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滴,城门卡 旧游旧游今
白鸥问我泊孤舟, 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呀, 尤公子。”
殷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如悄,被如悄用笔杆敲了下他的脑袋。
“祖宗, 能接着走了吗。”
如悄撑着脸, 对他也笑了笑。
崧洲夜,微风习习。
这里距离长安还有不到一百公里路,只要策马两日就可到达城门之下。
如悄已经在这里待了五日了。
倒不是因为被扣下——她的文牒可是真的,这多谢了白城县令帮忙, 当时的她想要将“尤公子”的户籍落到白城, 便把假文牒交给了县令, 得到了如今“除了名字都是真的”的真文牒。
有点绕。
如悄盯着一口一口吃米饭的殷崽, 心中想着事。
连着赶了一整月的路眼看就要到长安,一路乖巧的殷崽却突然生了场病, 把他的三个养父折腾得够呛。
“尤公子, 我们甩掉他们三个逃跑吧。”
如悄忽然笑了。
她没有摇头, 嗓音里是这几年都没变过的温和:“如果这是殷老板的吩咐,我可以这么做。”
殷崽闻言蔫了回去, 脸蛋鼓着像是在生气。
如悄敲了下他的脑门子。
“告诉我, 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我带你去吃冰酥酪,好不好?”
尤公子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饶是见过许多好看男人的殷崽也很难不去看他的笑容。以及, 没有一个小孩能拒绝崧洲的冰酥酪!
殷崽扣着手,如实说了:“尤公子,是有个小姐姐让我这样跟你说,你认识她吗?”
如悄倏地从小凳子上起来。
她控制不住地向周围看去, 不惜以暴露自己来得到消息,她迫切想知道这个人是谁,是小姐吗……是她吗。
不是。
视线最后的落点停在了远处的一只黑乌鸦上。
乌鸦的主人正伸出手碰到它的羽翼,她转过身,一袭黑衣在日暮十分显得有些突兀,她的脸上带着一股如悄已经许久没有见到的神色。
是葡萄。
距离上次见面,她长高了很多,看起来……又更像孟声平了些。
她就这么安静地望着如悄,望着她漂亮的脸上扬起的惊喜一步步变淡,最后是恍然。
她走了。
如悄怔怔地坐下。
殷崽伸手拉住了尤公子的手,祈求道:“我听娘亲说,她和爹爹就是在崧洲的上元夜认识的,咱们正好来了,多有缘呀,尤公子,我们等过完上元节再走吧。”
“好。”
如悄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她记得,在江南的那个上元夜,她身上披着件难看的旧衣,撺掇小姑娘同她偷跑出来,在宿江放了两盏鲤鱼花灯。
缘分是怎么样的东西。
二十一岁的如悄静静地坐在河边很久,伸手招呼客小二结账,折扇收在手中,脑海中的人瞬息万变,最后留下来的是一张模糊的脸。
泛灰的左眼,沉稳的黑眸,鬼面。
眉骨和脸颊的疤痕。
漂亮如仙人一般的面孔。
说着不怪她的笑。
耳畔已经很久没有浮现过他们的声音,梦魇时,困顿时,还有宿醉在酒楼厢房被隔壁骚动声弄得捂住耳朵时。
隔江望去,街上花灯如昼,浩浩汤汤,孩童骑着爹爹的肩,牵着娘亲的手,情人眷侣两两相望,姊妹兄弟互诉衷肠。
独她一人。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春日之景,关中总是不同的。
如悄戴起了帷帽。
殷崽的三位干爹对于尤公子这种早做准备非常赞同,也跟着戴上帷帽,说家中夫人嘱托过切莫引人注意,要守好夫德。
可惜一行人实在太惹眼,三个干爹自愧弗如,又依如悄的提点后换上都城这边的装束后臭美了好一阵,说回去的时候给殷娘子也要买些这边的漂亮衣裳。
快到长安,才知道这一路上见到那么多马车都是要进京赶考的。
如悄想起了晏青。
若是他还活着,定有机会一举夺魁,或是早就跟着新帝得到重用,为国为民造福百姓了。
时间从她的伤怀中缓缓流逝。
茶铺子的对桌似乎是两位考生。
“听说这次春闱是由陛下亲自监考,往年可都是那位裴……”
“要我说早该如此!”
“说起来,春闱都两场了,怎么还不听见选秀的风声。”
“这也不是你该关心的啊,蠢材!”
正在叠衣服的殷家壮汉不知道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好奇道:“两位兄长,冒昧打扰,我一直有听说这位陛下在寻找一位女子,确有此事?”
考生没想到自己声音这样大,挠挠头。
“此事当然不假!我曾经在家乡见过那位贵人的画像,真是神仙一样的人……只是后来没多久画像都被收走了,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找到人。”
“能。”他的友人挽袖款款,“如此绝代佳人,只一眼,见之不忘,若是她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定然能认出来。”
这么好看?
如悄虽从未见过晋王,却一直觉得他给她的感觉很熟悉,这种熟悉就像是如今身旁的柳絮,绵绵不息。
但她当初在晋王眼皮子底下做过许多乱七八糟的事。
如今剩下的可能更多的还是心虚。
她当然不想过多牵扯。
好在茶很快便喝完了。
如悄晕乎乎地和殷崽一起坐回了马车里面,耳边还绕着那位被陛下寻找的女子的特征,漂亮,清冷,杏眸柳叶眉,身长约莫六尺,鼻尖有小痣。
当晚,在驿站踱步的如悄想了又想,把自己鼻梁上的痣也用深粉给遮住。
别被人抓错了。
她给白城的殷娘子寄了一封信,告诉她自己会把殷崽在长安安置好,保持联系,另,留下了“如悄”这个名字,说知心朋友应当坦诚相见,并嘱咐殷娘子给她院子中的花草树木浇水,特别要看好那只胖乎乎的狸奴莫要去招惹那条大黑狗。
总的来讲,如悄这段时间心情还不错。
只剩下一件事情。
她将宣纸铺平,右手执笔,在上边挨个写下几个名字。
裴慎之,新帝登基无暇管顾,远在长安,暂不考虑。
宿泱,生死未明。
孟声平,显然是在近几月才发现她的踪迹,不是他。
果然是他吗。
“崔袂”
从她离开扶渠时便派人跟着她,所派之人武功高强她察觉不了,一路往北,崔老将军带兵戍边于西北多年,而她所在之地正好受其庇佑。
如悄慢慢把毛笔拐了个弯,把这些名字通通用墨水浸湿,看不出痕迹。
回到长安来……真的是她应该走的棋吗。
她也已经许久没有和谁下过棋了,从她记得的,离开长安的那一天,她与尤老对弈,输了,在江南时,她与晏青对弈,也输了。那这次孤棋受困,是否能解?
如悄想了整夜,听见院外池塘的青蛙叫了不停。
这下是真的显得沧桑许多,眼下一团乌青,身上的青衫沾染了些雨后泥水,抵达城门时,乖乖牵着殷崽的手给金吾卫看文碟,进入这后,再从郊区走数十里,便可看见长安的街坊了。
“这位公子,烦请取下帷帽。”
如悄应声照做,眼前的灰帐消散,她得以看清面前的侍卫,他们身上的衣服与她当年见到的并无差别,仿若年岁并未流逝,她只是从城外回来,给小姐带她现在曲坊买的香粉鲜花。
“这位公子有些面熟,竟然……姓尤吗,这个姓在我朝并不常见呢。”
他的声音让如悄倏地抬起头。
只见一人从城门后款步走来,周围的金吾卫分分行礼。
而如悄看到的也是一张熟悉的脸,他仍是那副有人欠他许多钱的模样,可如悄记得,自己分明是已经将那二十两还清了的。
苏倦拧紧眉,有些头疼。
他应该怎么给陛下汇报,他想找的人自投罗网了,只是身边还带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悄悄:我可没欠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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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梅花引》蒋睫
第72章 可让夫君好找 “陛下万安
尚书府。
往年的庭院中总是种类繁多, 名贵的月季与蔷薇装点着明媚的尤家,然不知因为什么,好像是从新帝登基, 便再不见尤家满园春色,唯余玉兰盛放。
这是尤湘平平无奇的一日。
少女趴在桌上画画, 头顶忽然掉下来了一朵洁白的玉兰花。
她怔怔地将这朵花过分爱惜地捧起, 良久,凑近闻了一下。
是你想我了吗?
我也很想你,小悄。
“哐当——”声连带着苏倦青涩的嗓音从门外而至,这个总来逗她开心的人手上提着份青稞包子, 绕到她的桌台前, 单膝跪下, 有些认真地说了句什么。
尤湘迷茫地扯了扯他的脸, 忽然站起身。
“如悄?你见到如悄了?真的吗……”
本来就悬在桌上的毛笔被衣摆拂落,在桌角发呆, 尤湘眼眶的泪还没来得及滚落又盈了新的。
她只是很失落。
“怎么会呢。”
“我再也见不到小悄了, 你不用哄我。”
白城听不到长安的消息。
如悄根本想不到……
两年前, 新帝登基大典后,京城发生了件大事。
本为有功之臣的崔家少将军被新帝下令押入大牢, 施以重刑, 逐出从小长大的宫中, 为此,前朝老臣们纷纷弹劾上奏, 朝野一片乱局,只是没过多久,礼王便公然叛乱于江南称帝,崔将军自请出征, 戴罪立功,大捷后领旨开府。
他身上始终流着崔家的血,是新帝不可或缺的利刃。
武将由崔将军为首,而文官,新帝提拔了一群以新科状元为首的部下,这群人在中书令沈阶段带领下,在朝中很快有了实势。
而裴太傅裴慎之依旧位列百官之首。
那些曾经戏谑过他会失势官员们反而接连被贬,尤家因为牵扯进了裴太傅的党羽,明里暗里遭到过新帝势力的许多警醒。
尤湘向来是不管这些的。
直到向来守旧稳重的祖父同意了她为如悄服丧。
尤老早已经是身不由己,他曾经寄希望于如悄能够为他进宫做事,也寄希望于她能牵制住裴慎之,直到得知她的死讯。
兄弟姊妹去世后,需服丧一年,尤湘自请加服两年。
眼看,那场婚约又要回来了。
尤湘恨极了裴慎之。
她质问着为什么要将如悄带走,为什么不让她去江南找她,最后两手空空地离开了裴府,晕倒在了回尚书府的门前。
无数个梦魇里,她得以见到如悄。
苏倦沉默着抱住尤湘。
“如悄没有死。”
“小姐,您还记得吗,我以前同您讲过的,如悄在江南的故事。”
“我隐瞒了件最为重要的事情。”
尤湘怔怔地看着他。
她可怜的小伴读被少将军拦截,被商会的东家强迫,发善心捡到的弟弟是刺杀先帝的刺客,这些事情已经如此骇然,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守口如瓶这样久。
聪慧如尤湘,她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
“我要去见如悄!”
失而复得的惊喜慢慢涌上心头,她拉住苏倦的手,就要踏出门时却忽然看见树下端坐着的男人。
裴慎之,他来这里多久了?
他的出现让尤湘立刻竖起了尖刺。
树下的男人抬手将书翻过一页,目光继续停在上边的字上,只有唇边再未见到过的笑意透露了他的些许好心情。
他没有看向这对眷侣,只是嗓音淡淡:“接到了,然后呢?尤湘,不要为府中带来杀身之祸,你不能去见她。”
尤湘嗓子里面难受得不像话。
“不过,但凡她还活着,活着回到长安,一定回来见你的。”
裴慎之抬眼看向苏倦。
“所以我们三人就在这里等着吧。”
苏倦被他盯得心中发毛,他只能扶着被气得站不稳的尤湘回到树下,他告诉她,昨日如悄进城之后就被人拦住了。
等,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是否有说漏些什么,半晌,对着院外的裴慎之无声地警告。
裴慎之倒是不太关注这两人,又翻过一页。
这两年,她的字迹他提笔会写,读到信上笨拙的,隐藏不住的倾慕之情时,心中总会泛起心悸一样的疼,提醒着他往前应当怎么走。
不过今天,他只想留在这里。
等如悄来——
长安。
如悄左手牵着殷崽,右手拿着馕饼。
她其实有点心虚。
对视那一眼,苏倦分明是认出来她的,可是他却没有点破,拿着她的文牒看了好一阵,才递给她,没有说旁的话。
如悄只能翻身回到马车上,一路往正南门去。
殷崽口渴了,她与那三位又坐到了一桌。
高个子和好嗓子都与她不熟,还因为他与殷娘子走得近,如悄能感觉到这两个男人的敌意,而壮汉,当时是做苦力太累晕在了酒楼前,被正好在喝酒的如悄看见,带进酒楼的。
他们算是朋友。
“公子入城后可有打算?”
