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芜菁花(五)
江见月和江照人在水池前对峙。
诏言向紧随后赶来的明清溪递了一个眼神。明清溪会意, 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站着,视线都落在那对兄弟身上。
诏言微微侧脸,悄声传音问:“不是让你们等我接应吗?怎么提前进来了?”
明清溪解释:“江宗主听到石门的动静, 不由分说跟了进来。他走得快, 我拦不住, 也不好大声喊,只能跟上。”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再怎么样没有灵力的明清溪都是拦不住江见月的。诏言没有说什么, “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两人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对兄弟身上。
这个场景江照人预想过很多次,可到真的面对,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他背对着那朵花,进退不得。
江见月承认自己确实隐约觉得弟弟有事瞒着他, 但从未想到真相会是灵根置换。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弯下腰, 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额上冷汗涔涔,看起来比诏言更像是刚从水里出来。
江照人见状想扶他,被猛地甩开。
“你小时候学剑,总比我慢。我练三遍就会的招式,你要练上七八遍才能勉强跟上。那时候我不耐烦, 说你悟性不够。你也不顶嘴,就自己蹲在院子角落里一遍一遍地比划,直到动作练熟了才肯回屋。那时候我应该蹲下来教你,可我没有。此为一错。”
“哥!”江照人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全身, 他倒希望哥哥能打他骂他,也好过说这些锥心之言。
江见月恍若未闻,继续道:“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独自下山,回来的时候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我问你怎么弄的,你说是不小心摔的。后来我才知道,你是为了我去采灵草。是我没有让你学会开口,此为二错。”
“后来你修为追上来了,跟我一样的境界,出任务也能独当一面了。我那时候觉得欣慰,想着你终于长大了。我应该多盯着你,多问几句,我疏于管教,此为三错。”
“哥我错了,求你,求你不要再说了!”
江见月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泪都流不出。“仙脉一事之后,你总觉得欠我,想拼命补偿。我没有好好引导你,导致你执迷不悟,走上歧途,此为四错。”
“你这几年常夜不归宿,有时回来身上带着我没见过的伤。说是外出除妖,但除妖不会在腰侧留下那种阵法反噬的灼痕。我问过一次,你说不碍事,我便没有再问。此为五错。”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我没有尽到职责,更没有教导好你,我不配为你的兄长。”
“哥!”江照人扑过去,紧紧攥着他的双臂,力气大到像是要嵌进兄长单薄的衣料里。
“你从小教我剑法,我笨,你从来不嫌我烦。你替我包扎伤口,给我渡仙脉,替我挡了多少事你自己都数不清。你说你不配,那天底下还有谁配?”
“哥我真的知道我错了,不要说这些好不好?”
江见月被他攥得微微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弟弟攥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双手,指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双手还很小,剑柄都握不稳,每次练完剑掌心都会磨出水泡。他会坐在廊下替弟弟把水泡挑破,然后上药包扎。那时候江照人总是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他包扎,等他包完了,才小声说一句“谢谢哥哥”。
痛吗?累吗?江见月目光涣散,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怎么拿出来?”
“什么?”江照人很快反应过来,“不行,没有神器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我只要你活下去,所有的罪恶我来承担,我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我只求你活着。”
江见月闭了闭眼:“我最后问一次,怎么拿出来!”
见他不答,江见月五指微曲,朝着自己左胸心脉的位置径直抓了下去!
“哥!”江照人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吼声。他一把攥住江见月的手腕,死死扣住那只正在往心脉方向探去的手,指根深深嵌进皮肉里,渗出血线来。
“你拿出来他们也死了!”江照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他开始不管不顾地威胁。
“你以为那朵花只养着你一个人吗!他们全靠那东西吊着!你把神器抽出来,他们也会跟着灵脉断流,神魂溃散,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江照人的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两只手交叠着,死死压住江见月那只发抖的手。
“哥哥,你也不希望他们死的,对不对?”
见江见月似乎被说动,不再有动作,江照人试着一点一点松开他的手,“我知道我不配活着,哥哥替我活下去好不好?”
江见月的目光落在弟弟那张和他有七分相似的面孔上,泪痕未干,眼眶还红着,他看了许久。
忽然,江见月朝着水池中央那朵芜菁花的虚影猛扑过去!化灵力为刃,竟是拼尽全力,要在一击之间将那朵花彻底摧毁!
“哥!”江照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江见月的掌刃即将触到花瓣的刹那,诏言极快扣住他手腕,两人灵力撞上,在水面上炸开一圈波纹。
“你不该拦我的。”江见月说。
“我知道,但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先谈一谈好不好?”诏言见他别无他法,只能点头,这才缓缓松开手。
水池中央那朵芜菁花的虚影还在缓慢地浮动着,花瓣的光芒汇入水中,沿着那些细密的灵光,流向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人。
诏言开始盘问:“除了这件,你们目前还有几件神器?”
江照人刚从方才的惊悸中缓过神来,还攥着兄长的袖子,“一件。”
诏言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在哪儿?”
“不知道。”
他没必要对这件事说谎,诏言问了第二个问题:“那好,这件神器是谁给你的?”
“一个神秘人。”
诏言顿时想到那日救走双胞胎姐妹的蒙面人,问道:“可是身穿白衣?”
“白衣人?”江照人微微皱了一下眉,“我只见过一个穿白衣的,不知道是谁。但那不是神秘人,像是他的下属。我们称神秘人为尊上,其他一概不知。”
什么都不清楚,也没看见,饶是诏言都有些恼火:“合作要有合作的态度。”
“爱信不信。我只知他修为莫测,不似常人。”江照人说。
修为莫测?难道此人已经到了传说中的真仙境!
“除了白衣人,他还带过别的人吗?”诏言问。
江照人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只来过两次,每次都是一个人。但那两次之间隔了很长时间,他身上的气息也有些不同。”
“那个神秘人,第一次找上你是什么时候?”
“在当年流出神器在华胥隐宗的传言前不久。”江照人说:“彼时哥哥刚被蛇妖所伤,我想帮他找到稳固灵脉的法子。神秘人忽然出现,说他可以帮我。”
诏言和明清溪对视一眼,皆在双方眼中看到惊异。如果被称作“尊上”的神秘人最先拿到神器,而神器之间可以相互感应,那是否说明,当年的传言是神秘人的手笔,隐宗灭门也和他有关!
此人心思深沉,谋划数百年之久,不像是五派之人。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诏言不禁一阵发寒,面色冷得可怕,“你之前说,不似常人。怎么个不似法?”
“他身上没有灵力流转的气息,却能操控万物。”光是一想到他,江照人都有些后怕。
明清溪接过话头:“按理说,任何修士,只要还活着,就会有灵力运行的痕迹。
我思来想去,也没能琢磨出有什么术法能不用灵力做到这一点。阵法需要牵引灵力才能催动符文。剑道更不用说,剑势脱离灵力,连剑气都凝不出来。符箓需要注入灵力才能激发。就连已失传的远古术法,也需要灵力为引。”
诏言:“除非他用的东西,不在已知的任何术法范畴之内。”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沉默在四周蔓延。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亮起来,想到神秘人定还会有后手,诏言不敢再耽搁。
她看向水池上方漂浮着的数百道朦胧身影,那些人闭着眼,注定在做一场永远都醒不来的长梦。
“我会为他们弹一首引渡曲。愿意转世的人,琴声会引他们去往新的起点。愿意安息的,琴声亦会送他们归于天地。”
诏言又面向江见月,掌心摊开,青石珠的珠光在昏暗中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这是青石珠,能固本培元。你体内的神器融合得太久,剥离时必定会受到损伤。但如果用青石珠作为接引,先稳住你体内的根基,再以另一股同源之力将芜菁花缓缓牵引出来,这样你就不会死。”
江照人抬起头,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那之后呢?”
“之后他会失去所有修为,变成一个普通人。寿数也会折损,但起码能活着。”诏言说,“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江见月靠着池壁,闻言竟笑了一下:“好。”
江照人猛地挡在兄长面前,面对诏言:“不行!他从小就是同辈中最出众的那个。你让他变成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那比杀了他还不如。”
一旁的明清溪闻言眸色暗了暗,不知在想什么。
“凡人有什么不好。”江见月抬手按上面前人的肩膀,在对方开口前打断他的话,“被神器吊着一口气,靠掠夺旁人的生机维持修为,我做不到。”
“可是哥,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能让你好好活着,可是你,你现在这样,”江照人开始语无伦次,“明月蒙尘,我不接受,哥,我求你,我一定还能想到其他办法,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诏言受够了他的执迷不悟,忍无可忍:“停手吧江照人,你是想让他继续做一个“平林双玉“里的哥哥,还是想让他做个清清白白的活人!”
“你少在这里说这些漂亮话!”江照人终于抬起头看她,眼底一片猩红,“你说得大义凛然,说到底不过是要拿走神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将我哥身上的东西据为已有。你跟我们,有什么区别?”
“江照人!”江见月气急,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便捂着嘴咳嗽起来。
江照人立马慌了,小心扶着他在一旁坐下。
江见月抬起头,看向他:“在得知真相的那刻起,我就已经不想活了。我接受诏言姑娘的提议,只为赎罪。江照人,我不想恨你。”
最后一句话如同冰锥一般,江照人像一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脱力坐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
江见月合上眼,不忍再看他。
“诏言姑娘,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诏言:身边人都在发疯,我好累。
第82章 芜菁花(六)
诏言将灵力凝聚, 沿着青石珠的珠体缓缓注入。
随即青色光晕没入江见月后心,芜菁花的根须感知到外来灵力,本能地缠紧了他的经脉。
江见月闷哼一声,握着膝头的那只手用力到青筋暴起。芜菁花在他体内扎根太久, 早已和灵脉血肉长在了一起。每一次剥离, 都如同钝刀割肉。
随着青石珠不断将灵力渡入, 江见月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襟,脊背不自觉弓下去, 仿佛疼痛到了极点。
“哥!”江照人见状迈出半步, 想到护法之人不能中途打断施术,又硬生生止住。
过程异常漫长,江见月的身体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苍白的面色透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诏言出声安慰:“快了,再坚持一下。”
而诏言自己的灵力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青石珠每一次愈合都伴随着下一次剥离的新伤。额角的汗沿着下颌滑落, 她连擦拭的功夫都没有。
水池中央的芜菁花虚影越来越淡。只要实体的根须全部脱离, 那朵虚影就会彻底消散, 连同它底下汲取灵力的阵法也会一并崩毁。
只剩最后一缕,在那之前,她不能让自己分心。
就在只差最后一点的时候,一道箭光直取江见月心脉!
诏言的瞳孔骤缩,她的手还抵在青石珠上,完全阻拦不及。
江照人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他整个人扑向兄长, 用后背生生迎上那支箭。
箭矢没入左肩,江照人被带得往前跪在地上,还不忘把江见月整个人护在怀里。
暗处传来一声冷笑,徐凰从门外走进来,她今日未戴面纱, 长发高束,弓弦还搭着一支未发的箭。“敢背叛尊上,就该知道后果。”
“把神器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徐凰,你还真是阴魂不散。”诏言的指尖还抵在青石珠上,她的灵力已经快要见底,青石珠的光芒一明一灭,像是随时会熄灭。
徐凰转着弓身,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你是真是不怕死啊,没想到你还能活着从魔域走出来。事不过三,诏言。你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你运气好,还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有人会替你死?”
明清溪连忙道:“阿言,她是为乱你心智,不必理会。”
“哦是你?”徐凰打量着明清溪,“那日天太黑我没有看清楚,若我记得没错,你的爱人就是为了救她才死的吧?”
“阁下挑拨离间的手段可算不上高明。”话虽如此,可明清溪面上明显带上怒意。
诏言眯了眯眼,下一瞬,入君怀破空而出,直取徐凰面门。徐凰迅速侧身闪避,与此同时又是一箭射出,这次又被入君怀挡了回去。
趁着间隙,诏言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青石珠,芜菁花根须终于从心脉上彻底脱离。
江见月猛地呕出一口血,身体向前倾倒。江照人终于忍不住扑过去,一把将他接住。
“哥!哥!”江照人抱着兄长,感觉到他体内原本微弱的灵力彻底归为虚无。
诏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徐凰的弓已经再次抬了起来,箭尖指着江见月胸口。“把神器交出来,我可以留他一条命。”
江照人缓缓站起身,血沿着手臂淌到指尖,他持剑把兄长护在身后。“有我在,没人能伤他。”
青石珠和芜菁花没入体内,入君怀被重新收回掌心。诏言来不及调息,叮嘱江照人:“带他们走。”
江照人看了她一眼,终是没说什么。他把兄长的手臂搭过自己肩头,明清溪托住江见月另一侧的肩,两个人合力把人架了起来。
“谁也别想走。”
话落,徐凰的箭已经离弦。
入君怀从正面迎上,剑身与箭尖撞在一处,灵力飞溅中,诏言人已经掠了出去。
剑锋贴着徐凰侧脸削过,徐凰抬起弓身格住诏言即将落下的第二剑。两股灵力在交界处炸开一圈气浪,将地面的碎石震得四散。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诏言已彻底红了眼,“徐凰,我今日势必杀你。”
徐凰听了这话,笑出声来:“就凭你现在灵力见底的样子?”
