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厮杀(一)
秋晨薄雾漫过栖梧院, 清霜覆于阶前瓦檐,微凉晨风卷过枝桠,坠落在青石板上。
窗棂驻足着几只轻啼的雀鸟, “吱吱呀呀。”
许宜安被它们吵醒, 她翻过身子,缓缓睁开眼眸。
拔步床内的光影被幔帐遮了个大半, 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天光。
“醒了?”
许宜安的头顶响起沈砚舟沙哑的嗓音。
她一动, 沈砚舟就醒了。
许宜安闷闷点头, 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窝在沈砚舟怀里。
她抱怨道:“我昨夜好似没睡着一般, 脑袋昏昏沉沉的。”
闻言,沈砚舟伸手探了探她额间的温度。
没有发热,应该只是单纯没歇息好。
沈砚舟换了个方向,一手揽过她的肩侧,一手在她两侧太阳处轻捻着,问:“这样可会好些?”
“嗯!”许宜安闭着眼发出一道娇娇的鼻音。
沈砚舟给她按了一会,说:“现在时辰还早,还可以再歇会。”
昨夜许宜安睡的不太安稳,几次三番发出弱弱呓语。
她的眼底还泛着些淡淡青色,沈砚舟有些心疼, 想让她再睡会。
许宜安虽累但却是真睡不着,她心中还是牵挂着失踪的许清越。
许宜安婉拒了沈砚舟再睡回笼觉的提议,在他怀里打了个滚, 然后撩开幔帐起身, 唤外头候着的女使服侍她更衣。
她都起了,沈砚舟自然不会再躺。
他紧随其后,接过春桃提前备好的衣物, 去隔壁耳房更换。
因着待会有正事,他们二人没在院里多耽搁,草草用了些早膳,坐上了去忠勤伯府的马车。
上车前,沈砚舟把春桃准备的披风给许宜安系上,念叨着:“现在是秋日,早晨风大,把这个披上防止秋风入体,惹了风寒。”
如今的沈砚舟实在体贴,比许宜安要细心不少。
许宜安将身子立直,方便沈砚舟的动作。
她默默注视着沈砚舟,微笑道:“谢谢你,济之。”
沈砚舟浅浅笑一声,在她头下轻拍两下,“总同我说谢作甚?我们是夫妻,这是我该做的。”
准备好后,二人携手坐上去忠勤伯府的马车。
如今刚到辰时,街道上的行人不多,行商卖货的人也才将将把摊子摆好。
马车行驶很快,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忠勤伯府。
门房瞧见是许宜安后,立马放门。
他们二人没耽搁,直奔三夫人的院子。
“父亲、母亲、二哥哥。”
三夫人他们像是一夜没睡,都坐在院中的厅内,愁眉不展。
“宜安、济之来了。”三夫人站起身来,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同他们二人打着招呼。
“你们可用过早膳了?”满面愁容的三夫人还不忘关心他们。
许宜安上前一步,扶住三夫人的手臂,轻声说:“母亲,我们吃过了。您就别操心我们了,我同济之此番前来,是想问问大哥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叫他失踪了?”
三夫人就着她的力气再次坐下,叹道:“具体情况还是让你父亲来说吧。”
许宜安调转目光看向许伯谦,用眼神询问。
许伯谦看了眼许宜安,愁闷道:“前些日子清越接到上头一项政务,说是要去苏州那一带办件事,本来行程还算顺利,在回程时却发生了意外”
六日前,苏州边界。
返程的许清越一行人在山边密林处修整,一位手下前来禀报,说:“许总旗,我发现往这条路绕过去有一条小溪流,要不咱们去那边补充补充水源?”
他们自天刚蒙蒙亮就在赶路,现下跑了快一天,人员马匹都有些疲乏,去水源处修整是最佳。
许清越当即同意了手下请求,带着一众人来到了那处溪流。
溪流不大,只细细一条,水质却极好,水流清澈,对赶路之人来说最是方便。
许清越靠近小溪,用手鞠了捧水,给自己洗了把脸。
这时,另一路人马从另一侧绕路,也停留在了这里。
两拨人互相打量着。
许清越他们是因公事出行,穿的都是官服,马匹上亦有显眼标识。
另一路人马看不出身份,像是临时过路的商贩。
许清越没太在意,叫自个手下快些,趁着天色还早尽快赶路。
他说话时,底下一小兵小跑过来,说:“许总旗,那头来人说是他是三皇子。”
三皇子?萧凛川?他来这做什么?
许清越虽是满腹疑惑,但不敢怠慢。
他快步向前,朝中间那架最大的马车走去,不确定道:“三皇子?”
马车帘子未动。
半晌,一道清脆且带着些玩世不恭的声音从后头响起,“我在这。”
许清越退后两步,看向后面那架马车。
三皇子萧凛川正掀着马车的帘子,看向他。
许清越心中微叹口气,想绕开前头马车去往后方,被萧凛川制止。
他说:“你就站在那处同我说话便好!”
萧凛川神情有些倨傲,不容拒绝。
许清越对萧凛川的印象本就不好,如今更是沉入了谷底。
这人果真如外界传闻一般,不知所谓!
许清越压下心中腹诽,面上恭敬:“子澄见过三皇子!请问三皇子此番唤子澄前来,是有何事?”
许清越与萧凛川没甚私交,若无要事二人应当是当做不认识最好。
萧凛川似笑非笑,撇着他:“怎的我叫你过来就一定是需要什么要事?单纯同我的大舅哥叙叙旧不行么?”
大舅哥?许清越反应过来,自家六妹妹许宜禾前些日子入了三皇子府。
严格算来,他们现在是亲戚,所以萧凛川唤他一声大哥,其实也没错。
但许清越怎么听怎么别扭,不再搭言沉默了下来。
萧凛川也不在乎,照旧说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听的许清越直反感。
他忍下心中不耐,沉声说:“若三皇子并未要事,我这边就先带着手下返程了。”
他本就是因公事出来,如今事情办完,也该早些回去复命。
萧凛川一开始没说什么,像是默许了他离开的请求。
在他转身时,却是轻声说了句:“注意你的右后方。”
话毕,萧凛川又恢复了他那玩世不恭的笑意。
这会,许清越才发现,他的眼眸里带了些凝重。
许清越不是傻子,当即感受到了什么。
他装作无事发生,吆喝着手下之人,“快快快!收好东西,准备返程!”
许清越带出来的小兵,都是多次同他出生入死的同僚,各个熟悉。
许清越性子沉,个性偏冷,鲜少这么大声说话。
其中一位亲信,假借询问事情,笑嘻嘻靠近。
许清越只同他说了句:“右后方!”
他方才同萧凛川交谈的转身之际,不留痕迹般朝那边望了几眼。
打眼看去看不出什么,但许清越不是常人,他在军营里摸爬滚这么些年,洞察力一直不错。
他透着树木遮挡的间隙,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伙身着黑衣隐蔽之人。
许清越不知道这到底是冲着谁来的,也许是冲着他们,也许是冲着三皇子。
不论是冲着谁,都是件棘手的事,倘若是冲着三皇子,那将会更麻烦。
许清越有那么瞬间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带手下停留在这处小溪旁。
倘若没遇见萧凛川没被他点破身份,那一切都好办,只当是无事发生早些离开。
但现在
许清越不愿深想。
他们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驾上马车扬长而去。
小溪旁只剩下三皇子同他的侍从。
黑衣人的头头确认许清越一行人离开后,开始行动。
他们先是秘密靠近三皇子所在的马车,然后趁着外围侍卫的松懈,齐身出动,手握尖刀,朝里扎去。
一阵刀光剑影。
黑衣人猛戳之后,发现里面没有人!
三皇子不在里面!
为首的头头面露凶光,与周遭侍卫厮杀起来。
三皇子身边的侍从看似像贩夫走卒,实则各个精炼强干!
黑衣人这头的实力也不错,同萧凛川身边的侍从打的有来有回,因着他们人多,隐隐约约有占于上方的趋势。
许清越一行人并未离开太远,他们佯装上路,走到一半又退了回来。
他们赶来时,萧凛川一行人正被黑衣人死死围在了里面。
涓涓细流的小溪被染成了血色。
许清越一行人的武艺虽比不得萧凛川身边侍从,但也差不太多。
他们动作很快,杀了个对方措手不及。
他们在外厮杀的动作,减轻了萧凛川他们的压力,两拨人里应外合,围着的黑衣人被他们杀的七七八八。
萧凛川长吁一口气,好在许清越他们是赶回来了!
黑衣人头头见他们落败,立马燃放一道黑烟。
暗令一出,四下蛰伏之人同时行动。无数黑衣人自树后、深草跃出,玄色衣袍被穿林风卷得轻扬。
他们彼此默契无声,错落穿行于林木之间,避开树干阻隔向内收拢,刀锋映着穿透树冠的微光。
萧凛川没料到,除了这波人外,四周还隐藏着无数人。
身边围着的侍从一个个受伤,温热的鲜血溅满马车帘布。
萧凛川看的有些心惊,他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拔开手中的剑,朝前头黑衣人刺去。
“殿下!这里交给我们就好!您上车去!”
“无妨!”
萧凛川不顾周围侍从的劝阻,执意加入队伍。
他早年同沈砚舟一块勤于武艺,基本的东西没丢。
他从开始的不适应,到慢慢的熟练,最后竟是找回了当年同沈砚舟有来有回对打的感觉。
可这比那时残酷多了,稍不留神便会丢了性命。
黑衣人实在是太多了,许清越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马朝这奔来。
再是训练有序的皇宫侍卫也抵挡不住这源源不断的人。
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裳与清俊白皙的脸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厮杀(二) “总旗,咱
“总旗,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敌人越来越多,他们应付起来愈发吃力,场面从微弱优势呈现出了颓唐之态。
这是败兵之像。
面对下属的发问, 许清越是万般无奈。
他望着这漫天刀光有些发愣。
愣神之际, 一黑衣人突围进来,一刀划在了萧凛川的臂膀, 刀锋直达萧凛川心口。
许清越拿剑的手颤抖两下, 然后靠近反击, 绞杀了对方。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带殿下突围!”许清越一声厉呵。
他们商讨着计划为萧凛川撕开一道血路,由几个受伤较轻的侍从护送他出去。
“我不走, 我要同你们一块。”
萧凛川不是任性而为,而是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的理性判断。
他们这一群人聚在一起,才将将把外围的黑衣人击退,若是贸然分开,只怕会加速他们的死亡。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许清越逼自己保持冷静,问向萧凛川。
“我想想!我想想!”
萧凛川快速思考着,但怎么也想不出最优解。
时间不多了,他们没那个功夫再思索什么更好的办法。
许清越当机立断,“那还是按照方才说的,带殿下突围。”
许清越决定留守后方, 被下属打断,“总旗,您武艺好!应该由您护送殿下, 我们断后。”
他们吵吵闹闹的争执, 让黑衣人头头十分不爽!
突什么围?真当他是吃素的?他们今日都要死到这里。
一声令下,黑衣人加大攻击力度。
“好了!没这个功夫纠结了,等会你们从这条小道离开, 绕过一条山路,跑上一程,应该就能看见咱们驻守在地方的队伍!”
萧凛川身边的侍从补上许清越的空位,让他快速带萧凛川离开。
许清越也知时机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顾不得身份一把拽住萧凛川的衣裳,将他从其他人拼杀出来的裂缝带出。
许清越一声哨令,将自己亲信马匹唤来,瞧着萧凛川还愣在原地,陡然一惊。
他翻身上马的同时,带着萧凛川一跃坐上马背。
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察觉他们要逃后,立马掏出弓箭朝马背上射去。
余下的侍从严防死守,击落一支支向前射去的箭矢。
许清越坐下马匹灵泛,躲过好几只箭矢。
其中有一支箭矢力道极大,擦着马腿划了过去。
黑马吃痛两秒,照旧跑了起来。
此处是密林,树木繁多,阻碍了箭矢的射程。
“该死!快追!”
黑衣人头头望着远去的许清越二人发出低声咒骂。
黑衣人先机已失,再加之留守后方侍从的阻挠,他们二人逃跑的过程竟是比想象中顺利不少。
跑到一半时,与许清越同坐一匹马的萧凛川想说些什么,被他一声暴呵:“闭嘴!”
