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叙宁昨晚没睡好,回家以后半边脸有些肿。
尤其是等她回到家,酒都醒了,酒精无法麻痹她的神经,也让她今晚的行为愈发无所遁形。
在梦里她都在质问自己,在干什么啊赵叙宁,死缠烂打吗?
是不是以为只要死缠烂打,就能让沈茴回到你身边?
太天真了。
这样做只会让你和沈茴更痛苦。
赵叙宁梦里骂了自己一晚上,直到早上醒来,她脑仁还嗡嗡作响。
起床刷牙的时候接到赵莹电话,语气很冲:“有事?”
赵莹知道她有起床气,还以为她刚醒,可听见她刷牙的声音,纳闷道:“我惹你了?”
赵叙宁没回答,吐了口刷牙水,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脸吓了一跳。
半边脸不止肿,还因为她的皮肤比较白,所以现在看上去是青紫的手指印,层层叠叠,骇人得很。
赵叙宁今天有点不想去上班了。
人生第一次,她想请假。
但一想到在医院她是可以戴口罩的,又松了口气,她还真的不擅长改变计划。
赵莹没等到回答,无奈道:“我的大小姐,你大清早发哪门子脾气呢?昨晚上你让我给你找个司机,我费劲巴拉给你找了一个,结果你呢?”
赵叙宁用冷水抹了把脸,又去冰箱拿了个冰袋敷脸,语气也冷静下来:“抱歉。”
赵莹叹气,“遇上你真是我的报应。我今儿回来,你等我去了你家再回,姐将在前方为你承担炮火。”
赵叙宁跟她道谢:“谢了。如果我妈说什么难听的话,你也不必客气。”
她妈妈王晔从她二十四岁回国以后,就致力于让她相亲结婚。
许是赵叙宁从小到大展露出了完全超越同龄人的智商,所以她妈妈很少能在她身上感受到做母亲的快乐。
也就是所谓的,孩子太懂事完全用不上母亲。
所以在这件事上,王女士非常热衷,隔三差五就给赵叙宁介绍对象。
赵叙宁从最开始还能敷衍几句,到后来不接她的电话,再到不回家。
但这并不影响她妈的热情,甚至王女士还会找到医院来,甚至想尽办法挂她的号。
谁能懂赵叙宁叫号的时候看到她妈的名字,再往后一看,又看到了她妈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心里真的翻了无数白眼。
可当着实习生的面,又不能骂出声,甚至不能有什么过分的表情。
最离谱的是,王女士往诊室一坐,公事公办跟她说:“赵医生,我心口疼。”
赵叙宁几乎是咬着牙问:“这个症状多久了?”
王女士:“大半年。我女儿回国以后开始的。”
赵叙宁又问:“具体是什么症状?只有心口疼吗?侧边肋骨疼吗?”
王女士摇头:“不疼。而且我平时不疼,只有想到我女儿还单身,我就开始疼,疼得我快抽过去了,但她要是答应我去相亲,我立马就好了。”
这话一出,谁还听不懂她什么意思?
就连诊室里的规培生都忍不住笑了。
赵叙宁给她开了盒消炎药,王女士看了纳闷:“赵医生,我心口疼你给我开消炎药有什么用?”
赵叙宁一本正经地回答:“你操了不该操的心,着急上火是正常的,开盒消炎药吃吃,别太上火了。”
说完就不再理她。
王女士被噎了以后也不放弃,直接问:“那要是我女儿答应相亲,我病不就好了吗?赵医生,你说我女儿是不是不孝?”
赵叙宁:“不好意思,你可以去法院问问,这个问题医院无法解答。”
王女士:“……”
几秒后,王女士气势汹汹拎着她的爱马仕包包走了,走之前瞪了赵叙宁好几眼。
在叫下一个号的过程中,江雾,也就是被分到她手下的规培生,笑着跟赵叙宁八卦:“赵医生,现在家长催婚的手段也太多了。她是不是还想在咱们这开个病例,好拿回去给她女儿看,以此来道德绑架啊。”
赵叙宁沉默,她在医院高冷惯了,也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江雾兀自摇头,自问自答:“谁当她女儿也是倒霉了。”
赵叙宁心想,她不是准备开病例来威胁,而是直接到自己面前来威胁。
不过赵叙宁也没妥协,任王女士使出什么手段,赵叙宁都不理会,颇有种“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感觉。
把王女士也整没招了,但也没消停多长时间,王女士又卷土重来,借着约她出门逛街安排了两次相亲,赵叙宁连微信都没加,见面后也没给她面子。
这次是直接把家里人都叫回来,打算开个“批判大会”。
赵叙宁就求助了经验丰富的赵莹。
有了赵莹,心定一半。
赵莹听了赵叙宁的话,笑道:“你妈对我可一直和颜悦色,怎么可能对我说难听的话?我天生讨喜谁不知道?天底下有人能对着我这张美丽的脸生气吗?”
