    如悄顿了顿,把纸折好放到了袖子里。


    园子是孟声平的居所,占地颇大,逛完都要半日的时间,何况是这样彻查搜寻,官差显然发现了园子里的守备格外不足,就连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厮都不及一半。


    如悄跟在牛伍身边,此刻若是再为阻拦便显得刻意,好在官差们搜查时并不着心去检查字画与物件,方才牛伍所言“跑”字,她如今大抵能确定,他们是在搜人。


    如此算来,她需要担忧的事情自然多加了一项……


    天将亮了。


    眼看着官差间视线互通,牛伍始终监督并监视着,男人当然也在观察着如悄的一举一动,她的确变了很多,他不能称之了解她,却算是了解裴慎之。


    他似是调侃道:“小伴读,想到办法了吗?”


    如悄眸子一怔,回望去,装作听不懂。


    在后院清查了一个时辰的官差回来,对着牛伍汇报,并未查到任何异样。


    “大人,只剩下一处未搜。”


    “哦?”


    溪阁外,牛伍领着队伍走向院内,里屋的门是合拢的,院内刚开花的几盆栀子香得熏人,茶盏安静地靠在木桌上,椅子靠着几本杂书,颇有生活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搜!”


    两名官差握紧刀柄,正推开房门,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众人凛眉望去。


    有一女使跌撞地跑来,跪地道:“大人,我家娘子被人伤了,那人顺着屋檐跑走!您瞧!”


    “愣着做什么,去追!”


    牛伍转身快步跟着女使前去,望见方才还乖着点头的女孩此刻扶着墙,手中握紧着一把匕首,血顺着手臂流下,染红了衣裳。


    他呼吸一怔。


    如悄抬眸:“我受伤了,烦请大人容我回屋内休息。”


    女使把她搀扶了起来,一顿一顿,往溪阁里走去,终于,她屏住呼吸,将门推开,红着眼睛用指尖先掀开了帷幔一角。


    床上空空如也,只看得见几滴血迹,与她的血混杂在一起根本分不清。


    晏青去哪了。


    她斟酌着松开自己因为紧张捏紧的手,整个人坐回床帐中,闭上眼,又睁开,只听见一阵风声从室外而来,男人一袭墨色衣裳,与天际的灰白相辅相成,眼底却凝了一层道不明的、说不清的怒意。


    如悄看着他面具上的血,微怔,下一秒。


    孟声平抓住她受伤的左手,狠li道:“我平日里教习你的全忘了是吗?”


    如悄疼得吸气。


    那后面跟进来的官差拔剑守在门口,男人回眸厉色,丝毫不惧牛伍拔出来的剑已然到了他的鬓边,口吻里是十足的威胁:“孟生从不涉足长安之事,王爷如今到了江南,还请不要欺之过甚。”


    “噌”地声,锐利的剑猛地抽走,牛伍嘴角微勾,不怒反笑。


    “我记得孟老板此刻该在淮州城中。”


    “是也不是。”


    孟声平不与他置喙,只沉着脸直言:“吾妻年少,对家中知之甚少,若我拿不到今夜伤她的人,王爷所言,小人不得不背信弃义了。”


    那把剑又竖了过来,男人瞳孔微眯,已经许久没有人将武器离他这样近,余光中的如悄垂着脸,捂住的手臂还在流血,他亦是只能当作不曾看见。


    门外再来一人跪地道:“大人,找到那名刺客了,他左胸正中一剑,已经死了。”


    如悄骤然抬眸。


    又是箭。


    她捏住孟声平的衣角。


    “我好疼。”


    话音落下时,整个溪阁仿佛都静了一瞬。


    牛伍咬着牙吩咐下属去寻医者。


    “慢着。”


    孟声平一身黑衣,嗓音里带着的压迫感仿若比往日多出成倍,或是如悄平日里见惯了他凉薄恶劣的模样,此刻也有些警觉,可刚要松开的手就被反握住。


    男人坐到她的床上,沉声道:“别怕,我会护你周全。”