许清越额间沁出密密细汗,他重重呼吸着,驾上马就只顾着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许清越才敢朝身后望去。
追来的黑衣人被他们尽数甩掉。
他微松口气,抬眼望去,前方竟是没了路。
许清越有些疑惑:“这是哪?”
萧凛川默默出声,“你好似走错了地方!”
许清越不解,“什么?”
萧凛川无奈,说:“我刚刚就想提醒你,按照我们本来的规划,我们应该是从左边那条道路插过,然后去找咱们朝廷的队伍,没想到你竟然从右边的山路走去。”
萧凛川重重叹息,“如今,我也不知道你走到哪儿去了。”
这边本处苏州边界,多是山路小道,有很多路径没有被朝廷记录在案。
许清越一脸无语,不满道:“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萧凛川觉得他恶人先告状,委屈说:“我方才正要说,被你一声暴呵,吓的不敢说了!”
不过他们也算是因祸得福,当时场面极其混乱,黑衣人没注意到他们走错了路,追错了地方才能逃跑如此顺利。
许清越觉得萧凛川是在故意挖苦他。
他堂堂一个皇子,怎会怕他一小旗呵斥?
许清越不理会萧凛川的咋咋呼呼,让他下马。
马匹陪他们跑了许久,方才又被箭矢所伤,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萧凛川下马后,才惊觉许清越的背后沁湿一片血迹。
“你受伤了!?”
闻言,许清越偏了偏头,望了望后背。
他咬牙挺直了背,用袖口拂去脸上的汗水,从里头的中衣撕下一片,就着带着的药粉,给马儿大腿上药。
萧凛川惊呼:“诶!你都这样了,还管什么马儿?该是给自己上药啊!”
许清越嫌他聒噪,忍不住道:“闭嘴!”
萧凛川当场炸了,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这是在关心你,又叫我闭嘴?我堂堂一个皇子,被你三番五次呵斥,像什么话?”
许清越眼眸静若幽泉,冷声说:“三皇子莫不是忘了,方才是谁带我们突出的重围?”
他垂下眸子,继续安抚着马儿。
这马匹是他刚进军营时,许伯谦赠予他的礼物,说是从草原花大价钱买来的。
他拿到手后,才发现许伯谦被骗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宝马,只是草原上一匹普普通通的马。
许伯谦本想将这只马儿退掉,给他再换个新的。
许清越则认为这是一种缘分,而且他觉得这马儿十分有灵性。
当许伯谦说要把它送回时,它会睁着一双狭长的杏眼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眼底全是依赖。
那一刻,许清越想,就它了!
这么些年他精心养护着这匹普通的黑马。
黑马也很争气,陪着他出生入死多次。
许清越摸着黑马的脑袋,感激道:谢谢你!又陪我逃过一劫。
萧凛川虽不懂许清越同黑马的情谊,但他望着许清越那柔和似水的眼神,也不再说些什么,只静静候在一侧观察四周的情况。
许清越感觉黑马情绪恢复的差不多后,才望了望四周的高山。
许清越想了想,说:“咱们一直站在这也不是办法,如若贸然返程回去,难免会再遇方才那群黑衣人。不如我们从这条小道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修养的地方,休息过后,再考虑之后如何。”
他询问萧凛川:“三皇子您说呢?”
萧凛川努努唇角,表示自己没什么意见。
“那好!那咱们先往这边走。”
他们穿梭在密林之中,因为带着一匹马,走不太快,只能小步小步朝前。
不过密林树木茂盛,打眼望去也看不出这有两人一马,免去了被发现的风险。
他们二人走着走着,黑马突然小叫一声。
“黑风!噤声!”
许清越轻手拍着黑马的脑袋。
萧凛川噗呲一笑,嘴贱道:“你这马名唤黑风?”
他上下打量着,说:“我瞧着它跑起来也不像风啊?”
平心而论,黑风跑的确实不算快。
跟官家那些训练有素的马匹比起来,称得上是极慢,只是它聪慧,有规避风险的本能。
面对三皇子的嘲讽,许清越也没忍,当即呛回去:“自是不比三皇子坐下的汗血宝马。”
萧凛川此次出行也带了自家宝马出门的,就系在了马车上,但方才刀光剑影间,那马匹竟是被吓的有些腿软,怎么唤都唤不动。
萧凛川一开始也是想唤上宝马带他逃跑,只是半天没什么反应。
他才会被许清越一把拽上,带到了黑风身上。
说来也怪他,好好的一匹宝马,竟是被他养废了。
许清越说完之后,黑风还跟听懂似的响应他,朝萧凛川闷“哼”的一声。
萧凛川拍开朝他伸来的马嘴,“得得得!算我说错了行了吧!你们这一人一马还真是般配。”
萧凛川微伸懒腰,双臂绕过颈后,不再理会许清越自顾自朝前走去。
黑风一反平日稳重姿态,带许清越朝前奔去,很快就把萧凛川甩在了身后。
“诶诶!你们倒是等等我啊!”
萧凛川边说边在后头追着。
“这是?”跟来的萧凛川望着眼前的这座小小草屋,笑了起来:“别说,你这黑风还真是聪明。”
他掀开门口挂着的粗布,朝里头走了进去。
站在他身后的许清越提醒,“这显然是有人住的,咱们这样贸然闯入,不礼貌。”
萧凛川微微耸肩,他进都已经进了,还有什么礼貌不礼貌的。
他从荷包掏出一片金叶子,丢在了桌上,说:“这样可行了?”
萧凛川指了指许清越背后的伤,说:“我们走了那么远,都没瞧见一处可以修养的地方。我倒是没什么,但是你那背后的伤也该处理了吧?”
许清越垂眸,道:“你手上不也是!”
萧凛川经他提醒,低头看了看手臂,闷闷一笑:“也是,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既然萧凛川留了钱,许清越也减去了顾虑。
他在草屋翻找着,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上的东西。
这草屋不大,人生活的痕迹也不算太多,显然是临时驻扎的场所。
再结合这山里的地势样貌,许清越推测这应是附近猎户建的。
如果真是猎户的庇护之所,应该会留有一些止血的草药。
他身上虽带了一些药粉,但结合起草药,药效会更好。
经许清越一翻找,还真让他找到不少。
草屋虽简陋,但处理伤口的物拾却不少。
找到后,他让萧凛川脱衣服。
“你想干嘛?”
萧凛川死死扒着衣裳,就是不肯脱。
许清越翻一白眼,指着他的手臂,说:“给您上药。”
萧凛川还是不肯,不满道:“你方才是不是给我翻了个白眼?”
“没有,您看错了!”
许清越见说不通,直接上手替他脱。
男人劲大,许清越又带着情绪,自是不太舒服。
“行行行!我脱,我自己来。”
萧凛川将外袍褪下,撩开中衣的袖子。
许清越用清水帮他清洗之后,简单上了层草药,再用屋内干净的粗布替他包了起来。
萧凛川的伤口不算太深,血也没流多少,不算严重。
处理完他后,许清越准备给自己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告密
许清越伤的是后背, 处理起来不太方便,看他有些束手束脚的样子,萧凛川自告奋勇, 说:“我来吧。”
许清越正愁自己不好处理, 顺势应下。
萧凛川从许清越手上接过药物,笨手笨脚处理着。
许清越身上的伤远比萧凛川的严重, 但在替他处理时, 他始终闷不吭声。
这时, 萧凛川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许清越是个真汉子。
伤口包扎完了, 他们二人闲下来。
萧凛川嘴碎,一直念念叨叨,吵的许清越头疼。
他实在忍不住,扭头说:“您能不能稍微安静些?让我也休息一会?”
这一路跑来,是真的辛苦,许清越的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状态。
见他是真疲惫,萧凛川理亏,只得撇撇嘴,安静下来。
他安静后,许清越说:“我方才看了眼草屋的位置, 还算隐蔽。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就先在这将就过上一晚,补充好体力。明日一早我再绕回去看看, 假若黑衣人撤离了, 咱们再离开。”
许清越安排着明日的行程。
对此,萧凛川没什么意见,他知道他们二人都受了伤, 除了留下休息,也没什么别的更好的选择。
看他答应,许清越微松口气,“那您先歇息,我去守着。”
许清越撩开帘子,从草屋出去。
他牵着黑风到不远处吃着鲜草,补充给养,然后在四周看看能否猎几只小动物,解决他同萧凛川的晚膳。
留在草屋里头的萧凛川,撇开床上的物拾,就地闭目修养起来。
今日这一遭也把他累的够呛,刚刚说话时还不觉得。
等许清越满载而归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草屋里的萧凛川正在同周公美美会面。
许清越望着熟睡的萧凛川,感慨这人心是真大!真是不知他是怎么在深宫之中活下来的。
许清越摇着头,从屋内翻出火折子,借着火光快速处理着吃食,他不敢生大火,怕浓烟飘在天上,被人察觉。
“什么味道?”萧凛川嗅着鼻子。
食物的香味让萧凛川从美梦中醒来,他坐起身子眯着眼眸望向前头屈膝处理食材的许清越,贱兮兮地问:“可有我的份?”
许清越没理他,只丢给他几颗野果,冷淡道:“洗过了的,肉还没熟。”
萧凛川也不嫌许清越不够恭敬,他只手接过野果,一口咬下还有些酸涩,但他难得没说什么,吃的很是满足。
吃完后,他从水缸舀起一瓢水,给自己净手,然后从角落处翻出一方小凳,坐在许清越旁边。
“你不再睡会?”许清越翻着面问向萧凛川。
萧凛川瘪嘴摇头,嘟嘟囔囔:“不睡了,本大爷睡不着!”
嗯?许清越一脸疑惑。
睡不着?那方才他进来时,打鼾的是谁?
实在是他嫌弃的神情过于明显,萧凛川不太好意思轻咳几声,转开话题问:“这个还要多久?”
“饿了?”
“是”
“快了。”
许清越惜字如金的样子,倒叫萧凛川生出几分逗乐的兴趣,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萧凛川捡起地上滚落的石子,朝前丢着,冷不丁冒出一句:“子澄可有婚配?”
许清越没做它想,只当他是随意问问,便也老实回答:“还未。”
萧凛川勾唇,恢复他一贯玩世不恭的笑意,道:“子澄兄比我和济之都要年长几岁,怎的还未成家?”
他上下扫射,停留在某处,隐晦道:“莫不是不行?”
许清越是真无语,他搞不懂萧凛川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同他开这种玩笑。
许清越不了解萧凛川,他越是这样沉默,萧凛川就越是来劲。
他那嘴跟箭雨似,密密麻麻说了一堆。
像许清越这般年纪的男子,大多都已娶亲生子,除了身患隐疾,似乎也是真的没别的解释。
不堪其扰的许清越,板着脸沉声说:“我没哪里不对,只是还未遇上合心意的女子。”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萧凛川再问:“那子澄兄中意怎样的女子?”
许清越并未正面回答,“我也不知,可能是像我母亲那样的女子吧。”
忠勤伯府三夫人?
萧凛川不太了解,但也听过她的美名。
“噢!这样可就有些遗憾了。”
“什么?”
这有什么好遗憾的?
萧凛川从他手中接过兔肉,轻轻吹了下,咬上去,味道不错。
吃美的萧凛川,无意中出卖了萧盈,“我家妹子说青睐你。”
“你妹妹?”
许清越没当真,也不知他究竟讲的是哪个妹妹,他照例烤着手中的吃食。
孝和帝膝下皇子不丰,公主却不少,前前后后有七八个。
瞧着萧凛川吃东西的神态,他也有些饿了。
许清越加快手中的翻烤动作。
萧凛川把口中的兔肉咽下后,含糊道:“就是我四妹妹萧盈啊,你应当认识的。”
萧盈?孝和帝第四女,许清越有些印象,但不太多。
她好像是个内敛害羞的女子,不是他中意的类型。
许清越没往心里去,萧凛川此人混不吝的很,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就算是真,这事没摆在他眼前,他也会当做不知道。
许清越从未想过自己要尚公主,他只想娶一位像他母亲那样的女子,夫妇二人永结同心扶持相伴。
公主这般身份的女子,他吃不消。
萧凛川吃完后,还想要。
许清越晃过,拒绝说:“你已经吃过一只了,这只是我的。”
萧凛川砸吧砸吧唇角,好吧!其实他也吃饱了。
他遗憾的摇摇头,从袖中掏出锦帕,笑说:“怎的,公主都看不上?”
