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珊浑然不知道自己有一位粉丝轰烈又平静地去世了。
她感到一阵心悸，却只觉得是太过紧张，忍不住开始浮想联翩。
赛博朋克世界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虫族呢？难道她其实是虫族文里的团宠女主？据说虫族是一雌多雄制，要是太多虫来追求她了怎么办？
她可接受不了虫子啊！
就在胡思乱想中，飞船顺利落地，舱门刚打开，张开珊就迫不及待地想跳下去。
被同事利落地抓住。
同事给她手上套上一个手环，按下按钮，透明的玻璃罩瞬间把张开珊包裹在里面，她有些懵懵然地看向他，“这是？”
“防护罩，”同事对上那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顿了顿，“虫族主星的气压非常高。”
如果没有防护罩，人类走出去三步，就有可能会被直接碾成肉沫。
同事用食指和拇指捻了捻，示意。
张开珊猛地打了个寒颤，脑中的杂念顿时清空，她从未觉得自己脑子如此清澈过，忙看向身旁的同事，“谢谢你啊有理哥。”
陈有理微微侧头，避开她亮晶晶的目光，脑海中响起赞扬的机械音：【宿主，您喜欢她吗？我可以帮您达成目的。】
喜欢？一个f级人类？陈有理微微蹙眉，【别乱说。】
对外，他现在是代表人类方的主使臣；对内，他拥有系统，是板上钉钉的天选之子。喜欢？这种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毫无用处。
陈有理想起昨晚大领导的召见，就有些热血沸腾。
谁能想到一天前他还只是边缘星政府里一个小小的副科长呢？
而现在，他已经连跳三级，直接被提拔为处级，主领这次出使行动，肩负着“人类的希望”。
他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虫族在我们内部渗透得很深。】陈有理淡淡道：【而我们却对虫族一无所知。】
【当务之急，是在虫族主星找到一个合适的靠山。】
他的视线轻飘飘地从张开珊身上移开，主动走在前面，下了飞船。
飞船下站着一位前来接应的雄虫。
陈有理扬起社交微笑，伸出手，正准备与这位接待员打个招呼，接待员的视线却直直地落入他身后，毕恭毕敬地看向正好奇四处张望的张开珊，“您好，尊贵的使臣大虫，请往这边走。”
陈有理的笑容僵在脸上，张开珊原本正在欣赏接待员帅气的面庞，脑子里全都是“虫子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猝然被唤，她迷茫地反手指向自己，“啊？大虫？我吗？”
接待员面带微笑点头。
那些旖旎的想法瞬间消散，张开珊满脑子都是各种“大虫”，她看着接待员那张斯文正经的脸，“噗嗤”一下，直接笑出了声。
*
使臣抵达前后的一切，都被实时播报给了伊莱扎。
汇报的虫是那位分管蓝星文明的副事务长，许从真，他推推银框眼镜，斯文俊秀的面容上表情沉静，“陛下，我怀疑，第二位天选之子就在两位人类使臣之中。”
“张开珊，认知与其余人类存在明显的不同，且对待虫族毫无畏惧心理，极有可能是通过时空乱流误入的人类。”重音落在人类二字。
“陈有理，昨天进入会客厅时表情还有点惴惴，到了15点36分11秒的时候，表情忽然发生了变化，随后一直双目放空到39分25秒，紧接着整个人气势大变，似乎突然有了什么凭仗一样。”
许从真像织网一样，将意识和潜意识发现的所有异常编织在了一起，将这两人剖析得一清二楚，掷地有声，“他们两个极有可能、或者自认为，是下一位‘天选之子’。”
如果张开珊和陈有理在这里，听到他的一番分析，估计会通体发寒、如坠冰窟。
这就是蜘蛛。唯一一个完美融入虫族的异族文明。
伊莱扎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她耳朵听着，手上则继续翻阅着新鲜出炉的《人类观察报告1》。
天选之子死亡，高官们气急败坏之余，还不忘加大力度搞宣传稳定人心。
无数小说、影视、游戏等同时发力，潜移默化中，给所有人类灌输了一个理念——
在新纪元，人类女性的地位正处于前所未有的高位。
你看，她们不需要劳作、奋斗，只需要到了时间，被分配给一个有着突出贡献的男人，就能毫不费力地享有他赚取的一切。
这一招兵不血刃，让不少底层男性心底越发愤愤不平，甚至怨恨起女人们天然享有的一切，他们开始想“如果我是女的就好了”；
而女性呢？她们通过这种意识形态上的女尊男卑，竟然获得了一种优越感，不知不觉间放弃了夺权，选择了更轻松的那条路。
怨天尤人总是容易的。
下坡路总是好走的。