壮汉把茶端了来,左手右手的被子倒了十来次,又抿了口温度,喂给了殷崽喝。
“我已经办好了殷老板交代的事情,殷崽年少,你们多顾着些,若是他父亲的家人不堪其用,便早些打算。”
“殷娘子给你们的钱应该是够的,若无意外,十日后我会来驿站与你们践行。”
如悄侃侃而谈。
殷崽伸手想要尤公子抱。
如悄让他坐腿上,用手巾给他擦了擦嘴上的水渍,被小孩做鬼脸的模样逗笑了,没忍住捏捏他的脸蛋,颇为亲昵。
她也算是看着殷崽从走路到跑,这两年里,要说他们之间的情谊不比谁的少。
“尤公子不和我们一起回来了吗?”
如悄有些担心殷崽哭鼻子。
但殷崽只是整个小孩趴在了她的身上,小声说:“以后还能见到尤公子吗?”
“能。”
分别的淡淡愁绪似乎也传染到了如悄的身上。
她觉得鼻梁有些痒,抬起头,忽然感觉自己收到了些妒忌的眼神。
让她有些不舒服。
好在,等他们安全回到白城,殷娘子定然会解释——“吃醋?这种事情不是感情的调味剂吗,看他们委屈巴巴的模样,多有趣呀,男人嘛,就要让他们被我们玩得团团转呀。”会解释?吧。
隔壁桌又在讨论皇帝找皇后的那件事。
好嗓子似乎有些喜欢这些风月故事,他对着壮汉说:“这些日子总听到这事,想不到新帝还是个情种。”
壮汉瘪瘪嘴。
高个子:“你们中原人还是太保守了,要我们遇到喜欢的女人,直接自荐枕席了。”
“夫人,找不到,应该是选了别的男人。”
壮汉这次没忍住,直接给了高个子肩膀一巴掌,打得他直喊疼。
“天子脚下,慎言!”
壮汉曾在长安待过数年,故而这次殷娘子派了他一路。
高个子是异国人。
如悄其实没太听懂高个子的口音,但她知道他很不服气。
“夫人说过了,你们中原人是一夫多妻的习惯不好!这个皇帝,我觉得好!”
如悄被高个子的话给逗笑了,学着他的语调问一旁还在擦嘴的殷崽:“我们殷崽觉得三个爹爹哪个最好?”
此话一出,水也不喝了,茶也不泡了,三个男人眼神炯炯地看向小孩。
殷崽眨眨眼睛又坐回了如悄怀里。
在外人看来,真是副美景。
如悄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就快到城门了。”
她拉着殷崽的小手坐到马车上,回过头时,发现壮汉站在一旁的树干前用手掰着什么,如悄顿了顿,向他走了过去。
“怎么了?”
壮汉摆了摆手:“好像有人在这里留下了什么印记。”
如悄凑近盯了一眼,没看出来,壮汉伸手指了下被叶子遮住的枝桠上,嗯?竟然真的有黄色的粉末,看上去还是已经消解了许久的。
她问道:“颜料?还是药品。”
壮汉收回手,似是并不在意,招呼她回马车继续走了。
如悄盯着那片叶子。
她更好奇他是怎么发现这个东西的,也好奇,为什么在她靠近的时候,他就停下了收集采样的动作,装作无事发生。
风吹散了那些被刀刃磨下来的粉末。
如悄抬起头,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她翻身上马坐到了外边,接过了壮汉扔来的帷帽。
少年挺拔着背脊,修长的肩垂落着乌黑长发,发尾系着叶子形状的草绳,对着正南门挥了挥手。
晴日朗朗,也带着她的好心情。
尽管这偌大的长安城中有她不想面对的人。
“重逢”这个词语总是带着人们所期盼的团圆,可她仅仅觉得这是“再见”,彼时的情意或许早就消散在了时间里,爱呀,恨呀,如悄已经不会再被影响到了。
如悄相信“他们”也是这样觉得的。
她在西北自在快活久了,再看到高大的城门时心中已然不起波澜。
还有空咬了口刚才还没吃完的馕饼。
深呼吸,这里的空气并不干燥,也不像江南那样湿润,眼前的树却格外茂盛,已经是春日,她好奇地伸手想碰到上边的花。
竟然是粉色的玉兰。
如悄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种花了,一时看得迷了眼。
她翻身下马。
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殷崽小跑着抱住了她的大腿。
如悄亲昵地把他抱了起来。
进城门后便是真正的京城了,正南门的过关似乎比过去要复杂得多,如悄倒是不担心会被抓住,毕竟苏倦都默许她过去了,若是他能去告诉小姐……
不知道她这一去,小姐会有多担心。
她擦了擦泪。
回家的路就在眼前了,小姐,小姐……
“如悄小姐。”
如悄倏地抬起头,隔着帷帽,她发现这个人并非是金吾卫的打扮,一身黑衣,像是她过去见到过的暗卫模样的人。
她眨眨眼。
“啊。”
如悄认出来了。
“许久未见,雁兄。”
她躬身行了个礼,被雁十七抿着唇摆摆手拒绝了,如悄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便也把想问的话问出口了。
“雁兄如今是在为陛下做事?”
雁十七嗓音淡淡:“跟我走一趟,我们大人要见你。”
如悄帷帽下的小脸有些困惑。
眼看就要被带出去好一段路了,她边走边问:“大人?崔袂吗,你如今为崔袂做事,你可知晏青……”
“晏青?”
再次见到他的脸,如悄却做不到任由风将她的帷帽吹走。
如今她已经看过江那边广阔的世界。
而他为何。
为何、身着一身明黄锦衣,坦然地弯着灰眸,同她对视。
隔着一层白纱。
如悄好像还是被光迷了眼,她伸出手,透过指缝,看见他迎面朝着她走来。
他仍是挺拔如玉的模样。
如悄张开唇,怔忡间,想要说什么,顷刻便低下头跟着周围的人齐齐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晏青弯腰握住她的小臂抬了起来,力道不容克制,另一只手将遮住她漂亮杏眸的帷帽掀开,望尽她闪躲的可怜模样,他并未解释,只是温声道。
“悄悄,你可让夫君好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强吻 “如悄,你
有一瞬间。
晏青身上的衣服将他如玉如神的脸衬得很耀眼, 灰眸中盈着股温和的、如悄全然道不明的情绪,他的手,很冷。
握住她的手指, 攥紧她的指缝,她挣脱不开。
这两年的女扮男装并未让如悄有太大的变化, 至少与她相熟的人都这样觉得, 女孩的杏眸仍然澄澈。
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砰砰、砰砰、砰砰。”
相顾无言。
城门口,跪倒了整片。
如悄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腰已经被男人握住了,领着她往偌大的城门里走去, 她的步伐有些跟不上, 小手下意识捏紧了袖口, 企图制止着什么。
“嗯?”男人脚步未停。
她只能跌跌撞撞地回过头, 红着脸蛋看到了远处队伍里面正哭闹着的殷崽,只见雁十七利落地将小孩抱了起来, 手掐着他脸似乎在确定什么。
“不……不是, 你要对他做什么?”
如悄的嗓音很重。
白城的风沙此刻再次灌入了她的喉咙, 她冷冽的眼眸中带着无措。
“悄悄,两年不见, 我竟不知你已经有了孩子。”
晏青道。
如悄觉得他昏了头了, 她还不知道他就是皇帝呢。
女孩几乎是被男人押上了这辆华贵的马车, 眸间的隐忍与不解告诉着晏青她不愿意就这么跟着他走,她发尾的草绳被男人的手轻易解下, 刚坐到马车上时,高大的身躯便倾拢。
可怜的女孩睁大着眼,想要抵挡的手被他轻易地扣住在头顶。
“我好想你……”
盯着她脸的男人猝不及防用气声道,如悄只能往后躲, 晏青笑了声,良久,眯了眯眼,宛如水间照花,嗓音又恢复到了那股淡然的模样。
“如悄。”
“为什么不说话?”
如悄咬着唇,觉得他正常了些,尽量让自己不卑不亢。
“我竟也从未怀疑过,您便是晋王。”
在发抖。
晏青嗓音淡淡,安抚着道:“是在下存心隐瞒,还望姑娘不要怪罪。”
他并未移开自己的手,灰眸一错不错地盯着缩在马车木板上的女孩,因为哭了,她脸蛋上的肤色脂粉被弄得有些混乱,显得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走丢了的小动物——忘记了主人,随时会咬主人一口,的那种可爱的东西。
他垂着长睫,脆弱地应着她道:“如悄,庶人、晋王,还是陛下,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如悄努力去感知他的情绪。
可她没办法共情。
在这种别扭的情景下,连欺骗那种她所讨厌的东西都隐约被消解掉了,如悄感到无力,她能够与帝王申辩吗?去追回那些她施予心中最为重要的兄长的悲悯与怀念吗?太苍白了。
见她呆呆地静默,晏青忽然捏住了她的唇瓣。
“为什么突然想回长安?”
“……”
男人松开了她,女孩散开的发尾垂落在肩上,宽大的马车中,他的手仍然放在她的膝盖。
“抱歉,是我逾矩了。”
如悄仍然红着眼睛。
这让他有些不悦。
登基已经两年,晏青自认已经很少有这样的情绪,但他并不意外,眼前的女孩当然有能力将他惹火。
早在那时,他的悔过就已经刻骨镂心。
清风吹过马车的车帷,如悄错开眼,看见街上被金吾卫排开的百姓,长安街头看起来与两年前并未有什么区别。
晏青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忽然笑意变浓:“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如悄,这可是你所希望的安朝?”
如悄没有动。
她垂着眼睫良久,忽然哽咽着,想要伸手擦干净自己的泪水。
怎么这么委屈?
晏青从袖中拿出手帕擦干她的小脸,如悄忽然握住他的手,是她的素色手帕……他咬过的,又在他“死后”消失掉的那一方。
忽然,马车停在了桥上。
车帷外,一名男子细声道:“陛下,有人来了。”
“……他是孙余。”
如悄忽然道。
晏青嗓音淡淡:“你还记得他,他是我身旁的内侍,可信。”
如悄想要去掀开帷幔,膝盖上的力道却不容她再往前,她和晏青的灰眸对视,从其中看出了极淡的怨与恨。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晏青过去的立场与现在截然不同,如悄短暂地回想了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误会了。
“陛、陛下。”
晏青笑:“你可以叫我名字,也可以叫我夫君。”
两个选择就这样摆在如悄面前,让她无法招架。
女孩似乎是犹豫了下,又重新开口,却在此时——她没能碰到的车帷被一截深色的袖口撩开,脚步落在马车的木板上,“砰”地声,跪下。
棱角分明的下颌,绷直的唇,男人仍然是记忆里高大的模样。
“臣崔袂,拜见陛下。”
如悄盯着他眉骨上那道疤痕,良久,侧过脸小声叹了口气。
两年的时日,足以让她将那段日子的发生的所有事、在脑海中循环往复,无数遍,她所不解的,为什么晏青可以在那样危险的地方立足?为什么晏青敢保证崔袂不会杀他?种种问题,在今天都轻而易举得到了解决。
原来是君臣。
“君者,壤地也;臣者,草木也。”
“必壤地美,然后草木硕大,如悄,你来回答,君臣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老师的教导盈绕回了耳畔。
晏青没有让崔袂平身。
比起请罪,此刻的崔袂更像是只闻到肉骨头的狗,听到了动静便克制不住地凑上来想要来见如悄。
那就继续跪。
如悄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正欲开口解释。
崔袂动了。
他从进来后就未曾抬起过头,可是此刻嗓音沉寂:“陛下,那个孩子并不是如悄的,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勿下杀手。”
晏青笑了,拉着如悄不敢动的手,抚到自己的脸颊上。
这位肃穆清冷的新帝,此刻灰眸中只直勾勾盯着自己胆怯的夫人,嗓音似流水般透彻,如玉如沉:“悄悄,跟我回宫吧。”
如悄没动。
她的目光不受控地望向晏青身后。
崔袂冷冽的脸面无表情,眉骨的疤痕以及浅到近乎看不见,他没有笑容,漆黑的眼眸却在这一刻忽抬了起来,与她对视。
而自己的脸颊肉在此刻,被捧着她的男人轻轻敲了两下,似是想让她回神。
如悄听说过,崔将军不知为何得罪新帝,直到扫平叛乱,也依旧除早朝外不得无召入宫。
她要回宫吗……
“陛下一直在找的人是我吗?”
如悄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她已经猜到了,那夜晏青突然离开是因为京中生变,在皇权争夺与和她扮演夫妻游戏骗过晏青之间,如果是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连夜朝着京城去。
可为什么用一具可能连尸体都不是的残渣,欺骗她。
晏青也想起来了这些事。
“我要找的人,当然是你。”他没有任何的犹豫,哪怕在今天之前,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找不到她了,帝王的灰眸带着怅然,“还好你回来了,还好你还愿意回来……”
如悄觉得被晏青用这个姿势抱住,有些奇怪。
“我想去见小姐。”
晏青回。
“我们这么久没见了,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和你讲。”
如悄望着晏青衣服上绣着的金色锦缎,很快意识到了,她好像没有办法再讨价还价下去,可她不愿意。
应该再试一试吗?
