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唏嘘


    二夫人瞧着许宜舒被拖走的狼狈模样唏嘘不已, 忍不住感叹:“唉,要说这书平也真是的,咱们宜舒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 也是他正妻啊, 怎的纳了个妾就全然不顾脸面情分了?”


    余下坐的大多是各房的姨娘,有些想说的话也都碍于面子不太好说。


    许宜安可没这顾虑, 她刚好好奇, 这许宜舒是怎的了?按常理她不该如此发疯才是。


    听她问起, 二夫人轻叹一声,娓娓道来。


    几日前萧盈同许清越大婚, 陈家作为忠勤伯府的姻亲,自是要来。


    席面过后大夫人把陈夫人留了下来,说是要同她商讨许宜舒之事。


    大夫人这一辈子好强体面,最是看重脸面、尊卑。在她眼里,许宜舒是伯府嫡次女,是陈书平明媒正娶的正妻,就算是精神不济情绪失控,也该稳坐正妻之置,绝不能就此困在娘家、形同弃妇。


    这些日子,大夫人看许宜舒日渐安静平稳, 不再动辄失神哭闹,躁动发疯,平日里大多时间也能安安静静待在院中静养。眉眼间也渐渐平和, 她当许宜舒心结已解, 神志彻底好转,已然具备回归夫家的模样,便一心想着让许宜舒随陈夫人一道回去, 与陈书平缓和夫妻关系,把正妻的名分稳稳拿住。


    听着大夫人的意思,陈夫人心里是万般抵触。


    早些时候陈书平还能听陈夫人说上两句,现在是铁了心要宠着翠微那丫头,只要陈夫人一张口规劝他,他便会搬出最初陈夫人硬逼着他迎娶许宜舒之事。


    陈书平言之凿凿,用语言利器砸在陈夫人心头:“母亲,如今这苦果可不光是儿子一人酿成。”


    陈家如今谁不知晓,陈书平早已偏心成性,宠着翠微。


    许宜舒当时就是受不住这份屈辱刺激,才会心性失常频频失仪。


    看着翠微有孕,陈书平顺势将疯癫的许宜舒送回伯府,更是巴不得永远不再接回,哪里会愿意自找麻烦,再接这个疯病未除的嫡妻回去碍眼?


    可忠勤伯府根基深厚,如今又与皇家结亲,陈夫人万万不敢当面落了对方的面子,只能压下心底不耐,假意自责:“哎呀!也是怪我糊涂,我本想着宜舒身子不适,心神受损,该在娘家安安心心修养些时日,好好调理身子。一时竟忘了打发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来接宜舒过府,都是我的疏忽,是我考虑不周。”


    大夫人根本不在意谁对谁错、谁疏忽谁周全。


    她今日特意请陈夫人留下闲谈,不为追责,只求一句准话。


    陈家到底接不接许宜舒回去?


    瞧着陈夫人一味打马虎眼,不肯直面正题的模样,大夫人端起手边茶盏,微咳一声,打破场面的客套虚浮。


    大夫人语气依旧温软平和,实则字字紧逼:“姐姐实在太客气了,往日是宜舒身子沉心性乱,留在娘家静养是情理之中。可如今她已静养多日,早已褪去病态,日日安稳度日,性情也平和沉稳不少,可以回去陈府接管日常庶物。”


    “对于出嫁的女子来说,夫家才是终身归宿。宜舒这样长久寄居娘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时日一长,外头说闲话的也多,反倒叫人揣测是陈府容不下正妻,伤了书平的名声,也折了两家的体面。依我看,不如让宜舒早日归府,他们小两口朝夕相处的,往日隔阂自然会慢慢消解。”


    大夫人的温声细语,让陈夫人面上笑意一滞,她最惧的就是这番面面俱到的说辞,字字句句皆扣着体面规矩,叫她无从反驳。


    陈夫人略一沉吟,连忙敛了神色,换上一副恳切却无奈的神情,继续推委:“妹妹体恤晚辈,自然想得比我一愚妇周全。只是你有所不知,陈府近来实在纷乱得很,加之翠微又有身孕。书平日日在外奔走操劳的,根本抽不出空闲心力来处理府内杂事。”


    “宜舒素来心气高敏感脆弱,先前又受过创伤,这般乱糟糟的环境,怕是静养不得,让她回去反倒容易触景伤情,牵动旧疾。妹妹我也是真心疼孩子,不想让她回去受委屈添郁结。不如姐姐这边再宽限些时日,等陈府诸事落定一切安稳,我再安排书平过来接宜舒回府?”


    陈夫人这番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句句以“心疼宜舒”为托词,实则是现在翠微有孕,陈书平不愿让许宜舒回去,扰了翠微安胎。


    大夫人何其通透,一眼便看穿了陈夫人的心思,她哪里会听不出这是搪塞敷衍。


    她放下茶盏看向陈夫人,语气平缓却字字犀利,直接戳破核心:“陈夫人这话便有些牵强了,夫妻团圆修复情分,本就是宜舒的分内之事。府中琐事再多家事再繁,难道还抵不过结发夫妻的情分?再说了,翠微虽有孕但到底只是个妾,莫不是你们陈家到这代要乱了体统?”


    大夫人对于陈夫人的百般推辞实在有些气恼,忍不住再说:“正是因为宜舒心性脆弱,才更该回归夫家,她若能得到夫君的温存宽慰,定会慢慢抚平心结。这样让她一味躲在娘家静养,不见夫君不亲夫家,隔阂只会越积越深,情分只会越耗越淡,这样下去何日才能真正好转?”


    大夫人这几句话层层递进、句句在理,堵得陈夫人哑口无言。


    陈夫人挂在脸上的圆滑客套彻底崩不住了,厅内场面一时僵持。


    陈夫人被逼得退无可退,她清楚她若再推脱下去,大夫人便会直白撕破脸面。


    如此一来便会得罪伯家,她只能无奈松口:“姐姐说得极是,是我们陈家思虑不周,怠慢疏忽了。”


    她放缓语气,刻意说得诚恳郑重:“这样!我今日回去便好生叮嘱书平,让他亲自过府登门,好生将宜舒接回陈府,细细呵护。让他们小两口关起门来好好说话,把往日的隔阂误会尽数解开,慢慢缓和关系。”


    陈夫人话虽说得漂亮圆满,却自始至终没有定下准确时日,摆明了是拖延之计,只是想先稳住大夫人,应付当下场面,日后再慢慢推脱糊弄。


    大夫人心里透亮,清楚这是对方的缓兵之计,可她太过执着宜舒的归宿,太过看重家族体面,只要陈书平肯亲自来接,她便也顾不得陈家是不是存心怠慢。


    毕竟许宜舒如今这样子,真叫她同陈家撕破脸,也是做不到。


    听到这,许宜安忍不住问:“那三姐夫这些日子可有来接三姐姐?”


    二夫人轻轻摇头,满脸唏嘘无奈:“他们哪里会来接,别说亲自登门致歉接人,便是半句问候都未曾有过。”


    那日陈夫人从忠勤伯府回去,转头便将大夫人的诉求原原本本说给了儿子陈书平听。


    陈夫人的意思是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得上门敷衍一番,稳住伯家颜面,再怎么说许宜舒也是他们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


    可陈书平听罢,满脸不耐,半句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他看着站在身侧身怀六甲的翠微,眼里尽是柔和与耐心,与说起许宜舒时的冷漠刻薄判若两人。


    陈夫人望着陈书平这副模样,又气又无奈,蹙眉劝道:“你好歹要顾及伯家脸面,她母亲今日特意开口相求,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总得抽空去一趟,把宜舒接回来圆个场面,免得两家彻底生出嫌隙。”


    陈书平扶着翠微坐下,语气冷淡疏离:“接回来做甚?让她继续留在府中发疯撒野?”


    “母亲明明知道,她心性早已失常。许宜舒从前便善妒跋扈,如今更是半点受不得委屈。翠微腹中怀着我陈家第一个子嗣,胎相尚且不稳,本就是需要静心休养。若是将许宜舒接回府中,以她的性子,见翠微身怀身孕,必定妒火攻心,您说她万一发疯冲撞了翠微,伤了腹中孩儿,谁来担得起这个罪责?她还是您?”


    陈夫人被他问得语塞,她之所以百般推诿拖延,最大的顾虑,也是怕许宜舒疯病发作,伤及了府中唯一的金孙。


    她迟疑片刻,“可伯府那边催着接人归府,咱们这样日日拖延终究不是办法啊?”


    陈书平神色漠然,语气凉薄又坚决:“不急!暂且让她留在娘家静养,等翠微平安生产孩子落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再谈接她回来的事。”


    在他眼里,许宜舒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温存包容的结发妻子,只是一个会随时闯祸伤及自己子嗣的疯妇人。


    如今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将她远远隔绝在外,隔绝在陈府的一切喜庆与安稳之外。


    陈夫人看了看翠微,明白儿子的心意,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劝说再多也无用,只得轻叹一声:“随你吧。”


    所谓的“改天来接”“好生缓和关系”,从头到尾都是她糊弄大夫人的空话。


    不知从何起,陈书平再也未曾想过要挽回他同许宜舒的夫妻情分。


    他现在唯一的盘算,就是想安稳护住心上人与腹中孩儿,待翠微生子大局已定,再说安置许宜舒之事。


    陈府这番母子私下对话,不知被哪个下人听了去,悄悄传回了忠勤伯府。


    原本在院中安稳静养的许宜舒,听闻自己被陈书平这般弃之敝履,所有隐忍的平静瞬间崩塌。


    她半生骄傲,到头来,竟成了夫君眼中会伤及庶胎的祸患,从那后,她的状态便一日不如一日。


    这才有了今日挣脱看管,硬闯生辰宴当众闹事的荒唐一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谁错


    听完前因后果, 院中小静片刻。


    再怎么说来,许宜舒都是忠勤伯府之人,在场大半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心里不免有些唏嘘。


    三夫人端起温热的茶盏吹了吹浮沫, 静润眼眸透着几分不赞同:“其实说来,陈家这回做事也太不体面了。”


    三夫人语气平和, 神情不偏不倚:“宜舒纵然性情有亏神志不稳, 可她到底也是陈家明媒正娶, 三书六礼抬进门的正经嫡妻。夫妻不和是一回事,后宅纷争是一回事, 可把正妻丢在娘家不管不顾,只等小妾生完孩子再做打算的人家,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家。”


    话音刚落,院中众人神色各异。


    有赞成三夫人的、有冷眼旁观的、有事不关己的。


    短短一番话,便能看出各家后院女子的生存生态。


    许宜安懒懒靠着椅榻,拨拨了腰间玉佩,应声附和:“母亲说得是,陈家这此确实过分了。”


    “三姐姐从前骄纵跋扈是真,可错归错,但罪不至此。她再不好, 也是三姐夫的结发正妻,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搁置,坐等废弃的外人。”


    “为了一个侍妾、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就将正妻彻底隔绝在外, 这般做法,实在小家子气,失了世家体面。”


    陈书平表面上是看不起许宜舒, 实则是不把整个忠勤伯府看在眼里。


    许宜安虽没多喜欢许宜舒,但也觉得此次陈家做事过分。


    二夫人在旁轻轻叹气,跟着搭话:“可不就是这个理,最让人寒心的是,从头到尾陈大人都未曾说过半句。”


    二夫人这话恰好戳中关键。


    三夫人微微蹙眉,“是啊,我也纳闷!外头不是都说陈大人他端方稳重,最是讲世家规矩礼法脸面的,怎的后宅做出这般薄情寡义、宠妾弃妻之事,他竟也全程默许,一言不发?”


    二夫人摇了摇头,猜测道:“我觉得陈大人一来是默许儿子私心,二来他心底大约也觉得宜舒疯癫丢人,坏了他陈家门风,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许宜安嗤笑一声:“这般就更不体面了,陈大人作为一家之主,行掌家之权,本该端正嫡庶稳住家规。儿子薄待正室,他不规劝不制衡,反倒纵容包庇,看似是护着府中子嗣,实则是乱了体统,失了他书香门第的门楣。”


    许宜安这个宅到府中的人都没少听说,陈家治家严谨风清气正,更何况是其他人了。


    陈家既吃了好名声的红利,就该做到与之匹配的实事,否则就是虚伪!