萧凛川实在是狡猾的很,若许清越说是,那就是对皇权的蔑视,他若说不是,保不齐萧凛川就会像撮合许宜安同沈砚舟那样,撮合他同萧盈。
不知如何应答,干脆沉默。
萧凛川玩心正起,怎会放过他。
萧凛川搬着凳子再次靠近,说:“我那四妹妹真的钟情于你,宁贵妃家世很好的,你若娶了她,何愁没有出路啊?”
忠勤伯府已经没落,倘若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不能起复,以后怕是会泯灭在勋爵之家。
这一点,许清越比谁都清楚。
但他仍是拒绝,甚至有些气愤:“三皇子!四公主乃金枝玉叶,子澄只一草莽匹夫,怎能配得上她?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您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当着旁人的面,只怕会冒犯了公主,玷污了皇家名声。”
萧凛川觉得许清越简直就和学堂里的老学究一样,满口的仁义道德。
这是因为他不了解许清越,若是许宜安她们在这,她们就会知道,许清越并非是虚伪,而是真真切切这样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萧凛川还要靠许清越带他回京。
他委婉说道:“子澄兄啊,非是我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你想想看,若是你尚了公主,你们三房在伯府中的地位定会水涨船高,那时你想要什么得不到?甚至是爵位”
许清越觉得萧凛川越说越离谱,打断了他,正色道:“三皇子,勿怪子澄冒犯,爵位乃祖宗传下,理应是我大伯一家的。我若有出息,哪怕没有爵位,也能靠自己闯出一番基业,若我是个没本事的,就算是有祖宗留下的爵位,也是无用。您若是再说这些,就莫要怪子澄不理你了。”
许清越板着脸同萧凛川说了一堆大道理,瞧他不似作伪的神情,萧凛川心中倒生出几分佩服。
萧凛川坐直身子,头一回端正姿态,拱手说:“假如世间都是子澄兄这般清风明月之人,我大胤江山定能长盛不衰!”
倘若说一开始他只是存了逗趣的心思试探许清越,那他现在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撮合许清越同萧盈。
萧凛川同萧盈的关系不错,萧盈性子软脸上藏不住事,他稍微一游说,便知晓了她心慕许清越之事。
那时他只觉萧盈这丫头眼神不好,放着京中那么多青年才俊不要,非扒着许清越这颗老邦菜。
不料是他想左了,萧盈这丫头的眼光还真不错,是慧眼识英雄呐!
萧凛川想通后,勾着唇坐在小凳上轻哼着民间小调。
怎么瞧都不像是逃难的,倒像是来游玩的。
哼着哼着,许清越感觉曲调有些熟悉。
“这首曲子您是从哪学来的?”
很是耳熟,像常听一样。
“噢!这个啊!”萧凛川笑着说:“这首曲子,是宜禾教我的,我唱的可好?”
许清越望着外头渐渐暗下的天色,道:“挺好的。”
这曲子是他们祖母教给他们的,是祖母家乡流传的一首民谣。
许清越乐理不好没怎么学会,其他兄弟姐妹倒是学的不错。
在萧凛川的哼唱之下,许清越放松几分。
他主动开口询问:“宜禾现在可还适应?”
许宜禾成亲的仓促,其中内情他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是因为一些意外,具体是什么他也没去打听。
许清越只知道许宜禾嫁过去没多久就传出了有孕的消息,对此四房众人傲气了许久,把大伯母都气着了几回。
听他提起许宜禾,萧凛川才想起自己似乎也很久没见过她了,不提还好,突然提起还怪想的。
萧凛川挑眉:“我的女人,自然是很好!这个时辰她应该是在用晚膳了吧。”
也不知道没有他的陪伴,她睡的可好?
许宜禾刚刚显怀的时候,心神不宁,只有他陪在身侧的时候才会好上几分,但他睡姿不好,同她睡一块的话,他怕他会伤着她和她肚里的孩子,通常他都会抱上一床被子到旁边的小榻上去睡。
许清越清淡笑笑,道:“天色不早了,咱们早点歇息吧!你先睡,待会咱们再换换。”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只能两人轮流守夜。
“行!”萧凛川没什么意见,他也想早些顺利回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虚惊
“那大哥后来就再没了消息?”
听完后, 许宜安忧心忡忡问向众人。
许伯谦重重叹了口气,道:“幸存下来的侍从说,清越带着三皇子逃离后, 就再没有瞧见人, 沿途驻扎的队伍一路寻找,也没找到任何有关他们的消息。”
两个这么大的人一直找不着, 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三夫人泪眼婆娑, 带着哭腔:“你们说老大同三皇子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大哥那么厉害, 之前那么多次生死关卡大哥都熬过来了,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在这群腌臜货色手中?!”许清桓斩钉截铁说着。
再仔细一瞧, 许清桓也红了眼眶。
最坏的结果便是许清越同三皇子被黑衣人杀害,尸骨无存!
想到这,许宜安不住心惊。
她脚步踉跄,险些没站稳。
沈砚舟眼疾手快,关切地扶住她。
“我没事”
许宜安轻声应答,然后愣在原地,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同许清越相处的画面。
她这个便宜大哥,行事虽有些古板,但对他们这些弟弟妹妹实在是没的话说。
与他们的悲观不同,沈砚舟觉得, 许清越同萧凛川没那么容易死。
想到这,沈砚舟拱手询问:“岳父大人,请问此事还有谁知情?圣上是否得知?”
他们昨日从皇宫出来时, 孝和帝一切正常, 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
许伯谦摇头,“三皇子好像并非是因公外出,圣上那边应当是不知情的。”
许清越丢了不要紧, 三皇子丢不得,他是圣上最为爱重的皇子。
虽无所建树,但有一腔宠爱。
涉事之人不敢将此事闹至殿前,怕牵连其中祸及全家。
三房能得知此事,还源于那封来自苏州的家书。
皇子遭遇暗杀,生死不知,这对地方官员来说也是一宗不小的罪过。
贸然提出,不免疑问。
怎的你辖区内如此不安宁,惹来这么多黑衣杀手伏击皇子?
究竟是作何打算?意欲何为?要造反?
三夫人的母家将事情原委休书前来,是想打听一下,许清越二人是否已经回到京城。
得知圣上不知情后,沈砚舟心头一紧,暗道:如此一来,就不太好办了!
沈砚舟站在原地,思索着所有可能。
他还是不觉得他们会这样死去。
愁云密布下,外头响起一阵激烈的欢呼声!
“老爷、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屋外候着的管事发出喜悦的声音。
三夫人唰一下起身,朝屋外奔去,口中喊着:“我儿在哪里!”
许宜安还是头一回见三夫人如此激动。
许清越望着将他团团围住的众人,不好意思的挠着脑袋。
“父亲、母亲、阿弟、宜安还有济之,让你们担心了。”
他望向四周,挨个叫出名字,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回府真好。
三夫人环住他的肩膀,轻轻拍打着:“我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嘶——”
三夫人不小心拍到了他肩膀上的伤口。
许清越有些吃痛。
三夫人脸色一变:“怎么了?你伤到哪了?”
三夫人去扒他的衣服。
许清越猛地后退几步,红着脸道:“母亲!这在外头呢!”
三夫人破涕而笑,擦拭着眼角的泪,“也是,我儿素来腼腆,是母亲没注意。”
这样一闹腾,众人将目光全转移在许清越身上。
许宜安发现,许清越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有好几处老大的口子。
实在狼狈。
“大哥您这是?”
许清越弹着衣裳上的灰尘,苦笑一声:“一言难尽!我先去沐浴更衣,待会再同你们详说。”
三夫人见许清越安全回来后,立马恢复往常的豪爽利落,张罗着膳食。
她打量着众人,道:“宜安啊!你去把宋姨娘一块唤来吧,你同她也有些日子没见了,估计也怪想的。”
“好勒!”
许宜安牵着沈砚舟的手出门,感叹:“好在大哥是平安回来了,之前我可真是担心死了。”
她连许清越的葬礼怎么办都想好了。
沈砚舟拍拍她的脑袋,轻笑道:“不会有事的!就像二哥说的,大哥那么多次生死关头都闯了过来,还怕这次?”
话是这样说,但开始他们也是真的担心。
他们二人悠游自在地走着,绕过小竹园时,撞见了一个让他们感到十分意外的人。
这不年不节的,许宜舒怎会在伯府?
陈府门风严,许宜舒成婚后回来的少。
许宜舒站在前方小竹园,呆呆望着天空发愣,一动不动甚是诡异。
许宜安他们走到一半了,不好倒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一反常态的是,许宜舒像是没看见她同沈砚舟一般,仍照站在原地。
许宜安轻声路过时,唤了句:“三姐姐?”
许宜舒被她惊扰到了,抖着身子转过来。
她没应声,呆呆盯着许宜安看的良久。
看的许宜安心底直发懵,不解问:“怎么了三姐姐?我是有哪里不对么?”
许宜舒缓缓摇头,移过目光,不再看他们,继续盯着天空。
这是干嘛?许宜安看不懂,她抬起眸子看向沈砚舟。
疑惑怎么许宜舒好似不认识沈砚舟了,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若是换做从前,她定不会放过此次机会,势必会同他攀谈一二。
看出许宜安意思的沈砚舟感觉有些好笑。
他方才并未认出许宜舒,还是许宜安开口,他才记起来。
他倒是没什么感觉,提溜着许宜安的肩膀头子就往前走。
“哎呀!你手抓在这,弄的我好痒,快点给我松快。”
沈砚舟跟逗小孩似的,许宜安越是叫嚷他越是起劲。
许宜安觉得,沈砚舟就是学坏了!彻底学坏了!
许宜舒自他们离开后,反倒是朝他们方向看了一眼。
眼神十分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三夫人在仁安堂中厅设了一方圆桌,把大厨房和小厨房的硬菜上了个全。
“慢些吃,小心噎着!”
沐浴归来的许清越狼吞虎咽着,闹的平日最爱吃的许宜安都安静了几分。
“这是饿了多久?”
许清桓在想究竟是怎样的遭遇,才能让他大哥这么一个守礼的君子变成这副模样?
许清越咽下一块玛瑙红烧肉,喝了口茶水,说道:“其实也还好,也就昨日没吃。”
这七日里,他同萧凛川一边躲着黑衣人一边赶着路。
他还要在闲暇之余打猎吃食,实在是有些吃力。
萧凛川虽有些武艺,但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做些什么都显得笨手笨脚的。
许清越实在是看不下去,常常将他们二人的琐碎日常全部包办。
本来他们昨日便可抵达上京,走到一半时竟是走错了路,说来也怪他。
许清越反向感一般,日常外出处理公务时,身边都跟了些亲信,他们会自觉承担起辨认路径的任务。
萧凛川没有,他很是随意,全权放心许清越。
许清越走错时,萧凛川只扯扯唇角,假嚎两声,然后又接着跟他走。
许清越只是太久没吃过像样的饭菜,有些激动。
他有些好笑:“你们也吃啊,怎么都看着我?”
三夫人打着圆场,笑说:“是啊!大家一起吃。”
她对沈砚舟说:“济之,你应该还没怎么尝过咱们伯府的菜色吧?快些尝尝,这几道都很不错。”
三夫人闪过眼神,让许宜安照顾照顾沈砚舟。
收到指令的许宜安颇为善解人意,她给沈砚舟夹了一碟子他爱吃的菜,堆得沈砚舟都无从下筷。
沈砚舟含笑接过自家夫人对自己的爱,“多谢夫人!”
“母亲、姨娘,你们也吃!”
许宜安给沈砚舟夹完后,还不忘照顾自己的两个老母亲。
夹菜之际,许宜安想起之前在小竹园遇见的许宜舒,问:“母亲,三姐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方才和济之去唤姨娘的路上撞见了她。”
她斟酌着说:“我怎么感觉三姐姐有些不太对劲啊?”
自己大儿子平安归来后,三夫人高兴,多说了些。
“唉,你三姐姐也是可怜。前些日子陈府失火,烧了她的院子,她便搬去了翠微隔壁。据你大伯母是说,书平同翠微都不是个东西,趁着宜舒身子不适,使劲磋磨她。这不,你大伯母去看宜舒时,瞧见宜舒那个样子,心疼的紧,就把她带回伯府来修养,应该回来也有几日了吧!也没瞧见陈家来过一个人。夫妻两的日子过成这样,真是不知怎么说的。”
三夫人有些唏嘘,许宜舒没成婚前性子是骄纵了些,但总体也算得体,现在那个样子
三夫人摇着头叹息。
许清桓虽看不惯许宜舒,但到底是自家人,关切问:“这陈书平怎么这样?外头不是都说他是谦谦公子为人厚道么?怎的自家妻子不爱护,偏宠一个小妾?”