    再说这句话可就是虚情假意了,如悄只坐好,她也意外他回来得这样快。


    园子这边有了余力,那……


    晏青呢。


    如悄的耳畔听到孟声平唤来阿满,阿满说园子里的大夫早就提着药箱候着,她抬眸去,将自己的伤口刻意隔着床幔。


    她与大夫对视一眼,大夫并未多言,只半跪下去将她的伤口包扎好。


    终于,这场意外终于被她结束。


    伤口是她自己刺的自己,方才哪里有刺客,今夜的园子里是有着诡异的不该有的规矩,搜查的人在搜查,园子里的下人被聚集在一起。


    故而晏青有机会离开,故而、这个“刺客”是被杀死的晏青又会是多大的概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手帕 孟声平不作


    孟声平右手将床幔握住, 握紧,随后绕在指尖,静静地垂着头, 只有如悄知道,那张面具下的黑眸正死死地盯住她, 她能感受到这股窒息的视线。


    她知道, 他觉察到不对了。


    旁人再怎样也不会在她的闺房内细看,可孟声平、早就对这屋中的一切了如指掌。


    干透了的血迹,没有关紧的柜门,还有平日里从来不曾遮盖全的床幔。


    男人薄唇抿成一条线, 嗓音也跟着毫无波澜, 越是这样越显得山雨欲来。


    “娘子今日辛苦了。”


    “只是还得委屈娘子带我去正厅。”


    如悄手指从伤口处收回, 点点头。


    “走。”她起身将他手中的床幔救了出来, 再将床收拾好。


    转身时欲像往日一般在他前面领路,空出来的手被轻而易举地捉回, 她清楚地在耳畔听到男人的轻笑声, 握紧的指节又像是惩罚一样, 用力摩梭过她右手的手腕处。


    这里正正对准她左手处的伤口,被他这样对待, 如悄觉得难捱。


    她望一眼牛伍走在前边的高大背影, 微垂着睫与男人说今夜园中诸事, 在书房外被抓住了一个人,可她并不识得, 那人装束也并非园子里的。


    又道这些礼王的人并未动武,在园子内行迹像是在寻人,不知道是寻谁。


    如悄以为他是碰巧回来,收到情报, 又加快了行程。


    孟声平显然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不惜妙语连珠夸赞道:“好可惜,裴大人若是有悄悄这样的娘子,估计我们悄悄已经是名动京城的好夫人了。”


    她知道他一惯话多,却没想到到这一步还有心思去提老师。


    无需给他牵手了。


    “我说如悄。”男人感受到她的不耐,嗓音有些哑,空出来的右手扶了扶面具,眯着眼接着道,“如果伤害自己是你自保的方法,我并不苟同。”


    如悄没搭话,假装自己不心虚。


    但看在孟声平维护她,她决定坦诚地与他解释道:“我若是受了伤,牛伍心中会愧疚,或许,也会不好交代,反正受伤的是左手。”


    左手?


    她耳畔听见孟声平不赞同的轻嗤。


    “右手拾物,下肢行走,腰腹出血难料,肩颈不够明显,所以你觉得左手的伤很轻是吗?如悄,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这次好像是真的在关心。


    如悄点点头:“我会注意的,要不是抓到了那个刺客,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交差。”


    孟声平觉得她半分没有听进去,挥袖不做理会,这么一个漂亮人不知道从哪养成得这样性子。


    他总是不愿意多教人不听劝再吃亏。然她并非是不听,只是她总之遵从自己心里的想法,所以更显顽固。


    他都有些好奇裴慎之是怎么把她弄到江南来的,怕不是敲晕送出城去了。


    “所以礼王是来检抄什么的?”


    如悄问。


    闻言,男人嗓音淡淡:“是啊,我也好奇,鄙府究竟有什么宝贝,被他晏安之觊觎了。”——


    正厅堂前,那个被活捉的黑衣人左腿中箭,血流了一地。


    天光大亮,夜已尽。


    “诸位将园子搜了个遍,可搜出了什么人,什么物?”


