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尤适婚嫁。
自早间起,恒国公府上的礼炮就没断过,新妇进门后,更是热闹得翻了天。美酒珍馐不断往厅上送,丝竹歌舞片刻不曾歇,流水席从正堂一路摆到安兴坊门口,隔半条街都能听到劝酒的喧哗。
饶是天家娶妻,也鲜有如此排场。
不知谁家带来的孩童在席上没闹够,追着嫁妆队伍摸到新房,好奇地往里张望,见新妇转头看过来,又一溜烟跑远,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嬉笑。
温颂宜摇摇头,抓了把喜糖,让喜娘拿出去给他们分了,回身撞见燕枝那张气鼓鼓的脸,不由失笑,“好了,别生气了,就两箱嫁妆,少了便少了吧,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
燕枝气不打一处来,“那可是先夫人留给姑娘的嫁妆,她凭甚扣下?本来就不舍得给姑娘添妆,送过来的衣裳被面,全都是去岁府里裁新衣时剩下的,陪嫁的婢女更是一个都不肯拨,现在竟还好意思往回拿?有这样当继母的吗?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温颂宜笑了笑,拆了颗喜糖,塞到她口中。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没有便没有,不妨碍的。横竖也是最后一回了,今日过后,我与她也再无干系,能平顺过去,就平顺过去吧。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最要紧的。”
燕枝也只是嘴上痛快,知道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家姑娘,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垂着脑袋,闷声叹气。
“姑娘就是脾气太好,才会由着他们这样欺负。换作是我,管他劳什子血亲不血亲,全丢锅里一勺烩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横!
“不过还好,现在有姑爷了,他待姑娘那般好,聘礼里那一匣子夜明珠,都是他亲自去东海寻来的,随便拿出一颗,都能把西市的明月楼盘下来。往后有他在,定不会叫姑娘受半点委屈。姑娘就等着享福吧!”
温颂宜耳尖一热,蹙眉剜她一眼,“就你话多。”
嘴角却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世间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
这道理,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母亲过世后,她就体验得更加深刻。
明明自己还是长兴侯府的嫡长女,缺衣少食,挨斥受罚,却成了家常便饭。有时甚至连过冬的炭火,都要自个儿想办法解决。父亲知道了,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从来不放在心上。
以至于连她自己都以为,不会有黎明到来的一天。
可是李从心来了。
带着光,扯着风,像一场震天动地的海啸,毫无征兆地卷席她的世界。
辛夫人为难她的时候,是他出手阻拦,让她免去许多不必要的劳苦;父亲责骂她的时候,也是他站在她面前,帮她挡去那些辛辣刺耳的话。
辛家表兄欠了赌债,欲拿她去抵。对方还是突厥来的王子,身份极贵,圣人都要给他几分颜面,她根本没办法反抗。
眼见就要被拽上马车,彻底遭殃。
还是他及时赶到,踹翻马车,砍伤王子,将她救出。
突厥人将他告到御前,逼圣人严惩,否则便挥师南下,让整个长安赔命。国公夫人为了消灾,请出家法,亲自掌刑,铁制的棘条从他后背一路抽到手臂,袖子都盖不住那纵横交错的伤。
他却只是拽了下袖口,满不在意地笑,“那混账若再敢来扰你,你就来寻我。你父亲不要你,我给你撑腰!”
便是这一句,他践行了数年,至今未改。
温颂宜从前的生活,只有深宅大院里的四方天地,辛夫人随口一句话,就能让她的世界地裂天崩。是李从心带她走出那道困囿了她十二年的垂花门,看大漠孤烟,品江南烟雨,告诉她,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不用怕,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能嫁与他为妻,是她此生最大的福气。
她没有半点不愿。
只恨时间不能过得再快些,好让他快点结束外头的应酬,过来陪她。
*
温颂宜从侯府带来的嫁妆并不多,可真归置起来也颇费工夫,国公府调来婢女嬷嬷帮忙,也忙活了快一个时辰。
温颂宜见大家都累得直不起腰,索性发了赏钱,让众人先下去歇着,自己来收最后的尾巴。
衣裳收进柜子里,首饰装到妆奁匣,箱子底下一对细颈白瓷瓶,是去岁李从心送她的,最是磕碰不得,她小心翼翼捧出来,正琢磨该摆在哪里,廊下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二公子,二公子这边走——”
“哎,二公子,您悠着点儿。”
是李从心回来了。
温颂宜睫尖颤了颤,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紧张,放下瓷瓶,定了定神,转身迎出去,却见一个面庞白净的小厮扶着李从心,跌跌撞撞推门进来。
李从心显然是喝多了,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歪靠在小厮身上,素日里意气风发的俊容,泛起不正常的酡红,大红的吉服也压出不少褶皱,落拓又颓唐,浑不似新婚大喜的模样。
可四目相对的一瞬,温颂宜却分明从他眼里看见一段刻意压制过的锋芒,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另外一个人——恒国公府大公子,李从嘉。
李从心的孪生兄长。
但也仅是一瞬,她就将这荒诞的念头抛诸脑后。
想什么呢?和他有什么关系?新婚之夜不惦记自己的夫君,反倒去想自己的大伯哥,她也是喝多了……
摇摇脑袋,温颂宜上前,和小厮一块将李从心扶到旁边的胡榻上。
见他被酒气顶得难受,她不由心疼,“怎的喝成这样?”
忙去桌边给他倒茶。
小厮在后头扶着李从心坐好,方便她喂茶,嘴里无奈地叹:“今日是二公子大喜的日子,他那些至交好友都排着队过来给他敬酒庆贺。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二公子不好拒绝,这才……二少夫人千万莫怪,二公子也是身不由己,但凡能躲,他也不愿喝成这样。”
温颂宜自然不会怪他,只是心里多少有些空落。
新婚之夜不能圆满,换谁都不会好受。
他从前虽也有贪杯的时候,可从来不曾这般爽过她的约,一次都没有,怎么偏偏这样重要的日子,他反倒懈怠了……
温颂宜怅然垂下眼,从袖底摸出一个红封,塞到小厮手中,“今夜辛苦你了,帮我把他扶到床上,便回去歇着吧。”
小厮连连摆手推拒,“二少夫人折煞小的了,都是小的分内之事,哪敢收您的好处?且二公子醉成这样,夜里少不得要折腾,若是搅了您的清梦,那才是罪过。不如就让二公子睡在这里,多垫几床被子,不会出事的。”
“那怎么行!”
温颂宜蹙眉,“眼下倒春寒可是厉害,他睡在这里,少不得要着风寒。你扶他回里屋去,我睡外头便是。我又没醉酒,冻不着。你也不想看你家公子酒刚醒,就灌一肚子苦药汤子吧?”
“这……”
小厮面露难色,眼神不住往胡榻上飘,像是在求助。
然温颂宜顺着他视线看去,他又立马收回目光,硬着头皮道:“小的这就扶公子进去。”
话落,他便扶起人,径直往里屋去,脚步坚定得像是要上阵杀敌,可身体却隐隐发着抖,脑袋一个劲往下垂,恨不能埋到地里去,仿佛自己扶的不是人,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而靠在他身上的人,也在转身之后悄然睁开眼。
深秀的眉眼在月光下泠泠生辉,仿佛深秋凝露的清凌湖面,莫说颓唐落拓,连一丝醉意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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