这样，阶级矛盾自动被转移为了性别矛盾，女人们自愿退守到后方，底层男人们有了怨恨的对象，一举两得。
高，实在是高。
怪不得蓝星文明没有集体意识，也能将统治维持得这么久。
伊莱扎啧啧称奇。
她自觉又学到了一点，不由龙心大悦，拍了拍自己的身前的位置。
许从真原本冷静自持的表情一顿，呼吸骤然加重，他乖乖地蹲到陛下面前，从上方往下看去，那颗圆滚滚的、黑漆漆的头显得格外乖巧。
伊莱扎揉了揉，许从真眼尾一下红了，他孺慕地望着陛下，很想把自己的心肺掏出来，摆到陛下面前。
蜘蛛一族并入虫族，是伊莱扎上位后做的第二件事。许从真也是被她一手提拔到这个位置的，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许从真一直很想让陛下进自己的精神域看看，以至于每次来面圣的时候都将自己的精神域保持敞开状态，但陛下一次都没进来过。
——他毕竟是异族。
“当臣子，到底不如成为枕边虫。你与其占着这个位置，不如趁着在皇帝面前还有几分体面，提携一下族里的小辈。”
“如果能有蜘蛛能在后宫占据一席之地，那千年之内，我们这一族都稳了。”
许从真想起族老的嘱咐，心底委屈，他将脑袋更往陛下的手下凑了凑，感受着陛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不免被这种亲昵激起几分不服。
——谁说当臣子就一定不能得到陛下的宠爱？
这次的人类事变，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一定要好好处理这件事，让陛下刮目相看！
首先。
许从真低着头任揉任摸，眼镜微微反着光。
从引起他们内讧开始。
*
张开珊和陈有理走在街道上。
接待员临时接到授意，刻意带着两位使臣绕了远路。
大街上，雄虫与雌虫的比例大概是10：1，随处可见数只雄虫簇拥着一只雌虫。
那些雄虫各个俊美无俦、盘靓条顺，身材外貌卷得飞起。
张开珊不由大饱眼福，她的眼睛紧跟着一个银发少年，差点回不来，刚好被对方的雌主抓个正着。
“你是新来的使臣吧？是人类？”
“是……”偷看别人男友被发现，张开珊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生怕被打。
陈有理本来正在观察虫族街道，越观察心越沉，忽地看到同伴因为花痴惹了麻烦，私心里很想让她长长记性。
却又在看到她害怕的表情后于心不忍，主动向前一步，“抱歉，我们初来乍到，只是有些好奇，不是有意冒犯。”
那个雌虫的视线从张开珊移到陈有理身上，对上那标准的社交微笑，挑挑眉，忽地暴言，“你想嫁给我？”
陈有理：“？？？”
她的雄虫闻言，立马用最恶毒防备的眼神看向陈有理。
陈有理百口莫辩，他同时感受到那位雌虫宛若挑货的眼神，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雌虫见状，只以为他害羞了，于是重新将目光落在惊愕的张开珊身上，大咧咧道：“我跟你交换怎么样？我还没娶过人类呢。”
这下不止陈有理表情僵硬了，就连那只银发雄虫面色也瞬间苍白下来，他哀求地看着自家雌主，想跪又不敢跪下来。
他怕扫了雌主的兴致。
张开珊大惊，她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只是欣赏，暂时不打算结婚。”
“又没让你娶，”雌虫理所当然道：“你可以带回去玩玩，小黎还是挺好玩的。”
张开珊被她这坦荡的态度弄得脸通红，还是坚持拒绝，雌虫遗憾地叹口气，侵略性极强的眼神刮过陈有理，“好吧，那你什么时候不要他了，可以送我玩玩，姐不白玩。”
雌虫带着一群雄虫浩浩荡荡地走了，张开珊得到银发雄虫一记感激的眼神，只觉得心“砰砰”跳，她兴奋极了，小心地拍拍胸膛，小小声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要被打了。”
陈有理的表情却极为难看。
他脑中不断地回放着刚刚那位雌虫的眼神，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更糟糕的是，不知道是谁将“人类使臣抵达”的消息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许多虫都得知了人类的到来。
她们没怎么见过这一物种，不由纷纷凑过来围观，热情地跟张开珊打招呼，同时光明正大地打量一眼陈有理。
有些看完满是嫌弃，“小妹，你们人类男性都长这么丑？”
“而且还不讲究，脸侧那是胡茬吗？胡子都剃不干净还敢出门？”
“你们懂什么，这就是异族的魅力，调教调教就好了，他的表情我尤其喜欢，小辣椒啊。”
……
