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回到东跨院的时候,见院内做事的丫鬟婆子们都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她立即明白李乐宁又在发脾气了。
姜窈见李乐宁身边的二等丫鬟莹儿苦着脸站在廊下,朝她轻轻招手,莹儿忙悄悄走过来,低声道:“琴歌姐姐。”
姜窈压低声音问:“莹儿,怎么回事,夫人因何不悦?”
莹儿看了看左右,悄悄告诉姜窈:“今日国公爷不过来了。”
意料之内,却是情理之外。
赵霖自新婚之夜后便再未在东跨院过夜,这才新婚几天啊。
这个赵霖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可大婚那天也没听说什么。
姜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对莹儿道:“劳你帮我看着点儿,等夫人的气消了些便来叫我,我好进去回话。”
她才不想这个时候进去触霉头,就让画语和她那个老娘在里面哄去吧,你们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莹儿闻言忙点头:“姐姐放心,等夫人气消了,我便来找你。”
姜窈于是绕过东跨院的正房,沿着一侧的抄手游廊偷偷回后罩房歇着去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赵霖都没有再踏足东跨院半步,期间李乐宁甚至放下颜面亲自去了一趟正院,都被张嬷嬷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李乐宁本是端庄守礼的大家小姐,然而刚刚新婚便受到丈夫的冷待,让她的脾气越来越难压制。
又过了几天,国公府接到承平帝的圣旨,晋升赵霖为正二品总督,节制宣府、大同两地兵马,统兵三十万,专理边务。
昔日的宣府总兵,今日的宣大总督。
圣旨一下,大宁朝野哗然,因为大宁绵延数百年,除了立朝之初的开国功勋,极少有将领手中能掌握如此多的兵马。
无数文官上奏反对,认为承平帝此举会让赵霖拥兵自重,恐有尾大不掉之患,然而承平帝一意孤行,力压以李惟今为首的内阁成员,强行颁布了圣旨。
姜窈身在内宅,对朝廷的动荡自然不清楚,不过以她看过那么多古装电视剧的经验,只觉得这个皇帝还是挺敢的,也不怕赵霖将来哪一天真的拥兵谋反,听闻赵霖曾经当今皇帝做过伴读,两人有着自幼的情意,如果是因为这样的话,这皇帝还挺重情的。
然而无论是总兵赵霖还是总督赵霖亦或是定国公赵霖,都不影响他将新婚妻子当个摆设,放在东跨院里不闻不问。
因着这事,李乐宁还借口回了一趟李府,随行的只有方氏,连画语都被留在了国公府里。
姜窈不愿掺和进去,好在她这段时间一直以盘账为由,可以不用到李乐宁身边伺候,而且因为她的“识相”,画语对她的脸色都好多了。
李乐宁回来后,又和方氏关起门来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
姜窈总觉得,李乐宁和方氏之间似乎藏着什么秘密,不仅她们几个丫鬟不知道,就连方氏的亲女儿画语都被蒙在鼓里。
到底是什么呢?
姜窈很想知道,她直觉这个秘密很可能关系着她的余生,难道就是为了让她去做通房的事?
如果真是如此,姜窈反倒有些不理解方氏了,依赵霖的相貌和地位,她为何不推举自己的女儿上位,画语虽是奴婢,却也算是和李乐宁喝过同一人的奶,自幼一同长大,有着非比寻常的情意,只有这样的人做她的通房,才能和她一条心,成为她真正的心腹。
为什么非得把姜窈推出去?有好事不给自己女儿,就不是方氏的做派了。
然而如今姜窈已随着李乐宁陪嫁到国公府,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是先抓紧机会为自己谋后路为好。
十分寻常的一天,姜窈在库房里盘账,小丫鬟突然来找她:“琴歌姐姐,夫人让你过去。”
“啪”的一声,姜窈手中的算盘珠子拨乱了一个,其他几个珠子受到牵连,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姜窈有一瞬的心慌气短,她捂着心口坐了一会儿,才对小丫鬟道:“知道了了,我马上过去。”
库房到正房的路再长,姜窈还是有走到头的时候,姜窈进入正房的时候,见李乐宁不在厅堂,而是坐在内室的罗汉床上,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银红绣凤凰花的褙子,雪青色的挑线裙子,乌黑的青丝随意地挽在脑后,随意插了一直金簪,很是家常的打扮。
方氏站在李乐宁身侧,笑盈盈地看着姜窈:“琴歌来了,快进来。”
姜窈被方氏笑得越发不安,面上却不露一丝情绪,嘴角挽着一抹笑,走到李乐宁身边,款款行礼:“夫人。”
