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少时夫妻[七零] > 5、五
    不管心里愿不愿意,陈素心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她向来是赶着在师傅们之前到单位,因此每天都是吃过早饭,七点多就出发。


    由电子管厂家属院到丝织厂这条路她走了两年多,到现在已经是驾轻就熟,说夸张点闭着眼都该知道在哪拐弯,因为干走没意思,连哪里有鸟窝都一清二楚。


    但今天多出一件新鲜的事情,那就是她看见方同志了。


    机械厂和丝织厂只隔一个路口,会碰见也不意外。


    陈素心就是觉得挺神奇的,尤其是想到不认识这个人的时候,也许他们也很多次在街上擦肩而过。却一直到今天,她才注意到有这个人的存在。


    不过方同志没看见她,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呼啸而过。


    风吹起他的衣角,陈素心羡慕道:“真好,什么时候我也买一辆。”


    但现在自行车一票难求,想要弄一张比买车还要贵。她那点生活补贴每个月也就能剩下几块钱,倒是有几次她妈见她走得累,就会念叨着:“还是应该给你买一辆的。”


    应该买,也得看条件。


    父母只是普通岗位上的二级工,工资都是三十六元万岁——意思是多数人都是在这个级别上到退休。夫妻俩哪怕加上夜班、工龄等补助,总收入也就在八十左右。


    这个钱要寄给乡下的奶奶,要补贴一个人养家的大哥,要关心下乡的大姐,还要为将来的儿女嫁娶做准备,日常的开销尚且游刃有余,买大件那可是伤筋动骨了。


    陈素心知道她妈犯难,每次都说:“没事,我喜欢走路,”


    其实她不太喜欢,尤其今天闷闷的,衣服好像变成一层罩在身体上密不透风的皮,叫人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她挥着手借来一丝凉快,走进行政楼才松口气,跟一楼收发室的秦大爷打个招呼。


    秦大爷招手示意她靠近点:“你们科室新来那姑娘,穿花衣裳那个,早上把水倒水房里了。”


    绘图室用得最多的就是各色颜料,按规定洗笔水要攒在大桶里,下班之后统一拎到厂里角落处的污水池倾倒。这活过去两年多都是陈素心干,但最近来了三个学徒,杂活自然都是新人们轮流做。


    可谁做,不一定是谁负责,最近但凡是学徒们出的差错,陈素心被骂得最多。


    她只好帮着找补:“应该是礼拜六急着放假给忘了,我待会说说她。“


    秦大爷就是提个醒,反正水房又不是他的工作区。


    他道:“我是怕你师傅瞧见。”


    江宁丝织业几百年来都赫赫有名,巅峰期秦河两岸的人家就有几千台织机,但抗战胜利后只剩4台机子,8个工人。而这门手艺几乎全是靠口传心授地家传才流下来的,可以想见老师傅们的地位有多高,老规矩又有多少。


    陈素心的师傅何抗美作为其中之一,又是绘图室的组长,在这些小事上的要求向来更高。


    这要是刚来上班那会,她听见这句话就得战战兢兢一整天,但也不知道是被骂习惯还是怎么的,她现在居然还能笑出声:“没事,师傅来得没那么早,我让他们收拾收拾。”


    秦大爷摆摆手:“去吧去吧,这些小孩也得好好教教才行。”


    人家只是刚来,年纪可不比陈素心小多少。


    她的性格也很难拿出什么前辈的样子来教训人,自己去水房看一眼没发现什么颜料残留之后,进绘图室也没说什么。


    倒是李红皂跑来跟她告状:“心姐,礼拜六是刘广超关的门,他没倒水。”


    刘广超当然不对,但她现在也不是全占理。


    陈素心道:“那下次你留着等他来再叫他倒,水房人多,很容易被看见的。”


    李红皂被点了一下,流露出两分的委屈:“我上次看李师傅也是直接在水房洗笔的。”


    颜料水不是一样从下水道流进去了。


    好像谁没见过似的,陈素心:“他洗不会挨骂,咱们会。”


    李红皂嘟囔着:“这不欺负人嘛。”


    陈素心没接茬,但忽然对她办事多出一丝担心,自己检查一遍桌子上颜料、意匠纸、毛笔等工具是不是齐全——没了她得去领,好让师傅们一来就可以开工。


    她眼神转一圈,就瞥见来上班的刘广超。


    李红皂也看见了。


    她觉得自己算是被批评了,但始作俑者明明另有其人,立刻用期待地眼神看着陈素心。


    陈素心不得不说:“广超,你没倒水,这礼拜罚一天卫生。”


    刘广超才想起来:“对不起啊心姐,我给忘了。”


    陈素心淡淡道:“下次记得就好。”


