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千雁的自控力一向是很好的,她能控制自己的肢体,更能控制自己的心神,在发现对方是直接通过意念交流之后,虞千雁便将心声也清空了个干净,以防被察觉到真实想法。


    再者现在的这一切,流程实在是熟悉,先是幻象,再是蛊惑。若不是身后还有亓晏时不时发出的噪音,提醒她这儿是异世,虞千雁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度一场新奇的心魔劫。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回复,“声音”便没有再问,只是有些遗憾地说:“那好吧,我以为你会想最后看一下你的爱人。这不是幻觉哦,是真的,你的爱人因为承受不了你的死讯,前天晚上自尽了,我没有骗你,我只是直接把场景复原给你看,按照你们人族的风俗,她好像很快就会被销毁,你就算能回去肯定也见不到了。”


    说着,那“声音”顿了顿,略带遗憾道:“她看起来很好吃,你们人好浪费。”


    听到这,饶是再怎么不信,虞千雁也按捺不住望向了正渐渐变得透明的“容姝”,神色几经变化又逐渐淡去,只余一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空白面孔,面具一般扣着。


    “你想怎么样?”虞千雁没出声,只在心里转了转念头,试探。


    对方并没有给出答复。


    只能单向传递自己的想法,无法反向读取吗?


    虞千雁放心了些。


    幻象彻底消散,心上的蛛丝也仿佛“啪”的一声断裂,然而沉重感一时却无法摆脱。


    毕竟她再如何知道那是假的,也不愿看见爱人与死亡有半点关联。


    汹涌的负面情绪有如肆虐的海啸,即便浪潮退去也仍有阵阵余波,久难平静。


    忽然,奇异的波动再次传来,这次与之前不动声色地突然中招不同,像是猛然替两人揭开了一道隔离感官的隐形罩子。


    刹那间,阳光照在皮肤上的热度、风吹过皮肤时细微的气流感、不知远近不明缘由传来的各种声响……闹哄哄地一齐复苏,整个世界的真实感轰然袭来。


    但最引人注意的并非感知的变化,而是眼前突兀出现的“人”。


    身形纤细,个头矮小,一身肉粉色的新皮,像极了刚出生的老鼠,浑身没有一根毛发,圆溜溜的一颗光头上只生着两根长触须。


    四肢与五官俱全,比例也勉强算合理,只是背上却多出一双巨大的蝴蝶翅膀,半收拢着,眼睛也大得吓人,全黑的眼球中间有一道细窄的白色竖瞳,简直丑得令人心惊。


    “拉我一把。”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的亓晏向虞千雁伸出手,被拉起来后刚站稳,一抬头,当即惊恐地大骂了好几句脏话。“这***是什么玩意儿!!!”


    骂得真好,虞千雁心道。


    即便已经杀灭过数不清的虫族和妖魔,眼前的这个蝴蝶人也还是给虞千雁造成了相当大的视觉冲击。


    不单是丑不丑的问题,而是哪怕只是看它一眼,都会感觉到强烈的精神污染,让人不自觉地昏沉暴躁,直犯恶心。


    光是恶心也就算了,这种精神污染里竟还带了一丝强迫的意味,迫使人去看、去忍受、去顺从、去信服。


    它不像人,也不像虫,它让虞千雁想起魔窟里的魔物。


    污染……虞千雁心念一转,开始分心默念静心咒——有效!


    虽然对面看起来还是相当恶心,但这纯粹是心理作用,与精神污染无关,视线也能自如移转,不再受牵制。


    “我吗?”


    “我是新虫母,”蝴蝶人眨眼,它的眼皮竟是从左右两边闭合的,让它看起来越发诡异,“你们人都是这么称呼我的。”


    虞千雁心头的怪异感更重。


    先前幻象一比一复刻了自家的环境和容姝的形貌,可以说是被对方窥探了自己的记忆,可之后对自己的诱导,以及刚刚这句话,都摆明了是这虫母和人有过交流,甚至可能不止一个。


    新虫母才诞生不久,能力、形态变异也就罢了,怎么对人族情况如此了解?而且此前从没出现过虫母能和人正常交流的情况。


    不,也不能这么说。


    虞千雁眼神一凝。


    人族与虫族的对抗素来各有输赢,但记忆里人族即便胜了,也鲜少能走到虫母所在的巢穴深处,大多只是驱逐了虫族的侵略,夺回领星、开发新星,偶有的那么几次大获全胜后直面虫母,也是双方直接展开厮杀,没人试过和虫母交流。


    虫,对人而言始终是怪物,是异类,是野兽,谁会试图去和野兽交流呢?