赵莹还在臭屁,就听赵叙宁不假思索地接了句:“你黑粉。”
赵莹:“……”
“你能活这么大不被打死真的是奇迹。”赵莹咬着牙骂道:“赵叙宁,今晚把你的火力集中对付你爸妈,乖。”
说完就挂了电话,生怕再听到一句,忍不住跑去医院,手刃赵叙宁。
赵叙宁用冰袋敷完脸以后,脸颊并没有缓解多少,她把尘封已久的化妆品拿出来,挤了两泵粉底液,给自己化了个妆。
化完以后感觉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以前跟沈茴在一起的时候,沈茴在这方面很精致,所以她也跟着学了几手,化出来的妆也还行,可现在化完感觉妆是妆,脸是脸的,像给脸上敷了一层面粉。
难看死了。
赵叙宁赶紧用卸妆油,飞速洗了脸以后又涂了层爽肤水,眼看着时间就这么被浪费过去,她赶紧出门。
从上班以后,她第一次这么狼狈。
赵叙宁因为昨晚喝多,脑子到现在也没完全回神,再加上她的车还在ktv车库,她直接打车去医院。
去医院的那条路堵车,赵叙宁到办公室的时候迟到了五分钟。
科室的同事都有点惊讶,不是说医院不允许迟到,平时大家有事迟个半小时,跟主任打声招呼,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但迟到的人是赵叙宁就不一样了。
要知道过去整整一年里,赵叙宁几乎每天都提前二十分钟到医院。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一度让人怀疑是医院的表出现了问题,亦或是赵叙宁记错了上班时间。
但赵叙宁说她习惯提前二十分钟到。
所以整个科室里,大家都知道赵叙宁的时间观念很严重,这位年轻的天才,不仅有洁癖、强迫症,还非常珍惜时间。
然而,她今天迟到了。
不仅如此,她的眼睛看上去有点肿,口罩戴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很没精神,但也没人敢上前调侃。
江雾把通宵做的病理研究报告放到赵叙宁桌上,开始等待命运的铡刀落下。
第三杯冰美式喝进肚子里的时候,她才想起抽屉里有她姐拿给她的早饭。
五个小笼包。
江雾跟赵叙宁一个办公室,今天没有门诊,下午三点半安排了手术。
因为是联合手术,上午十点半要跟其他科室的医生开会。
所以等她跟在赵叙宁身边查完房以后,这才想起来吃。
平时查房的时候,江雾都得打起十万分精神。
准确来说,所有规培生都是,在各科室轮转的规培生们,每次查房都是一次课堂小考,随机对准一个病人,开始测验。
稍有不慎就会在众人面前社死,没有人想承认自己笨!
尤其是她们这种名校卷生卷死,考了个临床医学的学生。
但人会生的病太多种了,大学时看到那比命都厚的专业书,以为那就是医学的高度,后来发现只是垫脚石。
江雾之前也轮转了两个科室,不得不说,赵叙宁这人看起来冷,但从来不会在病人面前提问那些很难的问题,让江雾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记录。
把病人的症状和情况记录下来,到了空闲时间,会在办公室里提问。
当然,是冷不丁地问一句,就算江雾回答不上来,也只会让她拿出笔记本记下来,不说一句批评的话。
可以说是天使老师了。
如果她等会对着自己写的病理研究报告,也不生气的话……
江雾忐忑得不行,手边的包子已经有点凉了。
趁着赵叙宁拿笔给她改报告,她蹑手蹑脚离开办公室,去茶水间用微波炉叮了一下包子。
包子复热以后,那股香味就出来了。
身为吃货的江雾也顾不上那份病理研究报告,回办公室的路上就往嘴里塞了一个,好吃得她惊为天人。
立马给她姐发消息:【姐你厨艺见涨啊,这才搬出去住几个月,连小笼包这种复杂的东西都会做了。】
她姐在给人做助理,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待命。
回她消息也很快:【我还没那个本事。】
江雾看了眼这包子的外形,不能说漂漂亮亮,只能说是千奇百怪,肯定不是外边店里买的。
众所周知,现在店里买的食物,不管好不好吃,一定都很好看。
江雾拎着包子回办公室,讨好地往赵叙宁面前放了两个,“老师,您还没吃早饭吧,这是我姐给我带的,好吃。心外人不骗心外人。”
赵叙宁拿着红笔的手一顿,扫向江雾的目光不自觉带着怒气。
任谁看到这种狗屎一样的病理研究报告,都很难不生气。
江雾见状,连忙双手合十求饶:“老师,我知道我做的不好,您慢慢教,别生气别生气,气坏了我这不是造孽嘛。”
可能是昨天跟赵叙宁一起聚了会,江雾觉得赵叙宁这人只是慢热,并不高冷。
所以江雾的胆子也大了些。
江雾觉得,像她这样的开朗星人,天生就是来拯救赵老师这种慢热星人的!