许清越吃的差不多了,动作缓了下来,不赞成道:“你也不知,三妹妹同三妹夫究竟是怎么了,说不得二人都有问题。”
他又补充:“不过,若是三妹妹没做错,陈书平这样待她,那咱们伯府也不能轻拿轻放,如若长久以往,咱们家的女儿岂不被人欺负死。你说是吧?宜安。”
许清越提及许宜安时,看向的是沈砚舟。
许宜安有些好笑:“是是是!谨遵大哥教诲。”
许伯谦颔首,“清越说的对,咱家的女儿若无错处,也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
三夫人轻咳一声:“好啦!大早上的说这些干嘛,吃菜吃菜!济之啊,他们只是在玩笑,不是在讲你。”
三夫人这一解释,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沈砚舟闷头,低低一笑:“知道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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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95章 答应
皇宫, 萧盈住所。
宁贵妃过来时,宫女正端着早膳进去。
一会儿便被萧盈给赶了出来。
宁贵妃和萧盈在席上不欢而散后,她便一直将自己关在里头闭门不出。
服侍的宫女担心萧盈想不开, 派人去请宁贵妃。
那时宁贵妃正同萧盈较着劲, 让宫女内侍别管她。
宁贵妃甚至口不择言,道:“让她关!她喜欢待, 就让她在里面呆上一辈子。”
对于萧盈的行为, 宁贵妃是又气又心疼。
她硬生生捱了一晚后, 第二天一早还是忍不住来到萧盈寝外,看她这个宝贝疙瘩。
宁贵妃看着宫女, 然后朝里头望了一眼,问:“盈儿现在如何了?”
宫女垂下眼眸,说:“公主她不太好。”
“这孩子”宁贵妃叹息一声,从宫女手中接过食盒,道:“给我吧,我给她送进去!”
宁贵妃站在殿外,扣响门头,然后推开门,望向躺在榻上的萧盈。
萧盈背对着门,听到动静后, 没回头只低声道了句:“都说了我不饿!我不吃!”
仔细一听,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哭过。
宁贵妃板着脸, 清清嗓子, 沉声说:“你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许清越他可不在这!就算在这也不见得会心疼你这番姿态。”
宁贵妃嘴硬心软,口头上不让半分。
听见来人的声音后,萧盈转过身身子, 闷声说:“母妃,是你啊。”
“不然还有谁?除了我和你父皇,还有谁会管你。”
语气僵硬了些,但她还是心疼自己闺女,宁贵妃打开食盒,道:“还不快过来吃些。”
萧盈从方才的兴奋转为落寞。
她以为宁贵妃是同意她和许清越之事才来的,没想到只是单纯要她用膳。
萧盈默默垂着脑袋,不看宁贵妃。
看见她这副模样,宁贵妃重叹口气,服输道:“好了!先用膳,吃完再说你和许清越之事。”
宁贵妃现在也没想明白,萧盈为何会心悦许清越。
话音刚落,萧盈眼神亮了起来:“真的?!”
她目光炯炯的看着宁贵妃,向她再次确认。
宁贵妃浅浅点头,无奈道:“那也要先吃完再说。”
萧盈如同挣脱桎梏的蝴蝶,一跃至八仙桌旁,端起桌上的八珍宝粥吃了起来。
宁贵妃瞧她用的太快,提醒:“你慢些,小心呛着。”
“不会的母妃。”她很快,生怕宁贵妃反悔。
宁贵妃很是气恼,“你就这么心悦那个许清越?”
说到许清越,萧盈就像换了个人。
她坐直身子,有声有色同宁贵妃说着许清越的数种优点。
宁贵妃还是头一回见到萧盈这么的神采飞扬。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长公主或许是对的。
她的盈儿还这般的年轻,理应由她自己选择所爱的人,做自己喜欢之事。
她宁璟姝的闺女,就该如此!
与此同时,孝和帝那边也在商讨着萧盈的婚事。
萧凛川安全归来后,先回府沐浴更衣,然后去许宜禾的住所去看了下她同孩子,陪她用了个膳。
全部安顿好后,他径直去了皇宫。
孝和帝刚刚下朝,正在偏殿用着早膳。
瞧见萧凛川的孝和帝有些惊讶,他让内侍加了把椅子,要萧凛川坐在他的身侧。
他们爷两可是有许久没有一块用过膳了。
萧凛川先在王府吃了些,但瞧着孝和帝兴致勃勃的模样,觉得不该扫兴,就顺手接过内侍递来的碗筷,慢慢吃着。
孝和帝笑问:“川儿怎的就回来了?”
上次给他送来书信时,还说事情只查到一半。
在孝和帝面前的萧凛川与在外人那一般无二,随性极了。
他扯开唇角,浅浅一笑,打趣说:“这不是想父皇了么。”
孝和帝不信,道:“少贫,我还不知道你。”
自先皇后去世后,萧凛川同孝和帝关系不太好,中间总像是隔着些什么,不论孝和帝说什么,他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时间一长,父子两的关系就更加僵持。
直到上回,萧凛川为求娶许宜禾,进宫来求孝和帝,父子二人才破了冰。
在孝和帝这里,萧凛川始终是他最偏爱的孩子。
孝和帝兴致满满,“快同父皇说说,此行可算顺利?”
萧凛川此次下苏州,是奉孝和帝之命,暗地查处当地官员贪污牟利之事。
知道的人不多,只他同孝和帝二人罢。
萧凛川摇摇头,“不太顺利,在回程途中还遇上了一批黑衣杀手。”
孝和帝面上一惊,当即坐直身子,让萧凛川站起来给他检查一番。
萧凛川没有不耐烦,而是站在原地转了个圈,让孝和帝看个清楚。
“快快同父皇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凛川没有添油加醋,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道出。
“如此说来,许清越此子当真不错!它忠勤伯府总算是出了个有出息的后辈!”
孝和帝不吝夸赞,对许清越给予极大的肯定。
萧凛川赞成点头,道出了他今日进宫的目的,“许清越这般好,父皇就没想过替他指一门好的婚事?”
萧凛川意有所指,孝和帝自是听出。
他示意内侍替他斟茶,端起茶盏后悠悠吹着:“川儿这般言说,想来是有合适的人选了?”
萧凛川放下筷子,望着孝和帝,轻声道:“咱家不就有一个?”
孝和帝挑眉,“你是说盈儿?”
萧凛川不置可否,说:“早些日子,儿臣听四妹妹提过一嘴,说是挺欣赏许清越的,只是不知您同贵妃娘娘是如何想的?”
提到这个,孝和帝想起了昨夜在皇后宫中设的家宴。
他顿时有些头疼,“我还好,如若盈儿实在喜欢,成全她又何妨?我的女儿,配得上这天下最好的男子。可她母妃不愿啊,这不昨日她们二人还闹了个不欢而散。”
同萧凛川在一块的孝和帝更像是寻常人家的父亲,没有那么大的架子,什么都能说上一说。
萧凛川撇嘴,“贵妃娘娘为何不愿?”
萧凛川同萧盈的关系不错不假,但他同宁贵妃的关系实在一般。
先皇后还在时,宁贵妃仗着家世好,没少同先皇后起争执,故而在萧凛川眼中宁贵妃就是一个嚣张跋扈蛮横无理之人。
许是母亲太厉害,孩子就会怯弱。
萧盈同她完全不像,她软绵绵的像只兔子,被其他姊妹欺负时,只会默默躲去一旁哭泣。
不过不论如何,宁贵妃最后一定会替她讨回公道。
萧凛川不喜欢宁贵妃,但也承认她的一片爱女之心。
孝和帝知道萧凛川不喜宁贵妃,也没多说,只道:“兴许就是觉得不合适吧。”
“这有啥不合适的?许清越是男子,盈儿是女子,盈儿又爱慕他,这不天造地设一对么?”
萧凛川向来一肚子歪理邪说,孝和帝没理他,问向旁的:“你说这次会是何人在小道上截击你?”
说到这个萧凛川兴致不太高,他懒洋洋靠在背椅上,满不在乎道:“管他是谁,反正我安全回来了。”
要他命的人太多,他数不清也想不懂。
看他不配合,孝和帝无奈叹口气:“你就这么不想接我这个位置?”
“不想。”
萧凛川自由惯了,不爱名利。
“你不想,也要为你的孩子想想,宜禾现下快五个月了吧?”
萧凛川纠错出言:“是五个月零三天。”
是按御医推测的日子来算的。
孝和帝轻笑:“你还记的有零有整的。”
萧凛川来看孝和帝的次数不多,但回回都会提到许宜禾和她肚里的孩子。
同为人父的孝和帝很能体会他的感受,说到孩子,萧凛川的神色有些松动,但也就那么一瞬。
很快他便恢复寻常模样,毫不在意。
孝和帝不放弃,继续游说:“我知你不喜名利,可你的孩子呢?他若是喜欢呢?”
萧凛川打断孝和帝的假设,“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但这不都还没影儿的事么?父皇您身子那么康健,哪用得着儿臣来讲这些。”
“我是来同您说盈儿和许清越之事的,怎么又说上我了?”
萧凛川插混耍赖就是不接茬。
孝和帝无奈耸肩,“盈儿之事,我也做不了主,她母妃不愿,我还能强迫不成?”
孝和帝自是可以强硬处置,但他没必要这么做。
宁贵妃同他相伴多年,在儿女婚事上他还是尊重她的看法。
萧凛川见事情不成,待的有些无趣,准备撤。
这时,外头通报,说是宁贵妃携萧盈前来觐见。
宁贵妃进来后,瞧见萧凛川在这有些惊讶,浅笑道:“川儿也在啊?”
萧凛川吊儿郎当唤了声:“宁贵妃娘娘安。”
虽说不太正式,但总归是唤了,宁贵妃没说什么。
她转过身子对着孝和帝,“圣上,臣妾此番前来,是有要事同您商讨”
她的眼神瞥向萧凛川,似是在提醒他快些离去。
萧凛川怎会这么轻易让她如意,他老神在在做着,一副不愿挪窝的模样。
孝和帝摆手,“无妨,川儿也不是外人。”
孝和帝都这样说了,宁贵妃自是不能再说什么。
“说吧!什么事?”孝和帝示意宁贵妃坐下,慢慢说。
既然萧凛川执意在这,宁贵妃也没打算隐瞒:“臣妾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盈儿的婚事不知在圣上看来,许清越此子如何?”
宁贵妃是内妇,对外男了解不多。
孝和帝是萧盈的父亲,理应为她打听清楚,扫清障碍。
孝和帝还没说话,萧凛川忍不住搭言:“我大舅哥,自然是好的。”
宁贵妃没理他,照旧看着孝和帝。
孝和帝思索了一会,说了些许清越上官以及同僚对他的评价,“许清越这孩子,应当是不错!”
孝和帝对萧盈之事还是上了心的,从知道萧盈的心意后,便着人去打听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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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赐婚
半月后。
金銮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东西,御座之下鸦雀无声,司仪官奏完政务。
孝和帝端坐龙椅, 指尖叩击御座扶手, 缓声道:“众卿稍候,朕有要事宣谕, 朕第四女柔嘉公主萧盈, 年岁及笄, 品性温良。忠勤伯府许清越,出身名门, 才学卓绝,品行端方。朕思虑再三,欲将盈儿赐婚于许清越。着礼部、钦天监一同筹办婚仪,择吉日行纳采问名之礼。”
话音落下,殿中众臣面面相觑,随即文武百官依照品级次序,一齐躬身出列行礼。
“”
“怎么样?怎么样?”
萧盈兴奋地望向前来禀报的内侍。
“禀公主,一切顺利。”
“赏!”
萧盈一副喜的找不着北的模样,让宁贵妃有些吃醋。
宁贵妃用染着鲜红豆蔻的手指在她额上虚点两下,似有愁绪。叹道:“唉!真是女大不留娘啊!这还没嫁人呢!”
“母妃~”
萧盈搂着宁贵妃的手臂微微用力, 把脑袋埋进她的肩窝处蹭了蹭,语气又羞又甜:“母妃就会取笑儿臣…”
“本宫何曾取笑?”宁贵妃抬起手轻轻刮蹭着她发烫的耳尖,逗趣说:“昨日瞧见许清越时, 是哪个的目光总往人家那处瞟?如今心愿得遂, 倒是害羞起来了?”