“那便试试。”
仅剩的灵力再次化作神力,诏言挥剑而出:“入君怀第一式,雨相合!”
徐凰接了这一剑,后退了两步。剑身擦着她的腰侧划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血珠顺着剑刃飞溅出去。
徐凰低头看了一眼,眼底笑意散尽,重新搭上箭矢,“我看你还能坚持几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持剑而起。
三人从禁地中出来时,晨光已铺满了整座山头。
江照人走在最前面,明清溪在另一侧扶着江见月,江见月脚步虚浮,但神志还算清醒。
刚走出不到十步,虚空猛地一震。
一层光罩从平林派山门亮起,将整座山头笼罩其中。紧接着是尖锐的预警声,一声高过一声。
江照人脸色猛地变了:“有人在攻山!”
光罩还在剧烈闪烁,边缘不断被一道接一道的灵力砸出裂痕,又迅速弥合。
“平林派私藏灵根置换邪术,勾结妖修,残害各宗弟子!现已人赃并获,还请平林宗主出面,给天下一个交代!”
明清溪瞬间听出是万象宗宗主万自定的声音,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先走!”
“还要逃去哪儿?”
随着大地不断颤动,上空黑压压出现上千人,万象宗的服饰整齐划一,万自定站在最前面,身后还跟着几个修为不低的长老。
平林派弟子听到动静迅速聚集,与上方的万象宗对峙。
万自定的目光穿过光罩,落在江照人身上,又扫过他身后扶着江见月的明清溪。
“万象宗收到密报,说平林派与隐宗余孽勾结,暗中进行灵根置换,残害无辜。我本是不信的,平林双玉向来以清流自居,怎会做这等事?”
“可今日一见,江宗主伤得不轻,你身后还站着明崖的大弟子,你让我如何不信?”
“万自定。”江见月在明清溪的搀扶下站直了一些,“我平林派有没有做灵根置换的事,仙盟会查。你今日带人围我山门,若查不出实据,此事又当如何收场?”
万自定笑了一声,五派办事从不讲证据,眼下却愿意陪他们玩一会儿。“实据?你弟弟子私养的那对双胞胎,已经招了。”
江照人怒目圆睁,暗暗骂了一声,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被江见月一把按回去。
只听江见月朗声道:“平林弟子听令。我与照人,今日禁地之中确有所为。具体为何,待此事过后,我会向仙盟如实禀告。但万象宗趁我伤重、宗门不备,强行围山,此事于理不合。”
“天真。”万自定抬手一挥,身后的阵列齐齐向前压了一步。灵光护罩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已是不堪重负。
明清溪见此情形有些着急,他忙站出来:“见月,我死而复生确实解释不清,万自定又以此为由头向平林发难,不如你先把我”
“不。”江见月按住他的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日的平林就如当年的隐宗。”
明清溪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持剑做下承诺:“承蒙江兄不弃,我虽修为低微,但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给我破!”万自定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时间,数名长老同时出手,光罩终于撑不住了,化作漫天光点纷纷扬扬落下。
“平林弟子,结阵!”
平林弟子仓促拔剑,阵型尚未完全合拢,万象宗的修士已经如潮水般涌入。两方瞬间混作一团,不断有人倒下,又有人群被冲散,场面变得极为混乱。
江照人站在兄长面前,长剑左右格挡。可对方来势汹汹,他的格挡逐渐变得捉襟见肘起来。
江见月强撑着身体,连站稳都费力。就在这时,一道灵力袭来,直取他胸口。
“哥!”
江照人的反应几乎是本能,剑势横扫,将正面两名万象宗弟子逼退。
他背对着兄长,侧头想查看他的伤势:“哥你没事吧,我——”
“扑哧!”
白衣人的长链银镖本该刺向江见月,但在江照人扑过来的那一瞬,他的手腕下一沉,刃锋调转方向。
对方攻势极快,根本来不及反应。温热的鲜血从体内涌出,沿着衣襟迅速蔓延开来。
江照人看见没入自己胸口的刃尖,他抬起头,顺着那只握刃的手,看向白衣人的脸。兜帽在他扑过来的动作中被冲力掀落了一半,露出一双眼睛。
“是你”
银镖被抽回,江照人向后倒去。
他听见兄长喊他的名字,视线在上升,在他完全陷入黑暗之前,只剩下那双眼的轮廓。
哥哥,对不起。
下辈子我来做兄长吧,只是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
“噗通!”
水牢的水面在两人落下的瞬间炸开,浑浊的水流四溅而出。
诏言入水的那一刻便调动灵力,徐凰紧随其后,箭矢没入水面。
水下的视野极差,只能凭神识判断对方方位。水起水落之间,两人又打了几个回合。鲜血在水里扩散成暗红色的水雾,又很快被暗流冲散。
徐凰的攻势越来越猛,诏言的后背撞上石壁,向下一滚,但她已是强弩之末,速度到底还是慢了,大腿外侧又被擦了一下。
又是一箭,诏言闪避不及,左肩被穿透,整个人被钉在墙壁上。
徐凰一点点逼近,已是志在必得:“诏言,还不认输吗?”
“以元婴对洞虚,此战我必胜无疑。”
诏言吐出一口血来,眼睛却亮得吓人,她嗤笑一声:“是吗?”
“找死!”徐凰被她的眼神惹恼,调动全身灵力,欲给她致命一击。可就在这时候,她才猛地发现,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之间,将她的灵力彻底封锁,而在这之前,她丝毫没有察觉。
“你!”
成了!
诏言从石壁上借力,整个人向前掠出,任由箭矢穿透左肩,带出血雾。仅剩的神力注入,入君怀的剑尖毫无阻碍地没入徐凰胸口,又从她后背透出。
“有禁制……是你……”徐凰想说什么,但涌上来的血堵住了她的喉咙。
诏言将剑又往前送了一寸,干净利落地抽出,接着又是一剑,再抽出。
混着鲜血的水流在她身周翻涌,将她散落的发丝卷起来,在昏暗的水中缓缓漂浮,像一朵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徐凰的身体向后倒去,消散在水底的暗影中。
直到确认她已经死透,诏言这才转身朝水面游去,水中的光越来越亮,将她的身体从深处一点一点地托向水面。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白衣人是谁
第83章 芜菁花(七)
平林派已是一片狼藉, 万象宗的人还在不断向内逼近,包围圈一点一点收窄。
江见月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江照人,万念俱灰。血从胸口弟弟的伤口涌出来, 浸透了两人的衣袍。
万自定站在高处, 始终没有出手。
周围的喊杀声还在继续, 平林弟子们在收窄的包围圈中苦苦支撑。明清溪奄奄一息倒在一旁,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又一次袭击来袭, 明清溪闭上眼睛,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他睁开眼,是诏言又一次挡在了他的身前。
“阿言?”
此刻的诏言浑身是血,水还在顺着发丝下落,身上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万自定在高处看着这一幕,抬手示意。万象宗弟子的攻势齐齐顿住。他眯着眼, 把诏言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原来就是你。”
派了那么多人出去, 竟让一个女娃娃得到了神器, 还不止一件。万自定抬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周围的万象宗弟子开始收拢阵型,随时会发起进攻。
诏言没想到她不过晚来几步,平林竟变成这副模样。看来黑衣人和五派早有约定,不仅要掠夺神器, 居然还想着将平林占为已有,真是狂妄。
她握着入君怀站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青石珠刚刚才补回的那点灵力,在水牢的缠斗中已经耗了个干净。
她现在连一道最简单的防护符都凝不出来,但输入不能输阵, 她不忘挑衅:“我来了后,万宗主似是十分紧张啊!”
“你还能在这儿和本座说话,看来徐凰已经死了。”万自定道。
“怎么,你是想变成第二个寻付吗?”
万自定眼下不知她深浅,不敢贸然行动,只是嗤笑一声:“狂妄小儿。”
诏言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看似淡定自若,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在想要不要用泪生别。
泪生别以灵力为引,灵力越充沛,效果越强。眼下她灵力是连半分都汲不起来了,即便强行催动,也只能发挥出平日里一成都不到的效果,更别说带这么多人离开。
就算她走得掉,可明清溪怎么办?还有江见月和平林的弟子怎么办?
没有援军,没有底牌,她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
万自定似乎看出了什么,他往前迈了半步,威压从高处压下来。诏言神色不变,却是默默咽下喉间涌上的鲜血。
“你知道本座想要什么,交出来,本座可以大发慈悲,留你们一命。”
诏言苦笑了一下,为今之计,怕是要彻底堵上性命,或许会有一线生机。漫漫仙途,她一路过关斩将,终于获得五件神器,竟注定止步于此吗?
真是好不甘心啊!
手镯凹槽处微微发亮,她抬头,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放虎归山的事情,万宗主做一次还不够吗?”
“冥顽不灵。”万自定又往前迈了半步,万象宗的弟子跟着齐齐向前逼近。
众人看着那道正在一寸一寸逼近的包围线,陷入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笛声从山道方向传来,穿过整片山谷,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朝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万自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紧接着,山道尽头出现了一整支队伍,步履齐整。他们腰间佩着统一制式的仙卫长枪。
右后方乐归派的队伍打头站着岁莫止,他一袭月白长衫,手里握着一支竹笛,方才就是他吹奏的笛声。
岁莫止目光越过万象宗的阵列落在诏言身上,然后他微微侧身,让开了身后的路。
来人缓步逼近,墨色长发尽数束起,银黑交织的冠冕扣在发顶,堇色耳挂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双冰蓝眼眸无半分暖意,整个人疏离矜贵,带着执掌三界的威严。
本是清寒寡淡的气场,可偏偏眉心烙着一道妖异赤纹,眼尾带着戾气。神性与妖性相冲,却又诡异相融。
是帝宫太子,沈听述。
诏言在两人对视的瞬间收回视线,她几乎感觉不到他身上有任何气息流动,这意味着他的修为已经到了一般人无法企及的地步。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沈听述眉间的纹路好像比上次见他时更深了。
“太子殿下。”
在场人除了诏言,齐齐跪下行礼。
诏言正想着要不要做个样子,便察觉一道神识不由分说将她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临走时还顺带给她下了一个疗愈术和清洁术,诏言顿时觉得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
沈听述视线扫过众人,仿佛未作停留,“万宗主带人围困平林,可是奉了帝宫之令?”
万自定还没准备好一套应对的说辞,可沈听述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
“若是,帝令何在?若不是,你今日带人强攻仙盟下属宗门,按仙界律例,当以擅自起兵论处。”
万自定直接起身,声音略过众人落进沈听述的耳中,有恃无恐,语带威胁:“殿下今日大张旗鼓带人前来,帝后知道吗?”
“帝宫与万象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子殿下今日这般行事,是不顾盟约了?”
沈听述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同样传音回道:“母后身体不适,近日居于深宫静养。帝宫事务,自今日起由本殿全权代理。”
“太子殿下当真是不可小觑。”万自定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从容。
沈听述微微偏头,吐出两个字:“拿下。”
仙卫接到指令立刻上前,把万自定的人围在中间。
“我看谁敢!”万自定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法器,但那之前,沈听述的神识已经压了下来。
“你——”万自定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完,闷哼一声,单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去。
没有人看清沈听述到底做了什么,他们只看到万自定在瞬息之间就从倨傲的姿态变成了这副模样。
沈听述连眼皮都未抬,万象宗的其余弟子已经纷纷放下武器,哆哆嗦嗦地跟着他们的宗主跪下。
“求太子殿下饶命!”
眼见全程的诏言可谓是目瞪口呆,什么时候能轮到她装这样一次。不对,早知他大号这么厉害,当初在浮屠塔底,她还费那么老大劲救他干什么?
真是自作多情。
也不知道岁莫止什么时候和沈听述合作了,当初青临城三人并肩作战,兜兜转转,只有她一人混得这么差。
诏言内心极度不平衡。
仙卫的动作利落安静,万象宗余下弟子被押送仙牢。随行的丹修迅速检查倒地的平林弟子,重伤的被优先送回,轻伤的由同门搀扶着退到阶下。
明清溪被两名仙卫扶着坐到墙根下,肩头的伤已经止了血,但脸色还是差,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那道跪着的身影上。
诏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见月还跪在原地,怀里抱着江照人。周围人来人往,他始终没有动。一名仙卫走近,似乎想帮忙接手。江见月轻轻摇了一下头。仙卫便退开了。
曾经二人舞剑的身姿还历历在目,短短几百年光阴,人人称羡的平林双玉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大师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她身上的神器之事,现在怕是彻底瞒不住了。那么多人看着,消息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
“你说得对。”
以他们二人现在这个状态,再碰上任何一路想夺神器的人,都免不了一场恶战。
可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才能安全脱身又不引人注目?