她觉得眼前的晏青很不一样了,或许是在白城的两年里她过得太恣意,她竟然无法无天地开始试图和帝王讲道理。
“我回长安是想念小姐,还请陛下让我去尤府。”
崔袂的余光看见了陛下捏紧的手。
他记得,领着那条消息回京的那天,新登基的帝王冷着脸似乎毫不在意地让他领罚,罚?如果那样的审讯也能叫做罚,贼寇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这样的伤,值得吗?男人的黑眸紧紧盯着他的女孩。
这一次,如悄好像终于意识到了,晏青在生气。
“陛下?”
“你还在怨我吗,怨我没有早些找到你。”
她的脸蛋再次被捏紧。
晏青是极为清冷神性的长相,这两年里时常一丝表情也无,如今乍一生气,却更显得人眉眼凌厉如寒锋。
他重复道:“如悄,你该喊我什么?”
“我以为我再也听不到了。”
如悄大概能猜出晏青想要听到什么,但她不想喊。
她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
不,两件。
那个跪在地上的、如悄最熟悉不过的高大男人,此刻有股她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像是无奈?她企图看清,这是他们再见后第一次真正的眼神交流。
如悄忽然意识到了。
他好像在说:“悄悄,为什么要离开笼子?”
都是他。
照顾她南下的人是他,在她最信任他时囚禁她的也是他,崔袂,你为什么会选择放我走,又为什么保护了我一路?这些如悄都问不出口,因为她现在只能睁大着水润的杏眸,唇瓣被咬得发疼。
吻落在她的唇。
女孩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本来捏紧的手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她脸颊上的发被揉开,男人的吻很轻很轻,却不肯让她逃离。
为什么要接吻?
如悄喊不出一声“夫君”,也喊不出她曾经调侃过的什么“晏青哥哥”。
她不敢咬回去,她害怕。
所有的情绪都在强迫这一条件下瓦解。
在这个吻里。
崔袂就这样忠诚地纵容着帝王对如悄的爱欲,他如愿以偿、亲眼见到,那个曾经以极高姿态站在如悄身旁,被如悄信任到不惜假成亲的兄长晏青,再也不会被如悄信任了。
欺骗,是臣子恨。
纵容,是君王的默许。
他是第一个明白如悄心中所愿的,哪怕苦海无涯,他也要帮她抽身。
这是崔袂赎的罪。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哪怕崔袂行至暮年,仍然不得已离开京城,他辅佐帝王左右,是为忠臣,他再也不能见到如悄一面。
都很好。
只要你开心。
如悄的眼里滴落了泪,被压住的女孩忍不住地哭了起来,很委屈,很漂亮,但是晏青没有尝过她的眼泪,所以他没有松口。
玉扳指擦过她打湿了的睫毛。
她口中的津液被男人试探着卷走,灰眸微微眯起,手上的宽袖顺着滑落,他最后吻了吻她的鼻尖。
晏青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他热得厉害,原本洁白的脸上也漂亮地染了些红。
很好看。
如悄却没有心情欣赏。
“我可以走了吗?”
在她的理解中,亲吻算是最浅显的交易,对付男人,她只要没有拒绝,那他们都会给她些甜头。
可是晏青早就不想玩那些游戏了。
男人莞然:“先回宫好生休息,夜里,我带你在宫中走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可有骗到你? 晏青今夜不
如悄没有进过宫。
她不喜欢这。
因为尤湘不喜欢, 小姐总是躲得远远的,宫中有什么递来的请柬也不愿意去。
与尤老对弈时曾听他提起过,尤湘少时误入“明镜宫”, 回府后大病数日,他请人来算过, 说是惹上了宫中的怨。
深宫里面最为玄乎的无非也就是明镜宫了。
当年的萧贵妃甚是貌美, 喜爱欣赏自己的容颜,圣上便将各地的明镜置入殿中以昭宠爱,只是后来萧贵妃失宠,这座殿宇再也不复荣华, 甚至传了些歪门邪道生人勿入的闲言碎语出来。
正是如此, 如悄在听到选秀的消息后便一定要替小姐入宫——
时移世异。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 如悄端坐在位置上, 长睫下的杏眸有些怅然。
崔袂在她与晏青接吻之后就被送下去,她来不及想更多的事情, 马车的车帷被孙余低着头捆上去, 如悄再次看见他, 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他尖细的那几声拜天地,原来那时候, 自己就已经靠近漩涡中心了。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被耍得团团转。
在她以为已经结束的时候, 命运又给她开了个玩笑。
“您……的名字是什么呢?”
女孩水润的眼中带着明显的探究, 她企图把自己以前受到的骗局给重现一次,好像这样能好受些。
但男人只是弯了弯眼睛。
“晏青。”
“我的名字是母亲取的, 她是江南人,怀我时思乡心切,故而叫青,悄悄, 若你不愿意唤我夫君,便继续叫我名字可好?”
如悄想,晏青很少这样说很多话。
大概以前开口比较多的是她吧,而现在她沉默着,回避着,她或许知道这是不对的。
陛下这样的身份压在了如悄的心底。
像是石子从高处砸落,本该摔碎的是石子,可她的心中是平静的湖泊,那样大的巨石会将她的湖水弄得翻腾。
马车驶过高墙。
“我因何要称呼您为夫君?”
女孩微弱地抵抗着。
晏青的灰眸沉沉地看着她,忽笑了声:“也好,待我处理好我手上的事,便下旨娶你为皇后,如此一来便合乎礼法了。”
“……”
如悄眼中的惶恐有些多了。
冲淡了晏青喜闻乐见的她真诚的珍重与欣喜。
的确如此。
如悄很高兴晏青没有在两年前的夜里死掉,很庆幸,能和他再次见面,他在她远远想不到的地方承担了合适的责任。
她的兄长真的这样厉害,他所带给她的安全感原来是因为这样。
没有人能够阻挡他的想法了。
如悄也是。
她不太能理解晏青对她的感情。
她甚至希望是他,弄错了。
直到晏青又牵起了她的手,护着她下马车,如悄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殿宇,宫女和太监们正在院子中忙碌。
“这里都是我布置的,你先沐浴,夜里我再带你去我的殿中。”
如悄在想怎么拒绝。
晏青的指节按住了她的手。
“跟我来。”
如悄踏入殿门。
只见——花枝坠在枝头,柳树孤高地在院中垂落,两方躺椅,有只小猫见到人来舒服地伸了懒腰,院子里最漂亮的是秋千。
随着风摇摇晃晃,像极了江南里如悄的店。
是了,当时的房契也是晏青给她的,他真是吃透了她的喜好,只是那时候如悄毫无所知。
男人清冷的灰眸中带着怅意:“我还以为你不会看见了。”
如悄没明白。
“这里准备很久了吗?”
“嗯。”
“那我回来,就能看见了。”
“……”
晏青捏了捏女孩的脸:“脏成小老鼠了,一会穿上好看的衣服同我去见母妃。”
如悄转过身,看见一旁有两个小女孩走了过来,对她行礼,这两年在白城,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的女使了。
她踏入浴池时,仍觉恍惚。
原来宫中的浴池也不比孟园的大多少,不过如悄想,那或许只是孟声平那个坏蛋太奢靡爱享受,才修那样大的地方当澡堂。
四周空荡。
晏青知道如悄羞赧,此时也需要一个人静静。
但他没想到如悄会睡着。
浴池的水温偏高,花瓣没有铺满整个水面,从他的视角看下去,能见到女孩白日里被衣服藏住的白皙肌肤,她的手垂落在膝盖,长发铺开,睫毛里的水汽不知道是被热的,还是把隐忍了很久的委屈哭了出来。
在这样陌生的地方也会睡着吗。
晏青已经换上了黑金色的衣袍,他是为了去见如悄特意穿得青涩了些,可登基两年,争权夺势,平息朝野,处罚逆王诸般种种,都已经昭示着他已经成熟了许多。
他叹了声。
转身抚开门帘,灰眸睨至孙余身上。
内侍躬身道:“陛下,裴太傅求见。”
“不见。”
晏青冷声道。
他倒不知道那个人有这么想念如悄,若不是尤家那个孙女想办法,怕是早就完婚去了,两年的时间,裴慎之如他名字一般谨慎行事拿不到一点错处,若是利用如悄……
孙余正要退下,他抬手道:“派人盯着将军府。”
“是。”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晏青命人去把如悄叫醒。
泡久了会晕的。
如悄换上了件格外华丽的衣服,珠珞云肩,手腕绕了缕薄得透明的纱,蓝色的很漂亮,她被按到铜镜前,实在有些不快,便赶走想要给她上花钿的女孩,望着镜中绮丽的女子良久,自己抿住唇脂。
这件衣服着实衬她。
叫云儿的女孩欠了欠身:“姑娘国色天香。”
太会夸了,如悄知道自己顶多算个清丽,更别提这段日子男装过得太惬意,走姿步伐都大手大脚了些。
这没什么不好的。
可若是要去见如今的太后,她还是有些心虚。
如悄觉得自己和整个宫中都格格不入。
尽管他们好像都在照顾着她,会喊她姑娘,对她温和地笑,不让她有着高高在上的不适,也不让她觉得自己被看轻。
可是如悄过去也从未这样觉得过。
她有话想要给晏青说。
如悄和他走过宫中的御花园,他淡声同她讲:“宫中这两年种的花都是你喜爱的。”
“我……”
我何时能出宫?
“我曾听人提起过,您的母妃是沈家的嫡女,气质绝佳,也喜欢这些花草。”
晏青闻言忽然有些笑意,牵着如悄的手更紧了些。
“悄悄说话何时这么谨慎了?不过……都说错了呢,我的母妃是庶女,她虽是江南人,喜欢的却是射艺,如今后宫空置,有部分殿宇已经拿来给她当赛马场了。”
女孩的兴趣被挑起:“我也会骑马了,还会骑骆驼。”
“母妃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两人步至德芳殿时已是黄昏。
如悄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的云与夜了,她仰着头看宫墙,还没有变得明亮的月缓缓挂在天边,雾气淡淡的,似乎是入夜后会下雨。
她不紧张了。
殿外,有位掌事宫女提着灯来。
如悄心中不免好奇。
世人对皇帝的赞誉颇多,却鲜少有提到这位太后的,或许是因为当时的中宫皇后已经空置许久,也或许是因为,她是那位皇后的妹妹。
这些风月往事还是孟声平同她讲的。
那时的她躺在床上看着江南的月亮,满心思念的都是长安的月。
如今宫墙中的月又有何不同呢。
“青儿?”
女人一身浅青的锦衣,正撑着石桌边沿微微倾身,手中执起的箭矢正投了出去,擦过壶口,贯耳,好中!
沈荷的目光饶有兴趣地落在如悄的身上。
如悄跟着晏青行礼。
“母亲,可有打扰。”
沈荷身后的晏庆钗眯了眯眼,在她耳后轻笑声:“……哎呀,没见到过自投罗网的,该输你五十银。”
两位如今最为尊贵的女人私下打了个赌。
如悄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仰起头,看到红衣凛冽的晏庆钗,一时不知道应该喊什么。
如今的长公主是先帝的大女儿,与先皇后所出,如悄倒不是很惊讶她们熟识,只是有些惶恐,惶恐自己曾经在江南的一言一行是否都被盯住、转述。
“会投壶吗?”
沈荷的嗓音如江南的露水一样。
“会。”
如悄接过沈荷手中递来的箭矢。
轻易一丢,坠在壶中心。
她在白城的时候与殷娘子可是为了投壶斗过酒,酩酊大醉。
沈荷笑了:“再来!”
如悄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公主把原来壶中的箭矢拔起,把壶挪得远了些,沈荷先手投了出来,中了。
那怎么办嘛,如悄只能陪着她们玩,左手右手两根箭矢同时射中,满场喝彩。
晏青弯着眼睛在一旁鼓掌。
“悄悄好厉害。”
“有点意思。”晏庆钗数着壶中所积的分,判了如悄赢。
沈荷拍了拍手。
她的目光落在晏青伸出的秀帕上,女孩在他抚摸脸颊擦汗的时候怔了下,好像……她并不像晏青所说的,是同他成亲拜堂过的夫人。
两人绝对不似夫妻。
不过,她又有什么立场和晏青提起呢、
小女孩亮着眸子过来说话了。
“太后娘娘可是会武!”
沈荷笑意盎然。
“是啊,可惜没有教给青儿。”沈荷没什么当太后的架子,前朝的妃子们都去殉葬了,她如今也不用管后宫的事,她似是随口道,“小时候,我无意让青儿去争权夺势,故意让他显得柔弱无害些……”
“可有骗到你?”
沈荷笑起来的样子和晏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漂亮,像神仙。
如悄的脸被沈荷伸手捏了捏。
女孩好像有些不可置信,却没有躲。
那太后娘娘只能心道不好了,她这样迟钝,这样可爱,却对青儿有所防备。
沈荷有些想要收敛自己的情绪。
“母亲,既已夜深,我们便先行告退了。”
晏青不动声色按住如悄的手,他没有回头,步履极平,耳畔却听到她清澈的声音:“陛下,你既说太后娘娘想家,为何不让她回江南去?”