    孟声平落座,饶有意趣地问道。


    “你自己不知道看?”牛伍咬着牙才没把瞎这个字吐出来,说完话又反应过来这个孟老板是真瞎子,嘶了口气。


    他撑着手望过去。


    “这个人戴着你的面具,让你的人来认,我也不怕你抵赖,他偷的是你的东西,你若是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人,我就留给你。”


    牛伍的目光看向站在孟声平旁边的漂亮娘子,她此刻挺直着肩,手腕上的纱布规矩地打了个结。


    “至于这个人。”他话音一转,“是在府外找到的,看样子也是你的人。”


    如悄冷着脸望向身前。


    无光无尘的地板上倒着一个体态匀称的女子,左胸的箭矢深扎进里还在冒着血,可表情已经僵了,她应该是走得很急,头发都未竖好。


    如悄上前半步,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了她的身上。


    “是苏婶子的女儿。”


    牛伍依旧盯着如悄。


    她的眼中含了悲悯,就好像她方才并不知道,是这个人给她捅了一刀。


    只是他很快察觉到有另一个视线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他很快抬眸,只看到眼前候着的下属们。是错觉吗?


    他收回试鼻息的手,起身。


    “今夜叨扰。”


    男人微凛神色,抱拳时,身后所跟随的十人同样动作,先行往园外走去,如悄则带着女尸往回走。而如今寿安堂前——


    只余下孟声平与他二人。


    牛伍:“孟老板在淮洲城可有探听到什么消息?”


    孟声平靠着椅背,长腿交叠,闻言神色懒懒:“我孟家与礼王的盟约经不起折腾,还请大人回罢,往后若要搜查孟府,请王爷亲自来。”


    “大胆!”


    牛伍狠声。


    “今夜的搜寻遍布了江南所有权贵官爵,你以为哪家都如你园子里这样不见血色,孟老板,莫要得寸进尺,拿盟约作戏。”


    “不见血?”


    孟声平抿茶道,面具下的眸色漆黑。


    牛伍咬着牙道:“后面这个女子并非是我的人出手,若非盟约,我还得请孟老板给个交代。”


    倒是有意思,孟声平挑眉,不再多言,茶盏叩在桌上是为送客,周遭只剩牛伍愤愤离开的脚步声,须臾后,他抬眸看向堂后走出来的如悄。


    女孩的神色不似往常,是了,她今日哪哪都不对。


    双眸相对视时。


    他看见她欲讲的话又咽了回去。


    如悄只再问了一遍她方才问过的问题。


    “礼王在找谁?”


    “这个问题有两个答案,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一个,他今夜找的是几月前刺杀陛下的刺客,早有消息,这个刺客逃到了江南。”


    “想刺杀陛下的并非是礼王,故而,他急切地想要抓到这个刺客,返京。”


    如悄望着他游刃有余的模样,很快意识到,原来崔袂到江南来也是为了这件事,那么,那个戴着鬼面的弓箭手阻拦了他,弓箭手会是礼王的人吗?


    他会在骗她吗?


    “我记得,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没有死。”


    孟声平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手腕转动着将其挡在自己脸庞前,黑眸寂寂地望着如悄,嗓音里带着十足的侵略与引诱。


    他言语凿凿道:“这个刺客身形正是少年人,礼王晚到一步,若他已经在江南扎根,恐怕很难被捉到,换言之,如果当初你的崔衣可以顺利到达江南,能找到刺客,我估计有八成的胜算。”


    都是风波一言合,命运几回殊,都是阴差阳错。


    如悄顿了顿,将他的面具抢了来,又覆回了那张过分好看又过分熟悉的脸上,神色复杂:“东家,你所涉及的事情已经不仅仅是商会……”


    “悄悄总是这么诚实。”孟声平打断她,“那你想怎么做?我会听你的。”