诏言刚要抬脚,平林上空不知何时停了几道云辇。沈听述正站在云辇前,和一人说着什么,周围站着几位刚赶到的帝宫执事,神色怪异。
身后的明清溪也看见了,压低声音道:“走不了了?”
诏言咬牙:“走得了。趁他们还没注意到这边,快走。”
“你叫什么名字?”
诏言的脚步僵在原地,她慢慢抬起头,看见沈听述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她这个方向。
搞什么名堂,这人莫不是疯了不成?
诏言站在原地,感受到周围数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包括那些刚赶到的帝宫执事和几位长老,连站在附近的岁莫止都侧过了脸。
众目睽睽之下,诏言还是不情不愿回答:“诏言。”
“你和我未合籍的太子妃长得有几分相似,可愿同我回宫?”
此话一出,在场诸位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子殿下怕不是真的疯了,哪有人把一个好好的人和一离世之人相比的?
谁都知道帝宫的太子妃在三百年前的大婚当日殒命,连凤冠都是太子亲自从拍卖会上带回来的。这些年帝宫上下闭口不提那位太子妃的名讳,连画像都锁在内殿不让人看。
再加上他那额间灼目的印记,传言果然不错,帝宫的太子殿下痛失爱妻后,元神受损,性情大变。此刻亲眼所见,众人心里那点猜测纷纷坐实,这何止是大变,简直和疯魔无异。
沈听述又问了一次:“你可愿意?”
当事人诏言更是两眼一黑,冷声道:“回殿下,我不愿。”
“好。”沈听说,“带回去。”
哈?
不是,莫非几天不见他还聋了不成。
“沈听述!我说我不愿意!”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莫要再喊了。太子殿下心意已决,您就跟着老奴回去吧。”老管事语气恳切。
诏言认出当年她第一次去帝宫就是他接应的,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原来是你,你们家殿下都要二婚了你还跟着呢?”
“回去告诉他,我心意也很决,真当我是好惹的?”
老管事面色不变,低声道:“殿下让老奴转告您,帝宫自有您想找的东西,还有关于白衣人的线索。”
诏言已经抬起来的脚步顿住了。她偏过脸看了一眼那道玄色的身影,沈听述正看着她,仿佛已经认定她会同意。
他是怎么知道她想找什么的?
但眼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不能再让明清溪跟着她涉险了。
平林已经不安全,仙盟局势未明,破妄宗虽有朝辞在,但任谁都未必能护住一个来路不明的“隐宗余孽”。眼下这四面漏风的处境里,能让她喘一口气的地方屈指可数。
神器还有几件没找到,泪生别的次数已经用掉大半,她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逃亡和缠斗里。帝宫深处禁制重重,至少是安全的。能让她暂时避开外头的追捕,把伤养好,顺便把下一步的计划理出个头绪。
她承认,沈听述的提议虽然方式荒唐至极,但时机和条件都踩在了她最需要的地方。
至于沈听述是不是真的要“二婚”,诏言觉得这倒不用太担心,大概只是这位殿下用来堵众人之口的幌子。他疯他的,她待她的,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思此,诏言咳了一声,“既然如此,那走吧。”
作者有话说:
沈听述出场:DJ drop the beat诏言:嗯嗯什么?装个逼?
第84章 芜菁花(八)
在帝宫住了几日, 诏言过得堪称是这几百年来最清闲的日子。不仅伤好的快,每日醒来时膳食已温在案上,午间还有人送新茶和时令鲜果,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最重要的是沈听述一直没有出现, 这让她逐渐放下警惕。
养伤期间, 诏言每日午后会去帝宫西侧的园子里散步。那处园子不大, 但草木葳蕤,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池塘。
那一日她照例坐在池边发呆,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上方飘落, 正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低头一看,竟是一朵昙花。
“是留影青昙!”
见诏言看过来,那名负责洒扫的仙子笑了一下,随口道:“这花很少主动落进谁手里,只遇有缘人。姑娘倒是与它有缘。”
诏言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既没有灵力波动, 也没有阵纹痕迹,和路边随手摘的普通花朵似乎没什么区别。她随手将花放进储物袋,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
一日诏言睡得正沉,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猛地睁眼坐起来,入君怀还没来得及从掌心召出,就已经看见了床沿边坐着的人。
沈听述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正坐在她的床边,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正翻着她搁在枕边的那叠草纸。
纸上是她这几日闲得发慌时乱画的,包括但不限于阵法草稿,半截没写完的符咒, 还有几页纯粹涂着玩的无意义线条。
他翻得很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看什么重要卷宗。
诏言抓了一把散乱的头发,靠着床头坐稳,凉凉地开口:“殿下夜闯女子寝殿,翻看人家睡梦中的涂鸦,是不是不太妥当?”
沈听述没有抬头,又翻过一页纸,目光落在上面:“你画的这是什么?”
真是鸡同鸭讲。
诏言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去,抱着手臂靠在床头,“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看我这张草纸?”
沈听述把剩下的几页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回枕边,这才抬起眼看向她。他说:“伤好了?”
“好了又怎样,没好又怎样?”诏言随即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妙,“你不会是来看我有没有趁你不在偷跑吧?”
沈听述看着她,似笑非笑:“所以你跑了吗?”
“在太子殿下没告诉我承诺过的事情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沈听述露出一丝笑意,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屋内四周。“你记得这里吗?”
诏言的指尖在薄被上不自觉地按了一下。云水蓝色的床幔,浅青玉石书案,薄纱暗纹屏风。她一进门就认出来了。
“幻境里你我的婚房,用的就是这个陈设。”他的意思不言而喻,两人心知肚明。
诏言没有说话。
“你我当年结道侣契,是在凡间的河灯边上,没有过验心石。没有三界见证,没有刻入仙谱。这样说来,确实还有得商榷。不如改天都补上吧。”
这太荒谬了,诏言越发看不透他了:“沈听述,你大晚上发什么疯!”
沈听述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话,继续道:“明日我去寻司礼的长老问一问,刻入仙谱需要什么流程。”
诏言看着他眉心越发朱红的纹路,好像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目光从戒备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她不想再刺激他:“改天的事改天再说。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
“改天?”
“诏言。”沈听述扯了下嘴角,“你每次说改天,都是在准备逃走。”
诏言闭着眼,手指慢慢握紧。
“我进一步你退十步,你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
十步都说少了,分明是百步都不止。
“我就不该来。”诏言沉沉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无论你说什么,我还是那句话,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她本以为沈听述会知难而退,可是他没有走。她莫名有一种预感,却不敢相信。
“你说你和我之间到此为止,是因为你不是明言,对吗?”
如平地惊雷,激得人浑身发颤。预感得到验证,诏言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大约是庆幸吧,至少他知道真相后,应该不会再缠着她要一个答案了。
“你知道了?”
自那日分别,沈听述一直不明白她为何性情大变,于是他派人将她这三年每天做过的事,事无巨细的回看了一遍,终于让他发现了端倪。
“我随着你们的足迹,去了那座冰谷。冰棺里躺着的人,确实有完整的元神残片。而那具身体,就是明言的。”
“泪生别是以情泪为引,以执念为媒,在你极度濒死的状态下重塑了一具躯体,将灵魂与旧躯壳剥离,又赋予你完整的记忆,对不对?”
诏言看着他,声音干涩:“那你现在知道了。是我霸占了她的记忆、她的家人、她的一切。
“什么少主什么婚约,通通都不属于我。”
“我就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小人,你现在还要和我说什么合籍吗?”
出乎意料地,沈听述依旧平静。“说完了?”
“你之所以认为你不是明言,是因为那具身体里确实有元神残片,对吗?”
“什么叫我认为?”诏言已经彻底懵了。
“我仔细比对过,冰棺里存留的元神残片,气息与你的元神本源一分为二,同源同根,只是被撕裂过。准确地来说,那是你的元神残片,但只有一半。”
诏言双眼圆睁,良久才开口:“这怎么可能?”
沈听述继续道:“道侣契不比普通的契约,它绑定的是元神本源的烙印。如果你们的元神不是同一个人,那道契约在你醒来的那一刻就会自动解除。可它一直都在。”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你身上有我的道侣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
诏言抬手摸上额间,如果道侣契绑定的真的是元神本源,那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换过。
她不是外来者。她没有霸占任何人的身体和记忆。她一直都是明言。
诏言闭了一下眼。那些被一直忽略的疑点,忽然在一瞬间得到解答。为什么她对隐宗的记忆如此清晰完整,为什么她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那样真切,那是因为她就是她。
诏言睁开眼,声音发虚:“所以,我从来没有侵占过任何人。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
是她和云归时先入为主,毕竟在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从出生起元神便分处两个世界,意味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超脱常理的异数。
先是仙脉,再是元神,若不是沈听述,她怕是永远都无法得知这些。
见她不说话,沈听述又说:“若你不信,你我可先合籍。合籍后我们可阴阳互补。分担天劫,一方遇险另一方会有感。”
“这样你元神合并时,如果出现什么岔子,我可以和你共同承受。”
听到这话,诏言的思绪清明了几分,她抬眼看他,见沈听述神色如常,不似作伪,想了一会说:“我得自己去看看。”
真相如何,她得亲眼见过才能确认。
冰棺内一如寻常。那具属于明言的身体闭着眼,面容恬静,浅蓝色的裙摆在寒气中微微浮动。
诏言站在冰棺前,这一次没有后退。她们明白彼此所思,了解彼此所想,本就是永远不可分离的一体。
她伸出手,掌心贴上冰面。
寒气从指尖渗入,沿着经脉缓慢地往上蔓延。诏言缓缓闭上双眼,元神脱体而出。循着那道若有若无的牵引,穿过漫长的光阴,落在对面那具身体里。
同源的元神隔着一层薄薄的冰面彼此感应,一点一点地向对方靠拢。
诏言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熟悉的感觉让她放松警惕,两片元神即将合而为一。
“诏言,不可!”
沈听述将灵力注入她的眉心,把她拉了回来。
诏言的神识被那道力量拽回体内,她猛地睁开眼,后退了半步。
沈听述的灵力尚未完全撤去,确认她的目光重新聚焦,才缓缓收回手。
“你冰棺中的身体,心脉已经完全断了。这副旧躯壳之所以能维持完整到现在,是因为云归时用了极寒的禁制将它封存。但那只是把溃散的过程延缓,并没有修复它。”
沈听述语速飞快:“只能把那一半元神融进你现在这具身体里,这具身体是由泪生别重塑而成的,经脉完整,可以作为承载完整元神的容器。”
一个人同时拥有两条可以独立运转的命脉,这件事本身就是违逆天道的。贸然将两半元神合拢,若没有足够的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是我方才大意了。”诏言慢慢调整呼吸。
她从前以为自己是穿书的外来者,是系统把她带进来的。可如果她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那她为什么会在现代长到二十一岁?
只有一种结论,就是有人在她出生前就把她的元神分开了。这中间一定有一道力量在操纵着这一切,把她从这个世界里抽离,又在她濒死时把她重新放了回来。
更可怕的是,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察觉过异常。能在一具还未降生新生儿的元神上动手脚,还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维持了两方世界平衡的人,修为至少是现在的她无法想象的层级。
是谁做的?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吗?
但他的目的似乎一直都是神器,不是她。
诏言站在那面泛着白光的冰壁前,把所有思路重新捋了一遍,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
“到底是系统在利用我,还是我在利用它。”她说,“亦或我们两个,都是被人放在棋盘上的棋子。”
两人对视一眼:“或许只有元神融合,才会有机会查明真相。”
以青石珠和芜菁花为阵眼,沈听述在四周设下数道隔绝禁制,确保融合过程中的元神波动不会扩散到外界。
诏言在阵眼正中坐下,闭上眼睛,循着那股牵引,将元神缓慢地探出体外。
一半的元神从冰棺中被吸引而出,沿着青石珠和芜菁花构造的通道,缓缓没入诏言的体内。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眉心的纹路逐渐舒展。
芜菁花的虚影悬在阵眼上方,细密的光点从花瓣边缘剥落,落在她的发顶和肩头,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浅淡的灵雾之中。
沈听述敏锐察觉到诏言的容貌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本来就和明言长得像,但此刻更添了几分神似。
乌发上错落点缀着银白色的珠花,鬓边垂落的几串蓝蝶灵动舒展,凛冽又清雅。灵雾还在沿着她的肩颈向下流淌,一袭通透浅蓝薄纱轻覆肩头和后背,晕开几分朦胧缥缈的仙气。
融合似乎一切顺利。
突然,整座冰谷上空的云层开始急速翻涌,原本平静的夜色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不出所料的,雷劫来了。
元婴期的雷劫本该是十八道,而此刻悬在他们头顶上的那道裂口里,正在酝酿的远不止这个数量。雷光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云层深处,还在不断增加。
十五道、二十七道、三十三道。
直至最后的三十六道天雷,完全凝聚。
竟是属于传说中登入真仙境的雷劫,一共是三十六道,每一道都足以摧毁一座城池!
