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云远,石阶陡峭,一级一级延伸到天上。


    两侧是参天古树,鸟鸣清越,回荡山谷之间。


    越往上走,云雾越浓,山路白茫茫一片。


    悠悠钟声从远处飘来。


    她抬眼,只见阳光洒下,风吹雾散,露出古朴的山门,匾额处苍劲刻着“峨眉”二字。


    心下忽然静了。可梦也醒了。


    睁开眼时,天光未亮,残星点点,些微月色从庙顶漏下,四周还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阿玉坐起身,脸上湿湿的,手里紧攥着玉佩。那玉被她焐了一夜,又柔又暖。


    她孤坐许久,看着手心玉佩出神。


    直到晨光照破山巅,她才起身,把玉佩仔细包好,塞回怀里,转身走出破庙。


    自此一路向南。


    阿玉也不再一昧跟着人流。她一次次问路人:“去蜀地怎么走?去峨眉怎么走?”


    有人指东,有人指西。她不管,朝着大概的方向走。


    路上遇见庙,不论大小,她都要进去。


    有时是山神庙,泥像斑驳,香火冷清。


    有时是土地庙,矮矮一间,供着果子都烂了。


    她跪在庙内,闭眼合十,口中喃喃的也总是一句话:


    “神仙保佑,信女阿玉,别无他求。唯愿谢姐姐……无论身在何方,平安喜乐,所愿皆所得,此生圆满。”


    咚咚咚,磕下三个响头。


    老住持停下扫帚,看着她。


    “小施主,你这一路,拜了多少庙了?”


    阿玉撑着膝盖起身,踉跄一晃:“记不清了。”


    “为谁祈福?”


    她沉默片刻:“为……一个姐姐。”


    老住持点点头,看着她脏兮兮的脸,手护着怀中一块位置,没再多问,只道:


    “心诚则灵。去吧,前路还长。”


    阿玉继续朝前走。


    凡入庙中,若身上有吃食,她就分出一半,贡在台上。


    身上有铜钱,她便摸出一枚,投进功德箱。


    什么都没有,就再磕三个更响的头。


    鞋磨破了,草绳扎一扎。饿了,讨饭食,挖野菜,吃老鼠,啃树皮。困了,找屋檐,钻草堆。


    怀里的玉佩始终贴着心口。赶路时摸一摸,睡觉时紧紧握。裂纹被她摩挲得光滑了些,边缘不再扎手。


    她一直走。


    走到峨眉山脚下时,已是第二年秋。


    阿玉抬头看,山高得看不见顶,石阶蜿蜒而上,隐在云里雾里。竟和梦中一样。


    她跪倒在石阶上,伏地失声痛哭。石阶上还凝着秋霜,冰冷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哭到再也哭不出眼泪,她站起身,一步步往上爬。


    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


    路上有香客,有樵夫,有挑夫。她跟着,不问,只顾爬。


    爬到金顶时,已是次日清晨。


    阿玉抬眼,只见一座庙宇,黄墙青瓦,一株古柏从院里探出,枝干虬曲。


    门匾上字迹斑驳,依稀能辨出“金顶庵”三个字。


    她抬手想敲门,手却抖得厉害。


    正踟蹰间,一灰衣老尼推门而出,手执扫帚立于门内,面容清瘦慈祥。看见她时,微微一怔。


    老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施主,从何处来?”


    阿玉扑通一声跪下。


    “从汴京来,”她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师太,我、我想出家。”


    老尼打量她。从她破烂的衣衫,看到磨破的脚,最后停在她脸上。


    “这乱世……为何出家?”


    阿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手微微颤抖,一层层打开,露出那块乳白色的碎玉。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抬头时,眼泪滚落:“为一人……祈福。”


    “求佛祖保佑她……无论她在哪儿,都平安喜乐,一生圆满。求师太成全。”


    老尼看了看碎玉,又看了看她,轻轻叹了口气。


    “当真痴儿。”