    或许有过吧,但没能流出记录,便没人知道虫母的能力和想法究竟如何。


    虞千雁想,相比起当时杀死的那个异变虫母,眼前的这个明显进化了许多。


    并不是说具有人形就是进化,她还没有这么傲慢,而是新虫母的精神力强度、掌控程度、智力以及身体强度都要远远高于那个异变虫母。


    虫母素来强大在无限繁衍的能力和号令群虫的精神力上,身体却是相当羸弱的,老虫母或许会比异变虫母厉害一些,但也就是一剑的事。


    现在这个新虫母却和传统意义上负责诞育虫族的虫母完全不一样,比起母体,它更像一个新品种的虫族战士。


    可如果不是通过生育来控制虫族,新虫母单靠个体的精神力,竟然也能控制那么多虫吗?还是它和其他非亲子关系的虫族有着更特殊的联系,才能策反足足半个族群搞独立?


    似乎问题又绕回了虞千雁先前一闪而过的疑惑上,这真的只是意外孵化的新虫母与老虫母的争斗吗?


    虞千雁忽然想起异变虫母腹中的那个差点被吸收完的人头。


    “你们选谁?”新虫母突然问。


    什么选谁?


    虞千雁和亓晏警惕地对视一眼,没人搭腔。


    新虫母也不在意两人的沉默,歪了歪头,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小姑娘,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选一个人和我合作啊,你们有两个,我只要一个。”


    “合作?什么合作?”亓晏嗤了一声,环顾一圈,又用精神力感知一遍,确定这里只有新虫母一只虫,垂眼轻蔑道:“呵,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人跟虫合作?这种求饶方式还挺新颖。”


    虞千雁看她一眼,有些惊讶亓晏竟然没被污染得太严重,还能放狠话。


    新虫母一眨它那左右闭合的黑白兽瞳,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极笃定地说:“你们不会的。”


    “为什么?”虞千雁问。


    “和我合作,我能复活你的爱人,只要尸体还完好,”对着虞千雁说完,新虫母又看向亓晏,“我能治好你的腿。”


    “你们不会杀我的。所以,你们要选谁?”


    话音落下,虞千雁便明显听到亓晏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


    静默蔓延,新虫母这次没再催促,像一尊诡异的雕像一样伫立在原地。


    半晌,虞千雁听到亓晏声线略有些颤抖道:“那……另一个人呢?不和你合作的另一个人,会怎么样?”


    多愚蠢的问题,虞千雁皱眉,不管亓晏是被污染到了脑子,还是对断腿的执念太深而失去理智,都麻烦得很。


    生死人、肉白骨,修真界都很难做得到的事,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虫母就能做到吗?还真就顺着人家的意思问。


    念头在“要不干脆打晕这个蠢货”上转了一下,虞千雁最后还是决定再给亓晏一次机会,就当是照顾残疾人。


    “细说合作,我不信你有这种本事。”虞千雁瞥了亓晏一眼,按住她的肩膀用力一捏。


    出乎意料的是,亓晏原本微微发颤的身体竟真的平静下来,视线在虞千雁和新虫母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只抖了两下唇瓣,没再开口。


    似乎对眼下的局面有些惊讶,新虫母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虞千雁看了一会才说:“你很强,身体和精神都很强,意志力也很强。”


    接着又对亓晏说:“但你很有用。”


    “我只要一个,另一个我不管,你们自己决定。”


    “合作就是合作,接纳我,融合我,我会给你们想要的。”


    “虞千雁,我……”亓晏焦急地转头想要争取,才刚张嘴就被虞千雁一个眯眼吓了回去。


    等亓晏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么听虞千雁的话,想摆一摆皇室的架子时,虞千雁已经和新虫母开始了新一轮的交涉了。


    “融合?什么意思,你要吃了我们?吸收?还是我们吃了你?你得说清楚点,我们才好决定。”


    “你手里还有其他人,是谁?还活着吗?”


    “你是特意放我们过来的,为什么?就为了所谓的合作?那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最后一个问题,虞千雁随手一指附近一具虫族尸体道:“你说你能复活我的爱人,我假设,真的如你所言,这里尸体很多,证明给我看你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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