    三夫人轻轻颔首,语气带着些淡淡惋惜:“说到底,也算是宜舒自作自受在先”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萧盈听得有些发愣,半晌才小声开口:“那…那三妹妹岂不是要一直待在家里?”


    她虽嫁过来不久,但也能感受到伯爷对他这个女儿的不满,多次为难大夫人要她将许宜舒快些送走。


    萧盈把话一说,许宜安轻轻耸肩:“世家内里,最是现实。无用之人,自然无人顾惜。”


    说到底也是忠勤伯府伯爷软弱才导致此种现象,若是他愿意为自个女儿拼上说法,那陈大人也不敢如此怠慢,毕竟谁家愿意剖开体面让旁人观看?


    不过是他也好着面子,生怕外人知晓许宜舒如今的这副样子。


    三夫人闻言轻叹:“话虽残酷,却是实情。只是这般行事,太过寒心,也太过失度。”


    三夫人是不赞成伯府这般态度的,再她看来许宜舒再怎么不是,也是大房亲生亲养的闺女,合该为着女儿去争一争才是。


    这番话说罢,庭中一时又静了下来,满室都萦绕着几分唏嘘沉闷的气息。


    三夫人不愿宋姨娘好好的生辰小宴一直陷在这般压抑糟心的话题里,当即笑着摇摇头,利落岔开了话头。


    她转头看向身侧乖乖坐着的萧盈,眉眼间染上温柔笑意:“好了,咱们不提这些糟心事了。今个正巧瞧见盈儿,我也正好问问,这些日子在伯府住得可还习惯?院里伺候得下人可还周到?”


    萧盈嫁过来已有几日,三夫人一直没找着机会同她说说体己话。一是这些日子因着边境战事,外头生意场上之事有些意外。二是也想给萧盈自己一个适应的机会,毕竟她嫁过来也算是委屈了她。


    萧盈闻言立刻抬起头,圆圆的眼眸亮晶晶的,软声细语地回话:“回母亲,盈儿住得可习惯啦!伯府上下都待我极好,下人伺候也细致妥帖,半点委屈都没有。”


    三夫人看着她软糯乖巧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那就好!你性子软,就怕你嫁过来会不适应。那清越平日里待你如何?可有冷落你怠慢你?”


    三夫人这话问得直白,萧盈脸颊微微一红,羞怯地瞥了瞥身侧围坐的长辈,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夫君待我很好的!他虽不常与我说笑,但出门入府都会叮嘱下人好生照看我,在院里有什么事都会依着我。”


    萧盈觉得许清越真的很好,待她又体贴人又温和,事事都安排的周到体贴,生怕她不适应伯府生活,进宫时还同她母妃打听了许久她原先在宫中才会有的一些生活习性,致力于在伯府也能满足个七七八八。


    在她心里,她真的觉得许清越无可指摘。


    二夫人看得好笑,接话打趣:“瞧瞧咱们盈儿,满心满眼都是清越,外人都道清越刻板清冷寡言。要我看啊!他心里可通透着呢,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萧盈被众人说得脸颊更红,她轻轻绞着手里锦帕,唇角却止不住上扬。


    许宜安瞧上去,只觉她模样娇憨可爱极了。


    她想或许有一天,许清越真会被这个可儿的姑娘打动。


    三夫人含笑着点头,“夫妻相处,贵在细水长流。清越性子稳重内敛不擅甜言蜜语,但他就好在行事靠谱妥帖。盈儿今后只管安心过日子,若清越以后做了什么惹得你不开心的事,尽管来告诉母亲,我替你教训他!”


    “谢谢母亲!”娇娇憨憨的声音,谁人不爱?


    许宜安望着众人的神态,满意的点点头,看来萧盈嫁过来也不会吃亏。


    众人说着,又转头看向许宜安。


    “要说咱们伯府这些出嫁的姑娘,还当属宜安最是幸福!济之往日里待你应是极为体贴吧?”


    面对二夫人的打趣,许宜安弯眸一笑:“二伯母说笑了,宜绣姐姐不是也挺好吗?我听说大姐夫人也很不错。”


    这话一出,庭中沉闷气息彻底散尽,众人皆是笑意融融。


    二夫人眉眼舒展,笑得温和:“你这孩子,最是会说话。宜绣她性子绵软温顺,你大姐夫也算是忠厚本分,一门心思守着小家,的确也是踏实可靠的性子。”


    起初,二夫人并不看好她这个女婿,觉得他出身太低家资也单薄,但出了许宜舒此事后,倒也觉得嫁个门第低些的也无妨,总归他们做父母的也能看护一二。


    三夫人笑着搭腔:“是啊,宜绣那孩子素来能干,嫁的人家虽不算顶级权贵,却胜在家风清正人心安稳。小两口粗茶淡饭的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是难得的福气。”


    萧盈听得兴致盎然,撑着下巴插话:“原来宜绣姐姐的夫君这般好呀?那也挺幸福的。”


    萧盈对伯府众人了解不多,趁着这机会多听听这些家长里短也好。


    二夫人点点头,继续唠着家常:“可不是嘛!这世间姻缘,从来都不是权势越大越好。最难得的,是人心端正懂得惜福。比起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勾心斗角宠妾灭妻,这般平平淡淡的安稳,才是真的落地的福气。”


    许宜安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恬淡:“本来也是这个道理,高处有高处的风浪,平凡有平凡的安稳。宜绣姐姐性子温柔,配得这份安稳和睦,是再合适不过了。”


    许宜安同许宜绣的关系还不错,闲暇时也会约在一块吃茶耍乐。


    三夫人顺势唠起旁的琐事:“说起来,再过两月便是宜绣的生辰了。到时咱们再备好贺礼,让她回府小住几日,一家人聚聚,热闹热闹。”


    “往年她同慎之外放,也没说给她好好过个生辰,今年咱们早早备好,留她多住些时日。”


    三夫人这话是特意说给二夫人听,让她开心的。


    果然,话音刚落二夫人便连连附和:“理应如此,还是妹妹你想的周到。宜绣虽是嫁出去的女儿,但终究是娘家的心头肉,她多回来走动走走,我心里也踏实。”


    二房是庶出,地位不高,得三夫人首肯,也算是增添几分底气。


    一旁坐着的许宜安,看着满庭温软闲谈的模样,主动开口:“若是到时人手不够,母亲可唤我帮忙。”


    萧盈眼睛亮晶晶的软声附和:“到时候我也陪着姐姐妹妹们一起,好好热闹一番!”


    三夫人被她娇憨模样逗笑,温声应允:“好好好,都依你们。左右都是些家常小事,图的就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和和气气。”


    许宜安看着眼前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心底暖意融融。


    方才闹出的糟心风波、陈家的薄情寡义,尽数冲淡在这细碎温暖的家常闲话之中。


    人世浮沉,情爱纷争,到头来,最珍贵的不过只是这般家人闲坐,岁岁安稳的寻常光景。


    仁安堂暖炉融融,茶香清甜,满庭笑语轻柔。


    许宜安想,这日子这般一天天过去也挺好,一家人在一起美满和顺闲谈唠嗑,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推迟


    许宜安给宋姨娘庆贺完生辰后, 去她的小院坐了会,陪她单独说了好些话才离去。


    回到栖梧院的许宜安呆坐一会,总觉得心头闷闷的。


    她安安静静坐了许久, 不看书、不消遣, 就懒懒靠着小榻上放空出神。


    往日这个时辰,沈砚舟早已处理完公务回来陪她, 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


    许宜安也不急, 索性歪在榻上继续歇着。


    春桃瞧见后, 从床榻旁的木架上拿来几本话本递给许宜安,说:“这是前几日世子从集市上给您捎回来的。”


    许宜安先前囤积的话本早已看完, 沈砚舟此举也算是赶巧送到了她的需求之上。


    就这样,许宜安边靠在小榻上边翻着话本等待沈砚舟。


    直到夜色渐深,院外才传来一道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沈砚舟一身官袍,绯色的衣料沾了些许夜露凉意,他步履微沉,眉眼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砚舟进门第一眼,便瞧见了榻上慵懒静坐的许宜安。


    他未曾说话,进门后随手将外袍脱下,搭在了一旁的衣架上,然后上前一步翻找着衣柜。


    听见动静的许宜安抬眸看他, 眼底漾开几分笑意,起身上前同他一块翻找着,随口问道:“今个怎么这么晚才回?可是朝中发生了什么事?”


    沈砚舟指尖微顿, 眉眼带着一丝浅淡的倦意:“今日朝中出了些变故, 耽搁了大半日。”


    许宜安随手抽出一件柔软的常服递给他,“看你神色,定然不是小事。”


    沈砚舟接过衣衫, 并未着急换上。


    他反手扣住许宜安的手腕,将人带至身侧一把抱住,“近日边境战事接连失利,驻守主将几番调度失误,导致战场上损兵折将,军心大乱,今日朝堂之上便是为此争论不休。”


    许宜安笑意敛上几分,神色认真道:“边境战事不顺,朝廷必然要换人顶事。看这架势,朝中是打算让父亲前去边境坐镇了?”


    如若是派的旁的将领,沈砚舟不会如此晚归,只有是同他相干的人,他才会耽搁时间留下讨论。


    “是的。”沈砚舟语气微沉,“如今边境主将已然失势,朝中大半官员联名举荐,欲推父亲奔赴边境稳住战局收拢军心。”


    许宜安眉心微蹙:“此番战役接连失利,算是多年积弊所致,就算是父亲亲自上阵,也未必能在短时间之内扭转颓势稳住局面啊。”


    “说白了,就是满朝文武没人愿意接手这烂摊子。边境战事凶险胜负难料,打赢了是臣子本分;打输了便会全责在身,受人非议。”


    “最后挑上咱家,无非是觉得父亲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夫,是半个皇室中人,外臣可避事可推诿,唯独皇家姻亲不好推脱,思来想去算是最适合填这个缺口的人选。”


    许宜安轻轻叹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清醒:“更何况自先帝上位以来,朝堂便根深蒂固重文轻武。文官当道、武官式微,导致数十年以来军备松弛,边防守军战力本就虚空不堪。如今战事溃败,算是国策偏颇埋下的旧疾,非一两个主将的过错。”


    “这趟差事表面看着是重臣坐镇、荣光加身,实则是替朝堂收拾烂摊子,输赢皆是两难。”


    沈砚舟看着许宜安眉眼凝重思虑周全,眼底蓦然翻涌一阵暖意。“你看得极准,可说是分毫不差,这也正是我今日最忧心的地方。”


    沈砚舟抬眸望向窗外夜色,缓缓说道:“众臣联名举荐,父亲不会推辞。”


    许宜安闻言点头,叹道:“以父亲的性子,也不会袖手旁观。”


    “是啊。”沈砚舟慢慢开口,“父亲身为朝中重臣,深受圣上信任。他半生戎马,心中最看重的从来都不是朝堂荣辱、个人祸福,而是边境数万百姓、万千将士。”


    “这些年重文轻武,军备松弛,边境将士本就过得艰苦。如今战事溃败防线崩坏,边境百姓又流离失所。父亲本就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于公,国难临头身负重任当挺身而出;于私,将士喋血目睹惨状怎忍残局难收。就算朝堂无人举荐,父亲得知边境失势,也会主动奔赴边境稳住战局。”


    沈砚舟收回目光,“就算明知是烂摊子,只要圣旨一下,父亲必然会即刻领命,整装奔赴边境。”


    沈砚舟说话时的语气十分平静,但不知为何就是听得人心头一震。


    听完后,许宜安眉宇间的忧虑尽数化作敬重,“我懂了。旁人惜身避祸,可父亲心怀家国,也正是因为他这般赤诚坦荡,圣上才会信重于他。”


    “只是…赤诚之人往往最是辛苦。”许宜安轻声,语气柔和又心疼,“明明是因朝堂国策积下的弊病,最后却要忠义之人奔赴险地”


    沈砚舟浅笑,温柔抚平许宜安眉心的褶皱,语气坚定:“正因如此,咱们才要更加坚定自己心中所想,为家国百姓扫除祸患!”