    他的手挽了她一缕发。


    洗耳恭听。


    “只是请你将园内昨夜的事情处理干净。”如悄杏眸微颤,“我常常教她写字,虽不知你的规矩,但你务必要找到是谁杀的她,我要替她报仇。”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是那位大人在撒谎。”孟声平捏住了她的脸,“既然你心中有所怀疑,为何不与我谈谈,是说不出口,还是不能说?园子里的主人总归是我,也是你,昨夜不是做得很好……”


    如悄眼睛一眨不眨。


    多说无益,她只是再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溪阁去,方才她让其他婆子将苏家妹子抱去了溪阁外,此时到了,便见苏婶子跪坐在地,垂泪怔然。


    孟声平到时。


    本来就悲戚的院内一片死寂。


    “苏家老爷当年是将你母子抵了来,明日之前去管事领两万两银子,销卖身契,尸首不可带走。”


    男人话音落下,如悄倏地愣住。


    抬眸看向他,却见他高悬如月,神色之间全然不似往日里在溪阁内笑着看她去帮苏婶子种花时的模样。


    他甚至再未给她一些目光,只将她的手扼回掌心。


    “至于我的娘子,在溪阁里待上两日,待伤养好了再出来走动。”


    如悄吃痛,像往常一样想去用眼神作为抗拒,目光却被他的面具挡住。


    他没有给她任何解释。他干脆利落地将这桩为了园子所牺牲的命案了事,将她禁足在溪阁里。


    为什么?


    他是在担心什么,他身旁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位下属,观其装扮,与那个在正厅内被抓的“刺客”很是相似,如悄心中一紧,牛伍提点她说这都是园子的人,难道那个人是故意放出来转移视线的。


    那么,留下尸体……


    箭伤,箭伤的问题,这个伤究竟是谁留下的。


    孟声平没有与牛伍挑明,亦是没有明确告知与她,他是要留下尸体去查验箭伤,可是,如悄只能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望着苏婶子细细将女儿的脸捧起。


    “娘子先去歇息吧。”


    如悄没有动。


    她的眼眶泛着一点红,却道不明是为了什么在伤心,她总不会哭的,只是难过。


    阿满见状,也是难言道:“东家是说一不二的,旁的事,我见娘子能劝上一劝,可有关这些,东家从来是不留余地的,娘子已经尽了善,要是过去,苏婶子也留不下命来。”


    如悄转身撑开房门,往柜子里找到几张银票,还有几件新衣,一同交给了阿满,托她给苏婶子带去。


    阿满连声摆手,想了想,又将衣服还给了她,带着银票去了院子里。


    她透过微开的窗望见她二人,地上空空的,阿满总是让苏婶子收下了,至于又接过了什么东西,如悄没有再看。


    窗被歇了过来,她却又隐隐约约担心起了其他的事情。


    现在孟声平起了疑心,虽不知道是从何而来,但她收留受伤的晏青属实。


    这件事总归是她不占理且不好解释。


    她思前想后,忽然察觉到自己床上的手帕不见了。


    如悄翻了翻自己的枕头,又仔细看了几眼被血浸了的被子,忽然听到推门的声音,她探出头去。


    是苏婶子。


    她神色里仍是悲伤,行礼,只是向前半步,将手中递来了一样东西。


    一方手帕。


    属于她的,之前被晏青咬过的那方素色手帕。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


    第30章 伯府 最强辅助我


    苏婶子独自离府后, 园子里接着裁了不少那夜的下人。


    溪阁又只剩下了如悄。


    她还是会在院内看书,日光洒落在她的长发上,她感受到这个春天转瞬即逝, 也惊觉。


    一切有了变化,她无法改变的变化。


    阿满其实有陪着她, 却不再像以前一样同她打趣, 她猜测,应该是孟声平下过的命令,让阿满少与她说话。


    如悄最喜欢做的事情还是写信与看账本。


    她常常提笔写下的是小姐,然后是老师。


    她固执地与孟声平抵抗了起来。


    到了深夜, 耳鬓厮磨时, 男人才在耳旁轻笑:“明天给我写信好不好?你给我写, 我就将你的信传回长安城里。”


    如悄垂着脸被他捏住。


    “一点也不乖。”孟声平嗓音淡淡, “你家小姐书了一封信给孟家,明日, 陪我出趟门如何?”