李乐宁没有说话,而是仔细打量着姜窈,那神色极为复杂。
姜窈悄悄握紧了交叠在身前的手。
半晌,才听李乐宁道:“这段时间,你一直为了铺子的事忙完忙后,辛苦了。”
“……都是奴婢分内之事,能为夫人分忧是奴婢的荣幸。”
“前些日子回娘家的时候,我抽空去几个商铺转了转,他们将新的记账方法用得很好,你也可以松口气,歇一歇。”
姜窈小心道:“正阳街的铺子确实推行得很好,不过崇文门大街的几家铺子帐,奴婢尚未整理完。”
“这个不用着急,我自会另派已经熟悉账目的管事过去帮忙,眼下有另一桩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办。”
“……还请夫人吩咐……”
李乐宁却又不说话了,坐在罗汉床上,细细端详姜窈的容貌,十八岁正是女儿家最好的年华,面前的少女身材高挑,身段玲珑曼妙,腮凝新荔,眼如水杏,望着人的时候似乎含着一汪秋水,清纯中透着妩媚,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样的女子,是母亲为她精心挑选的,李乐宁心中五味杂陈,半晌才对姜窈道:“过来,到我身边来。”
姜窈小心翼翼地挪到李乐宁近前,便见李乐宁将手上一只翠色欲滴的翡翠镯子褪下来戴在她的手上。
那镯子成色极好,水头很足,如果说姜窈给方氏的那只金镯子还算值钱的话,那么眼下她手上这只镯子便是无价的宝贝。
伺候李乐宁这么多年,这次的镯子胜过往年所有赏赐,姜窈却越发胆战心惊。
只听李乐宁道:“一转眼,你都伺候我五年了,你比我还长一岁呢,也该有些传家的好东西……前些日子,府里好些年轻人来向我提亲,想要求娶你,除了府外的年轻管事,还有府上的几个护卫……其中有两人还是上次和你一起出府去盘账的。”
姜窈低着头不说话,只觉李乐宁握着她的那只手凉津津的,一直凉到她的心底。
李乐宁接着道:“我们琴歌既漂亮又能干,是我身边最贴心的人儿了,这些求亲的人虽然家境、样貌都过得去,可我总觉得把你配给他们,反而太委屈你了。”
姜窈深吸一口气,此时她倒有些希望李乐宁能把她给嫁出去,随便配给谁都好,只要不在国公府里就行:“奴婢承蒙夫人照拂才有了今日,那些管事和护卫都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无论夫人将奴婢许给谁,奴婢都会一心一意地伺候夫人。”
“一心一意……”李乐宁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姜窈听得心脏狂跳。
李乐宁意味深长地道:“我眼下这桩事,便是要你替我一心一意地去做,国公爷自从升任宣大总督后,公务愈发繁忙,我瞧着实在忧心,虽说正院已经有张嬷嬷,可她毕竟上了年纪,有些事不如年轻人利索,便想着让你去正院,替我伺候国公爷一段时日。”
姜窈闭上眼睛,她以为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惊慌,会愤怒,会不甘地大声反抗,然而都没有,有的只是悬于头顶的刀终于落下的恍惚与空茫,心中升起一种尘埃落定的倦意。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将这些时日所有的提心吊胆都吁了出去,她自嘲地想,该来的终究会来。
可姜窈依然不愿就这样答应,她道:“奴婢自打在夫人身边伺候,便是管账居多,若是要伺候人,恐怕会笨手笨脚的,不如画语妹妹伶俐,夫人何不先派了画语妹妹过去,若是画语妹妹忙不过来,我再去帮她不迟。”
方氏闻言立刻开口:“画语那丫头性子浮躁,到底不如你沉稳,去了恐怕只会闯祸,还是琴歌你过去,夫人才能放心。”
李乐宁则道:“我知道你这些年的心愿,若是把这次的差事办妥了,到时候……我便给你一个恩典。”
姜窈心下冷笑,空头支票谁不会开,李乐宁用模棱两可的话给她画个不存在的饼,当她是傻子吗?真到了那个时候,什么样的恩典还不是由你李乐宁说了算。
姜窈面上却透出抑制不住的欣喜,同时又努力克制着:“奴婢自当尽心尽力,只是国公爷那边……不知同不同意奴婢过去……”
赵霖既然不喜欢李乐宁,应该不会乐意李乐宁往他屋里塞人吧,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这是姜窈最后的希望了,只要赵霖拒绝了李乐宁,那么李乐宁就是有再多的算计也白搭,总不能不好意思逼赵霖睡她,就去逼赵霖睡她的丫鬟吧!
谁知李乐宁微微一笑:“我早已派人去知会了张嬷嬷,正院那边已经同意了。”
姜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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