    沈砚舟同卫国公是一类人,他父亲所思亦是他心中所向。


    “也是!”许宜安颔首,紧绷的眉心缓缓舒展。


    不知想到什么,许宜安眸光一转看向沈砚舟:“你今日神色格外沉重,绝不只是因为这一件事,定然还有别的风波,对不对?”


    沈砚舟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今日除了边境战事的纷争,三皇子在朝堂之上,也闹出了一桩不小的动静。”


    许宜安好奇:“什么动静?”


    “嗯你猜。”


    沈砚舟拿着常服,慢悠悠朝耳房走去。


    他身姿闲散,步伐不疾不徐,分明是故意吊她胃口。


    许宜安见他刻意卖关子,当即眉眼一挑快步追上他,然后伸手在他身后衣摆处轻轻一拽。


    布料被扯,沈砚舟脚步微顿,肩头微微一晃。


    许宜安仰着小脸,眼底盛满鲜活的笑意,耍赖道:“我不猜!朝中琐事繁杂,我一个整日里待在府中的无知妇人,哪里会猜得到你们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你快说!别卖关子吊人胃口!”


    沈砚舟侧身,垂眸望着她拽着自己衣摆的小手。


    沈砚舟眼底笑意更浓,他清冷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笑说:“你若猜中了,我依你一件事。你若猜不中,便依我一件事。如何?”


    许宜安闻言当即松开衣摆,往后退了半步,歪头打量着他,“你先去换衣!让我思考一下。”


    沈砚舟无奈摇头,任由她揣着小心思推脱,转身抬步走入耳房。


    屏风轻轻垂落,隔开两方视线,只余浅浅布料晃动的轻响。


    许宜安立在原地,背着手慢悠悠踱步,看似沉思,实则心里早有几分隐约的眉目。


    近日朝堂风平浪静,唯独三皇子的婚事最是惹人注目,再结合沈砚舟方才故作神秘的模样,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不过片刻,屏风被人从内里轻轻掀开。


    沈砚舟换了一身素色松纹常服,墨发束得整齐规整,身姿清挺温润,敛去了朝堂肃穆之气,只剩松弛温和气韵。


    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抬眸看向来回踱步的许宜安,语气带笑:“可想好了?”


    许宜安停下脚步,抬眸望他,语气笃定干脆:“我猜好了!三皇子大闹朝堂,定然和他近期的婚事有关。”


    沈砚舟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浓浓的无趣与无奈:“没意思。”


    他缓步走出,眼眸间满是鼓励的笑意:“还是宜安聪慧,半点不给我吊胃口的机会。”


    许宜安见状立刻笑弯了眼,她快步上前,伸手拽住沈砚舟的袖口,让他坐下:“说好的,我猜中便依我一件事,不许反悔。”


    沈砚舟垂眸看着她拽住自己袖口不肯松开的小手,指尖微动,顺势反手扣住,攥在掌心揉捏两下,“你倒是说说,具体是为着何事?”


    许宜安才不上这个当,她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半点不接话:“是你让我猜的,可没说我猜中了还要我复述。你自己说,三皇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砚舟被她堵得一噎,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无奈妥协。


    他松开她的手腕,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今日三皇子在朝堂上,故意请旨推迟了自己的大婚。”


    “外人不知内情,只当他是顺势而为。近日边境战事连连不顺,国库吃紧,朝野上下一片肃穆,人人都在忧心战局。皇家大婚向来规制盛大,铺张繁琐,放在如今这个关口,更是惹眼。凛川兄便是抓住了这一点,故意借着战事未宁、不宜奢靡铺张的由头,当庭上奏请旨暂缓婚期。”


    “这个理由正大光明,任谁都挑不出错,圣上明知他的小心思到底还是应允,百官缄口,无人敢非议半句。”


    许宜安不解:“太傅那边也愿意?”


    三皇子与太傅之女的婚事拖延至今,早已是满朝皆知的事。


    婚约早定,因着旁事拖了一年又一年,朝野私下早已议论纷纷。


    沈砚舟抬手拢了拢许宜安耳边散落的碎发,“不愿意又能如何?”


    “太傅是朝堂老臣,最懂分寸。如今三皇子借着国事大义暂缓婚期,名正言顺,就连圣上都点头应允,太傅就算是心中不悦,也万万没有反驳的余地。”


    沈砚舟语气沉静:“说到底,这桩婚约是板上钉钉,拖得再久终究是躲不过去的。太傅心里比谁都明白,这婚事早晚要成,与其此刻顶着国事当头的风口,落个不识大体的罪名,倒不如顺势应允,保全家族体面。”


    许宜安恍然点头。


    如此一来,许宜禾倒也能安心生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翠微


    时序初冬, 昼短夜长,刚过酉时,天色便沉成墨色, 陈书平下值回来时, 一身官袍都沾着户外的冷霜寒气。


    他并非朝堂权势滔天的重臣,只是朝中一行事端正的寻常文官, 白日里在衙署循规蹈矩谦和恭谨, 只有踏入翠微的院子时一身拘谨疲惫才能尽数卸下。


    翠微于他就像一处可以避风的港湾。


    进门后, 他第一时间抬手放开门帘,隔绝门外呼啸的寒风与初冬时的凉气。


    翠微听见声响后, 立刻放下手中针线,缓缓起身屈膝行礼。


    她如今怀有三月身孕,只因早前遭受磋磨,身子落下了的体虚的毛病,故而胎相初稳却底子孱弱。


    “爷回来啦!”她嗓音细软温糯,像冬日里融化的温水。


    翠微始终这般眉眼低垂,温顺恭谨,深得陈书平怜惜。


    陈书平进屋后随手将身上冰冷的外袍脱下,递给候在一旁的女使。


    他脚步轻缓,用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翠微的手肘, 将她轻轻扶起坐下,“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如今身子重,见着我不必这般行礼, 仔细着弯腰, 莫伤着你和腹中的孩子。”


    陈书平的指尖温热且干燥,碰到翠微稍凉的肌肤时有些不悦,满心满眼里都是怪下人没照顾好她的柔和。


    那双素来平淡无波的眼眸里, 唯独映着翠微一人的身影。


    见状陈书平细细打量了她片刻,见翠微面色红润气色尚可,才问:“晚膳可用了?”


    翠微纤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手下意识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温顺摇头:“还未曾,今日衙署事务繁多,妾猜测爷必定会晚归,便想着等爷回来后一道用膳,也好陪爷说说话解解乏。”


    翠微这一番温声暖语简直是说进了陈书平的心里。


    “傻姑娘。”


    陈书平无奈低叹一声,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替她摩挲揉搓着冰凉的指节,驱散入骨的寒凉。


    “现下是冬日,你本就气血亏虚畏寒体弱,如今又怀着胎,还敢空腹久坐等我?真是越发不听话了。”


    陈书平表面斥责,实则皆是心疼。


    翠微被他裹住的指尖开始发暖发烫,她忍不住抬眸,轻声辩解:“妾真的不冷,这屋内暖炉烧得旺,一点都不冻人。若是让妾独自冷冷清清用膳,还不如等着爷一块,哪怕是多等片刻,妾这心里也是暖的。”


    陈书平看着翠微并非半分虚假的眉眼,低低笑了一声,牵着她缓步走向膳桌:“罢了,我是拗不过你。只是你下次若是饿了,便先吃些软糯点心垫一垫,不许再空腹硬等,莫要委屈了自己,再委屈了腹中的孩子。”


    “嗯,妾记住了。”


    翠微乖乖点头,任由他牵着落座。


    翠微略微粗糙的手掌被他包在掌心,裹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温暖。


    膳桌上的菜式皆是府中厨娘精心烹制,全是温和养胃、滋补安胎的清淡口味。


    乌鸡汤炖得汤色清亮,肉质软烂,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


    这是厨房照着陈书平的吩咐给翠微提前备好的。


    陈书平坐在翠微身侧,执起银筷替她布菜。


    他先舀了一勺炖得软烂的鸡汤嫩肉,又挑了几样她平素爱吃的小菜。


    “多喝点汤,补补气血。”他低声叮嘱,“你底子太差,从前亏空得厉害。如今怀了孩子,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意将就。”


    翠微看着碗中满满当当的吃食,鼻尖微微一暖:“爷也吃,爷日日操劳比妾身更该多补些。”


    “我身子硬朗,无需这般细致进补。”陈书平淡淡应声。


    他说话虽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一餐晚膳吃得静谧温存,没有半分喧闹,只有偶尔两人低声闲谈的温柔絮语。


    陈书平全程不曾自顾多食,大半心思都放在了翠微身上,见她吃得慢,便耐心等候;察觉她吃少了,便温声劝她多吃两口。


    可以说,陈书平这份细致温柔是陈夫人都不曾见过的。


    待两人用完晚膳,天色已彻底深黑,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不止,这天气是愈发的冷了。


    伺候的女使利落上前收拾膳桌,然后躬身轻声退下,带上房门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陈书平知晓孕妇久坐容易胸闷气滞,气血不畅,便起身俯身,将翠微稳稳扶起,“别久坐,得起身缓缓活动筋骨,免得夜里胸闷难安。”


    翠微先前被许宜舒磋磨,伤了身子,大夫嘱咐她膳后记得活动活动,免得到时生产困难。


    翠微顺势扶在他臂弯,站立起身,“爷倒是事事都记得清楚。”


    “你的事,我自然是要放在心上。”陈书平垂眸看她,“从前是没人护着你,让你受了太多苦,往后只有我在,这个家里便没人敢欺负你。”


    他扶着翠微在屋内慢慢缓步走了两圈,待她气息舒缓神色松弛,才又小心翼翼扶着她卧在暖软的拔步榻上。


    榻上被伺候的女使铺了层层加厚的羊绒软垫,被褥柔软蓬松,暖意融融,是陈书平特意叮嘱下人提前备好的,只为让翠微在冬日里休养的安稳舒适。


    陈书平褪去外层常服,着了一身素色里衣,侧身卧在翠微身侧,将她稳稳护在怀里。


    他微微侧身,手臂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掌心小心翼翼地贴在翠微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力道克制生怕一丝一毫的力道就会惊扰到她腹中的孩儿。


    翠微则乖乖窝在他温热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周身都萦绕着他清冽干净,安稳踏实的气息。


    她安安静静靠了许久,辗转思量终是开口:“爷”


    “嗯?”陈书平低头,“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妾身身子无碍。”翠微连忙摇头,小声道:“只是今日午后,妾坐在窗边刺绣,无意间听见廊下两个下人闲谈,说是…前几日,伯府那边又派人来府中递信”


    翠微观察着陈书平的神色,说的有些迟疑。


    陈书平指尖一顿,语气平淡:“我知晓,今日衙署散值归来时,管家同我禀报过了。”


    翠微抬眸,轻声追问:“妾听闻,这次是伯爷亲自派人递话,让陈府允主母重回府中静养。妾虽身份低微却也知晓,主母终究是爷明媒正娶聘回的正妻,名位尚在。按照规矩情理,爷若是愿意,是完全可以将主母接回府中安养的”


    翠微说得字字轻柔句句斟酌,她从无挑拨离间固宠争位的私心,说到底她同伯府还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交情。


    陈书平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冷意。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翠微更稳妥更贴身地拥入怀中。


    “规矩上,自然是要接的。可情理上,我是不想接的。翠微你心底是不是觉得,我这般执意不肯接她归来太过凉薄无情?”


    翠微心头一慌,连忙摇头,“妾从不敢这般揣测爷,妾身只是…只是觉得世人议论纷纷,爷若长久不召主母归府,难免会落人闲话,于爷的名声于陈府的体面,终究是有碍的。”


    “世人的闲话,都是虚妄浮名,不值一提。”陈书平低叹一声,“我活于世,只求心安,从不在意的旁人口舌是非。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体面名声,我更在意你、在意你腹中孩儿是否安稳康健。”


    陈书平觉得此前他就是太过在于脸面名声,才会造成许宜舒这般的不知所谓。


    陈书平抬手轻柔拂过翠微细腻白皙的脸颊,“你是最清楚她性子的人,你贴身伺候她,兢兢业业事事依从,从不敢有半分逾矩,更不曾得罪她半分。可她只因心底无端妒意,便日日迁怒于你。”


    “早些时候,她对你苛责打骂,你被她磋磨得遍体鳞伤,日日活在惊惧苦楚之中,可说是求生无门诉苦无途,这些时候可有人帮过你?伯府可有人想过你?”