“沈家旧宅在淮州城。”
“萧家恨我们,早就在叛乱的时候把旧宅屠戮,母亲已经没有家了。”
如悄从来都不知道这些。
她跟着晏青又一路走了回去。
其实天早就黑了。
或许是见她玩的开心,他才一直没有开口要走。
但是他一开口。
她就必须要听他的命令。
如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去尚书府见小姐,她想等到晏青看起来心情好些的时候问他,可现在她必须先提出这件事。
“我们去哪?”
月夜下,如悄肩上的珍珠一摇一晃,撞出细碎的声响。
晏青闭上眼,再睁开,眉尾懒懒:“回我宫中,给你在侧殿安排了床。”
如悄和他对视,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或许是因为他是陛下?
不过她很坚定的拒绝了,她目前并不想再和谁更进一步,如悄希望晏青不要像她所认识的那些人一样说出“尚未合离”这种话。
毕竟假结婚本身就是假的了。
晏青拒绝了她的抵抗。
“你初来宫中难免睡不着觉,我……”
如悄松开了他的手。
“陛下若是让我回小姐那,见了小姐,我定然能睡个好觉。”
很犟的女孩。
晏青很久没有领会过如悄的脾气了。
但他控制不住。
他希望自己能尊重如悄的意见,可是他给予她的自由换来的是什么?是她死掉的两年,他再怎样找也找不到的,最无力的那两年。
女孩的手腕被按出了红印。
晏青终究是按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他迫切地渴望着如悄能够正视他的欲念,空荡荡的宫墙下,他灰眸凝望着颤抖的女孩,她的呜咽被他的薄唇堵住,他不会亲吻,只是这一次他的妻子也不愿意教他作假了。
红痕落在了如悄的脖颈上。
青年每咬一口,她就挣得更用力,他全然是在报复她的不听话。
直到最后,她只能掩耳盗铃般克制自己的喘气。
今夜,晏青不想做帝王。
他想成为如悄的丈夫,打横抱起她去他夜深难耐过的床榻。
如悄从来没想过动手打晏青。
她在少时有过父母,知晓亲人之爱,这种温暖的舒服的情绪她带给了小姐,小姐也带给了她,所以如悄在晏青身上发现时倍感珍惜。
扇巴掌会激怒人。
拿腿踹会被凭借巨大的体型差压倒欺负。
她只能咬他。
狠狠使劲咬上青年的舌尖,听到他很轻的声叹。
青年的吐息凑近她的脸,掌心擦过她被弄得糟糕的涎液,灰眸里的欲和天阶的雨一同坠落,他盯紧着悄悄闭眼时落下的泪,笑意淡淡,抿干了自己口中的血。
“也好。”
“明天我下了早朝来你院子里找你,就要落雨了,和我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小狗翻墙 姐姐,真希
晏青无疑是优秀的帝王。
登基两年里平反叛乱, 稳固朝纲,建交边陲小国,大力推行科举新政, 唯一拿得到错处的便是不愿成婚,执着地寻找着某个传闻已经死掉了的人。
宫墙并非密不透风, 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总是世人喜闻乐道的。
有人在崔将军身边说起过, 那个副将好奇地问他的老大,其实是不是根本没有这个人,陛下不成婚其实是另有隐情。
崔将军给了他一棍子让他休要议论。
传闻,同样的问法, 在裴太傅那是另一个回答。
“你是觉得陛下身上哪有隐情吗, 倒是不怕死。”
下属吓得第二天就请罪离开京城了。
还是怕死的。
毕竟上面那位以往便是管刑狱的, 如今也只有刚入仕的官员会被他温和的模样骗过了。
不过, 有一个人倒是觉得晏青挺大方的。
月上柳梢头。
宿泱抱着胸坐在宫墙上,嗓音又腻又阴鸷, 像是刀刃与呼吸一同落在女孩的脖颈, 叫她一时只能仰起湿润的漂亮眼眸, 动弹不得。
“姐姐,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呀?”
如悄有些无助地看向就将踏入的院中, 许是晏青担心她不适应, 只隐约看得见卧室外站着两个提着灯的女使。
没有人看见宿泱。
少年挑着弯弯的眉, 有些委屈。
“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姐姐, 我超级自责,我真的以为是因为我没有跟上你们,才导致姐姐你遇害,我险些跟着姐姐一起去了。”
“可是我舍不得看着凶手苟活在这个世上, 我一定要给姐姐报仇。”
如悄像在听故事。
她后知后觉明白晏青今天为什么这么奇怪了。
原来没有人来找她是因为,她已经死掉了,这个消息是谁带回来的,如悄短暂地失了神,眼前被忽视的少年气鼓鼓地翻墙落地,倏地抱住了她。
女孩被迫张开手臂揽住他。
宿泱长大了。
算起来,他应该快二十岁,比起分别时少年被追杀后满身伤痕的破败模样,他如今算得上健硕,腰腹的线条紧绷,他应该还长高了些。
“姐姐,我好想你,好想你……”
如悄到现在才有一种自己回到了长安的感觉。
很畸形的。
晏青在城墙堵着她不由分说带她回宫,她见到的许多人好像都怀着“原来是她”“她还活着”这样的心思,如悄不擅长应付这种关系,她甚至觉得最放松的是投壶那一刻。
她也变了很多。
在听到宿泱可怜兮兮的抽泣后,她觉得满足。
耳畔的诉说绵延不绝。
宿泱又整个人趴在了姐姐的胸前,少年的耳朵红了个透,他的指节不安分地捏住了女孩的手指,半晌,让她捧住了他的脸。
如悄的目光自然落在了他的脸侧。
那道疤痕在夜色下已经很浅,宿泱有些瑟缩着将自己那道疤陷入她的掌心中。
“姐姐有想小簇吗……”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少年好像有意想要让如悄回到两年前那个相似的夜里,小蛇肆意地向饲主展示自己的脆弱,以此得到美味的泪水品尝。
他又重新缠了上去,原先依附的姿势变成了牢牢将女孩困在墙角。
吻落在唇瓣上,很轻很轻,然后是隐忍的啃咬,脸颊的泪水流淌进了她的指缝。
如悄被亲得腰软。
或许心里也是柔软的,终于在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被放开了。
少年身上的衣服很精致,他幸福地分享:“我其实是长公主的人啦,如今被陛下收编成暗卫了哦,刚才姐姐被强吻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他凑近啄了啄如悄被吮红了的唇角,虎牙带着笑。
“今天晚上让我陪着姐姐睡觉好不好,我给姐姐讲这两年的事。”
如悄想了想,同意了。
于是她回到殿中又洗漱好换下衣裳,刚想推开门去找宿泱,却忽然被拉住了手,惊呼被手心捂住,少年温热的嗓音落在耳垂下,瓮声瓮气:“我还以为姐姐不要我了。”
半口不提自己是怎么早就偷偷摸摸进房间里。
不过他向来是好哄的,被如悄伸手碰了碰后脑就乖了。
像是白城里面殷娘子送给她的那条幼犬。
浑身雪白,因为身形小被其他狗欺负,喜欢去沙漠里面,最后死在了沙漠的漩涡里。
如悄很伤心。
殷娘子赶来的时候只把她拉了起来,她从此没养过新的小狗了。
也再也没有一个人去沙漠。
想远了……
如悄盯着少年红润润的眼睛。
宿泱努努鼻子,很认真地等待着姐姐的审阅,他迫切地想要告诉她,自己是怎么能够在宫中来去自如,为什么得到了晏青的赏识,还有自己给崔袂制造了多少麻烦!
但如悄关心的人永远都是她的小姐。
少年只能无赖地躺倒在如悄的床榻上,又将脑袋趴到了如悄的腿上,“哼”了声,嗓音里带着股涉世未深的调皮:“姐姐的小姐给姐姐挂了丧,裴慎之到现在都没能完成联姻,要我说,如今这个狗东西已经不需要尤家作为盟友,不如干脆直接退了呗。”
诶?嘴快了。
宿泱的桃花眸抬起看向如悄,见她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又趴了回去。
“还是不退好,免得惦记我的姐姐。”
这下如悄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蛋了。
“休要胡言。”她大概明白宿泱为什么会在长安了,少年很快绘声绘色地讲起他是如何领到任务,给先帝下毒,全身而退。
烛火摇晃。
宿泱的小指勾住了如悄的手,轻声问她:“姐姐,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如悄没有回答他。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少做出承诺。
不过也有。
比如想要带着“小簇”一起回到京城,想要带着晏青一起回到京城,如今看来,两件事情的完成难度一个比一个另她发笑。
她能做的或许就只是答应殷娘子帮她的孩子回京城了。
“我还以为那是姐姐的孩子,我差点就冲上来杀了他了,他怎么敢、怎么敢由姐姐生出来……不允许。”
宿泱演都不演了。
他恨不得现在起来在月下拉着姐姐看他的武功多进步,现在的他可不再只是个简单的刺客,他掰着手指给姐姐分享,说长公主安排人给他教书,学兵法,学礼仪。
少年弯了弯眼睛:“多亏了姐姐教我写字,夫子们都夸我基础好呢。”
如悄觉得他不像学懂了礼仪的样子,否则也不会翻墙来堵她。
“在京中可交到了朋友?”
宿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如悄会用这样家常的口吻问她,但很快,脸颊上的红便浮现得在烛光下都看的清晰了。
这种被姐姐在乎被姐姐关心的感觉,让宿泱爽得发疯。
可惜他没能交出满意的答卷。
如悄看着他激动地怂回去就懂了,摸了摸他头:“看到你能安然无恙在宫中,我当然是开心的。”
小狗点头。
小狗也超开心。
“姐姐,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的,我知道姐姐不会喜欢宫中的。”
宿泱今日能进宫多亏了长公主。
新帝登基不久后,宿泱便被礼佛终了的长公主接回了长安,他将对孟声平的探查停掉,长公主也告诉他,以后不必再做这种事。
虽然没从孟声平那查到什么,但宿泱还是为了私人恩怨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这些如今也并非机密,他想要一直和姐姐说话,便也都一股脑告诉她了。
如悄不知道该提起一口气,还是松一口气。
那张面具下的脸又重新在她合上眼时出现,她有些生气地捏住宿泱的脸,垂着眸,指腹擦过了他脸上的疤痕。
或许她真的该去和老师见一面,可她当真要将自己的怀疑问出口吗。
时过境迁,叛王被剿已经有快两年的时间,她……真的猜对了吗,她还没有想好。
如悄有很多事情都没想好。
她的手没再动了,直到困倦席卷,她任由自己闭上眼。
身旁的宿泱如他答应一般只是陪同睡觉,白净的脸蛋一直乖巧地枕在她的大腿上,半跪在地,和她一起闭上了眼,并未逾矩。
至少在如悄以为是这样。
少年缓缓睁开清醒的桃花眸。
姐姐的呼吸很均匀,浅浅的,应该是在做好梦吧。
宿泱撑着手,烛火早就熄了,他在夜里却能仔仔细细重新描摹她的脸,身子,只要是他能看到的,他都想牢牢记在心里,不带欲念的,仅仅是为了缓解这两年里带着仇恨的愧疚,他就想这样永远看着她,看着她熟睡过去,在他的眼眶中一刻不逃开。
可是怎么会压抑得住那些想法呢。
他最爱的姐姐,他见到第一眼就已经撑破了的姐姐。
希望姐姐睡个好觉的弟弟只能蜷缩在床下,鼻腔嗅入她的气息慰藉自己,直到后半夜,他都舍不得将自己的左手从姐姐的身上移开,宿泱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事情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两年前的他一定会恶劣地叫醒姐姐,问她:“姐姐是怎么教小孩的,告诉我……我都做了什么呀。”
小狗只是很无助地将自己硕大的身躯趴回如悄的身上。
真希望不要天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出宫 太傅准备何
宫中的日子很无聊。
陛下好像并不知道有只小狗夜夜潜入如悄的卧房, 还是说他像以前一样,什么都知道,但仍然并不在意?
如悄不去想。
只是淡淡地把宫中逛了个遍, 然后缩在自己屋里种花。
看起来不太高兴。
也巧,晏青是最能觉察到她情绪的那一个人。
“想去见家人了吗?”