作者有话说:
诏言:我鸠占鹊巢,我巴拉巴拉巴拉 沈听述:结婚证还在呢,胡说什么。
第85章 融合(一)
诏言此刻被困在阵眼之中, 她的元神还没有完全融合。若真由那雷劫劈在她身上,别说全部,就算二十道她也承受不住。
可天劫没有给他们时间,雷光在裂口中聚集, 伴随着冰棺碎裂的声音, 第一道天雷从天而降。沈听述提前布下的数道禁制同时亮起,
紧随其后的第二道比第一道快了不止一倍,禁制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 眨眼间崩碎成漫天光点。
沈听述的动作极快, 一道新的灵力屏障从地面升起,以他为中心迅速展开,将诏言重新笼罩在内。
然而第三道雷几乎是贴着第二道的余威落下来的,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防御阵法刚成型就被雷光击中,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
紧随其后又是三道, 沈听述被冲击力震得后退半步, 濯缨从他掌心浮现。与此同时, 入君怀自动从诏言体内飞出,两柄剑同时出鞘,一蓝一白,挡在两人上方。
紧接着又是数十道雷同时落下,朝着诏言直劈而下。沈听述没有片刻犹豫,迎面迎了上去。雷光砸在他肩头, 脚下的冰面裂开几道深痕,他侧头咳出一口血来。
雷劫还未过半,濯缨的剑身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裂纹,正沿着剑脊缓缓延伸。可上空还有更多雷正在云层中聚集,像是要把她们二人连同这片区域一齐碾碎。
诏言闭着眼, 两片元神虽成功没入她的体内,但融合还没有完成。耳膜里嗡鸣不断,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沈听述的后背弓着,肩膀已经被雷光灼出焦黑的痕迹,但还是把所剩不多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渡入她的经脉里,帮她加速融合。
电光搅碎云层,漩涡中央雷力大盛。天空之中,一条由雷劫凝成的苍龙穿破云雾,整片天穹都为之震颤。
沈听述回头看了诏言一眼,她双目阖着,眉心的纹路正在缓慢融合,呼吸平稳。
濯缨在他手中重新凝聚成长枪,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光影,朝着那道俯冲而下的苍龙迎了上去。
雷光映在他的眼底,沈听述踏冰而上,玄色流光自他肩背浮现,沿着脊骨向上蔓延,覆过肩胛,凝聚成一身银黑甲胄。枪尖寒芒灼目,被他握入掌中。
白泽法相银白身躯覆满灵纹,它紧随其后,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嘶吼。
雷龙已经压至面前,雷光卷起漫天冰屑。
“世间权柄,岁月长生,皆非我愿。”
“她道途之上,有碍者,我会尽数铲除。”
话音未落,长枪贯入苍龙的下颚,白泽的利爪撕裂雷光,与长枪合力将龙首钉向地面。
苍龙发出震碎天穹的咆哮,沈听述微微侧首躲过四溅的冰棱,手腕压着枪身,将那条挣扎的雷龙一寸一寸地钉入碎裂的冰面。在龙首仰起的瞬间,他干净利落地将长枪没入龙首咽喉。
雷云的裂隙正在缓慢合拢,白泽法相已经散去,长枪倒插在冰层中。
沈听述肩上的伤重新裂开,温热的鲜血沿着甲胄不断渗出。他在诏言身侧单膝跪下,想查看她元神融合的情况。
然而,这场天劫的规模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判。
头顶的云层再次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紧接着,又是二十道雷光同时落下,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沈听述在雷光落下的瞬间变了脸色。他甚至来不及重新凝聚灵力,整个人往前一扑,双臂撑在诏言身侧的冰面上,将她揽入怀里。
剧痛从肩胛处蔓延开来,露出森白的肋骨,沈听述被雷光压得身形一矮。冰面在他身侧不断塌陷,碎冰四溅,划破他的侧脸和手背。他的目光落在怀中人阖着的眼睫上,确认她没有受到一丁点波及。
第十道雷光落下时,沈听述清晰听见自己经脉断裂的声音,整个后背因极度痛苦扭曲成诡异的弧度,还是将雷光拦在了距离她不到半尺的地方。
沈听述的七魄还没有全部回归,前不久又强行冲破冰牢,这场天劫对他本就已经极不稳定的神魂来说,几乎又是一次重创。
诏言正处在元神融合的收尾阶段,本该是摒除外界的状态。可眉心越来越滚烫的道侣契让她意识到沈听述有危险,她立刻将意识重新归位,强行中断了融合的最后一步,哪怕明知会前功尽弃。
神识在瞬间从融合状态中撕扯出来,剧痛从眉心直贯而下,沿着经脉向下蔓延,诏言整个人猛地蜷缩了一下,喉间涌上一口腥甜。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沈听述挡在她面前的身形。他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又一道雷光劈落,沈听述闷哼一声。溅起的鲜血落在诏言微微瞪大的双眼上。
“你!”
她原本以为两人没有合籍,沈听述不能替她硬抗天劫,她这才同意他为自己护法,可她忽略了他们二人早有道侣契。
没想到,他是故意提出合籍一事,好混淆视听。
又一道雷正在凝聚,诏言没有时间多想,一掌将青石珠拍入他的后心,攥住沈听述的手腕,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雷光落下,剑身嗡鸣,诏言挡下了这一道。
沈听述扣住她的肩膀,想把她拉下去,奈何诏言纹丝不动,他身上伤太重了,连攥住她都费力。“听话,下来。”
诏言固执地把沈听述整个人罩在身下,抬头望向那道正在逼近的天光。“这本就是我的雷劫,后面这些,我自己来承担。”
“三十六道真仙劫,已经是三界从未有过的记载了。”沈听述的声音哑得厉害,“可方才那些落下来的,已经远远不止。”
诏言没应。
“两个真仙同时渡劫,也不过是这个数。你和我加起来,现在连一个都不算上。就算你元神融合、仙脉归位,也撑不到最后。”
沈听述艰难抬起手臂,带着留恋,轻轻抹了一下她眼尾的血迹,继续道:“所以,如果注定要死一个人,还不如死我一个。”
诏言仰起头,拼命眨着眼睛,让眼泪憋回去。“你想得美。我五件神器在手,说不定比你还能多抗几道。”
说罢,她站起身背对沈听述,抬手一挥。入君怀直冲天际,芜菁花花瓣绽开,灵光四散,叹余哀紧随其后,琴身横转,七弦齐鸣。
头顶裂口也在这一刻急速扩大,翻涌的雷光全部汇聚在一处,在穹顶之下凝成一只巨掌。五指张开,从云层中探出,朝着诏言所在的位置以摧枯拉朽之势压了下来。
“去!”
三件神器悬于半空,一同迎了上去。
就在两方即将对上的前一秒,一切都停住了。
碎冰悬在眼前,连诏言额前被气浪掀起的发丝都定在了半空中。
一声叹息从虚空传来,带着一丝无奈:“一时没看住,差点惹出乱子。”
“借道轮回片刻辰!”
随着男子话音落下,一切开始倒退。
血珠从冰面重新升起,退回诏言脸上,退回沈听述的伤口里。诏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重新跌回阵眼中央,合上眼。
诏言再次睁开眼。
首先看见的,还是沈听述挡在她面前的身形。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时间回到了她刚醒来的这一刻。
青石珠拍入沈听述后心,诏言依旧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沈听述躺在她身下,神色惊愕,“等等诏言,好像不太对。”
“你也听见了?”诏言问。
两人对视了一息,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诏言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就被敲了一下。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下去,倒进了沈听述的怀里。沈听述伸手接住她,刚想看清来人,另一掌紧跟着落下。他身形一晃,也失去了意识。
云归时收回手掌,低头看着叠在一起倒在碎冰上的两个人,面无表情。
诏言是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经脉像被碾碎后重新接上。冷一阵,热一阵。她睁开眼,视线花了好久才聚拢,先看到的是头顶垂落的云水蓝色帐幔。
是帝宫的寝殿。
诏言偏过头,看见沈听述就躺在她身侧,散着发,穿着一身黑色的寝衣,领口松垮,露出肩头和锁骨上的伤痕。
她的目光往上移,落在他的额间。
那道赤色纹路比之前更红了,鲜艳欲滴,面积也大了,从眉心向两侧蔓延,几乎要扩散到太阳穴。
诏言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她想抬手去碰一碰,手臂抬到一半就落了回去,经脉里的刺痛让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沈听述的眼睫动了动,睁开眼,先伸出手探了一下她的额温,确认她没有继续发热,才收回手。
“你醒了。”
诏言攒了些力气,才开口:“你的伤如何了?”
沈听述偏过头看她,眼睫垂得很低,“无妨。”
诏言看着他唇上几乎要褪尽的血色,和身上的伤痕,“你这个样子叫没事?”
她叹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床。
手刚探上纱幔,便被人拉住了衣袖。
始作俑者满脸委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牛郎偷走了织女的羽衣,织女回不了天,就留了下来。”
“如果我留下你的皮囊,你是不是也会停下来陪我。”
“牛郎目的不纯,我们不能学他。我去叫医”诏言刚走一步,便被一股力道拉着再次坐回床上,膝盖抵在榻边,整个人歪向他那一侧。
沈听述一手握着她的衣袖摆弄着,另一只手按上自己的肩头:“好疼啊,还是当你师兄时候好,硬可自己受伤也要来帮我,不像现在。”
不说还好,诏言都快忘记自己之前骑士病这么重了。流云殿里她冒冒失失闯进去,说什么都要救他,跟着魔一样。
“你”
“太子殿下月余前,在万自定面前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哪去了,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诏言回过头。
云归时斜倚在门框边,双臂环抱,面无表情地看着榻上两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内容如标题所示 (但不会太那个什么,朋友们期望不要很*)
第86章 融合(二)
“吵。”说完, 沈听述自顾自把下颌搁在诏言的肩头,合上眼睛。
云归时的嘴角抽了一下:“你——”
他甩袖在桌旁坐下,懒得和一个伤患计较。
“不必出去了,医修马上到。”
接着, 云归时话锋一转:“不过, 神魂都碎成那样了, 还要硬撑。大乘初期的底子,硬生生扛了几十道劫雷, 经脉都快烧穿了。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治。”
诏言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人, 沈听述听见了,但没有力气回嘴。
诏言想起昏迷前的那一幕,转头问云归时:“是你带我们回来的?”
“不然呢?”云归时冷笑了一声,“我要是不去,你俩现在已经被雷劈成灰了。”
“你们两个人去冰谷, 也不提前说一声。闹出那么大动静, 雷云覆盖了半个云师后山, 我还以为是哪路魔头打过来了。”
“幸好我察觉异常及时赶到,用云师秘法把你体内的另一半元神重新封印住,阻止了融合,天劫这才褪去。不然你以为是天雷自己打累了停的?”
自云归时知道她真是明言后,也不复先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了,整个人鲜活了不少。他是真的高兴, 本以为的冒牌货摇身一变,竟真的是自己年少时最好的玩伴,顿时觉得生活有望。
原来是云归时赶在最后关头救了他们二人,否则非死也得残,诏言抬头看向云归时:“谢谢。”
想起此前重重, 云归时觉得不太自在。他别开了脸,干咳一声:“下次要做什么提前说一声。我又不是不会帮。”
见医修拎着药箱走进来,云归时丢下一句“外面等你”便走了。
沈听述已经昏睡,诏言看着医修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太子殿下的神魂损伤已经到了极危险的境地。七魄不全在先,先前强行冲破冰牢又耗去了大量本源。
再加上这次硬扛真仙雷劫,经脉灼伤三成,神魂裂隙至少有五处。若不尽快找到修复之法,裂隙会继续扩大,即便七魄日后归位,也难以重新合拢。”
“而且不能再受刺激了。神魂越脆弱,越容易应激。若再有一次剧烈波动,裂隙可能直接波及元神根基,到那时,无论什么办法都很难挽回了。”
诏言听着,垂下眼,“什么办法可以修复?”
医修沉吟片刻:“神魂裂隙的修复,需要温养本源之物。古籍记载,上古神族之力对神魂损伤有修复之效,但仅存在于传说中。另一条路子,是需要找到他散落在外的那几缕魄,越快越好。”
诏言点点头:“我知道了。”
医修行了一礼,又嘱咐了几句忌刺激,少动用灵力之类的话,便退出了寝殿。
诏言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角,然后起身把他放平在榻上,替他拢好被角。
云归时还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打算怎么办?”
诏言关上门:“等他稳定一点再走,他现在的状况经不起再折腾了。”
云归时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上次你让我用云师秘法卜算物件方位的事,有结果了。”
诏言回过头看向他。
“根据你给的信息,我试着推演了那件神器可能所在的方位。反复推了三次,每一次的指向都落在同一个地方。若推测没错,那件神器,可能还在神域。”
“怪不得最后一件神器两方人都找不到。”诏言微微皱起眉:“可千年前神域崩毁,通道关闭,再没有开启过。连帝宫的记载里都没有提到过任何一条能通往神域的路。”
没想到她连帝宫藏书阁都偷进去过了,云归时闻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沈听述知道你来帝宫还有这个目的吗?”