    陈书平越说越气愤,可以说他也在怪自己,没能早点救翠微于水火。


    翠微听着他细数着过往,鼻尖微微发酸,小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爷不必再提了。”


    她也是真的不想再去记住那些难捱的过往。


    陈书平低头,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发,“我要永远记住你从前所受的委屈苦楚,我知道你当初甘愿自降身份,主动求我收纳,不是贪慕虚荣,而是被她逼得走投无路,我愿意永远做你的出路。”


    “我当初迎她入门,也存着好好过日子的心思。”陈书平语气和缓,带着几分释然的无奈,“我从未想过纳妾,也未曾想过冷落正妻,我待她礼数周全,事事包容忍让,只是盼着夫妻和睦家门安稳,能够平平淡淡共度一生。”


    “我知晓你心地柔软生性良善,见不得她旁落孤苦。可翠微,我不想再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缓缓抬手,掌心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你如今怀有身孕,胎相初稳,正是需要静心休养的时候。你体虚气弱,本就经不起半点惊扰,她如今神志不清疯癫无常,若是将她接回府中,一旦妒念再起,再伤了你怎么办?”


    翠微怔怔望着陈书平认真的眉眼,眼眶微红鼻尖酸涩得厉害。


    她终于懂了,他的不接纳、不妥协,从来都不是凉薄无情,而是对她极致的护惜与偏爱。


    “妾…妾明白了。”


    翠微吸了吸鼻尖,平和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微哑。


    冬日的夜格外漫长静谧,翠微窝在陈书平温暖安稳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将心底所有的迟疑忐忑都抛去了脑后。


    这一刻,她只想永远停留在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边境(一)


    大军行至边境镇北营地, 车轮碾过冻土,一路颠簸。


    萧凛宣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抚过监军印, 眉眼平和不见半分张狂, 看上去仍是那副谦谦皇子模样,可他眼底却深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


    他不笨, 朝堂上的那些勾心斗角他学得样样熟稔, 可真要说到运筹帷幄他确实也没那份本事。


    很多时候, 他的决断都来自于私心


    “殿下!大营已到,李将军与众多将领皆在门外等候。”


    萧凛宣的随行侍从掀开帘幕, 边境的寒风裹挟着沙粒灌了进来。


    看见来人后,萧凛宣敛去眸中功利的躁意,从容理好衣襟,唇角照旧牵扯出他一惯温和得体的浅笑。


    那是他练就了的待人姿态。


    “知道了。”


    他踏出马车,一身锦袍在粗粝的边关风景中格外雅致。


    营门前,铁甲铿锵作响,镇北营主将李嵩带着一众武官齐齐下跪,甲叶碰撞之下发出哗啦作响。


    李嵩是萧凛宣正妃的堂叔,他能坐到这主将之位,离不开他们在朝中的奔走打点。


    这些情分, 李嵩记着,萧凛宣也记着。


    李嵩看见萧凛宣后,立即拱手行一大礼, 朗声:“镇北营主将李嵩携众下将领, 恭迎二皇子殿下、监军大人!”


    “诸位将军快快请起。”萧凛宣语气温润姿态亲和,半分不见皇室贵胄的傲慢,“北境风霜苦寒, 诸位戍守国门,辛苦!”


    这是萧凛宣一惯的姿态,他说话的分寸永远恰到好处。


    在场不少初次见到二皇子的将领,都对他萌生出了一丝好感,只当这位京城来的的皇子宽厚好相处。


    李嵩站直身,身上厚重的铁甲压得他肩膀微沉,“殿下一路车马劳顿实在辛苦!营中已收拾好住处,并在晚间备下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现在殿下可先行入营歇息。”


    萧凛宣淡然一笑,神色依旧温和,但他却没有顺着台阶应下。


    “歇息倒不必急于一时,我既奉圣上旨意出任监军,理应先了解营中实情。李将军,劳烦带我去中军大帐,把近三个月的军情卷宗、敌我动向和粮草军备册子,调来给我看一看。”


    李嵩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本意是想让这位久居京城的皇子先休息两日,慢慢再熟悉边关现状,监军一职向来只是挂名罢了。


    边境营地积弊盘根错节,不是他翻几本纸面卷宗就能懂的。


    可对方既是监军又是皇子,李嵩不便直接驳回。


    李嵩迟疑几秒,缓缓道:“…末将领命,殿下请随我来。”


    中军大帐之内,弥漫着火药与士卒汗气混杂的味道。


    抬眸望去兽皮铺地,案上堆满卷宗,像是许久不曾整理的模样。


    萧凛宣毫不在意,他抬步坐到监军的位置之上,随手取过一卷军情翻阅。


    越看越是心惊。


    册子写的:各营兵员多有缺额,粮草转运时有延误,不少兵器甲胄磨损的陈旧来不及更换。因北地骑兵不打大规模决战,专做游走袭扰,边境营地只能固守堡垒,极少主动出兵追击。


    萧凛宣一页一页翻过,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神态,他没有当场发怒,可捏着卷宗的手指力道却悄悄加重。


    他此次前来是有自己的盘算。


    萧凛宣来到边关,就是想拿军功回朝。


    三皇子萧凛川一反常态开始务实正业,在京中的声望也渐渐日盛,多数中庸文官皆已倒戈。


    他清楚自己在文政之上很难压过对方,那军功就是他最实在的筹码。


    只要他此次前来能打赢一场像样的胜仗,捷报传至京中,朝中舆论自然会偏向自己。


    但他的局限也在此处,萧凛宣并不了解军备战要。


    他能看懂纸面上书写的东西,却看不透纸面背后的难处。


    对于边军缺饷缺兵、北地骑兵机动灵活这些问题,他只听过旁人转述,却没有切身体会,很多判断他都是听身边心腹详说。


    萧凛宣慢慢合上卷宗,安放在旁边的案几之上。


    他抬眼望向立在帐下的李嵩,语气平和:“李将军,我刚刚翻阅了近几次的战报,发现我大胤数万边军常年驻守于此,甚少主动出击。长此以往,边境百姓如何安居?朝廷每年耗费巨额银两供养边军,便是叫将士们闭门自守吗?”


    李嵩上前半步,神色凝重,语气恳切:“殿下有所不知北地皆是轻骑,来去如风,从不与我大军正面硬拼。我方骑兵数量不足,战马羸弱,若是大军贸然出塞,求战不得,反倒容易叫对方绕去后袭扰粮道。再者就是营中积弊已久,兵员缺额、粮草转运阻滞,如今的稳妥之计,便是固守据点,整顿军备,静待时机。”


    李嵩这番话,字字句句皆在道理。


    萧凛宣听完,没有反驳,对于李嵩说的这些他不是不知。


    平心而论,李嵩说的话没有半分错处,可萧凛宣只要一想到京城朝堂之上的角逐,想到三皇子萧凛川的声势,再想到自己千里迢迢来做这个监军,如果最后毫无功绩,那他回去只会功亏一篑。


    “将军所言,自有道理。只是我们也不能一味坐视北地横行。这番战事圣上将监军之权交于我,就是希望咱们能够得胜归朝。若是我们长久没有动静,任由北地侵扰,朝中难免议论,于你、于我、于镇北营,都不是好事。”


    李嵩心中一紧,他太清楚萧凛宣了。


    萧凛宣对外待人宽厚温和,可骨子里的功利心却极重,若是他认定一件事对自己有利,必定会行非常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


    “殿下,战事绝非儿戏。一旦失利,损兵折将,罪责非同小可。”李嵩压低声音,“不如咱们再等上一等,待粮草器械补齐再谋出击?”


    萧凛宣笑着摆手,立场却没有半分松动。


    “自然要等,但也不能一味空等。李将军你是主将,也是我萧凛宣信得过的人。我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依你所见,此次战事有没有什么速战速决的法子?你不必顾忌,现下帐内只有你我二人。”


    萧凛宣没有独断专行直接下死命令,而是耐心询问对策,这是他问话的底色,但从他的口吻中不难得知,他想要一个能够快速建功的法子。


    李嵩进退两难,他能听出萧凛宣话里的期许。


    自己的官位,家族的荣辱,全系在二皇子身上。


    若是公然违逆,以萧凛宣的监军权柄,一纸密信递回京中,便可令他失去所有,毕竟他这将领之位来的并不磊落。


    二皇子看似待人谦和,实则下手从手软。


    可若是依着他的心意贸然出兵,战局一旦崩坏,营中数万将士的性命就要填进去。


    李嵩喉结滚动,沉默良久。


    “…倒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近日探马来报,说北地一部分兵南下,距离我方一处外围堡垒不远。对方兵力分散,如若我们调集精锐,连夜奔袭,或许可以啃下这一部。但奔袭凶险,变数极大,我没有十足把握”


    萧凛宣眼睛一亮,小胜一把开个好头也不错。


    他虽知只是“赌一把”,而非万全之计。


    但萧凛宣觉得,既然主将都说有机会,那便是可行。


    “好。”萧凛宣缓缓点头,“那这件事,我们再细细筹划。不过此事暂且不要大肆声张,营中还有不少老将思想保守,若是提前传开,免不了诸多聒噪阻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内里的阴私又有谁能得知?


    萧凛宣不愿公开在众将面前争辩,便是不想破坏自己宽厚待人的名声。


    李嵩心底微沉,却只能咬牙应下:“末将明白。”


    接下来几日,萧凛宣在军营之中,大方保持他那副温和皇子模样。


    这日午后,李嵩叫上几名资历深厚的参将来到中军大帐议事,讨论布防事宜。


    老参将刘老将军,戍边十余年,性子耿直,直言不讳:“二皇子殿下,如今镇北营最要紧的便是清补兵员,修缮甲胄,理顺粮草转运。北地狡诈,万万不可求快。”


    余下几位武官纷纷点头附和。


    萧凛宣坐在上位,脸上含笑:“诸位将军的金玉良言,我皆已记下,边关之事,本就该多听老将经验。”


    萧凛宣语气诚恳,一一询问各人细节,姿态放得很是谦和。


    一众老将见他这般,心中颇为欣慰。


    等众将全部退出之后,他脸上那副虚心受教的温和笑意,立马淡了大半。


    萧凛宣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地图之前,“李将军,方才那几位老将的说辞,你也听见了。他们只会求稳,可我们却耗不起。”


    萧凛宣声音放得很低,“他们守在这里,一年又一年的熬惯了。我不一样,我可不愿!”


    李嵩眉头紧锁:“殿下,方才刘老参将所言皆是实打实的边关实情。我们若是冒险迎战,一旦战败,那些老将便会第一个上书弹劾你我。”


    萧凛宣垂眸,沉默片刻:“所以咱们才要做得周密,只要打赢,一切非议自然烟消云散。若是出了差池…那到时候自然其他有说法。”


    萧凛宣的淡薄之言听得李嵩后背一凉。


    见李嵩神色不对,萧凛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继而重新转回计划:“此次关于北地分部传来的情报,我们还需要再确认一遍。另外调动哪些兵马,由谁领兵,你还需拿一个章程给我。切记不要惊动那几个老参将。”


    二人相望沉默许久,“……末将遵令。”李嵩终究躬身领命。


    接下来几日,军营表面风平浪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边境(二)


    接下来的几日, 萧凛宣同往常一样照旧巡视着边境营盘,无事时还会同将士们闲谈,半分看不出战事即起的迹象。


    李嵩则在暗地里依照萧凛宣的密令, 悄悄抽调营中的精锐主力, 默默筹备往后几日需奔袭作战的粮草、马匹。


    可边境积弊不是萧凛宣一声命令就能抹平的。


    李嵩暗中调兵之时,发现了诸多问题:镇北营地有不少战马病病歪歪, 体力不足, 加之粮草转运拖延, 只能挪用部分别处堡垒储备。


    这样拆东墙补西墙,实在不是办法。


    深夜, 李嵩拿着这份满是漏洞的筹备清单,独自来见萧凛宣。


    帐内烛火摇曳,明暗交错。


    李嵩把军备清单摊在案上,神色忧虑,“二皇子殿下,军营现在的状况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差。战马疲弱,粮草短缺依末将之见,这趟主动奔袭,最好还是暂且搁置,咱们若强行出兵, 风险太大。”


    萧凛宣低头看着李嵩递来的清单,镇北军中存在的弊端一条一条写的清清楚楚。


    他不蠢,自然能看懂上面写的种种隐患。


    萧凛宣很清楚李嵩将此清单递交给他, 就是希望能驳回他主动出击的想法。


    可萧凛宣心里的期待早已被吊了起来。


    他千里迢迢来到边境, 就是为了打一场能令孝和帝刮目相看的胜仗,这么些年大胤疏于军队管控,仅卫国公在位之时打了几场令北地蛮横之徒闻风丧胆的胜仗。


    他若是就此收手, 等于什么都没有办成。


    萧凛宣才不愿意当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虚名监军,他想要走一遭卫国公年轻时走过的路。


    他知道自己才智中庸,所以他寄希望于运气,寄希望于李嵩的领兵本事。


    萧凛宣觉得此战未必就一定会输,毕竟他也是带着一批朝廷拨下的军备物资前来的。


    萧凛宣静坐良久,抬眸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李嵩,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道:“边关积弊深重,处处掣肘,若是我们只会一味固守等待万事俱备,那么北地蛮徒早已劫掠满载而去,这样下去我们永远只有挨打的份!”


