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百合耽美 > 所见诸星 > 2、风雪夜归人
    面前是一片灵气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区域,星光暗淡,空无一物。


    戴星阑微微蹙眉,总不能就拖了这么一小会儿时间,地球就跟着银河系漂流到百万光年外了吧?


    他在系统上了360道锁的数据库里翻出来的可是地球实时坐标。


    黑发青年歪歪头,伸出手去触碰到虚空,细微的阻力从指尖传来。


    “有意思。”


    戴星阑盯着面前的虚空,能感知到挡在他面前的这层被编织得密不透风的屏障。


    它修改了周围星域的引力参数,能让所有途经此处的探测设备都自动将这片区域识别为普通虚空,任何从外部靠近的飞船都会不知不觉偏转航向,绕开这个星系。


    有什么存在,将此间的太阳系无声无息地封锁。


    戴星阑终于明白,之前自己还没想起一切时,为何会觉得那颗蔚蓝星球眼熟。


    帝国的小学入门教材其实有提到过这颗星球——如今星海历法“六合纪”这一称呼,乃至使用的历法,似乎就是来自已经在星图上彻底消失的地球。


    不过他根本没上过帝国的小学,纯粹是小朋友们有次游学活动在帝国军事学院开展,他作为被抓的壮丁,给一群小黄鸭小白兔大肥猫大胖狗当导游时偶尔听了一两句。


    那时候,心里想着等下去哪觅食的普通路过军校生只觉得这颗星球名字很好听。


    并没有想起来那其实算是自己老家,哈哈。


    戴星阑手下加大了力道。


    屏障比他预想的要薄一些。


    他深入其中,原以为后面会更加森严。毕竟虽只扫了一眼,也能看得出那屏障蕴含的是称得上宇宙级别的力量。


    但那阻力在他面前微微一颤,如水面投下石子,只荡开几圈涟漪,就让他自然而然融进去了。


    沉寂多年的景象,就这么展现在他眼前。


    戴星阑:“……”


    他眨了眨眼,后退一步离开,片刻后再进入。


    “……”


    “太阳系里面,以前是这样的吗?”


    真空之中什么声音都消去,寂寥是应该的,可此刻的戴星阑听不到此间星星的声音。


    他印象里的太阳系,绝大部分时候都是热热闹闹的。


    那些围绕着太阳转动的行星颗颗极具个性,太阳会一直保持红温状态,和这些吵吵闹闹的小星星们脱不开干系。


    而此间寰宇,太阳还在原本的位置上,只是不知是被谁调低了亮度,瞧着无精打采的。


    戴星阑凑过去,戴着手套的手碰了碰外围,那缠绕在日轮周围的火焰甚至让他觉得有点冷意。


    至于其他的……


    戴星阑的目光在无数星星的残骸上一一掠过后垂下眼帘,光影在他瞳仁深处凝滞了一刹那。


    周天星辰在他眼中流转,于更高层次的视角,他瞧见散落在太阳系内,那些东一块西一块的奇异色彩。


    它们悬浮在虚空中,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表层光辉蜿蜒流转,好似古老文字的笔画走势。


    随着光辉涌动,色彩上逸散开来的气息宏大而渺远,是足以让绝大多数生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庄严肃穆。


    戴星阑就近捡了一块飘到他面前的色彩。它只有羽毛大小,落在掌心时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他低头端详,看见一小段纹路在其间缓缓游动。极细的银线首尾相连,循环往复,暗合天地自然。


    “碎成这样,莫非是宇宙的意识和法则内讧,一方把另一方拆了锁在太阳系了?那什么小黑屋文学?”


    在这个宇宙被那个系统整出的一堆剧本荼毒好几次的戴星阑冷不丁想到这一点,忍不住扶额。


    不是他想歪,实在是这个宇宙怪里怪气的。


    比如说正经宇宙一般就不会容忍那种水平的系统随便倒流一方星海的时间,但这个宇宙不仅忍了,还……


    “行吧。”他对自己说,“收拾收拾就好。”


    这个场面虽然看起来壮观又惨烈,但仔细一想也不是什么太出奇的事。只是宇宙的部分法则被破破烂烂扔在这里而已,好歹没全部碎冰冰呢。


    他活到今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戴星阑抬起手,那些在他眼里闪烁光辉的概念与法则如同溪水里的落叶,被他从偌大的太阳系里挑出来,拨向自己的方向。


    碎片彼此之间开始寻找各自的位置,边缘与边缘试探性地触碰、拼接,严丝合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球体。


    球体晶莹明亮,悬浮在他摊开的手掌上空。


    它表面光滑如镜,内里有无数涌动光点,层层叠叠的色彩从新到老,璀璨至极。


    戴星阑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这法则碎片还原成的球体,凑过去看里面流转的星辰。


    一时之间,从前方看竟分不清那星辰是法则,还是他的眼眸。


    “……汝为何物?”


    啊呀,还是年轻,没什么耐心呢。


    戴星阑收拢五指,那颗水晶球温顺地落入他掌心。他没有急着回答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抬眼望向空无一物的虚空深处。


    四方上下,往古来今,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看着他。


    这若有若无的注视,仿佛隔着很远很远的雾气望过来的一盏灯。


    良久,在那声音逐渐沉不过气来时,他弯弯眉眼:“一位旅人。”


    那声音沉默一瞬,慢慢地说:“此间山川失秀,福地沉湮,灵消脉断,并无往昔盛景……非是游览之地,汝走吧。”


    怎么听起来怪委屈的,戴星阑失笑:“子不嫌家穷。”


    “可是昔年远游星间者,今日终归乡?”