江雾一句话把赵叙宁弄得没了脾气,冷声拒绝:“我不吃。”
她今天是不会在医院摘下口罩的。
“您是不是感冒了啊?”江雾听她的声音不对劲儿,很闷,关心道:“您自己就是医生,讳疾忌医可不行。”
江雾转身去抽屉里拿出两包感冒灵,冲完放到赵叙宁桌上。
赵叙宁解释:“我没有生病。”
对于这种侵略到像是土匪扫荡一样的社交方式,赵叙宁向来有点不适应,早知道昨晚就不去参加聚餐了。
这样她跟江雾还是单纯的“上下级”。
赵叙宁更喜欢边界感明确的社交。
“别客气啊,老师。”江雾说:“我知道您这样聪明优秀的人,看我写的这坨狗屎是委屈您的眼睛,您的心灵,但请您原谅,我现在确实只有这个水平。”
赵叙宁:“……”
她还能说什么呢?
赵叙宁冷声道:“难道你以为自己骂了以后,我就不会再骂你了吗?”
江雾:“……”
失算了。
赵叙宁拧着眉,语气沉沉:“如果一个月后你交上来的还是这种东西,你的科室档案上,我会写不合格。”
江雾顿时臊眉耷眼的,“老师,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已经小踱步着回到自己桌前,江雾又看了眼认真修改她那份病理研究报告的赵叙宁,愧疚又自责:“老师,等会要去开会,您还是先喝了药,再吃点东西,不然身体受不住啊,下午还有高强度的手术,再是铁打的人也不能这么熬。”
说完以后立马缩在自己桌前当鹌鹑。
赵叙宁不为所动。
在开会前,她终于把江雾的那份报告改完,扔回到江雾桌上时,冷声道:“重新写,明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一份合格的。”
江雾随手翻阅,密密麻麻的批注笔记,比她刚知道赵叙宁今年刚二十五岁,就已经被选中要当副主任时眼睛都红。
“收到!”江雾中气十足地应完,拎着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冰美式,跟着赵叙宁去开会了。
摸鱼的时候,看到她姐回复的消息:【那是我老板做的。】
江雾记得她姐的老板是个霸总,在海舟市能说“天凉王破”的那种人物。
没想到霸总还会下厨?
这年头,霸总这么卷的吗?
江雾:【你老板结婚了吗?姐,你看我有没有机会,介绍一下?我可以去做霸总的家庭医生。】
江雾纯粹玩梗,她姐很正经地回复:【我调岗了。现在的老板是我上一任老板的妹妹。】
江雾:【也是一样的有钱吗?姐姐我可以。】
【……】
江雾隔着网线把她姐弄沉默了,没多久她姐给她发了个脚踏实地、勤劳致富的表情包。
正式开会以后,江雾就不敢玩手机了。
因为她的代教老师年轻到让其他医生轻视,连带着她这个规培生也跟着被审视,江雾看到坐在对面的秃顶老头,毫不客气地直视回去。
看什么?你年纪比我老师大不代表你履历比我老师牛!
没礼貌!
赵叙宁倒是没什么反应,即便那些人挑刺,她也安静地听着,等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才把准备好的方案拿出来讨论。
最后选中了赵叙宁的这一版手术方案。
赵叙宁中午也没去食堂,实在是对江雾拿来的丑包子不感兴趣,她独自在办公室里吃了两个饼干。
等到手术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钟。
全程跟完手术的江雾又累又困,离开手术室以后,光是往办公室走的那段路就打了五个呵欠,今天的冰美式提神计划再次宣告失败。
江雾她姐来接她去吃饭,办公室里只剩下赵叙宁一人。
手机里还不停有消息响起,她家里人开始催促她回去。
赵莹只给她发了一条:【今日炮火猛烈,连我都被波及,被烧了个体无完肤。痛啊!】
赵叙宁回复:【刚下手术台。】
赵莹秒回:【现在应该堵车吧?可以晚半小时回来。】
说明现在她家里的情况,不容乐观。
赵叙宁并没有上赶着触霉头挨骂的爱好,所以她安静地坐在办公椅里放空,戴了一天的口罩这会儿终于能摘下来。
脸颊上的青紫更明显,看上去就是淤青。
稍微做个表情就扯到嘴角,带动面部变化,疼得她丧失表情管理。
即便如此,也只是稍微眯了眯眼睛。
赵叙宁向来不习惯做大表情。
胃饿得有点痉挛,赵叙宁翻开抽屉想找饼干垫肚子,发现中午吃的那两个已经是最后的两个。
最后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吃那两个看上去奇形怪状的包子。
包子冷了,她咬了一口皮,却吃到了一种熟悉感。
赵叙宁吃到了茴香的味道。
会在包子馅里放茴香的人,赵叙宁只见过一个,沈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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