萧盈在宁贵妃的言说下越发窘迫。
她轻手攥住宁贵妃的衣袖,摇晃着撒娇:“好母妃~不要再说了,盈儿只是有些欢喜”
她眼波含羞, 嘴角上扬,“母妃,您知道吗?我只要一想到往后能与清越哥哥朝夕相伴,心里就忍不住欢喜。”
宁贵妃望着自家闺女少女怀春模样,眼底漫开一片温柔。
她伸手顺了顺她垂落的发丝:“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盈儿能得偿所愿自是好事,只是你身为公主,万万不能失了体面。若是许清越今后待你不好,尽管回宫同我和你父皇说!咱们皇家的女儿,自是不怕的。”
宁贵妃就是担心,萧盈会因喜欢的太过伤及本身。
萧盈乖乖点头,依旧不肯松开环着宁贵妃的手。
她满心雀跃,沉浸在这难以得来的喜悦之中。
“”
朝会过后,孝和帝亲派的传旨太监领着数名内侍、侍卫,浩浩荡荡抵达忠勤伯府。
锣鼓声响,骤然打破府内宁静。
阖府上下仓促整理衣冠,齐齐赶赴正厅跪候。
传旨太监立于厅堂正中,展开明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勤伯府许清越,品行端凝,才识斐然。朕柔嘉公主年届及笄,温婉贤淑。特将柔嘉公主赐婚许清越。着礼部、钦天监择定婚期,筹备大婚,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伯仲率伯府一众亲眷伏身叩拜,恭接圣旨。
内侍将圣旨交到许伯仲手中。
传旨太监客套几句,领过赏后带着宫人先行离去。
大门一关,方才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碎裂。
正厅之内鸦雀无声,久久无人动弹。
许清越站在原地,指尖微僵,一时竟未能回过神来。
他垂着眼,心绪翻涌,面上褪去平日从容,眉宇间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错愕。
许清越还以为萧凛川先前说的皆是玩笑之言。
他没想到孝和帝会直接下旨赐婚他与萧盈。
此事之前不是没有风声,只是许清越不愿相信。
他再三说过,他不喜萧盈此类的女子。
许伯仲握着圣旨,倒是十分雀跃。
他反复打量着帛书文字,低声笑着:“当众赐婚,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许伯仲同许清越今日休沐,没去上值。
许伯谦还在路上,尚未归府。
三夫人心头是又惊又乱,她快步走到许清越身侧,压低声音:“清越,迎娶公主可是大事,你先前可曾听闻?”
虽说是娶亲,不是尚主,但和寻常娶妻亦有不同。
驸马身份看着风光,实则处处受制。
厅堂两侧旁立的叔伯婶娘,兄弟姐妹纷纷按捺不住,小声议论。
“万万想不到,圣上竟会让大哥哥尚公主!”
“什么尚公主?你胡说,明明是娶亲。”
“怎的事先没有半点消息?直接就赐婚了?”
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交织在正厅。
许清越缓缓抬眸,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错愕尚未散尽。
他从未妄想迎娶公主。
“大哥。”许清桓站在一旁,轻拍着许清越的肩膀,状做安抚。
这突如其来的皇命就如同巨石投入静水,压在许清越心头。
许伯仲回过神,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些:“圣旨已下,咱们听命行事便好。”
许伯仲不是傻子,自然看出许清越不愿,但这事关整个伯府,由不得他个人意愿。
许伯仲转过身来,浅笑说:“清越啊,婚既已赐下,你往后该好好同公主过日子才是。”
三夫人则略有忧心望向自家儿子。
大夫人帮腔道:“是啊!清越,你大伯说的对!木已成舟,往后的日子如何,还看你同公主的相处。”
三夫人虽想许清越快些娶亲,但她最希望的还是他能幸福。
许清越沉默片刻,敛去纷乱神色,躬身回道:“君命已下,清越并无不愿,只是事出突然,有些恍惚罢了。”
闻言,许伯仲畅然一笑,“你能这样想,便是最好!”
许伯仲要大夫人张罗一番,开设家宴好生庆祝。
对忠勤伯府来说,这可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对了,记得给几个出嫁的姑娘都送去帖子,让她们也回来热闹一番!”
许伯仲走时还哼着小曲儿。
许清桓瞧见许伯仲这副模样,嘟嘟囔囔同许清越抱怨着:“这大伯也真是的”
“无妨,让我一个人静静。”许清越抬步朝前走着,不再言语。
“”
栖梧院。
许宜安正在院内廊下清点着绣样,笑说:“秋菱这次送来的样式当真是不错!”
春桃笑笑,接过许宜安递来的绣样,叹说:“是啊!秋菱如今同先前是完全不一样了。”
许宜安打趣:“那咱们的春桃大管事,什么时候才能上任呢?”
秋菱出府开铺后,尽其所能将生意越做越大,现下的效益竟是比凝丝阁还要好上不少。
芸娘没少来找许宜安,说是当初就不该放秋菱离开,合该待在她身边才是。
许宜安知道,芸娘并无恶意,只是闲聊玩笑罢了。
这时,彩蝶不慌不忙从院外进来,她手中拿着帖子,道:“世子夫人,这是方才伯府遣人送来的,说是今个朝会圣上为柔嘉公主和大公子赐了婚,叫您回去一块欢庆一番。”
许宜安放下手中绣样,微微挑眉:“所以圣上最后还是赐婚了?”
彩蝶点头,“是啊,今早旨意便送到了伯府,据说是圣上在朝会上当众宣布的,事先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彩蝶嘴甜会聊,没一会儿功夫就把打听来的情况全部交代。
这个消息不算震撼,但许宜安一时之间也有些无法接受,她是知道许清越心意的。
许宜安叹息一声,最后终是让萧盈如了愿。
许家能与皇室结亲,也算天大的荣光。
许宜安让春桃将花样子收好,说是回来再瞧。
她吩咐下人:“备车回伯府。”
沈砚舟还在上值并未归家。
许宜安让外头小厮,去衙署告知他一声,“若是世子有空,便叫他直接去伯府吧。”
不多时,马车辘辘驶出卫国公府,向忠勤伯府疾驰而去。
两刻钟后,许宜安落地忠勤伯府门口。
伯府厅堂正在布置,其余姊妹尚未至齐。
许宜安没耽搁时间,径直走向仁安堂。
“母亲、姨娘。”
三夫人看向许宜安,眉眼微动,伸手拉过她,浅笑说:“宜安怕是接到帖子就来了吧。”
许宜安挨着三夫人和宋姨娘坐下。
许宜安眸光下意识望向四周,低声询问:“大哥哥呢?”
三夫人轻叹一声:“说是想自个先静一会。”
许清桓在一侧补充说:“此事也算大事,大哥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是正常。”
三夫人颔首,问许宜安:“你来时瞧见了吧?大房那边可高兴了。外人只看迎娶公主的风光,其中利弊,只有咱们自家人清楚。你大哥心里恐怕也不大轻松。”
许宜安微微点头,与三夫人同宋姨娘寒暄着。
过了一会后,她起身说:“母亲、姨娘,我想去看看大哥哥。”
“去吧。”
得到三夫人首肯的许宜安缓步朝许清越住所走去。
许宜安到时,许清越正倚着廊柱。
他神色淡淡,眼底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大哥。”许宜安放缓步伐,走到他的身侧后轻声唤了句。
许清越回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宜安来了。”
“是啊,我一收到消息便立刻动身了。”
许宜安平视望着他,语气真挚温和,颇为善解人意:“我知晓大哥素来无心情爱,也从未预想过会被赐婚。骤然来到,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许清越沉默片刻,低声说:“一纸圣旨,便可定下终生。纵有思虑,又能如何?”
“大哥萧盈是不错的事已至此,不必过于郁结。”
许宜安看来,婚已定下,不若好好想想,今后如何相处才是正道。
“大哥素来沉稳睿智,宜安相信您自有分寸。我想说的是无论往后境遇如何,父亲、母亲、二哥与我,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许清越望着许宜安恳切的神情,沉甸甸的郁气莫名散开些许,笑意真实了些:“难为你专程赶来,还要费心宽慰我。放心,我晓得轻重,不会失了方寸。”
二人说话间,门外陆续传来车马声响,一众赴宴的亲眷陆续抵达。
家宴将近,喧嚣渐渐漫入府中。
许清桓找来:“大哥、宜安,前头要开宴了。”
他不放心望了望许清越,担心他会在大伙面前失了体面。
“知道了。”
许清越回头望望,恢复往日沉稳姿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诘问
暮秋的御书房, 半点秋风也无。
厚重的玄色帷幔沉沉落下,将窗外薄稀秋光尽数隔绝,殿内烛火昏黄, 摇曳不定, 映得满殿朱红梁柱染了一层阴郁暗芒。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御案上堆叠的奏折沾着墨痕,最上方那道是来自苏州暗卫的急报。
龙椅之上, 孝和帝指尖抵着微凉的御砚, 指节泛出青白。
他年近五十, 半生驭臣治世,一双阅尽人心的眸子素来深沉难辨, 此刻却凝着刺骨的寒冽,沉沉落在阶下跪伏的二皇子身上。
萧凛宣一身规整月白锦袍,一丝不苟。
他跪于冰冷的白玉阶前,脊背挺直,却难掩周身紧绷的僵硬。
萧凛宣头微微低垂,墨发垂落,遮住了眉眼。
他听着殿内寂静回音,心口涌现一片冰凉。
“抬起头来。”
孝和帝声音不高,却沙哑低沉。
他裹着久经上位的威压,叫萧凛宣胆战心惊。
萧凛宣缓缓抬眸, 他恭谨谦卑:“父皇。”
两侧烛火猛地一跳,将帝王眼底的阴翳映照愈发清晰。
孝和帝定定望着自己这个最是平庸的儿子,心中翻涌的不是信任, 而是经年累月猜疑与忌惮。
他太清楚这儿子了, 聪慧不足但会隐忍,文武不全但会卖乖。
朝野半数文臣皆暗中归附,声望日盛。
萧凛川遇刺受伤, 朝野暗流涌动,所有细碎的疑点,都顺着帝王心底深埋的猜忌,悄然生根发芽。
手足阋墙,骨肉相残,最是无情帝王家!
孝和帝轻轻摩挲着御砚边缘的纹路,动作缓慢而慵懒:“凛川卧病三日,你可知为何?”
他缓缓开口,字字沉缓:“朕听闻,你前些日子派了些人去往苏州?”
不是询问,而是笃定的诘问。
萧凛宣心口一紧,俯身叩首:“儿臣前些日子确实派了些人去往苏州,但三弟遇刺之事无我无关。”
“无关?”
孝和帝倏然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微微前倾身子,居高临下,俯瞰着阶下的萧凛宣,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人心:“你素来沉稳,凡事谋定而后动,从不做无用之功。你与凛川争储之势日渐明朗,他一日不倒,你的前路便会多一日阻碍。他若出事,最大得益者,便是你!”
一番话,条理清晰,全是帝王权衡之下的凉薄心思。
孝和帝于萧凛宣而言,向来是严厉的。
萧凛宣脊背一寒,浑身血液似都凝固。
他忽然清晰地明白,此刻无论他如何辩解,都是徒劳。
孝和帝一向偏爱萧凛川,他的猜忌一旦生根,便容不得半点辩驳。
萧凛宣想着想着,萌生一计。
“父皇!”他抬眼,眼底泛起一丝涩然:“骨肉至亲,血浓于水,儿臣纵然与三弟不和,亦不会行此阴毒卑劣、悖逆人伦之事!刺客尽数无踪,线索模糊,父皇怎能仅凭揣测,便定下儿臣之罪?”
“揣测?”
孝和帝眸光一厉,陡然抬手,将案上那叠密报狠狠扫落。
哗啦一声,纸页纷飞,散落一地。
“朕是天子,执掌天下,洞悉人心!”孝和帝声音陡然沉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隐忍多年,羽翼渐丰,想来是迫不及待要扫清障碍,觊觎储位了吧!?”
这句话,便是诛心。
殿内侍卫内侍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生怕卷入这对父子的对峙之中。
满殿死寂,唯有的烛火噼啪轻响。
萧凛宣望着龙椅上那双冰冷的眼眸,心底最后一丝温热彻底散尽。
他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地面,声音低沉沙哑:“儿臣……无话可说。”
龙椅之上,孝和帝望着他俯首的背影,心底没有半分释然,反而被浓重的寒意填满。
他死死盯着那道背影,曾几何时他也是好好爱护过这个儿子的?