    他身子微微前倾,放软姿态,亲和道:“堂叔,我相信您的本事。您常年征战北地,统兵领战本领远超旁人。如今北地蛮人频频犯境主动挑衅,害咱们损失惨重。你也知道此次战事朝野上下皆在观望”


    说到最后,萧凛宣的眼底满是急功近利的野心,“此战若胜,你今后镇守北地的地位无人可动,柳家在京中的根基也会愈发稳固,你我二人也能借着这份边功,在朝堂之中更进一步!”


    萧凛宣的豪言壮语只让李嵩胸口生成一阵憋闷,他没有那么大的宏图壮想只觉得进退维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下的局势,北地之人素来狡诈,此番频繁挑衅,太过反常,先前就因他们战略疏忽导致吃了几回败仗。


    “殿下。”李嵩嗓音低重苦心劝谏,“北地主动犯边,行踪诡异,恐是刻意诱敌。如今我军积弊未除,军备、兵力皆有大亏,绝非出战良机。臣恳请殿下暂缓出兵,固守防线整肃军备,切勿冒进!”


    先前李嵩还觉得或许可以赌上一把,但这些日子他瞧着萧凛宣野心勃勃急于求成的模样,觉得万万不可


    “不必多劝!”萧凛宣猛然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意已决!”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计划照旧!对外只宣称边境堡垒轮换戍守,掩人耳目。三日后,大军悄然出营,奔袭敌寇主力。”萧凛宣眼神淡漠,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荣光,“此事我已下定密令,无需再议。”


    李嵩轻轻翕动嘴唇,还想拼命辨上一辩,可当他抬眼对上萧凛宣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眸时,所有恳切的话语,皆尽数咽回腹中。


    他清楚这位看似温和皇子一旦下定决心,便只会利己不会退让。


    良久,李嵩挺直的脊背蓦然紧绷,他沉沉躬身:“…末将,领命。”


    三日后深夜,一队队镇北营地将士身披寒甲,踏着夜色静默出营,队伍绵延数里,悄无声息奔赴塞外。


    全军上下,除了萧凛宣与李嵩的几个部下之外,再无一人知晓这不是常规换防,而是一场仓促发动的奔袭之战。


    高墙之上,萧凛宣身披厚重玄色大氅,静静注视着下方连绵远去的黑色兵影。


    贴身侍从立在身侧,讨好着恭贺:“殿下神机妙算!此番夜袭定能抢占先机,夺得大捷!”


    萧凛宣微微颔首,唇角勾起笑意。


    他心底并非全无忐忑,他清楚此战变数极大、隐患重重。


    可那点子微弱的不安,很快就被他掩盖在了滔天的功利之下。


    他笃定只要赌赢这场赌局,就能彻底压过萧凛川,重回朝堂群臣的目光之中。


    至于这数万将士的性命,在他的前程面前,微不足道。


    李嵩独自伫立在营墙阴影深处,望着那消融在茫茫荒原的队伍,满是沉重的悲凉。


    他希望希望赌赢才好。


    北风愈发凛冽,吹得萧凛宣衣袍翻飞不止。


    侍从上前半步,低声劝说:“殿下,如今夜露深重寒气刺骨,咱们还是先回帐等候消息吧,探马定会第一时间传回前线战报。”


    “嗯。”萧凛宣淡淡应下,目光依旧凝滞在那漆黑的塞外方向。


    转身走下营墙的瞬间,萧凛宣收回心底所有的心绪,回到监军大帐,他一如往常的从容召见各部将官,问询营中琐碎军务。


    萧凛宣在面对几位耿直老成的参将时,依旧礼数周全耐心倾听,看不出半分异常。


    整整两日,镇北军营风平浪静。


    直至第三日午后,远方荒原之上,滚滚黑尘冲天而起,数匹战马浑身浴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狂奔回营。


    蹄声凌乱而急促,带着几分的死亡气息。


    战马堪堪抵达辕门时,几名斥候满身血污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报—急报!前线大军遇伏!全军惨败!”


    斥候凄厉嘶哑的报讯声穿透整座军营,震得人人心惊。


    中军大帐之内,萧凛宣正手持文书翻看着,姿态闲适自若,一片祥和。


    随着凄厉喊声入耳,他指尖骤然收紧,方才所有的从容闲适,瞬间裂开。


    萧凛宣心底一沉,一股从所未有的慌乱席卷全身。


    “传李将军。”他刻意压低声音,掩去内里的颤抖。


    两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被李嵩亲兵架入大帐,滚烫的血水顺着他们身上残破的甲片不断滴落,染红了帐中厚实的兽皮地毯,浓重刺鼻的血腥气瞬间弥漫整座营帐。


    斥候胸膛剧烈起伏,字字泣血,带着无尽的绝望,“殿下!我军所率的奔袭大军,彻底中了北地蛮徒的诱敌之计!此前骚扰边境的敌兵以及过境的散部皆是诱饵!北地蛮徒的数万铁骑,早已在我军必经之路布下合围口袋,坐等我军入套啊!”


    说到这时,其中一位斥候掩面哭泣,“我军连夜行军,士卒不眠不休,人困马乏,踏入伏击圈之时,早已无力应战!我军瞬间阵型大乱四散溃逃!”


    斥候哽咽着,“荒原之上,尸横遍野!我军士卒被铁骑践踏,断肢残骨随处可见,鲜血浸透黄沙重伤士卒倒地哀嚎,无人施救,最终惨死沙场。”


    斥候带回的消息如惊雷轰隆一声砸在了萧凛宣的心头,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嗡作响。


    长居深宫养尊处优的萧凛宣,这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极致的残酷。


    他读过兵法、看过战报,可纸上寥寥数语的“伤亡惨重”,远不及斥候传来的真实沙场震撼人心。


    萧凛宣的脑中不断浮现出斥候描述的画面。


    黄沙染血、尸骸堆叠、士卒哀嚎、残兵奔逃


    那些极致的血腥惨烈,狠狠哽在他的喉头,让他窒息、僵硬,动弹不得。


    帐内死寂无声,唯有斥候痛苦的喘息声。


    良久,萧凛宣才勉强回过头找回自己的声音,“具体…损失如何?”


    斥候低头,声音苦涩到极致,“三支出征小队全员战死,无一生还”


    听见斥候的答复,萧凛宣缓缓闭紧双眼,四肢百骸皆是寒意。


    自己这场自私又侥幸的功名赌局,终是葬送了数千条鲜活的性命。


    他不是怕将士枉死,而是怕背负害民害军的骂名。


    他怕这场惨败传回京城,将自己苦心经营的前程彻底覆灭,沦为朝野上下的笑柄。


    萧凛宣缓缓睁开双眼,“下去好生医治。”


    他压下所有失态,“传令全军,封锁败讯!严禁私下散播伤亡实情,违者军法处置。再派探马连夜探查前线,实时回报战况。”


    “是。”侍从躬身领命,踉跄退下。


    随着帐帘落下,方才那副谦谦皇子体恤将士的模样彻底碎裂。


    萧凛宣猛地起身,快步冲到军事地图前,指节扣到泛青发白,“怎会这样…区区诱饵扰敌,怎会布下这般死局?”


    他心里清楚,这场失利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决策失误。


    李嵩再三苦谏逐条罗列风险,都没能阻止这场冒进之战。


    是他是他萧凛宣一意孤行急功近利,为了一己私欲,无视边关积弊、军力疲弱的现实,强行绕过众将议事,逼迫李嵩出兵,亲手将这数万将士送入死地。


    道理他都懂,可惨败摆在眼前,他必须相处自保之策。


    此刻的军营之中,军报早已如野火燎原般疯狂蔓延。


    私自调兵、大军中伏死伤惨重的消息彻底压不住了。


    一众参将得知真相——监军皇子为求一己军功,瞒着全军将士私自出兵,将数万儿郎送入敌军埋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边境(三)


    “殿下!末将有事求见!”


    帐外, 刘老参将粗粝的声音裹挟着滔天怒火,震得众人心头发凉。


    萧凛宣沉沉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阴狠与慌乱, 敛去所有失态。


    转瞬之间, 他又将那副温和谦顺的皇子面具牢牢戴回了脸上。


    萧凛宣清清嗓子,应声:“请进。”


    话音刚落, 帐门从外被猛地掀开, 几名老将如鱼贯而入, 个个面色铁青饱含怒火,周身气场压抑骇人。


    为首的刘参将跨步上前, 厉声质问:“二皇子殿下!北地蛮子连日主动越界挑衅,诡计昭然若揭!我等众将早已议定固守边防绝不冒进!为何二殿下要执意独断,避开全军议事,私发密令调遣重兵出塞?!”


    “若不是今日斥候凄惨来报,我等竟全然不知情!如今大军中伏惨败,数千将士埋骨荒原,哀嚎惨叫不绝于耳!今日殿下必须得给全军将士一个交代!一个令人满意的交代!”


    随着刘参将话毕,其余参将纷纷上前,接连诘问:“边关积弊、军力疲弱,殿下做为亲派参军不是不知!如今因殿下一己私欲急功近利, 无端掀起血战,导致损兵折将军心大乱。您说此次边关危局如何收拾!?”


    众将领的漫天诘问扑面而来,字字句句皆是他们血泪控诉萧凛宣的壮语。


    萧凛宣端坐席位, 神色平静。


    意识到不对后立刻调整神态, 微微垂眸,让人看上去满心悲痛,愧疚不已。


    “诸位将军息怒。”他放缓语气态度谦和, 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此次战事失利,将士殒命,本监军心中亦是痛彻心扉。”


    萧凛宣站起身来,轻叹一声:“当初商议奔袭出战,是李嵩将军研判敌情,认定敌军只是零散分部,可以速战速决博取小胜。你们也知我初到边关,不知边关诡谲战局,对敌情判断也不及诸位常年戍边的老将通透,这才轻信了前线情报,采信了主将的作战判断,允了此次行动。”


    萧凛宣这番话实在说得漂亮,他看似是承认了自己的失察之过,实则却将贸然出战、误判敌情的核心罪责,推给了李嵩与前线错误情报,完全撇开了自己一意孤行的根本过错。


    刘参将死死拧起眉头,怒声反驳:“二皇子殿下明鉴!调兵密令以及出兵许可,皆是出自殿下监军印信!若无殿下首肯,李将军身居下位,岂敢私自调动全镇精锐出塞!?”


    面对刘参将的问询,萧凛宣丝毫不慌,抬起眼眸,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临阵对敌确是我的主意,但此番大败的根本原因在于情报失真,错把敌军诱饵当做可击之师。”


    “我确有失察疏漏之过,过时我自会上书朝廷请罪,但眼下将士尸骨未寒边关危急,当务之急应是收拢残兵,防备北地蛮徒大举来犯,绝不是纠结过往追责内耗之时!”