    是那个伯府孟家。


    如悄这才迷蒙着睁开眼, 点点头。


    整一月的时间困在溪阁, 终于,她在今日得以离开这个院子。


    如悄想, 或许是她对待那次检抄的反应太大引得他疑虑, 这份疑虑是无关长安城里的, 所以他会对她施以看管。


    她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东家对老师总是酸言酸语, 却好像从未在意过她对老师的情意。


    双生子的心当真是可以共享的吗?


    她很想像以往一样,将这份困惑写在纸上,老师定然会答复于她。


    不知不觉间。


    如悄好像有些不想再参与这一切了,孟家商会与礼王的所谋究竟是什么, 这个谋划是否有牵扯到老师,老师又为什么迟迟不给她一份准话让她放心留下。


    她望着小船上摇摇晃晃的柳枝,眸色里带着怀疑。


    “今天可以晚些回去吗?我听说花朝节有灯会。”


    她期待了一整个冬天。


    孟声平道:“孟葡萄想听你念诗,今夜早些回。”


    男人轻而易举地拒绝了她,像是不曾在意,她也在跟着消逝的寒气慢慢融化。


    如悄没有点头,手捏紧衣角。


    船儿顺着溪流到了南市,街上百姓笑着庆贺节日,满树玉兰落在水里。


    如悄也不免掬了一捧水在手心。


    片片白色花瓣掉落,她忽然听到孟声平真切地笑了几声,见他扶着面具微仰下颌,一袭锦衣如初见时那副凉薄模样,勾了勾嘴角:“也罢,今夜陪你去看花灯。”


    “你可知道洛阳的高榷塔,有酒一壶,却是比不上宿江西郊的美人坊、今夜有花神宴,娘子与我同去罢。”


    孟声平起身,握住如悄冰冷的手,面具下的眸色温和——


    伯府孟家。


    “姓孟的!你给我出来,就算你不肯见孟老板,也得陪我见如悄,我倒是好奇了,这个救了湘儿的宝贝是何等模样。”


    尤青溪跺脚着急,冲着府内吼了一通,正要去堂前收了早备好的伞。


    迎面便走来一对夫君娘子。


    夫君是长袖扶花的模样,墨色衣袍上坠了几朵粉色莲花,而娘子,柳叶眉,杏仁眼,一身水粉色对襟衫,长发挽髻,生得比这江南最澄澈的露水还要水灵。


    只是眉眼间带了些恹恹之色。


    尤青溪竟不敢认了。


    说孟家商会的东家喜怒无常,凉薄之人,此刻却稳当将娘子提携身侧,不惜还换了一身与娘子相配的衣服。


    “烦请通报是孟生与娘子到了。”


    孟声平嗓音淡淡。


    尤青溪是看到那张面具才深吸一口气,轻了轻嗓:“瞧我,好久未见孟老板,生分了,快请进来。”


    她话音落是落,眼珠子却好奇地冲望过来的如悄姑娘眨了眨。


    “我是尤青溪,若你愿意,就同湘儿一道唤我姑姑吧。”


    她接着道。


    如悄认真行了礼。


    正欲说些什么,手又被男人捏着回到身侧。她只好对着尤青溪也点点头,看见尤家姑姑与小姐十分相像的脸庞,心中的喜悦偷偷冒着泡泡。


    来了江南已从冬过春,终于有了机会来拜访伯府孟家。


    “早有耳闻娘子是湘儿的恩人,正好,我夫君已经做好饭,随我进去吧。”


    话音刚落,尤青溪却是瞧见这如悄娘子微怔的模样,心里又哎呀了声,搭回了话口:“早年江南闹匪患,湘儿是来我家中玩,回去时恰遇上的,娘子你救了她,何不是恩人?”