“我一会陪你出宫回去。”
女孩温吞的脸上带了点笑容。
她说好。
晏青灰眸微顿:“我们成婚的筹备时间会很长, 这段日子, 让你家小姐陪你逛逛长安,置办些喜欢的东西罢。”
如悄不知道怎么回答。
和帝王成婚、变成皇后?这种事情她从未有想过,甚至是在她的认知里面根本不会存在的事。
她花了一周的时间才把晏青是晋王,晏青当皇帝对上号……
其实感觉有些奇怪。
但在和晏青对视上的时候, 如悄只是抿嘴点头。
毕竟他才刚刚答应了她出宫, 她有些担心此时反抗会被他反悔, 于是只能怂巴巴地又应了下来。
早知道不回来了。
如悄很快在心中摇头, 还是得回来的,她真的很想念很想念小姐。
那, 那早知道偷偷溜回来了……
若是再见到崔袂, 她一定会委屈对方不告诉她长安里的一切。
不过如悄现在对崔袂也有些发怵。
毕竟当初是她先跑的。
“我想你回来。”
崔袂应该会这样答吧。
可是两年时间过去, 只是马车上匆匆相撞视线,如悄感觉到, 崔袂好像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
晏青感觉到如悄稍纵即逝的糟糕情绪, 弯下腰吻了她的唇角。
他的妻子很乖。
脸红的时候杏眸也颤颤的。
有怒不敢言。
“陛下为何要和我成亲?”
憋不住了?晏青失笑道:“缘分天注定, 我们已经拜过一次堂,按照律例我仍然是你的夫君, 不过宫中重礼制,我也想再和你在天下人面前永结同心。”
“叫我声夫君吧。”
他看着躲开的女孩,目视着她挑好衣服换上。
湖蓝色的襦裙,胸口绣了朵娇花, 显得悄悄整个人有股水润气,肌肤白,睫毛翘,手指攥紧在身后,像是很久没有穿过这样漂亮的衣服,有些局促。
晏青没能如愿。
他坦然接受。
时间还长,他总有机会。
思及此。
他记起早朝时候他提出要娶妻,满堂震惊,朝臣们似乎也没有想到过他能找到如悄。
两年恍然而过。
他只是在看裴慎之。
太傅服是深紫色,男人眉目淡然并未有什么不满,十年如一日。
帝王很快注意到了什么。
另一侧的崔袂也在看裴慎之。
崔袂与裴慎之并非政敌,过往幼稚的针锋相对也早就在时间中变得淡然,如今的崔袂对他,唯余失望。
崔袂不相信裴慎之不了解如悄,他在如悄那里听到无数次“小姐”与“老师”。
尚书府中,他更是知晓了很多如悄也没有讲过的少时故事,这些故事里,每一处都有裴慎之的影子,每一处都昭示着她对这个男人的仰慕。
他还翻墙去小院中找到了如悄的信。
被她珍藏在柜子里,她或许以为迟早有机会能回来取。
没什么好看的。崔袂不承认自己最初看不懂,只能对照着买来的古籍一点点对应写的什么诗。
如悄的字迹和她的性子一样。
比起在江南时候写的信还要娟秀些,像是未经世事的少年,规规矩矩的可爱。
崔袂看见。
裴慎之就这样不去回应如悄小心翼翼的喜欢,也不对如悄有着任何的占有欲与觊觎,他是怎么做到的?不在感知到那份悸动时就拥抱住悄悄、亲吻她,然后和她永远在一起,永远不要让她喜欢上别人。
大多时候崔袂是在庆幸。
庆幸他让如悄离开,让如悄坐上去江南的马车。
有时候他也会想。
在白城的如悄会寂寞吗?没有在意的人陪在她的身边,淋不到江南湿润的雨,长安虽然喧闹但也便捷、什么都买得到,而白城最多的是无尽无边的沙漠。
崔袂想知道很多事情。
浑身是血走出宫中的时候他只想见到心腹,问如悄适不适应白城的生活。
行军路上,他会因为听到如悄认识新朋友而开怀大笑。
也会在扶渠时静静地坐在纸扎店的院子里面喝酒。
她会想念我吗?
我会很想念你的,悄悄。
有时候,我会想要知道他们是否也想念你,所以我总是在观察他们,观察陛下是否想突然去西北巡查,观察宿泱那个小子的行径是否可疑。
然后观察裴慎之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你。
崔袂没有得出答案——
尚书府。
亭中落花如云坠。
“你与如悄下过棋吗?”崔袂单手撑在膝上,右手执黑子落在棋盘边缘,步步紧逼白子。
裴慎之坦然封堵他的围攻。
废话。
如悄的棋艺都是和他学的。
崔袂吃瘪地撇了下嘴,黑眸里带着淡淡挑衅:“服丧这事已经告一段落,太傅准备何时完婚?届时我可要来喝喜酒。”
“快了。”
裴慎之言。
崔袂棋子都要捏碎,半晌,露出一个无奈地笑。
“你是要娶尤家小姐,还是娶如悄?”面前的男人仍旧不抬头,他落下棋子的手丝毫没有因为这个冒犯的话而停顿。
在宫中长大的崔袂可以是亲眼见到裴大人如何以寒门出身高中,如何得到先帝的全部信任,又如何……在知晓先帝中毒后面不改色为新帝铺路,在此之前,崔袂也以为裴太傅是个迂腐的只为国为民的纯臣。
实在是表现得太出色。
“隔墙有耳,将军慎重。”——
今日,尚书府为庆立夏设宴。
小院外正是花园。
尤湘亲自去购置了二十一盆贵重花卉,此时正叉着腰指使苏倦去喊人哄孩子——自然是如悄一路护送的殷崽。
殷崽正啃着果子,眼花缭乱地看着这些画像。
他与三位养父在城门就被皇帝的人带走,关了两天,而后就被尤家请上门来住了快七日,好吃好喝招待着,自然知晓了尤公子就是这的人。
尤湘如愿听到了“尤公子”的故事。
小姑娘一会哭一会笑的,翻来覆去心疼自家悄悄在那么远的地方受这么多苦,又极开心她能看不同于长安的风景。
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好!
于是尤湘便兴致勃勃想要给殷崽找爹,来报答那位殷娘子的帮助,话音刚落,那两个男人就摆摆手说他爹已经没了,尤湘愣了一下,便更得心应手地想要帮殷崽找家人。
至于另一个男人去哪了?
苏倦歪着头盯着“壮汉”,抿嘴的笑简直要憋不住。
“壮汉”咳了咳,假装不认识他。
“合着李兄你给将军做事,就是去当赘婿……啊,连赘婿都算不上,顶多是个床伴,还是要排队……”
李凭作势就要揍他。
最初是老大让他一路跟踪保护如悄姑娘,到了白城他也跟着找了份工作,谁承想那日如悄姑娘进酒楼待了整整两日都没有出来,他也硬生生在外面蹲了两日,夜里从房梁上起猛了,栽到地上晕了过去。
“……我都走了快两年了,你不也还没上位呢。”
李凭揣着手,吐槽苏倦半斤八两。
两个人互相续了下旧,李凭便先去陪殷崽玩了。
他本就是孤苦一人,故而才愿意领命离开崔将军去保护如悄娘子,将军已经允了他常驻白城的请命。
真好。
李凭觉得自己还是比苏倦略胜一筹。
殷崽有些无聊地甩着小短腿,眼前花园里赏花的人们看起来都很贵,也没有谁乐意分给眼神给他,他手上只有爹的家人们寄来的信,如今被放在一旁,虽然显眼,也没什么人来瞧。
他怀疑娘亲就是懒得带他,反正他身上钱多,干脆让他到长安来玩的。
谁寻亲连个名号都不写。
李凭是萧祸遗孤,母亲是萧家分支的妯娌,举家不愿与其一同造反先就被牵连屠戮,他的母亲因为去营帐学武逃过一劫,他则是出生在崔老将军身边,隐姓埋民加入崔家军。
他坐在殷崽旁边一起啃果子。
“李凭?”
忽的传来一声。
竟然是沈阶。
他为什么会来这?
李凭拱手行礼,他前些年跟在崔将军身侧见过这位长者几次,实在称不上熟稔。
沈阶如今任中书令。
“不介绍一下这位孩子?”他抚须笑道,这位前朝老臣,前位国丈,如今已然年迈,与尤尚书是个棋友,故而今日前来。
李凭将他带这个孩子前来寻亲之事简单讲述。
自然省去了许多细节。
沈阶有些愕然:“我见你二人颇为相似,还以为是你的孩子,这几年崔袂令你去西北,可还安好?”
“回大人,一切安好。”
李凭谨慎道。
这突如其来的交谈到此为止了。
苏倦若有所思地站在树下,他在这样的宴会上并不能离她太近,故而分得开眼睛,饶是他也比这位沈老的话给惊讶到,要说仔细瞧,李凭的确与这个小孩眉眼间相似。
不过李凭没道理撒谎啊!时间也对不上,两年前他还在长安呢。
小厮前来通传。
苏倦得知了样消息,轻叩门扉。
那片下人住的小房子里,独有一间被侍卫把守着,两年过去,这间小屋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院门被他推开,门内对坐的两个男人神色各异。
“陛下出宫了,带了人,正往这边走。”
崔袂极不客气地松开手中的棋子,像是早就不想继续下了,低声道了句“承让”就离开了棋盘前。
不用动脑子都知道陛下为何挑了今天,他是想要在世家女眷前宣告对如悄的主权,应证他要封后之人是谁。
得制造些麻烦。
此时,门外又走进来了一个人。
是裴慎之的手下阿言。
“大人,事情已经办好。”
崔袂困惑地咬了口随手摸的果子,微微鼓起的嘴角大概有了些判断,看来不必他出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小姐,我回来了 赏花会上诸
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如悄瞧了一眼晏青身上的装束, 并非是黄色的那种龙袍,也不是平常陪她时穿的绿色蓝色青色的好看衣服。
深灰色的锦缎袖。
和晏青眼眸相似,气质冷冽, 神色清高,活脱脱的上位者模样。
“这样出宫不会有什么吗?”
晏青弯了弯眼睛:“不会啊, 你想要去哪里我都能陪你。”
女孩显然没有相信, 但也没有反驳,只是生动地挑了下眉,假装不在意地掀开马车的车帷,忽地一怔。
那位叫孙余的总管内侍小跑了过来。
马车缓缓停下。
如悄看向刚刚能瞧见的太安河, 抿着唇, 有些不安。
孙余隔着马车道:“陛下, 您派去江南的探子回来了, 还请您前去查看。”
“回来?”
他派出的人才去不到三个月,为何突然回来。
孙余嗓音未变, 毫不介意马车上还有另一个人。
“头颅被砍下包裹着扔在了暗堂, 是人为, 已经派人搜寻长安各地,宿泱大人刚刚来报, 已经找到送人头之人, 待审。”
晏青了然。
他听消息的时候, 眸光并未从如悄身上移开,女孩只在两处有反应, 一是残忍的手段,二是从旁人口中道出的熟悉的名字,或许是这些年的经历,她真的成长了不少, 他希望如悄夜里不要做噩梦,毕竟陪着他的不是自己。
“这样啊。”青年像是说给如悄听的,他的目的也的确如此,伸手摸了摸如悄的头发,温声问询道,“悄悄想回家吗?”
如悄觉得他的声音很危险。
她点了点头,屏息等待着眼前帝王的首肯。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好在晏青没有恶劣到用“皇宫是家”这种小把戏留下她。
他只是陈述道:“今日尤家在设宴,人很多,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吗?”
如悄谨慎地像小老鼠一眼又抿了下嘴,随即认真道:“我会小心行事。”
很可爱。
晏青没忍住笑了。
“去吧,办完事,我会来接你回家。”——
如悄独自一人坐在大马车上,从皇宫一路到尚书府,切实地站在这个熟悉的街道时,她还是不免有些紧促激动。
小姐还好吗?
她从宿泱口中听说了小姐服丧的事情,很担心,若是因此耽搁了小姐以后的婚姻嫁娶,她真的就是罪人了。
即便等待小姐的是裴慎之。
这个人真的会珍视小姐吗,真的能永远呵护小姐吗?三年后的如悄有些犹豫了。
不过这一切都在踏入尚书府前,抛之脑后。
女孩有些拘谨地站好。
“您的请柬?”门口的陌生女使问道,虽然眼前的女孩从大马车下来,穿着漂亮裙子,模样更是美得惊人,但她还是得看请柬放人进去。
如悄反应过来了什么,探头往里面望了一眼。
好像是挺热闹。
如悄眨了眨眼:“抱歉,我忘了拿。”
女使有些无奈地笑笑,转身欲让人去同里面的侍卫通传一下,正要问这位女孩的姓名,就见她转身往一旁走了。
不进去了吗?
她缓过神,继续站着守门。
如悄的确心虚了。
她不想这样大张旗鼓地进去,虽然自己这些年里遇到了许多奇怪的事情,认识了几个大人物,但在尚书府中仅仅是个小伴读。至于卖身契什么的,时间过去太久根本记不起了,而且按照小姐那个性格,指不定多夸张……
禁止腹诽小姐!如悄纠正自己的心思,然后悠悠地转到后街。
远处的尚书府后门也挺热闹,下人们似乎在准备宴席的食材,如悄很熟悉尚书府的这些流程,有很多地方都是她敲点的,她到江南才知道自己干了不少管家的活。
嗯……
如悄还看见了那棵树。
那棵树过去被小姐派人修剪过,如今也仍旧不见枯枝烂叶,在夏日遮挡着光,让她在树荫下短暂乘了凉。
然后,如悄蓄力翻身坐到了墙上,又极快地落地。
她松了口气,背过身去。
崔袂揣着胸半倚在树下,咬下最后一口果子,对她微仰下颌。
“哪里来的小老鼠?”