    萧凛宣以大局为重,硬生生挡开了所有人的责问。


    他态度看似谦和却立场强硬,让一众满心悲愤的老将们无法继续穷追猛打。


    众人心中一片憋屈,可对方是天子亲子,又是亲派的监军,这般姿态让他们一时间竟无可奈何。


    就在帐内气氛凝滞僵持之际,一阵沉重疲惫的脚步声从帐外缓缓传来。


    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李嵩,踉跄着踏入中军大帐。


    初时,萧凛宣让他镇守营地即可,可他怎能放心?


    李嵩思量再三,还是带着三两亲信追上了前方队伍。


    此时的他刚从尸山血海中突围归来,李嵩周身战甲皆布满刀裂痕缝与箭矢孔洞,同时多处甲片碎裂脱落,左臂上缠绕的绷带早已被血水浸透,暗红血迹还在不断外渗。


    他脸上被硝烟尘土与干涸血渍填满,眼底只余彻骨的沉痛与绝望。


    一路突围归来的他,亲眼目睹了整场血战的惨烈:无数新兵被铁骑踏碎身躯,无数伤兵倒在黄沙哀嚎之中,无数士兵拼死厮杀却无力回天。


    荒野遍地尸骸满是哀嚎


    李嵩入帐之时瞧见一众怒气冲冲的老将,再对上萧凛宣那副大义凛然的面容。


    他瞬间明白,已然猜到了这场败仗所有的后续。


    李嵩双膝一沉,单膝跪地,铁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刺耳声响。


    “末将李嵩,领兵不利轻敌战败,愧对全军将士!罪该万死,请殿下降罪!”


    大帐之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地的李嵩身上。


    萧凛宣静静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姻亲心腹,心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头到尾,李嵩都极力劝谏,是他自己不顾李嵩劝阻,强行逼迫李嵩执行这场荒唐的出战计划。


    可败局已定,数千将士枉死,若是他揽下全部过错,身为皇子监军,他必将彻底失宠,夺嫡无望。


    平庸凉薄自私利己的他,没有半分担责的气魄,自保的念头压过了所有的旧情与良知。


    萧凛宣没有当众斥责,反而维持着宽厚体恤的姿态,缓缓上前两步,将李嵩扶起:“李将军快快请起,塞外战局诡谲,敌寇狡诈,此战惨败,绝非是将军一人之过。这次皆是情报误导所致,你拼死突围,已是难得,我身为监军如何罚你。”


    这番话落在一众老将耳中,只当是皇子仁厚体恤下属。


    唯有跪地的李嵩,了解这位皇子。


    他嘴上体恤包容,实则心底早已算计好了所有。


    萧凛宣借着安抚军务的由头,便以整顿边防稳固防线为由,将一众满心不甘的老将尽数打发离去。


    中军帐帘重重落下,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的耳目与声响。


    萧凛宣方才那点虚伪的体恤,瞬间消得一干二净。


    他收回虚伸的手,缓缓转身,面色冷沉如霜:“事已至此,败讯压不了多久,必定很快传入京城。”


    李嵩跪在地上,左臂伤口隐隐作痛。


    他抬头望着萧凛宣,声音沙哑干涩:“殿下,此次战事所有罪责末将一力承担。奏折之上,绝不会牵连殿下分毫。只求殿下尽快筹措防务,稳固营盘,抵御北地蛮徒大举进犯,保全我国边关大防!”


    李嵩早已认清现实,纵然满心悲愤却无力反抗。


    他的前程,柳家满门的荣辱,尽数攥在萧凛宣的手中。


    只有萧凛宣好,他还有柳家才会好。


    萧凛宣在帐中缓缓踱步,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沉吟片刻缓声道:“你能认清局势顾全大局,便是最好。”


    李嵩闭紧双眼,满心苦涩堵在喉间,悲愤也好,委屈也罢,终将只能在胸腔疯狂翻搅撕扯。


    萧凛宣拿捏住了柳家的死穴,如今柳家满门荣辱全系于他一人之身。


    李嵩没有退路。


    昔日萧凛宣亲手将他拔擢上位,赠予柳家无上荣光,如今为了自保,将他推出来顶下所有罪责也是正常。


    李嵩缓缓睁眼,咬牙咽下所有冤屈。


    萧凛宣见他已然妥协认命,便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谦顺,“传我令下,即刻收拢残兵,加固各处堡垒,严防北地蛮徒趁势来攻。对外严控舆论,只称是小遇敌袭略有折损,不许败讯肆意扩散扰乱军心。”


    说罢,他看向形同朽木的李嵩,语气平淡:“我将即刻拟写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等候朝廷旨意。”


    萧凛宣望着他落寞隐忍的模样,神色稍缓:“我知晓你心中委屈,只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他上前半步,沉声道:“在朝廷新主将抵达边关,正式接手防务之前,你依旧是此地镇守主将,边关兵权防守诸事,仍由你全权统筹。眼下军心涣散,万万不可再出纰漏。”


    李嵩身形未动,声音依旧沙哑:“殿下放心,末将身负守土之责,只要一日未交兵权便不会懈怠边防。”


    萧凛宣闻言颇为满意,语气愈发柔和,甚至许下承诺:“你能识大体顾大局,甚好!此番我亦会在奏折之中竭力为你求情,让你少受责罚。”


    “待新将到任,朝廷降罪之际,为你减免责罚,保你一条生路。”


    李嵩听着这番虚伪说辞,心底只剩一片寒凉。


    他清楚萧凛宣的所谓求情,不过是装点门面的虚词,是为了让这场颠倒黑白的罪责定论更加圆满,让旁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李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末将…谨记殿下吩咐。”


    帐内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二人对立而站的身影映得格外冰冷孤寂。


    一人城府深沉、假意温情,一人含冤忍辱、负重前行。


    帐外,军营各处隐隐传来伤兵凄厉的痛呼,无数条鲜活的生命,葬送在了萧凛宣一己私欲的赌局之中。


    待李嵩走后,萧凛宣缓步坐回案前,铺开宣纸,执起狼毫笔。


    笔尖悬于宣纸之上,迟迟未落。


    他眼底没有半分对阵亡将士的痛惜,没有半分对沙场惨状的愧疚。


    他心中反复盘算的,是如何措辞粉饰、如何切割过错、如何最大程度保全自己在孝和帝与朝野心中的形象。


    本该传回京城的大捷捷报彻底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精心粉饰颠倒功过的败军奏疏。


    千里之外的京城,朝堂暗流涌动,一场因这场惨败掀起的京城风波,已然悄然酝酿。


    而边关之上,含冤负重的李嵩,依旧身着染血战甲,坚守在残破疆土之上,等候新任主将到来,也等候那桩注定不公的朝廷罪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田庄


    一夜落雪初霁, 卫国公府院内白雪铺地。


    许宜安踩着积雪小跑上前,一把雪精准砸在沈砚舟肩头。


    雪团碎开簌簌落在地上。


    沈砚舟立于廊下,一身素色常服, 清冷眉眼里没半分闪躲。


    他轻笑着抬手, 随意掸了掸身上留存的雪沫。


    “你又不躲。”许宜安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笑眼弯弯, “都说了是玩雪球!你次次都让着我给我砸, 真是半分意思都没有。”


    沈砚舟垂眸看着娇俏的许宜安, 清冷眉眼化做浅浅温柔,“我若躲了, 岂不是你一下都砸不中?今日休沐,该随你高兴。”


    许宜安听得无奈,顺势拉着他往院中暖亭走去,“罢了!算你识相。反正你今日不用上值,那就专心陪我说话吧!”


    这阵子,因着边境之事,沈砚舟没少忙碌,许宜安想着他难得休息,便不准他闷头埋在书房处理公务。


    二人踏入亭中,随行女使早已备好热茶点心。


    沈砚舟依着许宜安的力道落座, 刚坐下,许宜安便端起一盏热茶递上,“父亲现下可到了边关了?”


    沈砚舟颔首, 接过茶水道:“前些日子便已到了, 上回父亲来信时说他已正式接手北境边关兵权,全盘接管边防守军与防务调度。”


    许宜安往前倾了倾身,认真追问:“听说这回筹备, 要比上次周全得多?我前几日听管家回话,说是咱们府中都接连筹备了许久。”


    此次迎战,京中不少高门大户都跟着筹备军备粮草,一道捐出供边境战事所用。


    “是的。”沈砚舟抬手拨开许宜安落在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温柔,“父亲此次奔赴边关,是临时接旨驰援,军情紧急仓促动身,只能各家一起统筹筹备。”


    许宜安听得心头微紧,接话道:“据说冬日边境苦寒,不少百姓兵士冻伤,实在让人揪心。”


    冬日里,进犯的北地蛮徒也会格外嚣张。


    “正是因此,此次我们才会提前布局,希望能面面俱到。”


    沈砚舟语气沉稳,“此番随军带出的粮草,足足储备一年用量,并且分批次稳妥转运至边关各仓,层层囤储按需调配,杜绝一时短缺的风险。所有兵士的兵刃、铠甲、弓弩皆尽数换,冬衣、毡靴、暖帐、伤药等争取按人头足额配发。除此之外,圣上特令随军带去大批修缮建材、御寒炭火,可直接修缮营房,搭建临时驻防营地。”


    上次传回的败仗消息令孝和帝十分不满,他压着怒气对下次战事持续加码,就是希望卫国公能再次给大胤带来一场全胜战役,争取打得北地蛮徒不敢轻易再犯。


    许宜安虽不懂军备军需,但她听得安心,“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之前我还日日惦记,就怕边境天寒地冻,将士们再受先前的苦。如今军备充足粮草充盈,军心必然稳固,边关此次战事定能大胜。”


    沈砚舟淡淡应声,眼底带着暖意:“父亲此次出行统筹周密,提前整肃军纪操练新兵,此番赴任只求震慑外敌,不冒进不疏漏。”


    卫国公对镇守边关的李嵩一直没有好感,故而早些日子便在筹备,若是李嵩能守住就算是他的偏见,若是不能守住他也好及时补上。


    许宜安点点头,把玩着手中温热的茶杯,“既然边关之事尘埃落定,那我也同你说说我前几日独自去城郊庄子巡看的新鲜事。你猜先前咱们一块前去的那个田庄,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沈砚舟瞧她一脸喜意微微挑眉,配合着她的话头:“看你这般欣喜,应当是打理得极好。”


    “何止是极好,简直是大变模样!”许宜安眼睛发亮,语速轻快,满是认同感,“早前那片庄子不过是一普通田庄,虽分了各坊但却用处单一。可我这次去看,田庄足足扩建了几倍,地界被规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俨然成了周边一处安稳繁盛的聚居地。”


    她掰着手指,一条一条细细道来:“我早前叮嘱管事,但凡流民、贫苦农户、孤弱稚童,皆可入庄安置。如今庄里专门辟出一片清净院落,开了启蒙学舍,庄里庄外的孩童,无论出身如何,尽可入学读书识字学礼明理,不用再流落街头,无人教养。”


    沈砚舟静静听着,眸中温柔更甚,“是你仁心,给了这些孩童容身求学之处。”


    许宜安先前愿意给出大笔银钱支援田庄,除了想哄回孙管事之外,也是希望能多办一些实事。


    “还不止这些呢!”许宜安继续笑着说,“孙管事还让人在庄中设立了医馆,聘请了两位靠谱的老大夫常驻,并配有学徒抓药问诊。庄里人日常的风寒病痛,都能就近求医抓药,不用再长途奔波进城。若遇孤寡老弱,贫苦无依之人,还能减免药费诊费。”


    先前沈砚舟牵头,让他的好友傅云辞派过几个大夫前去,孙管事便借着这个机会,高薪聘请了几位有意向留下来的老大夫,让他们能在田庄安心问诊。


    “衣食住行,求学就医,孙管事都尽数安顿妥当。”沈砚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真切赞许,“若是要说,这一切还是多亏了你。”


    许宜安被他夸得红脸,岔开话题:“说起庄子的事,我想起了一个人,你还记得咱们刚成婚时我巡店救下的那个蛮横妇人吗?”


    沈砚舟微一思忖记起前事,应道:“你是说王秀莲?”