孝和帝并未重罚于萧凛宣。
“你三弟说,他并无大事,叫我轻拿轻放,如此便命你禁足三月,罚俸一年!”
殿外风声渐起,呜咽入耳。
昏黄烛火摇曳,将孝和帝的影子拉得狭长且疏离。
他同萧凛宣遥遥相对时,隔着万丈皇权,隔着满心猜忌,少了些骨肉温情。
“”
二皇子萧凛川自御书房出宫时,暮色已沉沉漫过皇城。
孝和帝方才在殿上的一番诘问,如同冰水灌顶,将他多年谨守的儒雅端方、恭顺克制,尽数冻得破裂。
车驾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刺耳辘辘声响。
往日温润平和的眉眼覆上一层阴霾。
萧凛宣唇角紧抿,下颌绷得死紧,周身气息冷得骇人。
随行侍卫不敢窥探,只敢垂首屏息,步步紧随。
回至二皇子府,朱门深庭,雕梁画栋依旧。
往日归来,他步履从容,温文和煦,府中下人早已习惯了萧凛宣的谦和有礼。
今日,他踏进门的那一刻,满院秋风繁木、檐下银铃轻响,都成了刺眼聒噪的景致。
王妃领着女使,依礼立于正厅阶前迎候。
王妃见他归来,含笑上前问安,可抬眸一瞥,便骤然僵在原地。
萧凛宣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只是那张素来温润端方的面容,却乌云密布。
眼底竟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戾气与阴鸷。
“王爷?”
王妃试探性轻问一声,横遭萧凛宣一顿斥责。
他缓步踏入正厅,骤然抬手,狠狠扫落案上摆着的整套官窑白瓷茶具。
“哐当——”
清脆碎裂声划破府中静谧,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洒满地,氤氲的热气瞬间凉透。
满厅众人齐齐跪地,无人敢抬眸。
往日的萧凛宣顾忌脸面,最是惜礼克制,纵有怒火,也必藏于心底,从在人前失态,更不会像这般肆意损毁器物、迁怒下人。
可今日,御书房内一声声刺骨的提防,彻底碾碎了他多年的隐忍。
他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隐忍多年的戾气终于冲破桎梏,化作滔天怒火。
“好,好得很。”
他低声冷笑,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压抑的颤抖,没有雷霆怒吼。
那双装作温润如玉的眼眸里,只剩冰冷的戾气。
王妃跪在最前,心头巨震。
她嫁入王府数载,从未见过萧凛宣这般模样。
往日里他是世人称颂的贤雅皇子,待人宽厚,处事温和,纵有朝堂烦忧,也决不会将怒意带回府中。
可此刻,他像是被放出的嗜血利刃,内里崩裂溃烂。
王妃强忍心头怕意,连忙轻声劝慰,语气温柔谨慎:“殿下,妾身虽不知今日发生了什么,但您万万要保重身体切勿动怒伤身。”
这话温和恳切,本意宽慰,落在萧凛川耳中,却只觉刺耳无比。
他猛地侧首,目光凌厉如刀,扫过跪地的众人。
满厅姬妾下人尽数屏息垂头,瑟瑟发抖,无人敢与他对视。
他心中怒火滔天,却尚存最后一丝理智。
眼前的是正妃,是府中眷属,是他的妻子。
他是皇子,是夫君,纵使怒火焚身,也不能对眷属发作,不能在正厅失仪过甚,落人口实。
于是这漫天怒火,被死死憋在胸腔。
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片刻后,他压下喉头翻涌的戾气,冷声道:“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伏地告退,轻手轻脚起身,不敢有半分拖沓。
转瞬便退得干净,只余满室沉寂,以及空气里尚未散去的紧绷戾气。
王妃起身,望着他怒意滔天的背影,终究不敢多言,深深福了一礼,轻声道:“臣妾就在外殿候着,殿下若有吩咐,可随时传召。”
语毕,缓步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殿门。
殿门闭合的刹那,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萧凛宣方才强压的理智,瞬间轰然崩塌。
他猛地抬手,狠狠捶在雕花楠木案几上,厚重的木案发出微微震颤。
多年来的修身养性,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片甲不留。
他闭着眼,胸腔里的寒凉与愤怒交织翻涌。
他恨萧凛川一出生便得圣宠,恨孝和帝明晃晃的偏袒,恨自己半生恭谨、步步谨慎,却终究得不来父皇的一丝偏爱。
这时,殿角传来细微的奉茶脚步声。
宋怜捧着新沏的热茶,小心翼翼低头入内。
前些日子,萧凛宣在她处得了些新趣,有些放不下,便背着王妃瞧瞧塞进了自个院里。
宋怜瞧着情况不对,步履有些松缓,慢了一瞬。
这片刻的迟疑,成了萧凛宣发泄怒火的出口。
他骤然睁眼,眼底戾气暴涨。
不等宋怜走近,便长臂一伸,猛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凶狠粗暴,不见半分温和。
宋怜吓得浑身一颤,手中茶盏瞬间脱手落地,滚烫茶水泼在鞋面裙摆,灼得她肌肤生疼。
宋怜不敢哭喊,只能脸色惨白,瑟瑟跪地:“奴、奴婢知错!”
萧凛宣俯身,居高临下盯着跪地颤抖的少女,声音低沉阴寒,带着近乎偏执的狠戾:“知错?你何错之有?”
他指尖微微用力,攥得宋怜的手腕通红青紫。
宋怜疼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滴落半分,更不敢出声求饶。
“是我之错?不对!是天错,是这世道不公——”
他低声嘶吼,语气癫狂又悲凉,“可本宫的气,总要有人来受。”
他松开手,顺势一脚踹翻宋怜身前的软垫。
软绒垫絮翻飞,宋怜身子一歪,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额头险些撞上案角。
“跪着。”
只两个字,冷硬刺骨,不带半分人情。
萧凛宣转过身,背对着宋怜,立在窗前。
窗外残阳西落,余晖惨淡,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身上。
屋内死寂无声,唯有宋怜隐忍的细微颤抖,以及萧凛宣沉沉的、压抑至极的呼吸声。
暮色渐沉,暗影漫满厅堂,将这一室的扭曲与寒凉,掩埋在寂静的深庭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王妃
秋风清冽疏朗, 庭院泛起梧桐碎叶,梧桐叶随风悠悠卷起,漫过三皇子府内的雕栏玉砌。
春日繁花褪去靡丽, 余下满庭金棕, 暮色透过疏朗的枝桠洒落在窗棂,落在屋内人的眉宇, 铺就出一片静谧萧瑟的温柔。
许宜禾半倚在雪白狐绒铺就的美人榻上, 一身月白软绸兰草纹衣裙, 料子轻薄柔软,贴合身形。已有六个月身孕的她, 小腹隆起安稳规整,褪去往日少女的单薄纤瘦,沉淀着一层温润柔和的气韵。
秋日天凉,晚风侵廊,许宜禾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眉眼间带着孕期独有的倦怠安然,眼底却藏着一层疑似化不开的浅淡郁结。
入秋之后天日渐寒,许宜禾身子笨重,畏寒易乏,多半时日都静居在这院落之中, 极少外出走动。
府中上下皆知三皇子萧凛川极疼惜这位侧妃,因她身怀皇嗣,衣食住行皆供给最优, 细致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只有许宜禾心里清楚, 这份周全,从来都与情爱无关。
世人眼中的萧凛川,永远一副邪魅散漫、吊儿郎当模样。
但许宜禾心里清楚, 他这副放浪形骸的样子,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营造出的外壳。
萧凛川看似散漫无心,实则心细如发,他惯用纨绔表象掩尽锋芒,用漫不经心隔绝窥探。
这些日子他待她极好,体面、周全、无一或缺。
知晓她畏寒,便早早送来上好狐绒软垫、暖炉银丝炭;她孕吐难解,便命太医日日轮值,定制温补药膳;她夜深难眠,他便亲自守在身侧,护她一方安稳。
可这份好,太规矩、太公允,更像是一套完美无缺的礼数,像是一位男子对自家有孕妾室该有的体面。
唯独没有偏爱。
许宜禾低头,长睫随动作垂落,她掩去眼底翻涌起的酸涩,用手轻轻抚平心口的空落。
她无声轻叹,暗自告诫自己,她于他,只是无数附属之中的其中一个。
无关风月,无关喜欢。
这时,廊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并伴随着一众女使低眉敛气的请安声。
萧凛川回来了。
这府中也只有他,永远带着散漫松弛的气息。
纵使行走于森严的王府,也依旧随性肆意。
许宜禾瞬间敛去眼底所有的落寞郁结,缓缓抬手抚平衣襟褶皱,理了理鬓边整齐的碎发,随后习惯性扬起一抹温顺恭柔的笑意。
帘子被人从外轻轻掀开,一阵微凉的秋风随之卷入,携着庭中木叶的清寒。
萧凛川踏步而入,他着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墨发以玉冠松松束起,额间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冲淡了几分皇家贵气的凌厉,平添了些随性邪魅。
萧凛川的目光率先扫过许宜禾隆起的小腹,刹那间收起了那股漫不经心的纨绔气息。
他放轻脚下步履,缓步走进:“秋日风凉,怎的不回内室暖着,倒在廊下吹风?”
萧凛川声线低沉磁性,带着几分似嘲似怜的散漫语气。
他的指尖随意拂过许宜禾被秋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缓而温柔。
许宜禾抬眸望他,笑意浅浅,语气恭顺轻柔:“室中稍闷,臣妾便出来透透气,秋日风软,并不寒凉,无碍的。”
许宜禾说话时微微垂着眼眸,语调温和谦卑,姿态妥帖安分。
萧凛川低低一笑,笑意漫过眉眼,指尖屈起,轻轻碰了碰她手中温热的鎏金暖炉,确认过温度后,淡淡开口:“你如今怀着身子,最忌受风着凉。旁人不怕秋寒,你不行!往后闷了便命人开窗透气,不必亲自在外吹风。”
他的叮嘱不算严苛,可细节之处尽是细致关照。
萧凛川从不会将关心挂在嘴边,这份细致,太像本能的周全。
像是只要怀了他孩儿的女子就能得到这份关爱。
许宜禾心头微暖,却有些微涩。
她轻轻颔首:“臣妾记下了,多谢殿下体恤。”
萧凛川牵着她的手进入屋内,顺势在榻边的梨花木椅上落座。
他身姿慵懒向后靠去,单手随意搭在膝头,眉眼轻挑,一副闲散无事模样。
萧凛川状做随意闲谈,目光却微微扫过她的面色,见她唇色温润、神色安稳,便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入宫,父皇与我谈及婚事。”
萧凛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仿佛他口中的婚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话音刚落,许宜禾心口一紧,像是被秋风狠狠攥住,凉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许宜禾早就猜到这一日迟早会来。
皇子成年,必立正妃。
先前是因着对方守孝,不便成婚,才让她这个侧妃先行入府。
许宜禾身居侧室,名分早定,永远只能是他身后的副位,上不得正妻台面。
道理她都懂,可不知为何,她心里瞬间泛起酸意,密密麻麻的疼。
不过瞬息,许宜禾便压下所有心绪。
抬眸时依旧眉眼温顺,笑意浅浅,听不出半分异样:“那妾身可就提前恭喜殿下了。”
萧凛川淡淡颔首,没有半分即将大婚的欣喜或期许,甚至还带着几分敷衍:“没甚好恭喜的!父皇旨意已拟,莫约三日,便会正式下诏。”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场关乎终身、关乎未来子嗣正统的大婚,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宴席。
许宜禾心口的凉意愈发浓重,连秋日的暖炉温度,都暖不透她微凉的指尖。
太师嫡女,乃是名门贵女,端庄大气,家世显赫,是配得上三皇子正妃之位的绝佳人选。
从今往后,那人便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掌王府中馈,居主位,受尊荣。
而她许宜禾,永远只能居于侧室。
她腹中的孩儿,纵然是皇室血脉,也终究是庶出,低人一等。
许宜禾无奈笑笑,装作毫不在意。
这一切她不是早就料到了么?