    说完看一眼李红皂,看到她满意的表情松口气之余又总觉得哪里不高兴,好像自己成了谁的小喽啰。


    她挠挠脸想不出来合适的词来形容,搜肠刮肚之时看到师傅来,赶紧开始干活。


    不过没等她动笔,何抗美就说:“素心,我今天画新的妆花,你来给我打下手。”


    妆花缎是云锦里最难的一种,放在古代那都是皇室专用,即便到现在厂里别的产品都有机器可以生产,它还是依然只能用传统的手工大花楼织机,每天成品还只有三五厘米。


    而成品前的每一步,也都不简单。


    就拿画意匠来说,妆花缎的特点是花满,色多,规格大,也就是说同样大小的一块布里,经纬线的密度是普通缎子的两三倍,每根线的排列都又得靠意匠图来体现。


    不过何抗美八岁开始做学徒,入行已经四十年有余,下笔自然是轻松自如。


    陈素心的眼睛勉强跟上她的动作,还得忙着察言观色——水粉干了她加点水,师傅咳嗽了就给她倒上茶。


    人跟人也是处出来的,何抗美现在对她也不像一开始疾言厉色,有时候还会停下来问:“看懂了吗?”


    陈素心也能开玩笑:“能看懂,但画不出来。”


    看不懂是笨,画不出来是练习少。


    何抗美:“再有三五年的功夫,你就能上手了。”


    陈素心现在不想这个,毕竟她的转正考核内容只是画能量产的古香缎上的小纹样而已。


    她目光看不到那么远的将来,自然没什么紧迫感,不过还是说:“我会好好学的。”


    何抗美满意地点点头:“今天看这么多就行,你去看看他们仨画的怎么样。”


    指的是三个新来的学徒:李红皂、刘广超和徐小燕。


    画意匠和设计纹样不一样,意匠纸上要呈现出是一格一格的阶梯线。虽然现在有工具可以辅助,但师傅们都要求基本功要扎实,因此新学徒头三个月只能拿着铅笔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画直线,枯燥无味得叫人想干点别的活。


    李红皂见她来,殷勤道:“心姐,要我干点什么吗?”


    陈素心:“不用,你接着画吧。”


    李红皂肩膀跟着垮下来,问:“姐,画这个有什么诀窍吗?”


    诀窍?陈素心觉得:“熟能生巧。”


    很有道理,可惜不是李红皂想听的。她撇撇嘴,把笔放下来说:“我去趟厕所。”


    陈素心也没说什么,只看向三个学徒里最安静的女生:“小燕,你速度再放慢一点,线才会匀。”


    徐小燕老老实实地点头,再下笔的时候却越发的不受控制,整条线快歪到马路边上了。


    陈素心笑出声:“你放松,我带你。”


    她虚虚握着徐小燕的手:“你就这样慢慢地滑下来,想象笔尖是一滴水。”


    徐小燕闭着眼试图想象,过了会茫然地睁开眼:“有点想不出来。”


    陈素心鼓励她:“没事,多画几次就能找到感觉了。”


    她好言好语的样子,刘广超觉得有点不公平:“心姐,你都没教我。”


    陈素心理所当然:“你是男的,我也没法手把手带你。”


    这倒是,刘广超哑口无言,不过想起来还有另一个女生,说:“红皂怎么去了这么久。”


    陈素心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别人上厕所吗?她随口道:“等下就回来了,你们接着画,我干活去,有事叫我。”


    她现在也是能独立画小纹样的人了,只是速度不快,到晚上下班的点连牡丹的边都没勾勒完。


    陈素心想着也不差这两笔,索性留下来收个尾。


    但按理说老天爷应该给勤快的人一些奖励,偏偏她得到的是报应,一出行政楼就看见天边飘起毛毛细雨。


    好端端的,怎么下起雨了。


    陈素心心痛万分,从口袋里掏出五分钱捏在手里,用挎包挡在头上,一口气跑到了离丝织厂最近的公交站。


    站定之后她满脸雨水,只能用一只手胡乱地抹着,掀开眼皮的一条缝隙看自己要等的车来没来。


    这一看,没看见车,又看见了方同志。


    其实是方同江先看到了她,他把手里的长柄伞往前一递:“陈同志,你打伞,别感冒了。”


    他坐在自行车上,一只脚踩在地上。水顺着他的头发丝往下滴,看上去也挺狼狈的。


    陈素心道:“不用不用,我……”


    方同江怕雨待会下大了,说:“拿着吧,我走啦。”


    他说完就松手,陈素心赶紧接着:“那我明早放你们厂收发室,谢谢啊。”


    方同江回一句好,骑着车一溜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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