    王秀莲,沈砚舟同僚赵禄的妻子。


    “就是她。”许宜安颇为感慨点头,“前些日子我去巡庄时,发现她彻底的脱胎换骨,她安分守己踏实肯干,做事又利落靠谱,孙管事便让她代管学舍杂务,照看庄里的稚童,打理学堂琐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今的她,待人温和耐心,将一众孩童照看的妥妥帖帖,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庄里上下无人不夸,可见人从无定性,只要有安稳生路,再蛮横的人也能变得亲和。”


    沈砚舟神色平和,语气中带着几分通透了然:“绝境磨人,安稳养性。她从前戾气深重,一半是生活磋磨,一半是被赵禄常年拖累。赵禄为人浮躁功利,待妻子素来凉薄,他从前靠着攀附二皇子谋得微末差事,便养得眼高手低目中无人,从不管家中妻儿死活。王秀莲离了他,过的好也实属正常。”


    许宜安十分认同,“她现在身在庄子过的还算不错,赵禄这等子糟心人现下如何了?”


    沈砚舟淡漠应道:“赵禄这人最是投机钻营,早前二皇子失势,朝中人人避之不及,不少党羽纷纷抽身自保。他见状便也见风使舵撇清关系。只是他眼界太短贪心太重,两头摇摆,反倒是把路彻底走死了。”


    “二皇子前阵子虽失势沉寂,却因监军差事,重新握了部分实权,算是站稳了脚跟。赵禄当初当众划清界限的举动,彻底得罪了二皇子麾下的核心党羽。”


    “那帮旧部最是记仇,暗中联手算计打压给他使绊子,还借着官规责罚刁难。”


    沈砚舟轻笑一声,嘲讽道:“如今他挂着衙署微末闲职,成了边缘散吏,日日坐冷板凳,就连底层小吏都能轻视拿捏他。”


    许宜安撇撇嘴,“此人半生都在攀附钻营,从未踏实谋生,半点养家本事都没有。往日靠着王秀莲那些微弱银钱养家,如今没了权势没了银钱,实属活该!”


    许宜安边说边反手勾住沈砚舟的手腕,仰着头轻叹:“他也算是自作自受,好好的一个家,全被他自己作没了。”


    沈砚舟垂眸看向她缠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掌心,稳稳扣住:“赵禄此人立身不正,得失皆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本就是!”


    许宜安高声附和,满是解气,“他落魄之后像是有所悔改,反倒念起了王秀莲的好。他不知从哪打听来的消息,知晓王秀莲在咱们田庄安稳度日,居然厚着脸皮找上门来,妄图破镜重圆,继续赖着王秀莲。”


    许宜安笑意更浓,细细说起那场闹剧,“前些日子我在庄上,正好撞见他堵在庄子门口撒泼哭闹,全然没了那日依趾高气扬的模样。他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对着庄门苦苦哀求,嘴上不停说着后悔,只求王秀莲出来跟他回家。”


    “王秀莲出来见他了?”沈砚舟问道。


    “出来了,但半点情面都没给。”


    许宜安笑道:“王秀莲立在庄门内,冷冷地看着他哭闹卖惨。王秀莲说从前家中困苦时,他只顾在外挥霍享乐,对家里不管不顾,如今她得安稳日子,凭借自己双手挣钱,绝不会再回头重蹈覆辙。”


    沈砚舟微微点头,“王秀莲如今心性安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凌的无知妇人,自然不会再被拿捏。”


    “最解气的还在后头。”许宜安继续说道:“赵禄被当众拒绝后,非但不知羞愧离去,反倒是恼羞成怒,堵在庄门口污言秽语,扬言要败坏王秀莲的名声。庄里的农户们看在眼里,直接抄起门边的的大木棒子上前驱赶,吓得他连连瑟缩后退。”


    “孙管事还说,他若是再敢上门滋扰闹事,便报官将他送去官府治罪。”


    许宜安说到这些的时候,眉眼鲜活灵动,褪去了往日咸鱼慵懒的性子,活得明媚而热烈。


    沈砚舟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心有丘壑胸有善意,这是你最难能可贵的地方,也是我该学习的长处。”


    沈砚舟向来淡漠,若不是许宜安,他将对这些琐碎繁事全无兴趣。


    许宜安被他说得心头一暖,反手紧紧回握住他。


    亭外之雪静静落下,亭内二人相握的手暖意融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折梅


    冬日晨光透过窗格, 落下一室清浅微光,暖阁之内地龙炽盛,融融暖意压下隆冬寒凉。


    床榻之上, 萧盈睫毛轻颤, 像振翅的粉蝶。


    她缓缓睁开眼眸,笼着薄薄水汽, 软糯又懵懂。


    萧盈抬眼的第一瞬, 便牢牢落在了身侧的许清越身上。


    她一如往常般看着自己深爱的爱人。


    许清越墨发松垂, 一身素色里衣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青松,从萧盈睁眼的那瞬他便已醒, 只是佯装沉睡好让萧盈再看会。


    白日里,萧盈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同他相处时总有些怯生生,能让萧盈毫无顾忌的放松也就是这时了。


    良久,许清越才睁开双眼,他脊背挺直,眉眼柔和。


    瞧见他醒后,萧盈的眼底瞬间漾开光亮。


    她唇角弯弯扬起笑意:“夫君,你醒啦?”


    许清越闻声轻轻颔首,“嗯, 醒了。”


    说完后,他缓缓坐起身来,顺滑的锦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落, 露出肩头规整的衣襟。外头照进来的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倒是冲淡了些平日沉稳古板的疏离气度,添了几分晨起的慵懒松弛。


    看着许清越起身的动作,萧盈也连忙跟着撑起身子。


    她边起边蹭了蹭绵软的被褥, 嗓音带着刚醒的轻哑:“今日天光真好暖暖的,不像前几日阴沉沉的落雪,冷得人根本不敢出门。”


    许清越垂眸,目光落在她凌乱乖巧的发顶,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鬓角:“今日晨光和煦,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许清越指尖的温度透过萧盈的肌肤漫了上来,她耳尖瞬间泛起薄红,心怦怦轻跳。


    萧盈下意识的想偏头,却又舍不得躲开许清越难得的亲近。


    她素来心悦于他,哪怕只是这般浅淡的触碰,也足以让她满心欢喜。


    萧盈轻声试探:“那夫君今日可要出门处理公务?”


    “今日休沐,无需上值。”许清越淡淡应声,平静目光落在她澄澈纯粹的眼眸中,“今日无事,可留在府中。”


    萧盈忍不住前倾身子,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与欢喜:“真的?那太好了!”


    许清越见她极易满足的模样,心头微动,蓦然生出几分柔软。


    许清越低声道:“自然当真”。


    他伸手掀开一侧垂落的床幔,站起身来。


    昨夜刚落过一场薄雪,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素白,廊下几株红梅顶着皑皑白雪,煞是好看。


    “院中红梅开了。”他站在窗旁,语气平淡。


    萧盈闻言立刻抬眼望去,她素来偏爱这冬日寒梅,耐寒而立,一如她执着心悦他的心意。


    萧盈眨眨眼,语气软糯:“夫君,那待会咱们去院中赏梅可好?我想折几枝插在瓷瓶里,摆在书案上。”


    许清越瞧着她,语气温和守礼:“可以,你先起身梳洗整理,待日头高升暖意更盛时,便陪你出去。”


    萧盈乖巧点头掀被下床,双脚刚落地,地面的凉意便顺着脚底漫上脚踝。


    她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蹙了蹙眉。


    屋内地龙虽是滚烫,可榻上暖意最是浓郁,落地时终究带着几分冬日的寒凉。


    许清越瞧在眼里,他素来细致周全,见她单薄怕冷,即刻迈步过来,随手取过榻边叠放整齐的柔软棉履,规整放在她脚边。


    他身姿挺拔端正,垂首之时眉眼温顺妥帖,虽是一副端正古板模样,却还是关心:“仔细着凉,冬日寒凉,不可大意。”


    萧盈怔怔低头看着他俯身照料自己的模样,欢喜得不行。


    她知晓他性子古板,不善温情。


    可他们成婚这么些日子,许清越却事事待她周全,萧盈觉得这已是极好的善待。


    萧盈软软开口,真心道:“夫君待我真好。”


    许清越抬眸望她:“你是我的妻子,照料你本是我分内之事。”


    萧盈在他的照料之下,乖乖抬脚穿上棉履。


    绵软厚实的料子稳稳裹住双脚,暖意瞬间蔓延四肢,彻底驱散了方才的微凉。


    屋外女使早已静静候立,听见屋内动静后,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女使端来的温热洗漱汤水,混着屋内淡淡的龙涎香,竟消解了冬日的沉闷寒凉。


    萧盈洗漱完后,坐于雕花妆台前,女使替她梳理着肩头散落的长发。


    许清越则无事静静立于窗边,他抬眸看着窗外皑皑雪景,带着些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度。


    萧盈借着铜镜的倒影,悄悄地打量他。


    许清越素衣清隽,立于晨光雪色之间,气质清雅。


    萧盈看得微微出神,一时竟忘了女使正在替她梳头。


    女使轻咳一声,提醒萧盈。


    可萧盈看的出神,全然无所察觉。


    许清越看似在凝神望雪,实则余光尽数落在萧盈身上。


    他早就察觉到萧盈偷偷凝望的小动作,只是他佯装不知任由她看,直到她看得入神,许清越才低低开口:“公主可看够了?”


    骤然响起的清冽嗓音拉回萧盈思绪,她猛然回神,慌乱收回目光,小声笨拙地辩解:“我我没有在看你,我只是在看铜镜里的晨光晨光很好看”


    许清越慢走两步,停在她身侧,垂眸看向铜镜里耳根泛红的小人儿,薄唇扬起一丝笑意:“哦?原是如此。”


    许清越语气平和纵容,配合着萧盈的说辞。


    一旁侍立的女使见萧盈回神,恭声问询:“公主,今日天光柔和,不如梳一柄松散闲适的发髻,来适配这冬日闲居光景?”


    萧盈红着脸抬眸,软声应道:“不必繁复,梳得整齐轻便些便好。”


    “是。”女使取过木梳与简单簪饰,娴熟地为萧盈梳理青丝。


    许清越静坐一旁,他不懂女子梳妆打扮的细碎门道,方才不过是生了些打趣心思。


    女使指尖灵巧,很快便替萧盈挽出了一柄简约温婉的垂云髻,突出了萧盈天真娇憨的少女气。


    女使梳整完毕,轻声道:“公主,梳好了。”


    萧盈看着镜中素雅温婉的自己,轻轻弯了弯唇角,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许清越,眼里藏着几分浅浅的期许。


    许清越目光落在她柔和讨喜的眉眼之上,公允地开口夸赞:“乖巧素雅,很是适配你。”


    萧盈瞧了瞧自己,又看了看身旁身姿清隽的许清越,认真道:“夫君也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许清越闻言,胸腔低低震动,溢出一声极淡的笑意,“不过是寻常皮囊,不及你分毫清丽灵动。”


    不管许清越是真情也好,哄人也罢,总归萧盈是开心了。


    梳洗完毕后,女使端来了精致温热的早膳。


    膳桌设于窗边暖阁之下,既避开了冬日穿堂寒风,又将暖融融的日光恰好落于桌面,温暖适宜。


    伯府冬日里的早膳最是清淡温润,雪白的粳米粥被熬得软糯绵密入口即化,清甜软糯的桂花蒸糕与温热醇厚的牛乳,皆是贴合冬日时令的吃食。


    萧盈乖乖落座,第一件事便是拿起银碗,细细替许清越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夫君,快些趁热吃,这粥暖胃,正是适合驱散晨起的寒冷。”


    许清越微微颔首,接过粥后,慢慢开口:“你自行食用便可,无需处处顾着我。”


    萧盈乖巧点头,方才拿起银匙慢慢进食。


    她身为公主,教养极好,吃东西时斯文小口,细嚼慢咽。


    “多吃些。”


    萧盈小声小口吃了整碗米粥,在许清越的劝说下,又接过他递来的一块桂花蒸糕。


    萧盈捂着唇角,求饶道:“我真吃不饱了,不要啦。”


    许清越抬眸,确认她是真吃不下后,才垂首认真用起早膳。


    用过早膳,日头渐渐高升,暖意愈发浓厚,庭院之中的冬日寒气也散去大半。


    皑皑积雪被暖融融的晨光烘得微微融化,空气清冽干净,裹着雪后独有的清冷气息。


    萧盈早已按捺不住赏梅的心思,她匆匆放下手中银匙,抬眸望向许清越,“夫君,这日头显然是暖透了,我们去院中折梅好不好?”