许宜禾唇角笑意妥帖:“恭喜殿下,太师之女乃名门淑媛,与殿下是天作之合,可是咱们王府头等喜事。”
萧凛川抬眸看她,狭长的眼眸落在她的脸上。
他太懂人心,太擅察言观色。
萧凛川清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看见她微颤的长睫,看见她刻意维持的温柔之下,藏着的委屈与酸涩。
他心里了然,却没有点破。
世人皆知他肆意纨绔,不懂儿女情长,可他看得比谁都明白。
许宜禾一开始只是小心翼翼、温顺讨好,而现在确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满眼爱意。
只是萧凛川素来凉薄,不喜牵绊。
他不点破、不回应、不亲近。
他能给她安稳尊荣,能护她孕期无忧,却不愿待以真情。
见她故作坦然,萧凛川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转瞬却被惯有的散漫覆盖。
萧凛川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语气依旧随意:“喜事?于我而言,不过是又添一桩不得不应付的规矩罢了。”
许宜禾心头一颤,抬眸望他。
萧凛川倚坐榻上,语气轻得像秋日清风:“正妃侧妃,名分不同,于我却无甚区别。娶与不娶,娶谁,于我皆是可有可无。”
他说得坦荡直白,毫无遮掩。
那场人人艳羡的大婚,那位端庄显贵的正妃,在他眼中,仅仅是父皇赐予的工具,是皇家礼数。
这番坦诚且凉薄的话语,落在许宜禾耳中。
他对正妃尚且如此淡漠无情,那对她这个出身不显,只因一次意外偶然入府的侧妃,又何来半分真心?
许宜禾压下喉间哽咽,轻声道:“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礼法人伦,殿下只需顺遂圣意、安稳相待便好。”
“你倒是通透懂事。”萧凛川轻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她的眉眼,语气平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只是你不必事事拘着礼数,在我面前,不用这般刻意安分。”
萧凛川有些好奇,眼前之人先前的脾气都去哪了?
许宜禾垂眸浅笑,带着一丝自嘲的温柔:“臣妾本就安分,并非刻意。”
萧凛川看着她极致隐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沉默片刻,转开目光,望向庭中落尽秋叶的枝干,语气散漫:“往后正妃入府,府中诸事自有她打理。你不必刻意讨好,不必刻意退让,安心养胎,安稳度日便可。你的院落,你的衣食,你的体面,我保你分毫无损。”
这话极其郑重,是一府之主的许诺。
许宜禾心头一暖,又是一涩。
“臣妾多谢殿下垂怜。”
萧凛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须臾。
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许宜禾。”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语气褪去散漫戏谑,多了几分沉静,“我知你心思细敏,极易多想。但你记住,旁人是旁人,你是你,你腹中有我第一个孩儿终归是不同的。”
许宜禾心口一颤,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他看透了她的喜欢、她的委屈、她的隐忍。
秋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落叶,簌簌作响,衬得室内安静沉寂。
温柔的天光落在两人之间,明明咫尺相对,却像是隔着一层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许宜禾缓缓收回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臣妾明白!臣妾会好好养胎,安分守礼,绝不叫殿下为难。”
她又退回了那个乖巧懂事、毫无破绽的侧妃模样。
萧凛川看着她层层伪装的模样,觉得无趣极了。
他恢复惯有的散漫凉薄,“如此便好。”
他淡淡道,“秋夜风凉,我命人再送些暖炭与温补羹汤过来,你早些歇息,不必久立吹风。”
“是,臣妾遵令。”
萧凛川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离去。
步履依旧随性洒脱,没有半分牵挂留恋。
帘栊落下,隔绝了门外的秋风与人影。
许宜禾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心绪,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许宜禾缓缓抬手捂住心口,温热的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轻轻仰头吸气,将所有委屈、不甘与奢望尽数咽回心底。
他要娶妻了!
也好。
没有偏爱,便不会有极致的失望。
从今往后,她会收起所有痴心妄想,守住本分,护住孩儿,护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备婚
时序入秋, 京中暑气褪得干净。
“春桃、彩蝶,把这些花儿都摆上吧!”
许宜安指着那满架盛放的秋菊,黄的、白的、浅紫的, 错落铺展。
这些秋菊是前些日子萧盈给她送来的, 说是那日赏花宴后,宁贵妃特意去要的。
暮秋时节, 京中世家最是清闲自在, 无盛夏溽热扰人, 无深冬寒雪困户,最是适合居家小坐、烹食闲谈。
栖梧院, 素来收拾得雅致清净,院中两株桂树开得正盛,细碎金蕊落满一地,风一吹,馥郁香气漫满整座院落。
许宜安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绣折枝玉兰花软绸衣裙,妆容清丽娇俏,她本就生得眉眼灵动,一笑就自带暖意。
她蹲在院外食案旁的蒲团上,手肘支着案沿,托着腮, 歪头看着院中的女使分拣新采的桂花。
秋日的暖阳落在她白皙的侧脸,暖得人眉眼温柔,连带着周身的淡雅气韵都愈发柔和。
她身后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 许宜安便知是自家夫君,沈砚舟回来了。
他今日休沐,刚从书房处理完衙署的琐事归来, 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
他入目进来便瞧见自家夫人蹲在案前,脑袋一点一点的,实在娇憨可爱。
沈砚舟的眼底荡开浅浅笑意,连带着周身的清冷气场也消融不少。
“日头虽暖,秋风却吹着微凉,你怎么还蹲在地上?”
沈砚舟缓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小臂,小心翼翼将人从蒲团上扶起来,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太重磕着她。
沈砚舟边扶边随意唠叨着:“你仔细蹲久了腿麻,不然回头又要嚷嚷浑身不适。”
许宜安则顺势起身,往他身侧靠了靠,肩头轻轻抵着他的衣袖。
“屋内太过沉闷,院中秋阳正好,桂香又浓,比待在屋里舒服多了,我看女使采桂,实在热闹,便多看了会。”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亮晶晶的,笑意鲜活:“你今日倒是过来的早,可是琐事都忙完了?”
沈砚舟任由她亲昵靠着,抬手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桂瓣。
他浅笑应道:“近日朝中无甚大事,都是些细微琐事,做完了便早些过来陪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言语,温柔且妥帖。
许宜安心头一暖,眉眼弯得更甚。
她轻轻挽住他的小臂,晃了晃手腕:“我就知道夫君最是疼我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宜安开始唤上沈砚舟夫君了。
她的行为,沈砚舟很是受用。
他不由低笑出声,胸腔随着声响震动,眼底的温柔快要溢了出来:“自然,不疼你,还能疼谁?”
他们两人并肩坐在食案旁。
春桃上前仔细地添上热茶,将方才厨房送来的秋梨和板栗摆上食案,随后躬身退至院外,不再打扰他们夫妇独处。
随着下人的告退,院中安静了下来。
许宜安捏起一颗圆润饱满的糖炒板栗,剥壳递到沈砚舟唇边,眉眼弯弯:“你快尝尝,这是厨房新炒的板栗,时节限定,软糯香甜,吃起来刚刚好。”
沈砚舟微微垂首,一张吃下。
栗香清甜软糯,他看着许宜安亮晶晶的眼眸,温声道:“甜度刚好,不腻,比街上好些老字号铺子炒得还要入味。”
“是吧!”许宜安眉眼发亮,得意洋洋,“我特意嘱咐厨房,少放砂糖,多焖片刻,要我说,秋日吃板栗最是相宜,健脾养胃,比旁的吃食糕点稳妥多了。”
说着说着,她给自己也剥上一颗,细细品尝。
许宜安吃东西时,两侧腮帮子微微鼓起,着实可人。
咀嚼片刻,她想起些什么。
许宜安放下手中板栗,道:“今日母亲派人来说,大哥的婚期定下来了。”
说起这天家良缘,许宜安有些感慨:“母亲信里说,钦天监择了半月后的大吉之日。因为这是‘天家赐婚’,礼数规制远超寻常世家婚仪,礼部、内务府日日到伯府,从驸马朝服、新房规制、迎亲仪仗到公主妆奁礼制,一桩桩一件件都操持十分清楚,母亲说如今府里正忙得脚不沾地。”
沈砚舟闻言,默默颔首:“圣上舅舅赐婚大哥,既是为满足盈儿的所思,其实也是对大哥品性的认可。”
他沉默片刻,补充道:“盈儿的性子虽软和了些,但胜在温和清雅、品性端良二人相配,其实也不错。”
“我也是这般想的。”许宜安点头,道:“这桩婚事虽不是尽善尽美,但已是木已成舟终归是希望他们二人能够合满顺遂吧。”
话音落下,许宜安微微蹙眉,轻叹:“只是这大婚时日太紧,规制又繁琐至极。寻常婚事只需打理内务嫁妆,可这圣上赐婚却要逐一核对迎亲礼数、驸马仪制等等,实在是操劳。”
“你说我要不要回去搭把手?”
三夫人能干是能干,但总归年纪大了些,体力精力都有些跟不上。
沈砚舟看着她略带忧心的模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鼓励说:“你若是想回去帮母亲搭把手,那便回去!”
许宜安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与高兴:“那我过几日便回伯府小住几日?帮着梳理诸事,分担一二?”
她怕他不允,连忙补充:“我不会回去太久,顶多几日,待家中备嫁诸事理顺,我便立刻回府,绝不耽搁,如何?”
看着许宜安满眼乖巧的模样,沈砚舟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笑出声:“自家兄长大婚,乃是天大的喜事,你回去帮忙理所应当,我怎会不允?”
沈砚舟字字温柔,句句纵容:“你就安心回去,不必顾虑。府中诸事我自会安排妥当,倒是你,回去之后,莫要事事亲力亲为,累坏了身子。秋日天凉,极易风寒,切记要好好保重自己。”
得到他的应允,许宜安眉眼舒展,满心欢喜:“我就知道济之最是通透体贴!”
像沈砚舟这样的男子,算是少有。
他从不拘许宜安回伯府的次数。
沈砚舟看着她雀跃的模样,轻声追问:“如今大哥备嫁,家中可是缺些什么?亦或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打理的?”
许宜安思索片刻,认真细说:“府中礼制、仪仗、府邸修整这些大事,自有礼部和内侍督办,轮不到我们这些内眷插手,我不过就是跟在母亲身侧做些她不好做的事情罢了,应当是没什么的。”
沈砚舟轻轻颔首,道:“那你看着办便是。”
“”
皇宫
备嫁的这些日子,萧盈日日跑到宁贵妃处,围着她絮絮叨叨说着婚事。
“母妃,这是今日尚衣局送来的嫁衣试样,是用金线绣的缠枝莲,雅致又华贵,女儿瞧着极好。”
“母妃,听闻伯府庭院清雅,种了满院梧桐,想来日后住进去,定然舒心自在。”
“母妃,清越哥哥为人温厚,待人体贴,女儿往后不会受委屈的。”
少女怀春,语气又轻又快,字字句句都藏着不住满心的欢喜雀跃。
宁贵妃斜倚靠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腕间玉珠。
她安静听着,神色始终淡淡,无大喜,亦无动容。
待萧盈说完,她才抬眸,轻声应道:“好,都依你。”
她虽不懂萧盈满心缱绻的情意,可她见不得她失落半分的心却是真的。
萧盈欢喜,她便全力成全。
于是素来不喜庶务、不问宫务的宁贵妃,竟亲自过问起公主的嫁妆琐事。
库房里的珍宝玉器,她亲自筛选,挑选最是温润雅致、最衬公主身份的器物,尽数添入嫁妆之中。
各地进贡的稀罕料子,她则特意吩咐尚衣局,做成合身华贵的常服,供公主日常着装。
宁贵妃还将自己多年积攒的私产、铺面、田契,一一清点,并入萧盈的嫁妆清单。
暮色落满宫殿时,萧盈捧着刚绣好的鸳鸯锦帕,兴冲冲扑到宁贵妃身前,眼底流光熠熠:“母妃,您瞧,女儿绣得可好?我想出嫁那日,将它送给清越哥哥。”
宁贵妃垂眸望去,锦帕上的样式针脚细密,花色鲜活,藏着少女最纯粹的痴心。
萧盈曾几何时这般用功过?