    山风吹过,柏叶沙沙作响。


    那老尼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


    剃度那日,天阴阴的。


    烛火昏黄,佛像低眉垂目,眼睛半闭半睁,似看非看,似问询,又似了然。


    阿玉换好干净的僧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仰望那慈悲静默的脸。


    师太手拿剃刀,站至她身后。


    “既入空门,前尘可了?”师太问。


    “弟子了却的,是私心贪念。未了的,是感恩宏愿。”阿玉答。


    剃刀落下,一缕头发飘落,没有声音。


    阿玉闭上了眼。


    往事一幕幕浮现,画面碎得像玉佩上的裂纹,她将它们一点点拼凑。


    她想起谢知韫的手,冰冰凉凉贴在她额头。


    想起那句“莫怕”,还有那在裙间晃动的玉佩。


    想起马车帘子掀起的一角,和那只握着书卷的手。


    想起巷口,那决绝挡在她面前,衣袖翻飞的身影。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梦中衣着古怪的谢知韫,和那抹她从未见过的,含情脉脉的笑容……


    一缕缕头发接连落下,散在地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撞着胸膛,撞着心口那块玉佩,于是闭眼默念:


    “佛祖在上,弟子不求来生富贵,不求解脱轮回。唯愿以此身常侍青灯古佛,但求恩人谢氏知韫,无论魂魄漂泊何方,经历几世轮回……”


    喉头一阵酸涩,她哽了哽:“皆能平安喜乐,心想事成,得遇良缘,一生圆满。”


    最后一缕青丝落下。


    佛堂的烛火微动,师太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从此,这寺里多了一名比丘尼,法号静安。


    日子一天天过,静安渐渐习惯了山里的日子。


    她每日早起,打扫庭院,擦拭佛龛,诵读经文。午后去藏经阁整理经卷。夜里在禅房对着灯烛抄经。


    玉佩也一直贴身挂着,红绳磨旧了也没换。做功课,打坐时,干活时,就贴在胸口,跟着呼吸起伏。


    庵内其他尼姑常夸她“话不多,活干得细”。


    静安只笑笑不答。每一声佛号,每一句经文,每一次回向,她都已说给了佛祖听,说给了那个不知在何处的人听。


    她常独立殿前,看云海翻涌。


    日出日落时,那云被烧成一片火海,像极了那年汴京的冬日。


    可她心里却不起波澜。


    只是偶尔,她会摸出玉佩,低声喃喃:“谢姐姐,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没人回答。只有风过檐铃,叮叮当当。


    她笑笑,把玉佩收回怀里,放眼四望。


    春天,殿前桃花盛开,粉白一片。夏天,后山溪水渐涨,潺潺流淌。秋天,后院银杏叶黄,风过洒金。冬天,鹅毛大雪覆顶,钟声悠扬。


    花开花谢,四季更迭。


    第三十七个秋天,静安大病一场。


    咳嗽拖了半月不见好。脸色日渐苍白,走路都要扶着墙。


    这日晨课,她跪在佛前,念珠捻到一半,忽然没了意识。


    醒来时躺在床上,浑身钻心的疼。她一声没哼,只闭眼默默念佛。


    这一躺,便再也没起来。


    徒弟慧明每日来照顾她,煎药,喂饭,擦身。


    这日黄昏,她精神好了些,颤巍巍掏出怀中那块鱼形玉佩。


    玉还是那样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裂纹已成了玉的一部分。


    苍老的手再一次抚过每一道裂纹。她已记不得摸过多少次,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刻在她心里,闭眼都能想起。


    徒弟慧明端着药进来:“师太,该吃药了。”


    “不必了。”静安摇头,将玉佩放在她手心,“这个,你收好。”


    慧明双手接过:“师太……”


    “等我去了,”她喘了口气,“不要随我下葬,也别收进库房,把它供在佛前。就放在殿里……让佛看着。”


    “是。”


    “还有,若有缘法圆满之日……便交给……有缘人。”


    慧明含泪点头。


    静安闭上了眼,笑了。


    风里有松涛,有鸟鸣,有悠悠钟声。都是她听了大半辈子的声音,此刻竟有些陌生。


    魂魄像飘进空中,身子变得轻盈。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汴京的破庙,鼻尖萦绕着清苦药香。又看见南渡路上的冷月,从屋顶洒下。又想起靖康的雪,和巷口那抹月白的身影,袖风吹荡,清瘦坚毅……


    她用尽全力伸出手,想触碰那抹月白,心头轻轻低喃:


    “谢姐姐,你这一世,过得好不好?”


    风过禅房,烛火噼啪跳动了一下。


    香灰从香柱上落下,悄无声息。


    静安的手骤然垂落,虚虚握着,像握着谁的衣袖。


    慧明跪在榻前,久久不起。


    只见窗外夕阳正沉,云海涛涛。


    山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声,像在诵经,也像在祈愿。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