    “于我,却是报恩。”如悄说。


    她余光望了一眼屏息不语的孟声平,本能觉得他的脾气收敛许多,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伯府,还是仅仅因为他今日心情好。


    男人如有所感,只问:“未见孟兄?”


    这孟家商会与伯府孟家。


    虽无瓜葛,又分不开。


    伯府孟家在江南一隅是根深蒂固,尤家姐姐是早就嫁了来,后来尤家兄弟高中之后成了尚书家小姐之婿,两家相互扶持,本应该盘踞势力有所建设。


    可建安五年萧祸时匪患席卷至江南,后二十余年水匪横行,山匪盘踞。


    直到建安三十五至三十七年朝廷赈灾时剿匪才平缓乱局。


    这些年里,孟家因为远在江南不涉朝廷,年老的孟伯爵故去后独子袭爵位。


    “孟老板,许久未见,风采依旧啊。”


    男人端上一盘红烧鱼头,弯了弯眼睛,一身烟火气。


    如悄想,这就是现在的伯府主人,孟快,孟声平如何评价他?只说是个善人,她听时以为他难得如此评价似有讽意,如今得见,才明白他是实话实说。


    “这位就是我侄女。”


    “你好啊,叫我一声姑父就成。”


    如悄觉得他做的菜好香。


    满桌佳肴,都是他孟快一人掌勺,只是这红烧鱼头,尖椒兔,酸辣明虾,小腊肉,偏偏都不是江南这边的口味。


    说直白点。


    她看见身侧的男人举着筷子,放不下手。


    如悄也是在商会待会很久,当然知道一些事情,早年孟声平立足江南时打的就是伯府孟家的名号,越做越大,终于有人觉察不对了,可谁又敢言。


    孟快抿嘴笑道:“待会吃了饭,可以同我们一道去看看湘儿小时候留下的字画。”


    如悄挺直背,杏眸一瞬就亮了起来。


    孟声平放下筷子,嗓音淡淡:“只是孟兄得留下,我要向你打探一个人。”


    “倒也不必,都是内人,侄女婿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呵。”


    孟声平撑着脸笑。


    没有安抚孟声平情绪的义务。


    如悄喝着唯一清淡的鱼汤,可惜了,孟老板虽然是江南口味,却最不喜欢吃鱼,今天这顿饭,他是没口福了——


    “晏青?这个名字……你从哪听到的。”


    尤青溪将茶递给了如悄。


    她的眸色中带了一丝斟酌,却在听见面前漂亮娘子娓娓道来后顿住,再紧了一口气。


    她道:“既是江南人,我有些耳熟也是应当的。”


    如悄抿了一口热茶,她坐在了小姐曾经住过的院中,入目时,仿佛也能看见年幼的小姐在园内绣花的景色。


    她当然很想念这样的日子,以往在小姐身边陪着她在长安城里从春逛到夏。


    风光如新,人如旧,却是两不相同,却牵挂。


    心中有着事,不觉分心。


    “东家?”


    “他待我不差。”


    尤青溪却将她眼中的怅然望了进去。


    湘儿常常写信来,总是提到过如悄,也总是连带着提到另外一个名字,裴慎之。


    她能从这些文字里看出有两个人互相喜欢,是湘儿与如悄,是如悄与裴慎之,却唯独不可能是如今定下亲的尤府小姐与裴太傅。


    她本想将这些信与她一观,却因为她所打听之人而、不敢了。


    “你既是湘儿的人,我与夫君自然也会帮扶着你,若你日后有旁的安排,可以来伯府寻我们。”


    如悄领了这份情。


    她喝了茶后,在房间内的一方望了许久,那里挂着副画,是少时的尤湘举着扇子扑蝶的模样。


    尤青溪在门外不忍推开门。


    她比谁都清楚,当年那一袭匪患是从伯府追到了扶渠,若非有面前这个娘子所救,如今的伯府与尤家不知道会是何等模样。


    当年尤湘出生时差点一尸两命,她在长安城里听见那个道士所言,说尤湘少了一份心。


    祖父:“姓什么?”