“不走正门,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吗,还是因为,你不想被我看见?”
如悄倏地红了脸,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只是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似乎在停顿的呼吸里把男人看了个遍,他的确身形大了些,如果逼近的话会显得更明显,还好他没有把她压在墙根上。
“喂。”
“当哑巴呢。”
崔袂翘了翘嘴角。
女孩似乎是咽了下口水,卷翘的睫毛终于眨了眨,漂亮的杏眸里带着些分辨不清的惊讶或者惊喜。
在他以为她就要继续用沉默作为抵抗时,她忽然笑了。
“这段日子谢谢你。”
男人隔了好一阵才收回愣住的目光,轻咳了声,像是想起自己已经不吃这一套,嗓音带着距离:“你为什么要翻墙进来?回答我。”
如悄无奈地仰着头:“对啊,我不太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进来。”
“你带我去找小姐好不好?”
崔袂被她赤诚的话弄得耳朵有些红,他冷笑了声:“在马车上不是挺安静吗,连喊我名字都不会。”
“你也没有和我打招呼啊。”如悄踮起脚从崔袂的身后偷偷看出去,远处花园中的人的确很多,她有些迫不及待,“走啦。”
男人反手把自己身后的帷帽砸到女孩头上。
得到了女孩“唔”的声。
从门口看到她往这边走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了,自然带上了这个东西。
整理好自己的如悄在白纱下松了口气。
看起来,眼前的崔将军似乎已经没有很生她气了,跟她预想的差不多,既然两年前肯放她走,又保护了她这么久,崔袂应该是已经……放下了吧。
“走。”
他简单落了个字。
话音刚落,如悄在身后背着的手便被强硬地握住,她几乎是踉跄地跟着他,男人步伐极快,快到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就这样被一路带到了一间屋子前。
如悄后知后觉。
他怎么比她还熟悉这。
眼前的小破门上没有落锁,毅然是她以前的房子,她有些惊讶地凑上前去,隔着门缝,却突然看见了院中端坐着的人。
“你是想我喊你小姐过来,还是现在跟我去见她?”崔袂低沉的嗓音从她身后阴恻恻地冒了出来,大手做出了今天第一个逾矩的动作,他轻轻捏住了女孩后颈的衣服,想要带走她的想法很明显。
如悄愣了下,但很快回头盯着他。
原来,崔袂和老师已经成为朋友了吗?她没有问出口,但还是跟着他走了,没有回过头去再看一眼院中的男人。
自然也错过了他的侧眸——
花园树荫底下。
如悄老远就听到小姐侃侃而谈的声音。
“你看你和殷崽长得这么像,说不定那位娘子看中的就是你的脸,回长安一趟路途遥远,不如我推荐给你家美容养生的铺子。”
“谁不喜欢年轻漂亮的俏郎君呀?”
“咱们尤公子不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殷娘子盯上的嘛。”
“……”
说什么呢。
如悄的紧张都有些被脸上的热度冲淡。
一旁的崔袂咳了咳。
李凭弯腰行礼。
如悄震惊。
她抬起头看向正绷直嘴角的崔袂,蹙着眉,有些委屈的无奈:“他原来是你的手下?”
清澈的嗓音倏地落在燥热的空气中。
女孩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不要吓着小姐了。
像是小猫躲在墙缝里只露出了尾巴,此时摇了摇。
如愿被发现。
先反应过来的是李凭。他行动是有规有矩的,身为男子,监视老大心上人这种事他是绝对的有分寸,但听出目标声音这种事还是必修课。
他几乎立刻把头往下低等更低了。
反观尤湘,她方才还带着明媚笑容的脸蛋忽然顿住。
她半是不可置信半是无助地站了起来,手扶在自己的椅背上,眼泪早就在不觉间顺着眼眶直直坠了下去。
然后迎来的是满身赤诚的拥抱。
“小姐,我回来了。”
如悄用空出的手掀开帷帽,那层隔着的浅浅白纱彻底消散,露出女孩同样带着泪光的杏眸,她的睫毛颤抖着,却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事,想让小姐放心。
再次见到小姐,竟已是恍然三年。
这段日子遇到的所有事极短暂地在眼前像走马灯般过了一遍,最后,那双带着悲伤与释然的眼睛,落在尤湘已经泣不成声的脸颊上.
如悄的掌心轻轻抚过小姐的脸庞。
花落在她的肩头。
恰逢梅柳动,逐春生。
周遭的所有都安静了下来,只剩尤湘哭到几乎要陷进如悄怀中的欣喜,她又哭又笑地,望着如悄弯弯杏眸,撒娇道:“你手臂好硬啊,尤公子。”
如悄弯着眼睛。
她自觉脸皮厚了不少,只小声哄她:“一别三年,我写了不少信,让我逐字讲给您听可好?”
尤湘连忙点头。
她本是赏花会的主人,这边的动静已经不算小。
是有心想要介绍自己等的人回家了,可尤湘早就犯过难,她定然是不想要如悄再在府中屈居为个小伴读了。
尤湘在如流水般的时日里也倔强成长着。
若是喜欢谁,不能以保护为名裹挟她永远跟着自己,而是要给她金钱,给她权力,让她活得自在快乐!
“小悄,你这次回来还要走吗?”
被如悄半推半就往外搂着走的尤湘小声问道。
她本就比纤瘦高挑的如悄要矮一截,此时仰着头盯着她绷紧的小脸,忽而又甜甜地笑了,伸手触碰了下她卷翘的睫毛。
“真好看。”
“还好我们小悄聪明,知道用男装行走江湖!”
如悄努力不心虚。
自家小姐像百灵鸟一眼絮絮叨叨了今日为何设宴,顺便也讲到了那位李凭。
如悄只觉有情人无论如何也会相遇。
缘分是个难缠的东西。
尤湘蹦了几步,拉着她的手一路往她的院子方向去。
如悄顿了顿:“刚才我看见裴大人在那。”
“咱把他赶出去。”
尤湘非常没有底气地愤声道——
不成。
两个小姑娘还是很诚实地往尤湘的院子里边去了。
如悄一路望着尚书府的路。
看起来和两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她忽然想起自己少时第一次来到这,恍然觉得时间流逝之快,树梢的叶周而复始,然她的心境已变化万千。
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时,尤湘还是不免又带上哭腔。
“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那时候我刚和姑姑联系上,得知你通过她在传消息,心中就暗道你境遇不同。”
那些久远的故事,慢慢在如悄的脑海里浮现。
是她装作乖顺与东家携手拜访,也是她当机立断与尤青溪协定逃跑,打得某人措手不及。
“裴慎之那个不是东西的根本没有像他承诺的,允许我去见你,我一直离不开长安,我只能等,可是什么也等不到。”
尤湘只能眼睁睁看到姑姑因为战乱逃到京城,带来了如悄在扶渠开店的消息,她也是由此知道崔家那个少将军爱慕如悄,彼时的京城因为陛下突发重病动荡不安,裴慎之忙于政务极少来尚书府,她意欲下江南,又被祖父给关了起来。
“然后……然后先帝驾崩,现在的陛下继位,我得知崔将军要回长安,特意去城门等你。”
这次等到了。
等到了如悄的死讯。
那个男人的衣服上还有血,他见到了撑着伞的她,眼中闪过些道不明的尤湘看不懂的神色。
他只是瞥了她一眼。
尤湘立刻跑了去,她没在意他身上的味道带着血腥气有些难闻。
“如悄呢?”
崔少将军嗤了声。
“死了。”
尤湘当然不信,脚步却因为他的不作解释越来越沉重。
直到男人翻身上马,握紧缰绳离开。
后来的事情在尤湘心中当然是悲痛的,可她现在不想再去讲,面对活生生的、近乎失而复得的如悄,她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深吸一口气,缩在她的怀中掩下泪水。
“长安阴云密布。”
“裴慎之好像比我先知道这件事,他没再来过尚书府,直到挂丧那日,他独身一人来上了炷香。”
“陛下责罚了崔将军。”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为什么,过了段日子,正式的登基大典上,陛下忽然下令寻找一个女子……”
怀里的尤湘似乎是为了把话题弄得不再那么伤感,说到这忽然从如悄的怀里撑了出来,有些八卦地看向她。
小姐,你转变情绪还是这么快呢。
如悄没办法。
只能在脑海里一针一线地缝补起了属于自己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祝福这对旧人。
第78章 敬重逢 欺负你不知
如悄不是很会撒谎。
她尽力在讲述的时候省略了很多事情, 比如宿泱,比如孟声平和老师。
这并不难。
她要讲的是崔袂和晏青,恰好他们的故事线都缠绕在一起。
与崔袂南下, 在客栈初遇晏青,又在缺名山庄再遇, 并行至江上遇袭, 那些刺客原来都是为“九殿下”而来。
纸扎店里经营往事。
最后是离开之前,在扶渠的山上,她那时已经觉得晏青身份有异,才会相信他不会在成亲后被崔袂报复, 可后来, 她在崔袂口中得知晏青被烧死……
如悄这时候才彻底理清, 那些被她所不解的视为巧合的事情, 皆明了了。
她抿了口茶。
“啪”地一声,本来平整的桌面忽然被面前的小姐重重拍响。
尤湘听得可生气了。
“就欺负你不知道晋王叫什么名字!”
尤湘越想越怪罪自己, 那位晋王曾经前来尚书府拜访过, 不久, 就遭到先帝处置,假死离京。她不喜欢干涉这些, 自然也没有在如悄面前提起。
就连尤湘自己认得晋王的名字, 晋王的脸, 也是在他成为新帝后。
留下的印象还比不上如悄心中那个棋局呢。
“怕不是早就盯上你了……”尤湘好奇过后只剩下担心,她记起晋王那次的拜访, 因为害怕自己屡屡拒绝宫中的宴会被顺口责怪,她小孩心性犯了,特意躲了起来没去问好,一不小心在房中睡了整天, 府中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她实在是有点害后怕了。
尤湘当然知道如悄好看,宝贝她得紧,出门的时候都要如悄挨着她半步不离,跟着她,自然也见不到什么外男。
府中那些给如悄献殷勤的小厮她见到了就给一笔钱逐出府,不带犹豫的。
在意识到裴慎之与如悄互生情愫时,尤湘还高兴了一阵,诚然,在她少时是认为她这个老师是个端方君子的,样貌好,家世差,需要依附尚书府,若是以后他对如悄不好,她尤湘有的是办法收拾他,可是,后来……
尤湘作为学生就这样听信了裴慎之的话,亲手将如悄推出了自己的身边。
如悄就这样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小姐又瘪嘴哭了起来。
她担心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用手帕擦干她的泪,杏眸弯了弯。
“都过去了。”
“我这三年学会了很多新东西,小姐,我现在很厉害的,不会被欺负了。”
真的吗?
如悄希望自己能像这些安抚的话一眼强大,可是那个叫做权势的东西,似乎无形之间压在了她的身上,无处遁形。
尤湘盯了眼女孩蓝色的漂亮衣服,忽然吸了吸鼻子“蹭”地坐了起来,揉了把自己红红的脸蛋。
“不能弄脏你的衣服!”
她反抱住了如悄,双手揽住她的后颈,深吸一口气。
“如小悄,反正你早就已经是尚书府的女儿了,尚书府永远是你的家。”
如悄忘了这事了。
她愣了好一阵才想起来是为什么,啊,是因为先帝提前宣告选秀,尚书官职在内,尚未婚配的尤湘理应入选,尤老便将如悄的身份伪造成尚书府的庶女,意欲让如悄顶替尤湘去选秀。
……
尤湘认真掰着手指说:“其实祖父早就把你的卖身契整理出来了,我父母已逝,尤家只剩我一个独苗,你与我一同长大,我便想要让你成为我的义妹。”
“义妹?”如悄是要比尤湘年纪大的。
尤湘像小鸟啄米一眼点头,接着道:“所以祖父就去办了,裴慎之帮的忙,我估摸着那时候他就下心思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何一定要让你走,小悄,我知道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我从始至终都极抗拒这个婚姻。”
“我不愿意与裴慎之成婚,好在他现在也不需要尚书府了,我那本不存在的丧期到头,不日后我将与祖父一同协商退婚。”
如悄抓住重点:“小姐真是深明大义……”
尤湘被夸得仰起头,这段姻亲早就名存实亡,她的确是故意为了恶心裴慎之才在丧期前不去主动退婚的。
如今这位裴太傅已经快三十岁,她真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娶妻生子!
尤湘坦言:“我知晓你作为尤公子是一位优秀的商贾家,若你不愿再记起尚书府伴读这件事,我将不对任何人提起这个人的死而复生。”
“如悄,我希望你能自在快乐,我希望你能以你喜欢的方式在这个世上。”——
什么才是以我喜欢的方式?