诏言没理,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说……神域还有活着的人吗?”
云归时想了想:“应该没有吧。真仙都寥寥无几,更何况是神。天地法则摆在那里,神域崩塌之后,神族要么散尽修为转世入了轮回,要么就在崩塌中一并陨落了。
若真有神还在,那可是降维级别的碾压,三界之中无人可挡。他能忍住不出来称霸一方?”
诏言想起时间定格的那一幕,若真的是某位神族的手笔,对方为什么会出手在天怒下救出她和沈听述?既然要救,又为什么刚好选择在那个时机?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或许是我想多了。”
临走前,云归时说:“我再帮你留意通往神域的通道,有消息了会来告诉你。有事记得联系。”
诏言目送他离开,心里有了计较。
一时半会儿去不了神域,干等着不是办法。既然还有一件神器落到五派手里,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不如趁这段时间,把第六件神器从他们手里抢过来。
“系统。”
“我知道你醒着。”
依旧没有回应,诏言冷笑了一声,“你之前瞒了我那么多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你现在还不打算出来把话说清楚,我不介意用入君怀把识海从头到尾翻一遍。你应该最了解我,知道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识海深处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复初见时有活力,“小言,我不会害你。”
一听到这个称呼,诏言便想到在北狄那三年里,只有系统陪伴着她。何为真,何为假,她已经分不清了。
“我最恨别人骗我。”
“更恨别人打着为我好的旗号算计我。”
系统沉默了片刻:“等你集齐神器的那天,你会知道一切。能复活你的亲人,也不算亏,不是吗?”
诏言摩挲着手中的棋子,没有说话。
帘幕从穹顶垂落,隔开了内外。
帝后被关在这里已经有些时日了,听说是沈听述回来后亲自下的令,不得外出,也不得与外界传讯。看守的仙侍看见诏言来,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帝后费劲心思找我来,到底什么事?”
诏言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脑补帝后隔着帘幕开口第一句是“你开个价吧”或者“五百万灵石,离开我儿子”。
“他怎么样了?”
帝后的声音是居高临下的锐利,诏言站在帘外,故意道:“很好。政务交给他你就放心吧,忙是忙了点,但身体没什么大碍。”
“那你多陪陪他。”
诏言眯了眯眼,这是唱哪出。
“您放心,这是晚辈分内之事。”
她转身要走,只听身后人又道:“隐宗那位月清宗主,真是可惜,她小时候可是很聪慧的。算了不说了,”
她话锋一转:“我还记得你父亲死的那天。”
诏言顿在原地。
“那年论道大会前夕,你父亲来帝宫求见过我一次。他用仙盟用你仙脉封印魔渊的事情作为要挟,让我能放你一条生路。拿一个孩子的仙脉去换天下太平,这事若传出去,帝宫的颜面怕是会碎得干干净净。”
“你们隐宗,总以为自己有救世之能,不懂审时度势。”帝后话锋一转,“你不一样,知道什么该忍,什么该藏。你做太子妃,比任何人都合适得多。”
“更何况,我的儿子会心甘情愿为你赴死,眼下就是最好的例子。”
诏言终于转过身来,轻轻一笑,带着讥讽:“你一边让我好好陪他,一边又让我想起杀父之仇。你提起这些,不就是为了让我和沈听述产生隔阂?”
“他有你这样的母亲,真是不幸。”
说罢,诏言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看好她。”
“是,太子妃。”
帝后每一句都挑在诏言最疼的地方下刀,一旦她开始躲,沈听述一定会感应到。他本就元神不稳,如今已经经不起任何反复。他要是再受一次刺激,便给了帝后可乘之机。
她偏不让帝后得逞。
诏言气势汹汹推开寝殿的大门,正准备大展才华,却发现没人。
“哪儿去了?”
刚转身要走,一只手从门后伸出来,轻轻一带。诏言后背贴上一副微凉的胸膛,手臂环过她的腰侧。沈听述的下颌搁在她肩头,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来:“还以为你又跑了。”
诏言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靠在他怀里,鼻尖差点擦上他的侧脸。“我就这么不知恩图报吗?你救我一次我就跑一次?”
沈听述声音低下去:“还以为你又要嫌我自作主张,为你舍生入死。”
“听听,我还不识好歹。”
沈听述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耳侧,“那倒也没有。”
诏言任由他抱着。
“你这伤还没好,跑下床做什么?”
“听到你脚步了。”他说,“以为你在生什么气。”
“我是在生气。”诏言拉着他回到床上,不由分说把他按回去躺好,自己在床沿坐下,俯身去查看他后背的伤。
“不是说上古神族之力对神魂损伤有修复之效吗,”她皱着眉,“怎么青石珠还没把你治好?”
沈听述躺着,任由她垂下来的发丝扫在他的喉结,“珠子本身不带神力,要想彻底修复,你得自己以自身为媒介,把神力渡给我才行。”
诏言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我有什么好处?”
沈听述脸色还苍白着,但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快速提升修为,还不够有吸引力吗?”
诏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在认真权衡。“有道理。”
她低下头,抵开他的嘴唇,撬开他的牙齿。
沈听述一动不动,任由她吻着。
诏言退了半寸,睁开眼睛看着他:“你还不乐意?”
沈听述气息有些不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别开脸,“你睡完就跑,我有心理阴影了。”
诏言又好气又好笑,幻境里的事,他还在记着。
沈听述闭上眼,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诏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他脸扳回来,然后又俯下身,把额头抵上他的额角:“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再给我一些信誉分吧。”
“信誉分这东西,扣光了就没了。”
“所以我才说再给一些。”诏言额头还贴着他的,睫毛几乎扫到他的眼睑,“我又不是不还。”
“怎么还?”
诏言想了想,认真道:“分期还。先还一部分,剩下的以后慢慢补。”
“分多少期?”
诏言眨了一下眼:“你先给我恢复一点信誉分,我再告诉你分多少期。”
沈听述侧着脸靠在枕头上,嘴角动了一下,“先收第一期。”
诏言见他这副模样,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微微俯下身,嘴唇在他额间那道赤纹边缘轻轻贴了一下,很快退开。“第一期,剩下的慢慢补。”
“不如现在。”沈听述指尖轻轻扣住了她的指缝,翻身下压,意料之中的吻落了下来。
“小心你后背的伤。”
“那你自己上来。”
诏言别开脸,难为情道:“不行。”
沈听述的手一路向下,看着她闭着眼睛,睫毛不断颤抖,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好美,睁开眼睛好不好。”
“我喜欢你看着我。”
诏言发出一声气音:“你别说话了。”
沈听述俯下身,唇落在她的胸口,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游移,哑声问:“这么多要求?”
诏言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云水蓝色帐幔轻轻飘动,落在两人的身影上,忽明忽灭。
作者有话说:
等待申ing(对的,下章还有)
第87章 陌相存(一)
不知道闹了多久, 诏言只记得自己一直被反复强制开机。
诏言睁开眼的时候,水已经递到了唇边。她迷迷糊糊就着那只手喝了两口,意识慢慢回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我衣服呢?”
她明明记得最后一次沈听述抱她回来的时候, 她是穿着里衣的。
沈听述语气坦然:“堆在胸口不舒服, 替你解了。”
诏言看了看狼狈的自己, 又抬头看他。他现在倒是神清气爽,额间那道赤纹淡了不少, 全然不像几天前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
“为什么我修为一点变化都没有?”
沈听述躺在她身侧, 支着下颌,手指上还缠绕着她的发尾,意有所指:“这才多久。”
诏言瞪着他,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她侧过身,隔着被子用膝盖碰了一下沈听述的腿。“你之前承诺过的事, 现在能说了吧?”
沈听述虽不满她在这时提正事, 还是伸手替她把滑下去的被角拢回来:“你指的是哪件?”
“少装。”诏言偏过头看他, “你当初说帝宫有线索我才来的,现在伤也养了,人也搭进去了,该兑现了。”
沈听述见好就收:“白衣人出手时的长链银镖不似寻常法器,上面附着的气息和你描述的神器感觉吻合。但他在三界中行动极谨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连金铃阁交接物资都是隔着屏障。”
“银镖?”诏言很快想到什么,“就是他杀了江照人?”
沈听述点点头:“没错,银镖穿心,一击致命。等仙卫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此后的事诏言知道一些, 江见月带着江照人的尸身回了平林,停灵三日之后,把宗主之位交给了门下一位长老。然后他带着他弟弟的骨灰去了浮屠塔。
长天净还在塔里日夜诵经,两个人说了什么旁人不知。后来江见月便随他一同入了塔,往后大概不会再出来了。
除非某天长天净或江见月主动现身,否则云催羽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体内还住着两个人。不知道反而过得轻松些,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诏言又想起论道大会上,两个人在廊下过招,花瓣被剑气卷起,落了满身。那时候谁都以为日子还长,平林双玉会一直如此。
可惜命运弄人,叫人唏嘘。
本以为江见月身上的仙脉是明清溪的,后来仔细检查,发现并不是,应该是江照人为了混淆视听。
沈听述一直观察着她的神色,见状转移话题。
“白衣人选的地方叫乌骸沙漠,黄沙终年不歇,风沙里掺着灵力残痕,寻常修士进去容易迷失方向。他在那里设了几处据点,以极低价雇佣那些有前科的散修替他挖掘古神兽遗骸。那些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只以为是寻常古物。”
诏言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古神兽遗骸……之前不是一直由五派的人在搜刮吗?”
“对。”沈听述说,“但五派内部不同宗门各怀心思,效率低下。大约在十年前,金铃阁负责的这一块事务突然中止,所有线索都断了。等我再查到的时候,那些已经被挖出来的遗骸全都落到了白衣人手里。”
“金铃阁的人,就这么甘心把东西交出去?”
“金铃阁阁主不久前暴毙,接任者是个没有根基的副手,不敢得罪。”沈听述说。
诏言把头发拢到肩前,一点点梳理着。
“囚禁修士、挖灵根、找神器、搜刮古神兽遗骸、抽骨炼髓……这些事放在一起,如果只是为了做灵根置换,那江见月已经是最好的反面例子了。”
沈听述自然接过她的头发,安静地听她说完。
“如果置换术真的已经成熟了,他们早该有大批成功的例子。可除了江见月这一个勉强算‘成功’的案例,其他记录全是失败。成功率这么低,成本这么高,却还在持续投入,那只能说明灵根置换本身只是一个幌子。”
“他们真正在做的,不是置换,至少不全是。”
沈听述:“那你觉得是什么?”
诏言沉默了几息:“当年攻打隐宗,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冲着神器来的。但也许从一开始,聚灵阵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聚灵阵可以聚拢天地灵气、稳固神魂、凝聚元神碎片。如果再加神器、加古神兽兽魂、加抽骨炼髓出来的神力残余。这些东西合在一起,能做到的事,远不止置换灵根。”
沈听述的眸光微微凝住:“他们想造一个容器。”
“不错,无论是白衣人还是他背后的尊上,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换一条灵根,他想要一具能承载神力的躯壳。”
诏言抬起头:“他们想造一个神出来!”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一阵风,原本晴朗的天光正在变暗,乌云从远处飘过,遮住了日头。
“乌骸沙漠那边,我得尽快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诏言立马拒绝:“不行。”
见沈听述又用那种眼神看她,诏言都真有点觉得自己是提裤就走的负心汉了。诏言知道他不高兴了,但她没有退让。“你也不能让分神替你去,知道吗?”
被猜出心思的沈听述松开她的头发,躺了回去。
诏言放缓了语气:“你伤还没好,神魂裂隙才刚稳住一点,再去乌骸沙漠那种地方,灵力被风沙侵蚀,伤势只会加重。”
沈听述讨价还价:“我可以不动手。”
“那也不行,你是太子。五派刚倒,帝宫上下多少人盯着你的动向,你一走,底下的人会怎么想?
万自定虽然被羁押,但万象宗的残余势力还在,平林那边的人心还没彻底安定。你这个时候离开帝宫,消息传出去,只会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觉得有机可乘。”
见他还是不说话,诏言轻轻掰开他攥紧的手指,把自己的指腹搁进他掌心里:“你留下镇守帝宫,我带两个可靠的人去就行。查清楚了就回来,不会耽误太久。况且,你不是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吗?”
“你知道?”
“猜到一些。”诏言想到帝后说得话,不想说起来惹他伤心,故作轻松道:“你放手去查你的。她是她,你是你。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沈听述终于松口:“好,如果有进展了,我会告诉你。”
“让岁莫止和你一起去。”
诏言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但她也没再纠结,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说到这个,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他怎么会掺和进来?”
“仙盟和帝宫重修旧好,岁莫止作为半个仙盟的人,自然会帮。”
诏言慢慢直起身:“半个?”
沈听述抬眼,把她按回去,“他举派归顺破妄宗,朝辞也同意了,你不知道吗?”