    许清越放下手中清茶盏杯,缓缓起身,抬手取过一侧悬挂的素色披风,缓步走到萧盈身前,替她系好披风系带。


    “走吧。”他细心系好系带,顺势拢了拢她的披风帽檐,“户外残雪未化,寒气正盛,你仔细切勿沾染了风寒。”


    萧盈乖巧点头,紧紧跟在许清越身侧。


    庭院寂静清幽,四下落雪皑皑,青石小径一白到底,唯有中庭几株红梅凌寒独自盛放。


    艳红灼灼的花瓣上覆着一层白雪,红白相映,温柔又热烈,为这萧瑟寒冬添了几分鲜活亮色。


    萧盈缓步走到梅树之下,她抬眸望着这满树芳华,眼底盛出纯粹的欢喜与温柔。


    她伸出指尖,轻轻拂去了花瓣上堆积的细碎积雪,动作轻柔至极。


    “这几株梅开得真好。”萧盈轻声感叹,语气满是真切的喜爱,“每年冬日,我最期盼的便是这一树寒梅,越是风雪凛冽,它开得越是坚强热烈。”


    许清越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繁花满枝的梅树上,“寒梅品性坚韧,历来为君子所爱,想来公主身上亦有君子之姿。”


    萧盈唇角噙着笑意,温声道:“我爱寒梅,是因为我觉得它像你。”


    许清越闻言身形一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世人皆赞梅之傲骨,倒是第一次有人将我与寒梅相较。”


    “本来就像的。”萧盈认真点头,语气笃定。


    许清越不再多言,抬手精准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红梅,递到萧盈:“拿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琐碎


    隆冬腊月, 朔风裹着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早晨偌大的府邸静悄悄的, 唯有风雪掠过廊下雕花窗棂发出的细碎声响。


    刚修整好的春桃赶紧拢了拢身上的夹棉比甲, 把双手揣在袖中,缩着身子朝内室走去。


    屋外的寒风如刀, 刮得她脸颊发疼。


    进屋时, 她拂去肩头的落雪, 轻轻掀开暖阁的棉帘。


    厚重的棉帘隔绝了大半风雪,栖梧院内的暖阁燃着地龙, 暖意非常,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地方。


    许宜安裹着厚厚的云锦被褥,整自己整个都蜷进床榻之中,双目轻阖,浑身上下都透着刚醒的慵懒倦态,真是半点不愿动弹。


    春桃放轻脚步走到床前,轻声开口:“世子夫人该起了,今个要去请安呢。”


    听见动静的许宜安纹丝不动,半晌才闷在锦被里,发出一团含糊的声音, “唔…再睡片刻冷。”软软糯糯还带着未醒的沙哑。


    春桃笑着俯身,轻轻理了理帐子,又探手试了试床边的温度, 絮叨着:“我的好夫人, 真睡不得了。今日这天气冷得有些邪乎,再睡会可就要晚了。奴婢方才已经让她们把洗漱的温水备好了,现在起温度正好。”


    没招的许宜安慢悠悠掀开眼皮, 裹着锦被猛猛蹭了蹭。


    她真是贪恋这温暖的被窝,一点也不想起身。


    许宜安抬起眸子,往窗外看了一眼,问:“外头很冷吗?我听着像是风刮得厉害。”


    “何止是冷,是冻骨头的冷!”春桃直起身子,一边收拾着床头的软枕衾被,一边忍不住感叹,“奴婢方才从隔壁过来,都差点没冻僵在路上。听彩蝶说,昨夜落了一整夜的大雪,整个国公府都快被雪埋了,我过来时,一眼望去发现院子里的石阶、假山什么的全白了,就连园子里昨日开的正盛的腊梅都压弯了。”


    春桃顿了顿,转头看向赖床的主子,又笑着说:“这风也烈得很,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院里的扫地婆子一早起来扫雪时,手都冻得通红发紫。也就咱们这的暖阁地龙烧得足,才能这般暖和,外头是真站不住人。”


    许宜安闻言,清醒几分睡意散了大半,却依旧是懒得动弹。


    她微微伸直懒腰,叹道:“昨夜睡前还只是飘着细雪,没想到一夜功夫就落得这么大。”


    “可不是嘛,这天气也变得太快了,前几日虽说也冷,却没这么冻人,天气好时还能看见晨光。昨夜骤然降温,许是腊月最深的寒天要到了。”春桃接过一旁的温热帕子,递到床边,“世子夫人快擦擦脸,奴婢今日特意吩咐下人把水烧得比往日热些,今日天冷,洗漱完了奴婢再给您端碗热姜汤来暖暖身子,免得受了寒。”


    许宜安伸手接过温热的帕子,慵懒地擦了擦眉眼,懒懒地轻叹一声:“这般冷的天,真是半点都不想起身,就想整日窝在暖阁里,真是不知济之他是如何能起的这般早的?”


    沈砚舟在冬日里也同往常一样,按时起身按时打拳,外头下雪时他便跑去书房,隔开一块空地进行。总而言之,就是日日一样,年年不休。


    像许宜安这种懒散惯的性子,虽被激励但不愿行动。


    春桃被许宜安娇懒的模样逗笑,“奴婢晓得您怕冷,便让彩蝶早早叫您起身。今日诸事都可以慢些来,等您梳洗妥当,厨房里的热粥也就送来了,待您热乎乎的吃一碗,浑身都能暖透。”


    听见春桃的话,许宜安无奈一笑,她说怎么今日一早是彩蝶负责唤她起床,原来都是春桃这丫头的诡计。真是好好的一个憨憨丫头,也被彩蝶这群鬼精鬼精的人给带坏了!


    昨夜是彩蝶同院内一二等女使轮流值守,彩蝶负责下半夜,一般来说到许宜安起身之时,彩蝶应该已经到点回去歇着了,许宜安的晨起洗漱应由第二日早晨负责值守的女使来进行。


    窗外风雪依旧簌簌作响,许宜安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懒懒起身。


    她抬手穿上了春桃递来的贴身中衣,料子是特制的加厚月白细布,柔软细密不凉肌肤。


    春桃边穿边说:“奴婢今日特意给您换了加厚的棉布里衣,先把里头裹暖了,穿上外头的衣裳,才不会透风。”


    紧跟着穿上的是一件石青锦缎褙子,面上织着细密的暗纹云鹤,内里衬了一层厚实的银狐绒,是国公府专门给主子定制的冬日御寒衣裳,轻便保暖又不压身。


    春桃给许宜安穿上石青锦缎褙子后,再给她系好腰间的白玉扣,“您快拢一拢衣襟,这样一穿等闲风雪是侵不进来的。”


    春桃记得许宜安最是畏寒,故而今年还没入冬时,她们便早早筹备了起来,就是为了许宜安能够顺顺利利安安全全过完冬日。


    许宜安顺势拢紧衣襟,果然是暖意裹身,她忍不住轻叹:“也就你细心,次次都记得替我将衣裳提前烘得温热,若换了冬竹,怕是直接拿冰凉的衣裳过来。”


    冬竹性子粗,在彩蝶的调教下虽好些但还不是不如这些天生心细之人。


    春桃闻言眉眼弯弯,手上动作不曾停歇,“奴婢伺候世子夫人这么多年,哪能连这点心思都没有?不是您说的,个人有个人的长处,冬竹那丫头的长处不在这。”


    她说着又取过一双内里铺满白羊绒的软缎暖靴,“世子夫人您快试试,这是秋菱她们前些日子送来的,说是这靴子内头绒厚得很,踩在地上绵软暖和,知道雪地路滑,秋菱便在靴底做了防滑纹路,据说穿上去稳妥得很。”


    许宜安垂眸看着自己这一身规整的冬装,抬手活动了一下手腕,轻声道:“穿得这般厚重,还好走路吗?”


    “虽是厚实,却都是轻软狐绒料子,已是府里最轻便的冬装了。”春桃直起身子,退后半步细细打量了许宜安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她笑着回话,“这等风雪寒天,好看都是其次,保暖才是最要紧的。世子夫人今日要去请安,沿途院落开阔,风最是凛冽,穿厚实些才不会受风着凉。”


    许宜安想春桃是不是过于夸张了?


    不过春桃的好意,许宜安还是受用,毕竟有人能替她事事考虑周全妥帖已是极好的事。


    作为一个万事不操心之人,还是听从安排的好。


    更衣完毕后,春桃给许宜安挽了一个温婉素雅的垂云髻,简约端庄。


    “可收拾妥当了?”许宜安轻打一声哈欠,语气懒洋洋的。


    “妥当了。”春桃收起梳篦,笑着说:“奴婢这就吩咐她们去传早膳,今日天冷,后厨特意炖了暖胃的杂粮粥,这一碗下去,保管通体暖和。”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出暖阁,不过片刻功夫,她同冬竹便提着两层描漆食盒折返归来,春桃将一桌早膳细细摆开。


    白瓷碗盏冒着袅袅热气,米粥的鲜香瞬间铺满整间暖阁。


    许宜安落座后慢条斯理用着早膳,春桃立在身侧,时不时替她添一点小菜。


    一盏茶的功夫,早膳便被许宜安用得干干净净。


    春桃麻溜收拾好桌案,然后取来一枚裹着锦缎绒套的鎏铜汤婆子,她仔细拢好绒套,才双手递到许宜安手中。


    “世子夫人,快揣着。”春桃耐心道:“这汤婆子是刚换的热水,滚烫正好,待会您揣在怀里,一路上都能暖着。”


    许宜安接过汤婆子揣进怀中,暖意顺着手指蔓延周身。


    她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一声:“还是你想得周全。”


    “伺候世子夫人,本就是奴婢的本分。”春桃笑着收拾,取过门边挂着的素色挡风帷帽,“世子夫人,咱们这便动身吧?”


    因着是冬日,长公主特意把请安时辰往后挪了挪,就是为了留足时间给许宜安晨起梳妆、用膳。


    听见春桃的询问,许宜安微微起身。


    甫一出门,院子里凛冽的寒风便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哪怕她们穿着厚重冬衣,也让她们精神一凛。


    抬眼望去,廊下积雪盈寸,层层冰棱垂挂,府中各条长道皆是白雪皑皑,满目素白。


    许宜安等人缓步而行,各处院落皆有粗使小厮、洒扫仆妇顶着风雪清扫道路积雪。


    他们个个缩肩弓背,每扫几下雪,便要停下搓手哈气,抵御寒风。


    望见他们的境况,许宜安脚步悄然停下,垂着的眸光中带着几分恻隐。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低叹:“昨夜大雪来的突然,府中来不及给他们备上厚实护手,这雪水浸湿双手,冷风一吹,怕是要冻出冻疮。”


    许宜安轻轻颔首,轻声道:“国公府待下人素来宽厚,这极寒风雪也是来的突然。”


    她转过头去看向随行的冬竹,缓缓吩咐:“你即刻去告知府中大小管事。从今日起,凡是外院扫雪、巡夜、当差的下人,不分小厮仆妇,一律额外发放一副加厚羊羔绒护手。”


    许宜安顿了顿,“告诉李管事,不必拘着旧例,近日风雪严寒,护手要备厚实耐磨、防水挡雪的料子,务必让人人都有,不得克扣遗漏。”


    听见许宜安吩咐的冬竹连忙应道:“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大管事,即刻清点库房物料,争取早日分发妥当。”


    待冬竹退下,春桃眼中满是暖意,感慨说:“世子夫人真是心善宽厚,往年在伯府时也不是没遇见过这般天气,那时的大夫人总要下人挨一挨便过去了。”


    早年冬日,春桃的手也是生过一层又一层的冻疮的,她知晓许宜安的此番举动有多难得。大部分主家都会同大夫人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些底层人家的苦难。


    许宜安望着这漫天飞雪,步履从容:“他们皆是为府中奔走劳作的人,国公府基业安稳,离不开他们的勤恳出力。如今天寒地冻的,多添一份体恤,也就让他们好过一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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