她抬手,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语气温柔又从容:“甚好。我儿欢喜,便是最好。”
殿外秋风和煦,秋棠盛放,满殿清辉暖意。
萧盈心怀灼灼良缘,满心欢喜奔赴余生,而她的母妃,静默守护,为她铺就一路繁花,护她岁岁无忧。
“”
皇城脚下的忠勤伯府,亦是在紧锣密鼓中筹备着同公主殿下的婚礼议程。
许清越自接了赐婚圣旨,便时刻恪守世家子弟的规矩本分,无半分违逆,亦无半分热忱。
他年少长成,一心寄于山河功业。
他愿驰骋疆场、愿深耕仕途,却不想借助皇家姻亲攀附权贵。
只是君命难违。
圣意已决,满门荣枯皆系于一纸婚书。
他身为伯府子弟,身负家族荣辱,从无拒绝的资格。
故而自圣旨落下那日,他便收回所有心绪,默然配合府中的婚程筹备。
三夫人素来稳妥细致,得此恩典,便一心想将婚事办得体面周全,不委屈公主,亦不辱没门楣。
府中大小事宜,皆由她一手操持,日日清点流程,半点不敢疏漏。
三夫人命人送来婚服图样,让许清越瞧瞧。
他只淡淡扫过一眼,垂眸应声:“母亲说好便好。”
尚礼局派人前来敲定婚期、演练三书六礼流程。
许清越端坐聆听,一一谨记,耐心配合着演练,挑不出半分错处。
纵使心中寡淡无味,面上依旧是世家公子的温润沉稳,无半分敷衍懈怠。
府中管家前来请示新房布置、陈设摆件,问及他的喜好偏好。
许清越亦是全然放权:“一切遵从规制,贴合公主身份即可,无需顾及我。”
三夫人瞧着儿子这般顺从,心底既有宽慰,亦有几分惋惜。
她知晓自家儿子心性高远、性情疏淡,这桩人人艳羡的良缘,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束缚。
夜深人静,母子二人独处书房时,三夫人望着灯下静默看书的许清越,轻声问询:“子澄,你心底,当真无半分情愿?”
许清越执卷的指尖微顿,神色平静无波:“君命、父命、家族荣辱,皆在前,儿无愿不愿,只有该不该。”
他从未肆意任性,自幼便深谙世家生存之道,知进退、懂取舍。
这场婚事,是他的责任,亦是他的宿命。
“公主金枝玉叶,性情纯良,待你亦是倾心。”三夫人温声提点,既是劝慰,亦是叮嘱,“往后成婚,你需好生待她,护她周全,莫要让她受半分委屈。”
“儿子晓得。”许清越垂眸颔首,字字郑重,“既是奉旨成婚,她便是我许清越唯一妻室。我自会担起,敬她、护她的责任,绝不轻慢。”
他虽不爱、不盼,却懂担当。
纵使这场婚姻非他所愿,他亦会倾尽本分,给她一世安稳体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回府
时序深秋, 天清云阔。
忠勤伯府两株百年金桂落得满庭碎香,檐角梧桐染着层层浅金,风一吹, 细碎黄叶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本该清寂闲淡的秋日深宅, 被大红喜绸缠满廊柱,描金喜灯悬遍垂花门, 处处透着压不住的盛大喜气。
三夫人日夜悬心, 眼底倦色一日重过一日。
三夫人坐在正院暖阁窗下, 捏着一叠厚厚的婚仪册子,指尖微沉。
她看着满院来回奔走的下人, 忍不住轻声叹气。
身旁贴身服侍的女使上前低声劝道:“三夫人,要不您先歇歇?这么些日子您日日操劳,身子哪里扛得住?”
三夫人闻言微微摇头,眉宇间满是忧心:“这桩婚事乃是圣上赐婚,柔嘉公主更是宁贵妃的掌上明珠,无论如何我都要撑住,保证婚仪顺利进行。”
因着先前的一些龃龉,三夫人同大夫人的关系疏远了些,再加之这些日子许宜舒身子不适住在府里。
大夫人以此为借口多次婉拒三夫人相帮的请求,其余两房倒是愿意, 只是她们出身不高,对于这些规制仪程更是不懂,有心也无力。
故而三夫人只能事事亲力亲为。
她们主仆叹息之时, 一架马车悄然停在了伯府门口。
许宜安掀帘下车, 一身素雅秋款锦裙,气度端方沉稳。
“三夫人!姑娘回来啦!”
许宜安刚踏入正院,三夫人便迎了出来。
“母亲。”许宜安快步上前屈膝行礼。
三夫人连忙扶起她, 握着许宜安的手唏嘘道:“宜安今日怎的回来了?”
许宜安看着三夫人憔悴的神色,满含笑意:“这不女儿知晓母亲为大哥哥的婚事忙的脚不沾地,便同济之商量了下回府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是女儿能帮的上忙的。”
三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温热,方才连日操劳积攒的疲惫都被这软声细语揉散了大半。
她伸手轻轻握住许宜安的手腕,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眉眼间满是动容。
“难为宜安还记挂着母亲这点琐事。”
三夫人抬手,爱惜地抚了抚许宜安鬓边垂落的发丝,带着藏不住的欣慰与酸涩,“这几日为你大哥的婚仪采买、对接各家亲友,我日日东奔西走,从早忙到晚,连歇口气的功夫都少有,未曾想你竟同济之商议妥当,特意回府来替我分忧。”
许宜安不是三夫人的亲生孩子,她能有这份心让三夫人着实感动。
说着,三夫人轻轻拍了拍许宜安的手背,眸中暖意融融:“有宜安这份心意,母亲是再累也心甘情愿。”
三夫人拉着许宜安往厅中坐下。
她眉眼舒展,先前萦绕心头的焦灼尽数散去,满是欣慰。
自此,许宜安便日日晨昏不离三夫人身侧,成了三夫人身边最得力的臂膀。
她们二人合作的极好,很快便将婚仪琐事一一处理。
天刚微亮,秋露尚重,晓风浸着凉意。
许宜安看着天色起身理事,这次回府她只带了春桃。
她让春桃拿来礼部送来的婚仪章程,逐字逐句核对,遇到拿捏不准的礼制,当即唤来管事:“李管事劳烦您亲自去礼部一趟,恭敬请教诸位大人。问清楚公主入府的仪轨、跪拜次序、吉日避讳,一一记下,然后回来复我。”
三夫人觉得许宜安实在辛苦,但她却是乐在其中。
这一场婚仪筹备下来,让许宜安学到不少东西。
白日里伯府更是忙而不乱。
许宜安仔细查验堆在偏厅的织金锦缎、龙凤喜被、铺房摆件。
她的指尖轻手抚过绣纹,对着管事女使沉声询问:“我怎么觉得这批帐幔针脚略微粗疏?公主大婚之物,件件都要精致周正,切莫让人轻看了咱们伯府的规矩。”
许宜安是同宁贵妃打过交道了,她深知宁贵妃对萧盈的爱重程度,这事关许清越今后的婚姻幸福,她自然要牢牢把关。
言语之间,三夫人端着热茶递给她,心疼道:“你这孩子,可比我还要认真,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也不知歇歇。”
许宜安接过茶抿了一口,浅笑回道:“母亲操劳那么久,本就辛苦。我日常也无事,多做些也无妨,只求兄长大婚顺遂,礼数周全。”
三房众人待她不错,她既已接下此等活计,便不能偷懒耍滑。
入夜之后,秋夜微凉,庭中灯笼次第亮起。
三夫人同许宜安二人对坐灯下。
许宜安摊开厚厚的宾客名册,手握细笔,一边核对桌数席位,一边轻声嘱托:“母亲,京中这些人家我不甚熟悉,您可要帮我仔细着看清。”
三夫人看着许宜安条理清晰、处事从容,由衷叹道:“宜安啊,如今的你可是同先前全然不一样了!如若我不是常常看着你,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换了个人了。”
三夫人无意间的一句戏说,竟是道破了本质。
她面前的这个许宜安确确实实是换了个人。
许宜安心中“咯噔”一下,而后微微摇头,继续专注书写着手中的册子。
就这样,许宜安同三夫人共同操劳数日,将所有繁杂婚务一一敲定理顺。
待到婚前最后三日,府中诸事尘埃落定,嫁出在外的其余姊妹,才纷纷摒开夫家琐事,陆续归宁。
午后,秋阳温煦,桂香悠悠。
伯府门头马车声辘辘传来,为首一辆雅致青帷马车停下,女使掀帘,嫁入谢府的四姑娘许宜湘缓步走下。
她一身轻装衣裙,仪态娴雅端庄,自带孕期的沉稳气度。
许宜湘先是去大房同大夫人请了个安,然后入了仁安堂,见了三夫人与许宜安。
许宜湘怀着身孕,不便屈膝行礼。
她含笑开口:“三夫人安好,五妹妹辛苦!听闻大哥哥大婚将近,我便早早料理完府中琐事,赶回来凑凑热闹。”
许宜安笑着抬手扶她:“四姐姐如今身怀有孕,还特地奔波回来,难为你有心了。”
许宜湘落座,目光扫过桌上的礼册,主动瞧了瞧:“这单子是谁拟的?当真是不错。”
谢家门第不高,规矩却还不错,她虽未完全接管中馈,但其中门道还是能看懂一二。
话音刚落,门外便又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六姑娘许宜禾被贴身女使轻轻搀扶进来。
她同许宜湘怀孕的日子差不多,小腹微微隆起,一身宽松软缎秋袄,眉眼温润柔和,举止轻柔谨慎。
三夫人一见,有些惊讶。
许宜安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你怎的也回来了?”
自许宜禾入了王府,便没再同她们这些姊妹见过。
许宜禾浅浅笑着,声音温柔软糯:“大哥哥大婚,是家中头等大喜事,我怎能缺席?”
许宜安望着屋中两位身怀六甲的孕妇,感觉责任重大。
她吩咐女使:“快去取些软垫来,再端些温栗子、蜜橘过来。”
许宜禾翻看着喜帕纹样细细挑选,“我觉得这些不错,很称大哥哥。”
她们许久未见,刚好凑在一起低声闲话闺中旧事。
窗外秋光正好,落桂簌簌。
先前数日操劳、身心紧绷的许宜安,瞧着围坐一堂、笑语嫣然的姊妹们,连日积攒的疲惫尽数消散。
热闹真是好啊!
“”
卫国公府
这日暮色沉落,沈砚舟下值回了国公府主院,陪卫国公和长公主用过晚膳后,径直回了栖梧院。
往日这个时辰,院中必定飘着许宜安惯点的安神香,屋内还会传出她和春桃她们的说笑打闹声。
可这些日子沈砚舟踏入院门时,四下总是静悄悄的。
彩蝶瞧见他,轻声唤了句:“世子。”
沈砚舟摆手,示意她不用管他。
他抬手推开正屋房门,一眼望去桌椅还是那副桌椅,只是少了人气。
拨步床前的妆台上还放着许宜安常用的玉梳。
沈砚舟的指尖抚过温热的茶盏,心底却空了一片。
他喉间微沉,问向彩蝶:“世子夫人去了几日了?”
彩蝶思索应答:“今日是第五日了。”
沈砚舟沉默片刻,看着空荡安静的屋子,有些不适。
明明是他让她去的不是么?怎的他还会难受成这样?
沈砚舟原先只当几日分别,此刻才知,这院里少了她,连暖意都无半分。
沈砚舟端起桌上茶盏一饮而尽:“备马,去忠勤伯府。”
知善一愣,道:“世子,现下天色已晚,不如明日一早再去…”
沈砚舟回眸,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惦念,语气坚定:“就现在!”
说罢他带上朝服,策马赶至忠勤伯府。
管事迎着他穿过游廊来到灯火通明的仁安堂,沈砚舟远远瞧见许宜安正陪着三夫人清点着喜帖,眉眼尽显温柔。
他缓步走了进去,动静引得二人抬首看来。
许宜安看见是他,眼底闪过几分意外,连忙起身:“济之?你怎的现在跑过来了?”
沈砚舟未答,只含情脉脉看着许宜安。
三夫人则笑着起身让座:“你们夫妇几日不见,定有好些话要说,我就不在着耽搁你们了。”
他们送别三夫人后,沈砚舟走到许宜安身侧,自然而然牵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方才回了咱们的院子,推开门就感觉冷冷清清,四下更是连一点声响都无,坐了片刻实在熬不住,便索性过来寻你。”
许宜安觉得沈砚舟实在夸张,她虽不在国公府,但彩蝶她们是在的,怎会半点声响都无?
许宜安浅浅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是我考虑不周,只顾着回来帮母亲操劳大哥婚事,倒是让你孤单了。”
许宜安打趣着沈砚舟,“那你今夜留在伯府陪我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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