诏言原地消化了一下,声音发虚:“他们两个什么时候的事?”
“你从天曙出来之后吧。”
“难怪最近没见他晃悠。”诏言很快接受,“那行,我带他走一趟。你好好养伤,别趁我不在又去做什么要命的事。”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诏言支起身看他,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可薄唇抿着,明显的三个大字:不高兴。
“去之前,我还有一件要紧事。”
沈听述语气淡淡的:“什么。”
诏言眼疾手快解开他的衣带,然后跨坐上去,动作一气呵成。她膝盖压在他腰侧的床榻上,双手撑在他肩头两侧,整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听述双眸微微睁大,难言错愕:“你?”
“敌方太过强大,我方需尽快提升修为。”话落,诏言低头亲下去。
墨发散落在他光洁的胸膛上,诏言轻轻倒吸着气。沈听述眸色越来越沉,额头浸出汗来,强忍着由她自由发挥。血色从脖颈蔓延到手臂,诏言方觉得有些累,十指便被扣住,下一刻被那股力道拉低,两人再次吻上。
温热的灵力从她体内溢出,顺着他眉间那道赤纹的边缘缓缓渗入,沿着经脉缓慢流淌。
殿外的风从窗缝间漏进来,吹动帐幔一角。
沈听述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他偏过头,身侧的床榻是空的,连余温都不剩。正要收回目光,余光扫到自己肩头的衣料上悬着一枚堇色的东西。
是那只蝴蝶耳挂。她走之前给他戴上的,蝶翼在他肩头微微晃了一下,就像她手指擦过他耳廓时的触感。
老管事端着一碗温好的汤药进来,见他醒了,脸上浮起喜色:“殿下今日气色好多了!诏言姑娘走得早,留下话说您醒了先把这个喝了。她临走前已经成功化神了,殿下也能放心些。”
沈听述的手正搭在那枚蝴蝶耳挂上,闻言,缓缓将手从耳挂上放下来。
她的修为提升,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是,修无情道的人,与在意之人相处越久,道心越容易动摇。他们在一起待了这么多天,她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一举突破化神。
她对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情吗?
“对了殿下,万自定这几日一直在牢里吵着要见您,说有话要当面说。”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万自定被押了上来。锁链拖在玉石地面上,哗啦作响。他看着高座上的人,神色依旧倨傲:“听说殿下这几日抱得美人归?怎么这额头的纹路,瞧着比前几日更深了。”
“看来美人心里,并没有殿下。”万自定往前迈了一步,锁链在地上拖得更响:“你若放了我,万象宗在外头的那些人,我可以让他们撤出帝宫范围。你关着我,对你没有好处。”
“是吗?”
万自定往前挣了一下,锁链哗啦作响:“我知道帝后的秘密,那些事,殿下查了这么久,应该查到一点眉目了吧?但殿下查到的那些,只是浮于表面,真正的东西,在我这里。”
他压低声音:“殿下以为帝后对你有感情吗?你我都清楚,仙帝当了这么多年傀儡,最后还不是被她所杀。那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天,你的处境就多危险一天。你放我出去,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全部,怎么样?”
沈听述掀起眼皮,居高临下看着他:“本殿留着你,原本是给她处置的。既然她现在懒得处置你,本殿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
“你说什么!”
“聒噪。”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灵力从沈听述指尖飞出。万自定的瞳孔骤然放大,喉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形朝后仰倒,落在殿中央的玉石地面上,再没有动弹。
很快有两名仙卫无声入殿,一左一右架起万自定的尸体,拖了出去。
殿内几位长老站在下首,听到不该听的,个个噤若寒蝉,连大口喘气都不敢,生怕触到太子殿下的霉头。
沈听述扫过殿内众人:“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彻查五派所有罪行。万象宗、寻迹阁、金铃阁、天枢阁、御灵门近百年内所有涉及的灵根置换、古神兽猎杀、上古遗址掠夺、邪阵布置等事,逐一复核,证据公示。”
“凡查实有罪者,不论身份、不论修为,一律按仙界律令处置。有包庇纵容者,同罪论处。”
几位长老齐齐拱手:“是。”
祸害三界几百年的毒瘤,终于要被清除了。
作者有话说:
沈听述:老婆不爱我,生气ing万自定:出气筒来啦~
第88章 陌相存(二)
黄沙漫天。
一群人在风沙里弓着背, 一下一下地刨着脚下的沙层。身上裹着厚实的麻布衣袍,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快点,磨蹭什么呢?”
一个监工模样的人走过, 手里的长鞭卷着沙尘甩出去, 落在朝辞脚边。
她本想忍下去, 奈何又是一鞭袭来,朝辞下意识握住长鞭, 目光不善地看着对方。
“好大的胆子。”那人抽了一下, 没抽动,他眯了眯眼,另一只手已经摸上身后的短刀。
“大人别生气,新人手脚慢,我来替她补上。”
岁莫止嬉皮笑脸地挡在两人中间, 边说边往坑里多刨了几铲, 动作殷勤。
监工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着, 朝辞松开手,重新捡起铁铲若无其事地继续刨。
“手脚麻利点。”监工丢下一句话,转身朝另一排走去。
诏言隔着人群见两人无事,松了口气。
三人手上一刻不停地刨着,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腰背酸得像要散架,连说话都省了力气。
风沙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麻布裹着口鼻,喘气都费劲。重复了几日,别说白衣人了,连个稍微像样点的管事的都没见着。他们到这儿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那个甩鞭子的监工,修为约莫金丹初期。
诏言铲了一铲沙, 往身后一扬。三个堂堂宗主级的人物,蹲在沙漠里给一个金丹期的监工干活,在这里刨沙子,当真是憋屈。
她偏头看了一眼朝辞。姿势还算利落,但那已经透出一股不耐烦了。岁莫止倒是刨得比谁都快,甚至还抽空帮旁边一个动作慢的挖工补了几铲。
再这么挖下去,等他们见到白衣人的时候,怕是黄花菜都凉了。得想个办法混到上层去才行。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要快。
两家包工头因为一片刚挖出来的遗址归属吵上了,各自都说自己这边先发现的。
“按规矩,争不出结果,就要派人打一场。谁赢归谁。”
诏言这边的负责人闻言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他知道对方手下有一个身法诡异的打手,这附近几片区域的挖掘队都吃过亏,每次比试都输,每次输都被迫让出一块地。但没办法,只能应战。
出了乱子,自然不用再苦哈哈挖土。诏言三人站在外围,跟着看热闹。
第一个上去的人,三招之内被放倒。第二个撑了五招,半天没爬起来。诏言这边的负责人回头扫了一圈自己这边剩下的人,明显透着焦躁。
岁莫止从旁边凑了过来,压着声音对两人说:“我试试。”
诏言点了下头。
岁莫止混在人群里走出去的时候弯腰驼背的,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没有用任何宗门招式,只凭反应跟对方过招。
诏言很快发现不对,岁莫止亦然,便主动弃权,回到人群里,
“他虽只有金丹后期,但他完全复制了我的出手的招式和力度。我不敢用真正的修为,只靠底子撑了十招,再打下去就要暴露了。”
比武台上的人负着手,笑了一声:“怎么,这就没人了?你们这边也未免太不经打了。要是实在没人,这地小爷我就收了。回去跟底下人也好交代。”
任凭对面如何叫嚣,周围人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开口。
旁边的朝辞说:“有一种术法,可以在交手的第一瞬间读取对方的灵力运行轨迹,然后完全复刻过来,包括招式的力度和变换的时机。你和他过招,就像在照镜子。人是不可能打过自己的。”
还有一句话,朝辞没说,就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在同等修为下,而她们现在最不能暴露的,就是修为。
岁莫止摩挲着下颌:“这可有些难办。”
诏言想了一会儿,眼珠子一转:“我有办法。”
她拨开人群,跳上擂台:“我来和你打。”
见她如此自信,对方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他歪了一下头:“你?”
诏言没废话,先动了手。
对方的动作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她出拳他也出拳,她后撤他也后撤,每招都把她刚打出去的东西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他毫不费力卸了她的第三招,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同等修为下,我无敌。”
诏言嘴角弯了一下,暗自调动体内另一股力量。下一瞬,掌风破空而出,用的还是方才那一招。对方果然如法炮制,抬手以同样的招式来挡。
可这一次,手掌相接的那一刻,他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往后仰倒。一瞬间黄沙四起,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仰面朝天,躺在了沙地上。
“咳咳咳,呸呸呸。”他胡乱摸了一把脸上的沙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你这是什么招?”
诏言笑了一下,她自然不会告诉他,他能复制招,但复制不了力量来源。同修为下,灵力终归比不上神力。
“怎么样?这地方是不是该归我们。”
对方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掌心里的沙土,语气倒不见恼:“当然归你们。输了就是输了,这点气量我还是有的。”
他站直之后比诏言高了大半个头,隔着麻布也看得出身形利落。“不过你这身手,在这片确实屈才了。我是乌骸最大的头目,这方圆几百里的帮派多多少少都跟我有点关系。你不如来我这边干。”
诏言眨眨眼:“能给我什么地位?”
他笑一声:“我多大你多大。”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等着看诏言会怎么回绝。毕竟临阵倒戈这种事,在沙漠里虽然常见,但当着前东家的面答应得这么干脆的,倒真没见过。
哪知诏言不按常理出牌,一口答应:“可以。我还有两个同伴,我要带他们走。”
“行,你带的人,你自己说了算。”他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我姓胡,等你收拾好了,来东边营地找我报到。”
那人说话倒真算数,等到了营地,发现还给他们安排了三间连通的屋子,虽然不大,但比之前挤在几十人通铺的窝棚里好了不知多少。
床上叠着几套当地常见的衣服,诏言挑了一身换上,又对着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两眼,白纱垂漫,混在营地里倒也不太扎眼。
三个人各自做了些简单的乔装,在屋前空地上生了堆火,火上架了几串备好的干肉。
诏言坐在火堆对面,正拿一根树枝拨弄炭灰。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纱裙,大眼睛又圆又亮,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你们就是哥哥带回来的人?”
诏言还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的沙坡上又走下来一道身影。没带头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马尾高束,眉目干净,比白天那副老练的模样要青涩得多。
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扫过火堆边的三个人。漠风吹动素白纱衣,火光映在诏言的侧脸,额间垂落的银饰轻贴眉心,察觉到他的视线,诏言睫微抬,他先一步错开视线。
他抬手在小姑娘发顶轻轻按了一下,此地无银三百两:“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姑娘仰起头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来看看哥哥带回来的人长什么样嘛。”
他没说什么,侧脸朝火堆那边抬了一下下巴:“肉烤焦了。”
诏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串干肉,边缘确实已经泛黑了。她面不改色地把那串翻了个面:“焦了也能吃。”
小女孩对诏言有一种天然的亲近,绕着诏言转了两圈,自然而然地在她旁边坐下。诏言由着她贴着,把另一串还没怎么烤的面饼递过去:“吃不吃?”
小女孩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低头小口小口地咬起来。
火堆另一边,岁莫止看向少年,语气自然:“你们营地在乌骸开多久了?”
少年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长腿伸开,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了一眼星空:“数不清了,我从小就待在这里。”
岁莫止点了点头:“一直做这行?”
“差不多。”少年说,“我爹以前也是干这个的。他走了之后我就接手了,带了一帮人继续挖。我妹还小,不能让她也跟着到处颠沛,所以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朝辞坐在火堆的阴影里,一直没有插话。
小女孩话匣子打开之后就收不住了,她咬着面饼,含含糊糊地跟诏言讲:“哥哥说你很厉害,比他之前见过的人都厉害。”
诏言低头看了她一眼,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哦?听起来你哥哥很敬佩我喽?”
“胡说什么?”少年一直留意着这边,闻言立马道:“和我的偶像比起来,你还差一点。”
诏言被他这副反应弄得更来了兴致,问他:“谁啊?”
小女孩抢着替他答:“赤煞冥罗!”
赤什么?怎么会有人给自己起这种名字,又土又中二。
于是她问:“谁啊?”
少年眼睛亮晶晶地问:“人头塔祭鬼门,你听说过吗?”
诏言摇了摇头。
“那数月前平林和万象宗那一战你总知道吧?”
诏言的右眼皮跳了一下:“……有所耳闻。”
“她就是凭一己之力单杀天枢阁主徐凰、又公然和万自定叫板的那个英雄!”少年反复回味,“只身一人挑战整个寻迹阁,三千颗人头铺成台阶下魔渊,连忘情宗的封魔大阵都因她一人重塑。实在是吾辈楷模。”
诏言:“”
她偏头看了一眼岁莫止,岁莫止正假装低头拨火。她又看了一眼朝辞,朝辞面不改色,火光映出她微微抽动的嘴角。
过了好一会儿,诏言木着脸问:“……这名字,谁取的?”