    “可以这么说。”


    戴星阑身下自然而然横出长柄法杖,一端垂下悬空玉玦,月白莹润,下方落星沙,摇曳如灯火。


    他翘着腿往后一坐,把水晶球从左手换到右手托着。姿态轻松随意,仿佛并未察觉到自己正在被无数亘古星辰注视。


    “吾明白了……”


    群星在这一刻发出低鸣,欢快与好奇一闪而逝,但此时此刻,任是谁来到这里,都可感受到这片星空的变化。


    “此间诸星绝灵,唯地球生机尚在。吾可为汝安排地球上合理的身份住所……”


    “身份尚可,住所倒是不必。”戴星阑略微思考后道,“只要此间仍有华胥旧土,我便不会无家可归。”


    更何况,他本就为这颗星辰而来。


    *


    松风飘寒,岭云吹冻。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半个人间正是冬夜。


    山林深处,一只镂银长靴踩上石阶,轻薄披风拂过台阶上厚重的霜雪。


    是时北风呼啸,那披风明星荧荧,恍惚间分不清那是雪地,还是谁人独行的背影。


    戴星阑沿着石阶往上走,靴底踩在积雪上,绵密的声响在风中隐去。


    行至山腰,路旁又见一竿两竿修竹,摇曳生姿;三点四点梅花,绰约芬芳。


    远天云渺渺,脚下路迢迢,倒是一片清净雪景。


    不知走了多久,戴星阑慢吞吞拐过一个弯,看到不远处昏黄的灯光,将周围的雪地照成暖融融的琥珀色。


    很好,对面一看就是正经修过的大路。


    在小路上转悠半天的戴星阑眨了眨眼,神态自若地走上去。


    光明在他前方铺展,黑暗自他身后合拢,他走在这两者之间,踩着自己的影子向前。


    影子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在雪地上缓缓流动。


    等他在稍平整的石台上停下脚步抬头,行宫的轮廓正从散开的雪云后浮出。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建筑,瓦面积雪,只余檐角处露出细微暗红的边。殿前同样覆盖厚重的雪,没有人踩过的痕迹,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鸟雀留下的细爪印,小小细细的,从一端延向另一端,很快也被飞雪掩埋。


    戴星阑站在殿前,仰头看向那方匾额。


    历经多年风霜,那金色的笔划已经有些斑驳,但依旧遒劲有力。


    青年抬手把兜帽往后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来,星空色的眸子里映着匾额上的字迹和漫天飞雪。


    他看了那匾额一会儿,嘴角微弯,伸手推开殿门。


    疾风忽起,吹开他头上的兜帽,雪粒与漆黑长发洋洋洒洒落下,在风里飘了一飘。


    悠长的吱呀声后,月色与雪光照亮昏暗大殿,也照亮殿中供奉神像的桌脚。


    地面清扫得还算干净,桌面散落些许香灰,显然白日里是有人来过的。


    戴星阑的目光从周围的清洁痕迹上滑过,最后落在主殿中央那尊神像上。


    塑的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扎着两个丸子头,生得唇红齿白,面容和手脚一般圆润。又肩跨金圈,手持长枪,脚踩火轮,周身环绕红绫。


    是千百年来民间戏文传说里很经典的形象。


    那眉眼虽被工匠尽力雕刻出威风凛凛的神采,但那过分饱满的腮帮子、以及因面部尚显稚嫩而撑不起那副凶悍表情的轮廓,都让这尊神像在来者眼里看起来更为憨态可掬。


    戴星阑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轻笑一声。


    原地欣赏了一番颇有童趣的神像,他一步踏上去,摸了摸神像的头,柔声道:“借个地儿落脚?”


    殿外的大雪还在下,有几片雪花从门外飘进来,落在砖面上,很快便在殿内悄悄升高的温度中融成小小的水滴。


    神像的面容笼在一层暖光里,那浓墨重彩塑就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沉寂的柔和。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如同和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戴星阑语气随随便便,带着轻松的笑意。


    说完他便收回手,在神像眉心一点。


    神光一闪,他已被允许进入神像之中的玄妙洞天。


    在戴星阑的记忆里,绝大部分世界里,翠屏山的行宫风景都没怎么变过。


    那必然是神光璀璨,熠熠生辉的武神道场。有接天莲池,千尺垂云;有琪花瑶草,殷殷鸣禽……


    可如今他抬眼望去,只见亭台颓圮,楼阁倾倒,万顷碧波如死水,残荷枯叶寂寂寥寥。


    风烟俱尽,满目萧条。


    这里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平地忽有凉风生,吹乱他一头漆黑长发。


    戴星阑垂眸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刻白影一闪,好似凉风吹斜的月光。


    戴星阑低头看去,只见一只毛绒绒的小东西正恶狠狠咬着他披风下摆不放。


    一只通体雪白的金鼻老鼠,毛色纯正,约摸一掌大小。


    小小的爪子扒拉在他的衣摆上,尖细的牙齿咬着布料,圆溜溜的黑眼睛正仰瞪着他。


    正神道场的行宫,怎么会有妖精?


    戴星阑眯着眼睛看了半晌,道:“李半音?”


    小老鼠浑身白毛炸开,松开披风试图逃跑,却被戴星阑随手一指定住了尾巴。


    “吱吱吱吱吱!!!”


    听起来骂得很脏的样子。


    戴星阑微微一笑:“怎么,看我这么轻松就进来,嫉妒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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