街道上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张开珊被虫族的热情所感染，脸蛋都变得红扑扑的，又引得好一番关爱。
“妹妹你几岁了呀？成年了吗？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你呢？”
“结婚了吗？我有个弟弟……哦你是不婚主义啊，怪不得这么小就要出来工作。”
“听姐的，该结还是结，结了婚回去就有热饭吃，每个月还有虫上供，何乐而不为啊？”
……
张开珊简直觉得自己回到了地球春节催婚时，但虫族天团的催婚实力显然远高于三姑六婆们，她不得不再三在心底提醒自己“是个爱豆”，才勉强推拒掉了一位雌虫的倾情推荐。
——那只被推荐的雄虫弟弟星眸朗目，真的完全长在了她的心巴上啊！
她不成为宇宙巨星都对不起她此刻的放弃！
张开珊心底哀嚎自己逝去的爱情，陈有理则越缩越后，高大的身躯忍不住佝偻下来，低着头，试图用刘海遮住那些无孔不入的视线。
等到了人类使馆，他加快两步走进去，到了室内，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
接待员礼貌地送到门口就离开了，张开珊蹦蹦跳跳地迈进大使馆，兴奋地感叹，“虫族真热情啊！”
跟传说中的高冷简直两模两样啊！
陈有理检查完，确保没有监听设备，才冷着脸道：“你不觉得很不舒服吗？”
“啊？”张开珊手里拿着刚刚一位虫族小姐姐送她的棍状甜点,有点像人类的糖葫芦，但吃进嘴是果冻质感，闻言迷茫道：“哪里不舒服？”
“她们的眼神，”陈有理见她那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忍不住有些迁怒，“你感受不到吗？那里面分别全都是侵略性！”
张开珊一怔，回忆了一下，“没有啊，她们只是没怎么见过人类，比较新奇吧？”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最后半句话张开珊憋住了，没说。她后知后觉这句话有点熟悉，也有点伤人。
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你觉得我想多了？”
陈有理有些想爆发，但他对上张开珊无措的表情，又硬生生忍住了，他张了张嘴，颓然地坐下：“没事，就当我想多了吧。”
张开珊看到他这副样子，反而开始不忍心，她跟着坐到一旁的沙发上，绞尽脑汁宽慰，“你是不是因为一开始接待员没跟你打招呼而不开心？我了解了一下，他不是故意给你脸色的。”
虫族雌尊雄卑，雄性很多时候只是个配件，接待员们接受到的礼仪训练就是要优先跟雌性打招呼。
更何况陈有理一看就未婚未孕，在崇尚繁衍的虫族，这种未婚未孕的雄性，社会地位略等于无。士兵除外。
因此大多数适龄雄性都会早早地登记成为预备兵，成就了虫族武德充沛、全民皆兵的现状。
“就像在你……我们那里，”张开珊努力类比，“生育成了女性的本职工作，不愿意配对的女性将背负高额的罚款，这不是跟虫族一样吗？”
只是性别的待遇反转了而已，为什么她们能接受，他却不能接受呢？
而且虫族雄性至少有选择权，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类女性可是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的呀。
想到这里，张开珊心底的愧疚顿时消散了，她重新变得理直气壮，甚至添了几分不忿，然而这副模样显然刺痛了初次接受到“眼神骚扰”的陈有理，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这能一样吗？”
张开珊也起了几分火气，“这哪里不一样了？”
陈有理哑口无言。
他看着这个甜美温柔的同僚，总觉得她有些变了，但他们才落地不到一个小时，虫族的空气如此可怕吗？
陈有理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糟糕的事情接踵而至，彻底打破了陈有理的计划。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虫母迟迟没有召见他们。
其余文明的使臣都陆续被召见了，据说沙包文明的使臣还得到了陛下的一拳，高高兴兴地顶着红肿瘀血的脸出的宫，逢虫就大肆炫耀，很快又被揍了一顿，这下彻底躺床上起不来了。
不过他们倒是很高兴，毕竟沙包文明的都是越挨揍越强，这一波下来，这两个沙包的实力至少再上一个新的台阶。
与之相对的，是简直像被彻底遗忘了般的蓝星文明。
起初陈有理还很着急地试图寻找靠山，然而他很快发现，如果跟着张开珊一起出门，他还只用承受眼神骚扰；一旦单独出门，那些若有若无的骚扰就会变得明目张胆！