    如悄:“我随母亲姓如。”


    祖父:“悄呢?哪个字。”


    小如悄双手用力掰下树枝在泥土地里写了自己的名字,完完整整的如悄二字。


    她一定是她少了的那份心。


    尤湘的信在尤青溪的手中差点捏碎,她垂着眸,终于转身离开——


    “礼王只是暂避至此,他的根仍在京城内,你觉得他会不会把这把火点在江南。”


    “我只是告诉你,若你与他有所牵连,并非好事。”


    孟快盯紧面前人的面具。


    每次孟声平来,就仿若他的书房成了他的掌管一样,鸠占鹊巢,好不快活,留下几句摸棱两可的话就走,还要吃他一桌好菜。


    “你今年倒是不一样了。”


    “我不一样?”男人捏住他桌上的茶杯,抿了口,嗓音仍是淡漠,“是,我有了牵挂之人,而牵挂之人正好还牵挂着你们。”


    “行善罢了,若你听不进去,我也是多说无益。”


    孟声平侧耳听见门外的响动。


    尤青溪走了进来,她并未作掩,偌大的伯府如今不过就她夫妻一对,若是真藏了旁人,可交代不了。


    “孟老板,你既肯为了如悄来与我们告诫,为何不肯让她回到安全的地方。”


    “你这人说话有意思。”


    孟声平轻笑。


    “建安四十五年了,你说,有哪里是安全的。”


    刺客对京城虎视眈眈,匪患暗地集结,各方势力各地盘踞,王权争夺箭在弦上、伯府虽不在长安城有话语,在江南却是为稳固百姓的存在。


    他言一落下,小阁内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飒——!!”


    一双手倏地向椅背上的男人刺去,捏紧掌心,直冲男人脸上的面具。


    轻笑声戛然而止。


    孟快猝然起身就要碰到面具,孟声平黑眸漆漆,右手狠力将孟快的手腕掐住,大力将他掀倒在地,起身时背手负之。


    重物抵在了柜门后,“砰”地一声。


    尤青溪挡在孟快身前,眸间含泪,屈身扶起夫君。


    她抬眸看着男人不近人情的模样。


    “多谢款待,我与娘子晚上还要去看花灯,先告辞了。”


    孟声平跨过地上倒下的孟快,离门将近时回过头,目光如有实质。


    “只是我不懂,孟兄此举,是为了什么?”


    “我倒是看错你了。”


    好一个看字!孟快咬着牙,对尤青溪喘息着道:“那孩子呢,可有告诉她我们的意思,她听进去没有?”


    尤青溪摇了摇头。


    “她不像是听不进去的啊,嘶,这个孟生下手这么重,会武这件事不再藏藏吗?”


    “夫君的身手就算是常人也比不过。”


    “你到这个时候还说我,你看,湘儿还担心她呢,她现在在那家伙身边,叫我们也担心。”


    “嘘!”脚步声。


    尤青溪骤然抬起头。


    竟然见到方才摆袖离去的孟声平嘴角绷直,浑身黑气地走了回来。


    “如悄去哪了。”


    “这时候谁和你演戏!”孟快闻言,忍着痛坦言,“府中没有其他人,你自己找就行了。”


    “……演戏?”


    孟声平阴沉沉地挡住了风口,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面具下眸若寒冰,极力克制着怒火。


    “我再问一遍,如悄,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当年尤湘妈妈被道士算过,与同姓的人有缘。


    所以尤老很快就同意了尤湘爸爸的入赘。


    而尤湘爸爸的姐姐尤青溪就这样与尤湘妈妈一见如故,宵同梦晓同妆。


    (当作一则小故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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