“当然是她自己取的,你没觉得这名字很有气势吗?赤煞冥罗一听就是那种踏着血海走过来的狠人。”
听着旁边岁莫止难以抑制的笑声,诏言默默闭上眼睛。没想到还有第二关,只听小姑娘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扑哧——”
见众人看过来,岁莫止连忙止住笑意,替她回答:“她叫赤”
诏言:“阿辞,我觉得你和莫公子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她叫池言,哈哈哈。”岁莫止连忙拐了个弯。
朝辞笑了一声,没说话。
幸好兄妹二人没察觉什么异常,妹妹依旧开朗:“我叫胡言乱语,哥哥叫胡说八道。”
诏言心想:这一家子起名字的水平和方才那个“赤煞冥罗”倒也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强。
岁莫止摸了摸她的头:“兄妹二人的名字倒是别致。”
妹妹仰起头,颇为自豪:“嘻嘻,敢说我们名字不好听的,都被哥哥打跑了。”
“不过以前有个大哥哥给我们重起了新名字,叫什么秦什么月什么还什么来着……”她皱着眉想了想,显然记不太清了。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诏言问。
“对对对!就是这个!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这句诗很出名,小时候父亲教我和几位师”诏言顿了一下,“我猜的。”
胡明月点了点头:“那个大哥哥穿着白色的衣服,说话很温柔,可好看啦!他教我们念这句诗的时候,还说以后看到月亮照耀就要想起他。”
岁莫止和朝辞飞快对视一眼。
妹妹还想说什么,但胡未还已经站了起来,弯腰把妹妹从石头上捞起来,“胡言乱语,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胡明月趴在他肩头,还偏着头朝诏言的方向摆了摆手:“姐姐明天见!”
诏言也抬手摆了摆:“明天见。”
得到想要的消息本该开心,可诏言望着兄妹两人亲密的背影,不自觉想起平林双玉。“你们说,我刻意来到这里,到底是对是错。”
火堆还在燃烧,火星溅起来,散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诏言:现在已经是看见姐妹or兄妹or兄弟 心底就发怵
第89章 陌相存(三)
在乌骸住了几日, 三人把营地周边摸了个七七八八,但白衣人的踪迹依旧没影。
一日,外面一阵骚乱,少年胡未还急匆匆来找诏言, 手里还拿着一张图纸, “底下的人挖到一条通道, 尽头连着传送阵。”
“不知道对面是什么地方,所有人都不敢拿主意, 来问我。我也拿不准。想让你帮忙看看。”
诏言接过图纸, 上面画着几道粗略的线条和标记。“你打算怎么办?”
胡未还想了一会,猛地搓了把脸,语气肯定:“我想去看看。”
诏言语重心长:“人都有功利心,这很正常。可是福祸相依,我们连通道那边是什么都不知道, 很可能一去不回。”
“我知道。但月儿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在沙子里刨坑。还有那些跟着我的弟兄, 他们也想有一天能不用裹着麻布在风沙里弯着腰过日子。我想带他们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哪怕只有一个人能拿到选择留下还是离开的权利,也值了。”
“好,我答应你。”诏言答应得看似痛快,她也有自己的思量。
乌骸沙漠灵气稀薄,能维持一座传送阵运转的灵力来源,绝不可能是此地本身。要么是阵眼下方有某种东西, 要么就是有人定期来给它注入灵力维持运转。
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这个传送阵连通的地方,有值得频繁来往的东西。
况且如果胡未还他们能挖出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把动静闹得足够大,大到需要白衣人本人或者他的心腹来处理, 那他们就不用再干等着了。
诏言和其余两人说了她的想法,获得一致同意。
“你留在这里接应,我和朝辞过去看看。”
传送阵前,岁莫止十分为难:“可是太子殿下让我保护好你们。”
见胡未还和他的人已经进去,诏言打断他:“天高皇帝远,他又看不见。放心,我和朝辞两个人,打不过还能跑。”
朝辞已经收拾好正要迈步,岁莫止叫了她一声。朝辞回头,两人对视,她先一步开口:“我知道。你在这儿守着,万一我们那边有什么动静,你还能及时支援。”
说完,她收回视线,消失在传送阵的光芒中。
诏言跟在后面,回头看了岁莫止一眼,带着一点促狭:“拜拜,宗主夫人。”
下一刻,传送阵彻底闭合。
金色沙漠广袤无垠,天光柔和,却不见太阳。
诏言伸出手,感觉不到丝毫风流动的气息。声音在这里像是被稀释了,连脚步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胡未还跟在后面,身后是一小队他带的弟兄,加上诏言和朝辞,一共十一人。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四周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
“老大,这地方太邪门儿了,走了这么久,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其中一人小声问:“你有没有听见有水声?”
“你听错了吧,这四周干得连屁都没有,哪有什么水?”
朝辞也在环顾四周,声音像是隔了层玻璃:“这地方不太对劲。”
诏言走在最前面,嘱咐落后她半步的朝辞:“在这种地方走久了,容易迷失心智,你把清音铃改成每一炷香响一次。”
“好。”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
诏言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动。她循着声音,“入君怀”无声滑出。身后的人齐齐收住了脚,屏息以待。
随着剑尖挑开一旁低矮的树丛,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睛露了出来,正巴巴地看着她。胡明月双手抱着膝盖,仰脸看着她。
诏言的剑尖停在半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又提上去。
“胡明月!”胡未还已经看到了这边的情况,大步上前,弯腰一把把她拽了起来,脸色沉得可怕。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一个人跟着来有多危险?”
胡明月被他吓到,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担心你,就是想跟着你。”
“这是说跟就跟的地方吗?”胡未还把妹妹放下来,扳着她的肩膀转向身后那条来路,推搡着:“回去,现在就走。”
“不要,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和哥哥分开。”
“哥哥不要丢下我!”
胡未还看着哭闹不止的妹妹,既揪心又生气。她一向乖巧,一定是偷听到他和弟兄的谈话,不放心才跟过来。一口气堵在胸口,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难办过。
诏言走上前,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抹眼泪的小女孩,叹了口气:“传送阵只能进不能出,她现在回不去,让她跟着吧。”
胡明月两只手胡乱抹着脸,沾了一手沙。
胡未还看着妹妹哭得满脸沙痕的样子,还是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胡明月搂着他的脖子,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总算安静了下来。
诏言取出一张符纸,灵力沿着双指划动轨迹没入,把它轻轻贴在胡明月的后领。
“这道符会主动攻击外来者,起一个保护作用。”
胡未还抱着妹妹,稚嫩的面孔上,是超越年纪的成熟。“多谢。”
“走吧。”
队伍缓缓前进,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底下有什么东西跟了上去。
又在沙漠里行进了大半个时辰,四周的景色依旧几乎没有变化。队伍停下来,就地歇息。
诏言刚准备坐下歇口气,忽然感觉到脚下的沙地传来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朝辞也几乎在同一瞬间站直了身体:“大家注意警戒!”
话音刚落,脚下的金色沙地开始以惊人的速度隆起,沙包越来越大,一只巨大的兽掌从中探出,重重地按在沙地上,紧接着,两只沙兽同时破沙而出。
“后退!”
漫天黄沙瞬间遮盖视线,众人被掀翻。诏言向后翻了一个跟头稳住身形,只见眼前沙兽体型庞大如山丘,鳞甲亦由黄沙组成,每一次落地都使得地面明显震颤。
“这是什么东西?”
侧后方的朝辞身形一闪,已欺至沙兽身侧。清音铃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凌厉的灵光,狠狠斩入沙兽左腿。黄沙迸溅,那只沙兽发出一声震彻天际的怒吼。
朝辞乘胜追击,再一次迎上去。
诏言抬手挡住飞溅的沙矢,这两只沙兽修为不算高,朝辞一人就足以应付。
可是在这片诡异的黄沙中,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趁着两方交战,诏言仔细观察着,很快她就发现当巨兽的眼球转为红色时,它的攻击方式凶悍暴烈。而当眼球转为蓝色时,它开始在体表凝出坚固的沙甲,进入守势。
“是攻守交替!”诏言高喝一声,“红色为攻,蓝色为守。”
朝辞闻言绕过眼球为蓝色的沙兽,冲着另一只攻势状态下的沙兽全力一击。
“砰!”
一声震天巨响,红眼沙兽被成功击杀,黄沙如巨浪般向四面八方席卷。修为低下的人皆被余波狠狠掀飞出去,胡未还长鞭脱手而出,将他们一个个接住。
诏言挥散面前的沙雾,注意到他手里的武器:“这也是那个白衣人教你的?”
胡未还看出朝辞修为非比寻常,带了些警惕:“你们到底是谁?”
诏言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一声嘶吼,她猝然回头,竟从一只连面容都看不清的凶兽眼中看出巨大的悲伤与杀意来。
“朝辞快,后退!”诏言疾步冲上前,想护住朝辞。
然而已经晚了,一瞬间沙兽双目由蓝转紫,周身气息骤然暴涨,身躯在一瞬间壮大了近三倍,威压也猛涨了数倍不止。
那速度快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朝辞还保持着后退的动作,紧接着胸腔向内塌陷成不可思议的弧度,下一刻,伤口迅速蔓延,她的整个身躯在诏言面前被炸成一团血雾。
“朝辞!”诏言目眦欲裂。
那威压穿透朝辞之后并未停歇,以横扫之势继续向前。
胡未还抱着胡明月刚退了两步,那道灵力穿透他的腰腹,他整个人从中间被拦腰截断,和妹妹几乎同时炸开成一团血雾。黄沙被染成暗红,溅在诏言脸上。
“不——”
诏言想调动灵力,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抵挡都是徒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围人一个一个倒下去,血雾在金色的沙地上不断绽开。
最后,轮到她自己。
她的身体向后仰去,天光在她视野上方缓慢地收缩。最后一刻,她看见的是沙兽那对紫红色眼眸里,像永不会熄灭的鬼火。
要死了吗?
师兄,看来我又要失言了。
然后诏言合上了眼睛。
传送阵的光芒已经熄灭许久,没有丝毫重新亮起的迹象。
岁莫止在原地来回踱步,之前朝辞临走前设好的联络禁制,约定好每过一刻钟,清音铃就会在他腰间轻轻震动一下,以示平安。但自从她们踏入传送阵后,这枚铃铛就没有再响过。
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了。
岁莫止焦躁不已,刚要有动作,沈听述的传音先一步出现。
“告诉诏言,我已经查到了一些旧事,情况有些复杂,具体的等我确认了再说。”
“还有一件事,探子传来消息,江陌也往乌骸方向去了,具体目的不明,但他的路线和你们那边高度重合。我担心他是冲诏言去的,你们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岁莫止深吸一口气:“我们分开了。”
“说清楚。”
“沙漠底下挖出一座古传送阵,诏言和朝辞带着胡未还的人进去,让我守在入口这边接应。”岁莫止语速飞快,把前因后果几句话交代清楚,“已经过去快三个时辰了,传送阵一直没有动静,他们失联了。”
“目前,生死不明。”
话未说完,对面传来一声碎裂声,只听沈听述语气彻底冷下去:“上次在青临城你将她困于心域,我可以不追究,但这一次”
岁莫止打断他:“这次真的不是我,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上次是误会。况且朝辞也在里面,我怎么可能害她。”
回应他的是变得暗淡的传音符,意味着对方已将联系彻底切断。
“大家注意警戒!”
“这是什么东西?”
“红色为攻,蓝色为守。”
熟悉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呼吸声越来越急促,最后一口气提上胸腔,诏言惊坐起来,脱口而出:“朝辞快后退!”
天光依旧柔和,金色的沙地铺在身下。没有血迹,没有伤口。两只沙兽依旧在原地虎视眈眈,双目一红一蓝,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众人陆陆续续醒过来,皆是一副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还活着?”
“我们还活着,太好了!”
死亡的感觉太过真实,他们还没从恐惧中缓过神来,有几个人甚至抱头痛哭起来。
“哥哥,刚才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
胡未还一把将妹妹抱住,失而复得,手臂还在不断颤抖。
诏言把朝辞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朝辞捂着完好的腹部,面色发白:“刚才那一切是?”
“虽然听起来很难以置信,但刚刚发生的事情都是真实的。”诏言说,“死亡,重生,我们都经历了一遍。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一切被重置了。”
“这片沙漠有问题。它能让我们读档重来,把我们所有人的时间退回到进入这片区域的那一刻。就像……游戏存档一样。”
“存档?”胡未还皱了一下眉,显然不太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诏言面向众人:“你们只需知道,有些关卡天然存在机制,不是说你足够厉害就能硬闯过去,必须遵守某种规则。
我们刚才就是还没摸清规则,才会被击杀。不过也幸好,这片沙漠给了我们试错的机会。失败的结果是重来,不是直接死亡。”
有人问:“那如果我们不参加这个关卡呢?能不能绕过那两只沙兽?”