更恶心的是，那些雄虫简直是伥鬼，他们只会将怨恨投注在他的身上，不仅不阻止自己的雌虫，还有些甚至直接协助雌虫试图强占他！
事实上，陈有理之所以这么“受欢迎”，不全是因为他个人优质，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代表着人类文明。
到了这个时间点，主星的众虫也或多或少都探听到了一点人类文明的重要性，她们忍不住想：娶了这位使臣，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动获取了掠夺人类文明的入场券？
据说人类文明可富有了。
虽然已经进入了新纪元，但还有不少虫族被“困”在那个野蛮时代。尤其是主星这些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她们没有道德、三观，她们觊觎人类的财富，也就迫不及待想得到这个人类。比起上进，这简直是最轻松的道路了。
至于那个人类不肯，生米煮成熟饭不就得了？成了再找陛下赐婚呗。
在这样的境遇下，陈有理很快变得不喜欢出门，他整日整日地躲在自己黑沉沉的房间里，宛若惊弓之鸟，变得无理取闹。
张开珊又一次与他不欢而散，她气冲冲地走出大使馆，熟门熟路地进入一家甜品店。
懒洋洋的店长靠在柜台上，见她来，抬起眼皮慢吞吞道：“还是草莓奶冻？”
“今天我要喝牛油果奶昔！全糖！加芋泥！”
店长一惊，上下扫视，“你不当大明星了？”
“我真不理解他，整天疑神疑鬼的。再说了，女性过这样的日子都过了多久了，他就不能以大局为重，忍忍吗？”张开珊还在气头上呢，她答非所问、一股脑地倾诉了一番，一张娃娃脸绷得鼓鼓的，一看就是刚吵完架。
店长按完自动出餐，又懒洋洋地躺回柜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点火，“他现在的生活不是挺好的吗？”
“就是啊！”张开珊狠狠吸了口冰果茶，整个人一激灵，恶狠狠地接了句，“他就是之前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能不好吗？”店长也给自己点了杯牛油果，咬着吸管道：“自然界这么大，宇宙这么大，也就只有极个别的文明是雌性既需要承担生育风险，又要负责家务劳作，社会地位还低的。”
唯有雌性能创造生命，因此在大多数文明里，都是雌性占主导地位。
拿人类举例，精子廉价而低成本，卵子少量而高价值，哪方是稀缺资源一目了然，怎么可能会是男人们把持着话语权呢？
别说陛下不信，就连店长也暗地里觉得人类女性是在扮猪吃老虎。
不过不管信不信，打破她们的计划不就好了？
店长看向有些愣神的张开珊，状若无意地点了最后一把火，“你听说了吗？前两天陛下召见了鬼影文明的两位使臣。那两位使臣直接当庭告了一状，告那些贵族垄断香火，导致底层诡异苦不堪言。”
“陛下将鬼影的那些特权阶级狠狠地整治了一番，还任命那两位使臣接管鬼影，他们现在逢虫就夸陛下英明……”
后面的话张开珊已经听不清楚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犹如足以燎原的星火，她惊喜地一把握住店长的手，“谢谢你！”
随后犹如一阵小旋风般，跑了。
店长捻了捻下手指，上头还残留着一缕温热的感激，她忽然明白陛下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设套，因为人类啊，实在是太有趣、太鲜活了。
另一边，使馆内，陈有理也正与上官通讯。
这位上官长得犹如一尊弥勒佛，听完陈有理的汇报，呵呵一笑，状若不经意道：“听说这位新皇自诩‘明君’，选召使臣就是为了广开言路。”
“她曾放话，谁要是能提出对虫族发展有益的意见，谁就能得到她的奖赏，甚至一个承诺。”
弥勒佛上官点到为止，假装没看到陈有理那醍醐灌顶的表情，匆匆挂断了通讯。
陈有理也不介意，他茅塞顿开，拉开房门大步迈出去，恰好张开珊也从外面赶了回来，两人一对视，还没来得及对彼此冷哼一声，门被敲响了。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找两个已经被边缘化的使臣？
两人心里同时浮现出这个念头，对视一眼，短暂地放下了隔阂。
张开珊拉开门，门外站着一只很眼熟的虫。
“陛下召你们午后觐见。”那位风度翩翩的接待员佯装没看到两人惊喜的表情，笑着徐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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