小时候的如悄希望和爹娘永远在一起,经历战乱后,她想要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意外救下尤老和小姐,来到尚书府做伴读的时候,如悄唯一的念想便是看到小姐找到喜欢的郎君,见证小姐幸福,再在小姐成婚后拿到卖身契。
如悄很少为自己考虑。
这些她所期盼的事情有些完成了,有些再也没办法追溯,如悄从不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个,她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和世上去多人一样,等待着明天。
直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很难被自己掌握。
自在,快乐。
这些曾经对小姐的愿景,被她一字一句回馈到了自己身上,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又有些她形容不出来的喜欢。
喜欢小姐,喜欢她说的话,喜欢她们彼此不必多言的珍重与成长——
就这样聊到日落。
赏花宴的宾客们渐渐散去,如悄跟在尤湘身侧的位置,垂着睫毛,盯着尤湘握住小扇子的手,尤湘正极端庄稳重地与每个客人简单告别,颇具掌家之人的姿态。如悄耳畔仍然回想着她怯生生抱住自己说的很多想念的话,对着好奇探来目光的女眷们同样弯弯眼睛。
苏家妹妹苏屏烟是唯一一个同如悄问好的。
三年过去,她已成亲生子,却仍然是当年温婉模样。
她口吻关切,话语里有为如悄与尤湘的不值,有同感命运多舛的悲哀,最后也只是爱惜着对如悄笑了笑,告诉她若有空闲,且来她夫家一叙。
“京城并非看起来那样风平浪静,你在宫中定要小心。”
“多谢。”
苏倦那个家伙没有来掺和女眷们聊天,直到宾客全部离开,如悄才看到他从伙房出来,拿着一块糖糕,旁若无人地递给了尤湘,尤湘则是咬了一口,推了推他。
思绪渐平。
如悄歪了下头,正在心中总结着什么,自己的肩就被戳了一下。
崔袂似乎是现在才想起来解释:“李凭的确是我的人,他为人真诚,也的确深爱于那位殷娘子,你且放心。”
“听他的意思,这次没能找到那个孩子的父亲,他们不日便要回白城了。”
话音刚落,如悄便看见李凭抱着殷崽走了过来,殷崽似乎睡着了,小脸蛋上有着乱糟糟的红。
李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的确没想到会在这个关头暴露自己的身份,好在大人并未怪罪。
“帮我给殷娘子问声好。”
李凭道:“那是自然,还望尤公子万事顺遂,在下先告辞了。”
“壮汉”的背影很高大,怀中的殷崽只看得见衣服的裙摆和脑袋尖,几乎是看着殷崽长大的如悄很明白他对李凭的亲昵有多独特,不过,可能这就是缘分吧,谁能想到这个被殷娘子捡到的京城男人,眉眼会和她的孩子有些相似呢。
或许是因为意外当了次牵红线的月老,如悄并没有很大的责怪情绪。
小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如悄捏着手上的花灯,坐在板凳上看尤湘泡茶,尤湘随意泡了四杯茶挨个放好,四人在月下对坐。
尤湘坦然道:“敬重逢!”
苏倦举杯。
崔袂默不作声地抿了口茶,觉得不如喝点酒,高榷塔的就不错,如悄离开的这段日子他常常夜里纵马去打酒,如今府上都还放着几罐。
如悄眯着眼睛品尝着小姐的手艺。
顺便嚼了嚼苏倦前不久去伙房做的糖糕,苏倦的变化很大,她已经感觉不到敌意,甚至有种对方很需要她的奇怪感受。
但如悄很快就想明白为什么了。
苏倦想要和小姐成婚。
他如今在朝中属于属于武将,却并非崔党,回到长安后金吾卫将军的原职交给了新人,平定逆王叛乱时他也并未被派遣,而是在京城为陛下巩固朝纲。
的确,他的年纪不小了。
如悄尽量让自己置身事外地去看小姐的感情。
很难很难。
她当初能看出苏倦喜欢小姐,如今就能看出小姐也喜欢苏倦。
崔袂看着身侧的女孩一会皱皱眉毛一会垂着睫轻轻叹气,托着腮有些好奇她在愁什么,伸手捏了捏她烛火旁被熏得有些泛红的脸蛋。
如悄躲开。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往椅背上凑的时候,忽然觉得周围的气氛落到冰点。
女孩如有所感地往院门那里看去。
裴慎之一袭紫衣,手中握着折扇,如悄隔着夜色先望向地是他的脸,周围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
如悄没有站起来……
“在等人?”男人嗓音淡淡,分明是他闯入这里,端的却是主人的口气,他与女孩的视线短暂地对视,相顾了不到半秒。
如悄指腹握紧茶杯,杏眸中盈着水雾。
她的确在等人,等的却并非是他。
裴慎之不在乎这件事,他需要的是和如悄面对面的,仅有他们两人的对话,他要帮另一个人转达一些事情。
这不能明说。
换做是以前的如悄,甚至不是三年前,而是两年前,她都会立刻向他走来,仰着漂亮的脸蛋期待他开口。
然,今时不同往日。
男人薄唇微张,突然察觉身后有人款步走来。
月色骇人。
他回身行礼。
院子里传来几声椅子被推开的噪音,院子里的几个少年被迫也跟着躬身,包括如悄,如悄其实根本没看见走进来的是谁,可她注意到裴慎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而崔袂松开了下意识握住剑柄的手。
“陛下。”
晏青款步走来,站在如悄的身前。
他嗓音里带着些冷清:“不必行礼,我记得我告诉你了的。”
至于其他人,晏青似乎像是把他们忽略了,或者他根本没有在意过如悄在这里干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和崔袂坐在一起,为什么,裴慎之会在这。
如悄的手心被他握住。
晏青似乎是现在才记起什么,在离开时回头望向剩下的那个小姑娘。
“尤老近来如何?”
尤湘愣了一下,垂着头道:“回陛下,祖父风寒已经好了许多,您若是要见他,我这就叫人通传。”
“不必。”
如悄感觉腰被揽住了。
她没来得及挣,便被领着往门前走。
玉兰树下,女孩忽地抬起眼,乍与“裴慎之”对视。
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凉薄与嘲弄。
这瞬间,如悄呼吸滞在了喉口。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笔名!
本来想叫洛沅,但是被占用了,于是游乐园就诞生啦,希望带着这个美好的笔名走得更远。
第79章 淮州城 葡萄见到的
淮州城。
乌鸦徘徊在山洞口, 穿着红衣的少女转动手中匕首,插到了桌上。
她的面前是被麻绳捆紧的两个样貌普通的男人,看不出年纪, 眼神坚毅,在少女靠近时却发起抖。
“你的朋友已经回去了。”
少女没有笑。
“你也想要回去吗?”
遥远的长安城中, 刑部正在为那个探子被送回的头而焦灼。
既已送到, 余下这些人也没有理由再留着。
少女的眼中没有恐惧。
一刀毙命。
孟葡萄将匕首就着顺流而下的溪水洗净,反手收回袖中。
而后步行离开洞中,命人去处理,同时将发尾束成辫子, 整理了下才翻身上马。
马车车帷被拨开。
里面坐着的男人神情自若, 正将指腹上的血擦过干净。
他墨发半散半束, 银色面具缚在锋利的眉骨前, 儒雅风流。
“我记得,你在赴京路上见到她了。”
葡萄顿了顿, 点头。
好突然的问题。
是因为刚才那两个人被掐住的时候, 说了有关效忠新帝晏青的话吗。
还是要事后追责……
还以为没被发现呢。带着头到长安去的时候, 她绕了条路,特意到北方的关口去看了眼如悄。
正欲解释, 葡萄看到男人苍白的手微挑, 将马车车帘放下。
这位大人才是没能见到的。
葡萄觉得他实在忍耐, 若是换做东家,估摸着肯定会在离开前去见想见之人一面。
“吁——”
少女右手放在嘴边吹了声哨。
头顶盘旋的乌鸦缓缓落到了马车车顶, 马车颠簸着一路下山,它似乎是飞累了,蔫着睡了会。
“东家,去府衙吗。”
没有回答便是默许。
这两年, 葡萄已经与面具底下的裴慎之相熟。
毕竟,身边的东家有大部分时间都是由这位大人扮演,自从新帝登基,战乱平顶,孟声平来到淮州城建府后,他们能有更多机会互换身份,建设势力。
葡萄握紧马绳。
她只知晓,每次换回来时,东家都会疲惫地把自己关在孟园好几天,每次她带着事去找他,都会看到东家在溪阁里看书。
后来裴大人也会去那里。
或许是担心仆人生疑,或许是,他也很想念如悄娘子。
只是未曾表现,深埋在心底。
而与之相对浮现的欲念,是置放在淮州城的一步大棋。
两年前,那场平定匪患的制胜之局的战场正是淮县,战况惨烈,崔家军因正面杀敌陷入包围圈,两方军队拼死厮杀,最后停在了那一剑里。逆贼礼王被崔袂左剑封喉,余下匪患缴械投降。
表面疮痍满目。
孟家商会的孟葡萄手上就有一个确切的数字。当年报上朝廷的匪患总数三万皆在淮县之争上死全,官兵五万伤二万,逆王之争战乱损失百万余人。
可实际上,匪患总数高达十万零两千。
这是一个安朝官爵不会有人相信的,会杀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事实。
江南离长安太远了。
月光好似都要隔着数个时辰才从宿江照回尚书府里。
更别提两地来往的消息。
只要淮洲城愿意,可以永远像以前那样潜移默化影响长安对这里的监管,不然任何人察觉,但机会稍纵即逝,这次的“惊喜”便是明晃晃的试探了。
炎夏。
“暑气重,您快些进来。”
淮州城知府林危,年二十有六,身材清瘦,曾是朝中裴太傅的部下,正因其并未涉及陛下立太子的党争,才被派下治理此地。
他对马上的少女仰着头笑了笑,然后上前扶住了正在下马的戴着面具的男人。
手上握着的那把蓝色的伞,被他略微举高。
孟家商会将半数财富都财富捐献到淮州城赈灾上。
孟老板是百姓的大恩人。
虽然老有见到淮州城商贾与官宦多有走动,但孟老板的贡献比朝堂派下来的那些人还要多得多,没有什么人觉得孟老板常来府衙喝茶有什么错。
孟葡萄把马绳递给了一旁的小厮,轻快走进了府衙。
府衙内景致颇佳,就是要晒许多太阳,直至室内,林危才轻咳一下,吩咐下属去泡茶。
除了朝堂派下来的知府,淮洲城其余官员皆参考了裴太傅上书所言,选取了今科进士里年岁较长的能者,而衙役则是由府衙负责,在江南当地进行招揽选拔。
孟葡萄对朝堂的人没有任何的好印象。
林危就是个例子。
这个知府是个十足的迂腐书呆子,畏畏缩缩的文人,难道大人看中的是他眼神不好?
孟葡萄年纪小,当年战乱的时候还是个从襁褓中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她已经将那些屠戮的场面本能地忘却,只用血性记住了,那些她见到的世人口中截然相反的争端。
朝廷的官兵屠戮掉了江南千万百姓,只因一个“萧”姓。
萧祸之祸。
林危的母亲便姓萧,他与活下来的江南人一样,都是幸存者。
葡萄注视过许多商会里的人。
他们都有着一双共同的隐忍的眼睛。
包括,隔着面具似乎能触及到的那位裴大人,他身上的阴郁气质在成为孟声平后丝毫不必作掩。
男人一袭鎏金长袖衫,背靠椅背。
“近日可有异动?”他的嗓音有些懒洋洋的,手撑在膝上。
林危谨慎道:“一切都好,只是大人,陛下不日后将要派人前来江南验收田地,届时我们可要出手?”