诏言摇了摇头:“我们一开始进来的时候,它们没有立刻发起攻击。直到我们走到这片区域它们才破沙而出。说明触发范围是早就划好的,我们无法绕开。
而且传送阵只进不出,唯一离开这里的方法就是继续往前。困得越久,灵力消耗越大,到那时候连重来的机会都没有了。”
“上一次我们从迎战到被全灭,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中途只干了击杀红眼沙兽这一件事,如果这就是不能触发的规则,”朝辞目光落在远处那双红蓝交替眼眸上,“也许我们应该试一下,先杀那只蓝色眼睛的?”
作者有话说:
这里是修真界,谁在玩游戏!
第90章 陌相存(四)
蓝色沙兽确实不主动攻击, 但它体表的沙甲厚得令人发指。好不容易给它刮痧,哦不,给它杀死。熟悉的感觉来袭,众人两眼一翻, 再睁眼一切又回到原点。
“换武器试试。”诏言拍了拍身上的沙站起来, “也许它们不喜欢铃铛。”
胡未还点头, 开局直接甩鞭。
见同伴消散,红色沙兽随即完成双杀。
“换人主攻。”
蓝色沙兽突然暴起, 把众人拍飞出去。
“大家注意警戒!”
“这是什么东西?”不知是第几次重复, 说话的人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恨不得把它粘起来。
那几个弟兄已经连站都不想站起来了,就这么瘫在沙地上,看着天光:“我觉得我已经数不清死了多少次了,这规则到底是什么啊?”
每次重置带来的不止是灵力上的损耗, 还有精神上的折磨。
诏言抬手按了按额角,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什么规则、什么顺序、什么排列组合, 全试过了,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再这样下去,迟早被耗死。
她偏过头,余光扫到不远处。
胡未还正蹲在地上替胡明月扎散落的辫子。他手指不太熟练,好几次把头发分成不均匀的两股又重新拆开。胡明月乖乖蹲着,一动也不动。
“哥哥你扎歪了。”胡明月小声说。
“那你自己来。”胡未还嘴上这么说, 手却没停,重新把那缕头发分了一遍。
胡明月歪了歪脑袋,笑嘻嘻道:“没关系,只要是哥哥扎的,我都喜欢。”
诏言看着那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 忽然想起第一次重置的时候。那只红色沙兽死了之后,蓝色沙兽从守势瞬间转为攻击形态,直接一道灵力把所有人碾成了血雾。
此后几次也是如此,只要有一方提前死亡,另一只都会瞬间进入暴走状态。
如果它们之间的羁绊和眼前这对兄妹一样呢?
“朝辞。”诏言忽然开口。
朝辞回头看她。
“我们每一次试着杀其中一只的时候,另一只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进入狂暴状态。不管先杀的是红还是蓝,存活的沙兽会以碾压性的力量把所有人灭掉。”
朝辞仔细回想一遍,发现还真是这样:“你想说,它们必须同时死?”
“我之前一直在想,规则到底是什么。是顺序还是颜色,但也许这个关卡的规则一直都是两只必须在同一瞬间被击杀。否则,活下来的那只,必定会替死掉的那只报仇。用数倍的力量,把我们所有人碾成灰烬。”
朝辞站起身,向她伸出手:“那就一起杀。”
入君怀在掌心中凝聚成形,在天光下泛着泠泠的光晕。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助跑几步,踏着最后一步腾空而起。
入君怀在诏言手中扬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剑尖对准蓝色沙兽的头颅,一剑刺入!
灵力对冲下,威压四散炸开,两柄武器几乎在同一时刻击穿了各自的目标。两只沙兽砸落在地面上,坠落时它们的头颅偏向彼此,面对着面,巨大的身躯并排消散在虚空,又随着漫天的黄沙,重归大地。
“这次我们还活着!”
“成功了!”
身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诏言从半空中落下来,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朝辞,朝辞也正好侧过脸来看她,冲她摇了摇铃铛。
“走了。”
众人刚走了两步,虚空深处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
然后白光充满视野,快得连闭眼的反应都来不及。诏言只感觉到自己的脚底忽然一空,视线再恢复时,四周的景象已经改变。
她此时正独自站在一片泉眼之上,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她的倒影就站在水面下,带着泪痕。
诏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干的。可倒影脸上的泪痕却十分真实,沿着下颌一路滑落到颈侧。
“搞什么?”
诏言弯腰凑近水面,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指尖碰到水面的一瞬间,波纹一层一层地漾开,水下画面发生变化。
虚空之上,沈听述一动不动定在原地。
下一刻,一支银镖贯穿了他的胸口。
诏言瞳孔骤然放大,下意识将手伸向水面中的人。
指尖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下一个画面从水面浮现出来。她看见自己把已无生机的沈听述抱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颈侧,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信。”
“不可能是真的,他怎么会死。”
手指探入水面,用力搅动着,仿佛用这种方式把水下的画面驱散,倒影就会消失,沈听述就不会死。
“这种把戏以为能骗得了我吗?”
诏言直起身来,后退了一步,呼吸错乱,整个人抖得厉害。“你弄一个倒影出来就想让我相信?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入君怀重新出现,长剑刺入水面,连半分水花都没激起来。“出来!你躲在后面搞这些有什么用?你要杀我就来杀我,搞这种预言幻象来吓唬我算什么本事!”
诏言双目猩红,喘着粗气:“再不滚出来,我一剑劈了这里。”
水面剧烈晃动着,朝辞探头去看。
只见她的倒影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装扮。一身绯红纱衣,裙摆拖曳在花丛间。长发挽成复杂的发髻,满头殷红花卉。妆面秾丽,胭脂自眼尾晕开,漫过颧骨。
朝辞皱眉:“我没穿过这种。”
水面被打乱,景象骤变。
朝辞看见自己正跪在一间牢房外面,近乎乞求的恳切眼前人:“我自知有罪,只求您能等一下,让我救他。”
受画面限制,看不清对方面容,只听那人道:“你不该来这里。”
朝辞带着哭腔:“我知道我不该来,我知道我擅自出逃是错的。可是他是一个好官,他是被构陷的,他没有做过那些事。”
那声音道:“你身为花神,为了他,不愿按时开花。三界因你的延误而出现了时序错乱,草木不荣,作物失收,这些因果你可曾想过?”
“我自知有错,愿受一切责罚,只求你能救他一命。”
那人依旧没有波澜:“每个人都有命数。他是凡人,有凡人的因果。你为一己私欲强行干预,错上加错。”
“回去吧。”那声音说,“你救不了他。”
“我只求您让他活着,就这一次。”
“阿辞,不要求她。”
随着画面中的人转身,朝辞看清了大牢内被关着的人,竟是岁莫止。
换句话说,是穿着囚衣,凡人模样的岁莫止。
岁莫止隔着铁栏看她:“我本该在牢里病死,是你改变花期换我多活三个月,我不能再看你为了我受罚。
我为官一任,不负天下百姓,更不能负你一人,眼睁睁看你替我承担那些本不该由你承担的因果。阿辞,你走吧。”
“不,你不该死。”
巨大的慌乱灼烧了朝辞的理智,她竟想着强行出逃,冲出桎梏。
“胡闹。”
只一句话,一种无法抗衡的威压袭来。朝辞捂着胸口半跪下去,口中涌出一股鲜血。
“阿辞!”岁莫止的声音从铁栏后面冲出来,不管不顾要冲过去。可他只是一介凡人,连这间牢房都走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昏死的朝辞被带走。
“朝辞违逆天时,延误四季,致使生灵蒙难。按律,当贬去神格,夺其花神之位,打入下界。”
岁莫止跪在铁栏前,闻言身体猛地一弓,他咳了一声,又是一口温热的液体涌上来。
身体朝前倒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刻满的名字。血顺着他的唇角渗进石缝之间,再也没有站起来。
“铃铃铃!”
清音铃一声比一声急促,带着震人心神的穿透力。
白光再次充满视野,诏言睁开眼,头顶是乌骸沙漠那片熟悉的天光,面前是一汪泉水。
清音铃还在继续,大家也陆续醒了过来。有人声音带着一种如梦初醒的恍惚:“我刚才……好像看到我前世了。”
“我也是。我看到我上辈子是个裁缝,做了大半辈子的衣裳,还收了三个徒弟。”
“我看到的……好像是我的未来。我看到我老了之后,有个小姑娘跑过来喊我阿爹。”说到这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这一世还没道侣呢。”
诏言坐起来,极力克制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朝辞也正好撑着地面坐直了身体。两个人的视线对上,朝辞率先别开了目光,什么都没说。
胡未还依旧坐在地上,面色难看到极点,仔细观察还能发现他整个人在发抖。胡明月蹲在他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哥哥,你看到什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那会怎么看到我手上长毛了啊?我好像还看到了哥哥你,我感觉我们长得有点像言姐姐打死的那两只——”
胡未还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嘱咐:“这件事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胡明月看他神色紧张,跟着害怕起来,忙点点头。
胡未还松了口气,他终于明白自己和妹妹为什么会有那种天生的默契与羁绊,沉默片刻后把妹妹抱进怀里。
就在众人心神不定时,有人忽然说了一句:“这泉水之前有过吗?”
诏言屏息走过去,发现和她方才站在上面的那眼泉眼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水面下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正常的倒影。
“装神弄鬼。”
江陌不知何时出现在上空,他嗤笑一声:“当一个人无力改变的时候,就会把一切归结于鬼神。”
朝辞和胡不归同时警戒。胡言语被胡不归牢牢护在身后,诏言的手已经按上了入君怀的剑柄。
江陌双手一摊,歪头看着诏言:“你不喜欢我送你的那份大礼吗?
诏言看着他那副从容的嘴脸,手指缓缓收拢:“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
江陌朗声一笑:“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这泉沾过灵溯神的神力,能映照过去或者未来。你们方才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如果他说得话都是真的,那么沈听述真的会死在她面前吗?
诏言眼中情绪翻涌,胸口隐隐作痛。
江陌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他说:“放心,你看到的那些,很快就会应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众人脚下的沙地开始翻涌,沙面上开始鼓起一道道细长的隆起。紧接着是鳞片擦过沙粒发出的声响,一颗紧接着一颗的蛇头从沙面下探出来,估摸着有数百条。
蛇群缓缓移动,把所有人围在中央。
白衣人紧随其后出现,脸上覆着面具。
“是大哥哥。”胡明月的声音是纯粹的惊喜,她往前迈了半步。胡未还已察觉事态不对,一把将妹妹拉回来,手臂挡在她身前。
江陌的目光从诏言身上移开,落在胡未还脸上。“下面可是有你的熟人啊,怎么,下不去手了?”
白衣人声音才从面具后传出:“何必牵连无辜的人。”
不知哪句话惹江陌高兴了,他笑得前仰后合:“你说的是哪个?你的那个熟人,好像不无辜呢。”
说完,他的脸色又沉下去:“你装出一副不想牵连无辜的模样,给谁看啊?你敢摘下面具,给大伙瞧瞧你的脸吗?”
“不如让我来摘?”
入君怀应声而出,直取白衣人面门。他偏头躲过,面具擦着剑锋。银镖破风袭去,转眼间,两人十招已过。
剑光和长链在沙面上交错闪过,身影不断靠近又分开。诏言的剑招越来越快,每一剑都是实打实的杀招,招招致命。
更多的蛇正从沙面下不断涌出,下方杀作一团。但蛇太多了,横冲直撞,杀完一圈下一圈已经补了上来,众人渐渐被冲散。
江陌在蛇群后方看着,没有插手的意思。
诏言顾不得其他,一剑比一剑重,只要她杀了白衣人,预言就不会成真,沈听述就不会死。
思此,符篆阵法同时配合亮起,她再次直扑白衣人面门。
“你的剑势已经乱了,心不静,就无法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白衣人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诏言剑尖直取他颈侧,闻言更是恼火:“我还用你教?”
“命定之事,无法更改。在沈听述死之前,你杀不了我。”
“狗屁天命。”诏言将神力灌注剑身,剑势磅礴而出。剑势贯入白衣人左肩,却被银镖压着强行格偏。
琴身横转,七弦齐振。叹余哀出现,数道灵力飞出,分别扫向白衣人和蛇群。最近的几排蛇被气浪掀飞出去,砸在沙面上。
白衣人竖起屏障格挡,淡声道:“照这么消耗,你坚持不了多久。”
“真是磨蹭。”一直看戏的江陌等得不耐烦了,双手一甩,灵力光刃撞在诏言的剑身上发出尖锐的碰撞声。
一打二,迫使她不断调动灵力维持防守,诏言的呼吸开始变重。刚挡下银镖的长链,江陌下一道光刃已经贴着她飞来。
就在这时,下方的胡明月发出一声惊呼。只见长蛇的尖牙近在咫尺,胡未还已几近力竭,回防不及。
“月儿!”
危急关头,银镖带着长链钉入长蛇的头颅,白衣人弯腰挡在胡明月面前。同一瞬间,诏言贴在胡明月后领上的那道保护符自动亮了起来。一道灵力飞出,击向他的胸口。
叮。
有什么东西从白衣人衣襟滑落出来,砸在沙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诏言的目光落在上面,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可能大概需准备纸巾吗(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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