“不必,照常回复便是。”
“正值重要的两年之期,恐怕陛下会亲临。”
林危话音刚落,忽见面前的男人嗓间极轻地嗤笑了声,而后是冷声:“陛下忙于封后大典,何来时间亲临至此。”
“做好你该做的事情,旁的,等待即可。”
半躬的林知府只觉得后颈一寒,忙行礼得更低。
“孟葡萄,走了。”
女孩收回观察的目光,走到东家的身前领路,正欲问他接下来要去哪。
“回孟园。”
男人的声音很低,伸手按住面具。
少女顶着阳光眯了眯眼,乌鸦在她坐的位置旁边蹦了蹦,好像是因为木板烫到它脚了,她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她想起如悄娘子以前和东家一起坐在马车里面时,总是说说笑笑的。
她当然有埋怨过东家做错了事,才让如悄不顾一切地想要离开,甚至没有和她告别。
可也只是腹诽。
她明明看到了如悄娘子的不安,却无法相助,也不愿意为她改变什么,或许她的旁观也助推了如悄身后一把。
让她陷入了可怜境遇。
葡萄是由孟声平带大的。
她始终明白自己会是一个忠诚的副手,是东家信任的眼睛。
所以她早熟,又天真浪漫,所以她无法自抑地会被如悄吸引,那样一个平稳冷清,迟钝又聪慧,和她全然不同的漂亮娘子,只是站在邮局的门口,她就克制不住想要凑上去牵住她的手,带她回家了。
她也一起窥视过她。
有段日子,东家不让她去见如悄,她便只能翻墙到屋顶,被东家抓下来后被罚去扫地。
那时候的葡萄面前会了些武艺。
孟声平没让她学射箭,她自己也对搏斗更感兴趣,又用轻功轻而易举爬上楼后,她看到了站在最佳视角里的东家。
只能吃味地跳下了屋檐。
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问起过裴大人关于如悄的事情。
他只答,如悄和互相喜欢的人一起逃掉了,她很幸福。
后来,很后来了。
如悄在白城的消息,是一个从边境打探崔家军消息的探子传回的,葡萄已经半独立成为了组织的小头目,许多的复杂情绪在那一瞬间都只归拢到开心。
她已经看到江对岸的山是何模样。
而如悄走到了更广阔的地方,独自一人,也许,肯定,也是幸福的。
“验收田地时我会与他换回身份,这段时间,这样的交换会变多,你需时刻注意。”
葡萄应了声。
赶了一夜的路回到宿江,趁着裴大人去浴池,葡萄一个人往溪阁走。
推开门。
满姨正在扫地,看到她来,温和喊了声“葡萄姑娘”。
哪怕在外边抽着流血的刀子,回了这个近乎从小长大的家,熟悉的她们还是会觉得她只是一个小孩。
十二岁。
葡萄有些忍不住去想,如悄的十二岁是什么样子。
可能正在裴慎之的学堂上,同那位尤家的嫡女一起看书写字?
裴慎之是个好老师。
“连中三元,当朝太傅,不用白不用,孟葡萄,好好学去吧。”
自从如悄娘子离开后,东家便变得更阴沉了些,只在提起感兴趣的事时语调会略像这句话一般有些浮动。
葡萄喜欢听如悄娘子念诗。
喜欢坐在溪阁的石凳子上看着她研磨,一笔一划写信。
她识字,孟声平请过极好的教书先生给她启蒙,所以和如悄聊起天时会很积极地表现自己有共同话题。
想到这,葡萄坐上秋千晃了晃。
裴大人是寡言的,只会列出书籍让她研读,她读不懂的,就写下问题待他空闲时候解答。
比起诗书,她更爱看账本,可是比起账本,她又更需要去认识那些谋略,懂得其中的生存之道,为以后做打算,她有时候面对的是义父一般的东家,有时候面对的则是严苛的裴大人,有时候,却透过他们相似的面具与脸庞想到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葡萄眼中的自己:
如悄以为葡萄:——
所以战乱时候的如悄在捡小姐,孟声平在捡葡萄……
其实写到小团的时候就发现如悄很吸妹了。
下章上kisskiss。
第80章 萧祸上 建安五年的
如悄打了个喷嚏。
今日小满, 暑热难耐,她申请出宫去东街吃冰酥酪。
晏青批准了。
他并不介意如悄出宫,皇城之下, 她逃不掉,假装不知情的如悄只顺着陛下的好心, 这段日子大早上就出宫去找尤湘, 玩到下午回,缩在自己的宫殿里看书写字。
但是今天不同。
如悄从尤湘那接到了一封信,是“裴慎之”所写。
邀她一叙。
于是偷偷猫猫的蓝衣女孩走下马车,回头望了眼, 转身拐到街末的巷子里, 又谨慎地仰起头看了眼耸立在周围的墙。
“小偷?”
“啊。”
“是在找我吗?”
如悄听出来了是谁的声音, 微微睁大眼, 下一秒,她的背后被温和压在墙上, 柔软的嘴唇被强烈吻住, 抵抗的手也被攥紧在头顶, 只能无助地呜咽着咽下交换的涎水。
这股力气来得突然,她差点没能站稳, 后腰很快被两只大手稳稳掐住。
趁着这个换气的缝隙, 如悄撇开头, 皱着漂亮的眉毛抬眼看向始作俑者。
那张矜贵的脸上带着薄薄的凉意。
他是极为俊美的长相,可平日里时常一丝表情也无, 只有迂腐般的冷淡与谨慎,如今却从上面看出了轻佻的恶劣的意味。
如悄被亲傻了。
她没想到孟声平还能吻上来,她欲言又止,却被男人掐住了下巴, 再次俯身咬住嘴唇。
第一次的引诱的是他,现在仍然带着浓烈欲念的也是他。
“和他做过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晏青那样的人成两次亲,他哪里值得你喜欢了。”
男人近乎吐气般低语。
“一个比崔袂骗你还多的骗子,比我还要薄情的烂人,你怎么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
这几乎是怪罪了。
男人的吻灼热、带着不容如悄拒绝的意味,如悄只觉得舌根被他吸吮得发麻,脑中一片空白,躲避的脸蛋被他空出的手摆正掐紧,她被迫隔着眸间盈出的水雾和他对视。
孟声平盯着她狼狈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的指腹擦过柔软唇瓣,似乎是思考了瞬,决定放过她以及抵抗得厉害的脆弱口腔。
“我实在弄不明白他们有什么癖好。”
“你觉得,一个冷眼看着你被属下强迫却不施以援手的上位者,会是一个好丈夫吗?”
“我知道的,他还默许你养那条狗。”
如悄被问得很想捂住耳朵。
女孩的手挣脱后伸手想扇他巴掌,又忽然像是记起来眼前的人正在扮演的是谁,乍一收住,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赴约,眼中慢慢归拢平静。
胸口简直堵得喘不上气。
孟声平的左手按在女孩的肩膀,颇有闲情般等她的答案。
“你简直是个疯子,我一会怎么给别人解释!”
闻言,男人似乎才想起什么,隔开他高大身躯挡住的烈日,顺着日光,饶有兴致地审视着如悄此刻的狼狈。
嘴唇被吮吸得几乎要破了皮,烂肿着。
因为挣扎,发丝落了几缕。
他倒是把另一件事看得清清楚楚。
“你动情了。”
这是肯定句。
孟声平的眼神晦暗下来。
“晏青这个年纪,过去也没见他传出过什么……”他的尾音像是带着钩子,缓缓靠近女孩红透了的耳垂,“怪不得有那种癖好,合着自己……”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禽兽!”
如悄忍无可忍骂道。
两个许久未见刚刚深吻过的男女都因为这句话回想起一些、往事。
这让孟声平笑意更浓了。
亲吻在她的耳畔啄着,他压着嗓勾引她:“继续拖延吧,看我们陛下会不会直接把你打晕了抱去封后大典,到时候我就能叫你娘娘了。”
“你不会喜欢这个称呼的。”
在江南时,男人恶劣地用“小未婚妻”,“师母”,“嫂嫂”,这种背德的称呼来索取女孩的羞怯。
可现在。
孟声平自己念出那两个字时都觉得愚蠢。
他垂着头,看着女孩被激得眼泪都流了下来,看起来有些失神无助。
的确,如悄也很想拖延。
她想不到办法脱身,晏青的宽限是暂时的,如悄很清楚,如果再用自己的力量躲藏下去,并不会得到很好的结果。
普天之下没有人敢说成为皇后是坏结局——
可是如悄不愿意。
很简单,她不想被孟声平困住,不想被崔袂困住,她又怎么肯困在比江南还要小那样多的长安里,光是想想,如悄都觉得委屈。
孟声平有些了然地盯着她的眼睛。
很脆弱。
像是一个可怜兮兮的,等待人拯救的,走错路了的小女孩。
还是因为欺负她的代价太浅了。
她的死的确带给了这些男人极大的刺激,可是她又毫不知情地活了,笨女孩,如果肯带着他一起走,他一定会好心提醒他的。
“你想好办法了吗?”
“你知道的,我已经同意尤湘的退亲,她不久后就会和心上人成亲,你不会想缺席这一刻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不像裴慎之了。
但如悄还是会被欺负道,女孩愤恨地睁着眼睛,眸色清亮,嗓音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劲。
“你又想怎么样?”
“我不明白,既然这场姻亲全然没有用处,为什么要耽搁小姐这么久?”
没有沉默。
这是属于孟声平的偏爱。
“有用处啊,如悄。”
他的手轻托自己下颌,弯了弯眼睛,似乎碰了下那张此时此刻并不存在的面具。
“他当初嘱托我,见到你后要让你伴我身侧,要我教你经商之道,不许欺负你,不许让你被其他人觊觎。”
“还最好不要让你知道秘密。”
孟声平眉尾懒懒地将摊开的两只手合拢。
如悄大概意会了下。
都白搭。
欺负也欺负了,觊觎也觊觎了。
“用处就是让我去找你,然后?如果我一直在你身边,我会等到什么吗?”她明显有些情绪,这种想不通的感觉在她离开的这两年里偶尔也会冒出来。
他的手有些无奈地捏住了女孩的脸颊。
是让她不要再说话的意思。
如悄才不想闭嘴,她等这样的单独见面很久了:“你们的秘密是什么?”
江南的眼盲首富实则是瘸腿通缉犯,与此同时,京城的太傅又是他的双生子,两人的身份在不知不觉间交互过无数次,为了什么?仅仅是觉得有趣吗,仅仅是想体验一下对方的生活,如果孟声平这样同她解释,她相自己会生气到咬他。
男人只是静静望着她的眼睛,半晌,松开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如悄怔了下,试着往前一步抱了上去。
她见抱住的人明显顿了下,有些生气地仰起头催促道:“说呀……”
温软的嗓音忽然拐了个弯。
如悄咬住了男人递来的手掌,被打横抱起,两只脚因为失去重心被迫攀到了他的腰上,孟声平仗着自己一身好轻功,轻而易举地从墙上翻过,藏匿在长安午市中,只见他游走于小巷子里,避开过路人,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门前。
女孩被放到了地上。
两年未归京城,正逢新帝改市,如悄没能认出这里是哪里。
她缓了下通红的脸,看向孟声平递来的手,不太情愿地跟在他身后。
孟声平从不嫌她麻烦,勾住她的小指推开门,款步往里边走。
这里看上去有些像客栈。
如悄想到了当初南下时与崔袂借宿过的“缺名山庄”,不过那里几近奢华,而此地更像扶渠才会见到的便宜住所。
这里没有别人,总之她没看到。
“这里讲话很安全。”
男人不知从哪提来了壶热水,熟练地开始泡茶,如悄撑着脸看了会,发现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与老师泡茶的方式如出一辙。
在宿江时,如悄从未见过他泡茶,都是小厮或是下属侍奉。
孟声平将茶杯推往。
“裴生少时贫瘠,家中父母早亡,靠卖字为生,并不善此事。”男人端坐,眸间闪过些淡淡的抒怀,随后话音一转,“他泡茶还是我教的,所以,我几乎不做这件事,担心出破绽。”
“我们虽为双生子,却并非一同长大。”
“我们的母亲是外室,生产的时候被父亲的妻子发现,扔掉了长子,处置她离开府中,母亲被抬走后,又独自一人将我生了下来。”
曲折的开头。
如悄静静地抿茶,听着他讲述自己的故事。
建安一年,晏威身为最不被重视的皇子,杀死了曾经百姓爱戴的太子,而后为了得到沈家支持不惜抛多年未育且有救命之恩的发妻,求娶沈家贵女,登基后大赦天下却不顾后患,甚至想进攻北疆他国领土。
偏偏,萧贵妃迷恋上了这样一个危险的男人,但她还是听从父亲的命令,给晏危吹耳边风,让他厌弃本就不爱的皇后。
她毒死了吸引晏威宠爱的二皇子,引皇后受愧死心自尽。
萧贵妃想得很明白,她得到了晏威全部的爱,就要坐镇中宫,意欲反制萧家。
直到一封密信呈上。
晏威的弟弟,那时十个皇子唯一活下来的贺王亲自念诵。
“他的亡妻,竟然是萧御史挚爱留下的孤女。”
这让晏威迫不及待想要展示自己对新政的掌权,在他下旨之前,贺王指剑晏威,萧家军攻打进来,正值壮年的崔将军携驻扎城外禁军拼死抵抗,使其退往江南与盟军回合,而晏威望着握着剑便再不怯懦的幼弟,在亲卫抵达时毫不留情地刺死了他。
萧祸启于建安五年,终于建安五年。
萧贵妃最后只混入茫茫萧家的抄斩人群,远望示众的父亲母亲先掉下的头颅。
闭上眼。
仿若一场又美又苦的梦。
“我的母亲,本名萧梦,当年她本该与萧家一起杀头,却因为是萧御史与外室所生有了活路,用最的力气保下离京,改名换姓,孟消。”
作者有话说:
晏青为什么讨厌如悄捡男人回家的理由还在增多。
最近都是现写现发,有没写明白的和想看的都可以讨一讨,快结局了,准备结局后来点if线爽吃。
下一本一定多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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