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明珠记 > 22、薄言震之
    燕其琛走到案前坐下,再次拿起先前已看了数遍的董明所写的判书。


    关试试题两道,一道问某郡县水涨桥塌,民怨沸腾,官府则称应待水退后修桥,问考生应如何处理【1】。此题董明答得很好,李济并无意见。


    问题出在第二道,即问某地一妇人于日落时分失足溺水而亡,其姊却状告官府,称是妹夫谋害妹妹性命。


    看到“溺水”二字时,燕其琛捏着判书的手指仍止不住地微微一颤。


    案上灯影晃过纸面,像是一圈极浅的水纹漫过。


    他垂眸片刻,才继续往下看。


    董明此判,起笔便引经据典:“狱以情求,刑惟证立。听讼犹人,圣训期于无讼;疑刑从恕,虞书戒乎杀辜【2】……”


    至中段,又以骈词俪句条分理析:“腕痕虽见,浪石容伤;衣带既离,水草可解。若执暧昧之端,遽成罗织之坐,则闺门多怨,乡党滋讼……”


    而末尾给出判言:从官府原断,令其夫备礼葬妻,厚恤妇姊。


    全篇读来,温厚平允、对仗工整、辞藻华美,确乎是好文章。


    可李济给董明这一篇判文的批语却极狠:“文胜而情蔽,辞工而意滑。此判可售场屋,不可付州县。能文,未能吏尔。”


    李济这个人,向来耿直得不讨喜。但在官场,真话也只有这种不讨喜的人才敢说。


    燕其琛看了许久,才将那判书合上。


    终是拿起笔写下对此事的处理意见,最后交给林衡:“吏部关试之事,你明日也一并去回了顾尚书。”


    —


    五月十二,五更残漏已尽,邺京城仍浸在夜色之中,但皇城、宫城南阙已是灯火通明。


    宣政殿内,早朝伊始,楚国使臣请求探望谢思玄之事果然又被提起。


    前几日永宁帝将此事压下不谈,楚使昨日再次上疏,今日再议,殿中气氛便比先前微妙许多。


    永宁帝高坐在御座之上,听完鸿胪寺卿李石英的奏报,只淡淡问了一句:“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鸦雀无声,群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出列应答。


    谢思玄之事不仅牵扯东宫,更由天子亲军天长卫与刑部共同管辖,足见其水深。


    此前楚国使臣初次上疏请求探望谢思玄时,永宁帝已留中不发。朝堂上下多是明哲保身之辈,自能揣度出天子不欲放行的心思。


    况且,若由着楚国使臣探视,一旦任其暗通款曲,无异于纵虎归山。


    但两国既已决定议和,若是一味将楚使拒之门外,传扬出去,未免又显得大燕气量狭小,有失大国风范。


    是以,这便成了一桩谁也不愿先开口的烫嘴差事。


    片刻后,崔元安持笏出列。


    “陛下,臣以为,谢思玄既已移交刑部。理应按刑部章程处置,此人乃敌国大将,不如命刑部会同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共议,明定看押、治病、问讯之法。至于楚使,则命鸿胪寺依宾礼传问,不许近身、不许私语、不许递物。所问所答,皆记录在案。如此,既全了我大燕体面,亦可暂安楚国使臣之心。”


    这番话冠冕堂皇,实则是崔元安在借力打力,逼着永宁帝将谢思玄这枚暗棋,光明正大地摆到朝堂明面上来,让百官都看得到。


    谢思玄关乎两国议和条件,这在大燕朝野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但永宁帝究竟想用这枚筹码换取什么,却从未在朝会上透出半点风声。甚至几位参知政事的中枢要员,也如坠云雾。


    唯有前几日从鸿胪寺传出些许流言,太子前去安抚楚国使臣时,竟开口索要五万战马、五十万石粮食、三十万两白银和三十万匹丝绢。


    崔元安身为中书令,总揽中枢政令多年,自然深谙借势施压之道,他今日率先开口,便是要用大燕的三司律法,硬生生撬开天子紧闭的牙关,逼永宁帝把两国和谈的底牌,堂堂正正地亮在文武百官面前。


    永宁帝并未理会崔元安,看向燕其琛,问:“太子可有见解?”


    燕其琛跨步出列,道:“儿臣同意崔相之言。南楚使节请求探望谢思玄,无非是想确认其安危。我大燕对谢思玄等人以礼相待,并无拒绝之理。


    只是,刑部毕竟是皇城重地,故儿臣以为,楚国使臣即便要探望,也绝不能让他们进入刑部。可另择一地安排问候,待楚国使臣见过之后,再由天长卫送回。”


    永宁帝微微颔首,颇感欣慰:“你倒是有些长进。”又看向崔元安:崔卿的意思呢?”


    崔元安回道:“太子殿下思虑周全,臣并无异议。”


    “那你们便按太子说的去办。”


    如此,谢思玄之事便也算了了。


    “陛下,臣有事启奏。”吏部员外郎李济见谢思玄之事有了定论,便出列上前。


    “李卿要提的,莫非还是那三名士子的关试一事?”永宁帝问道。


    “确是此事。”


    李济道:“昨日太子殿下已给出此事处置意见。命吏部择题重考陆潮、徐缙文二人,臣以为可。但董明,太子殿下只让吏部复核记录,无舞弊、违律之实便可发放春关。臣仍以为不妥,董明判书虽好,但绝无为官之能。故臣请陛下圣裁。”


    “父皇!”


    燕其琛并不赞同李济,反驳道:“儿臣以为,董明判书虽确实写得有些浮华讨巧,但所判并无错处。若今日只因这一封不足百字的判书,便将士子的春关压下。那明日,岂不是又可以因士子的言辞不合、出身卑微、诗文不够好而夺其春关?故儿臣命吏部复核,若无过错,仍应发放春关。”


    “殿下此言差矣。”


    李济拧起眉头,厉声道:“那董明所判,略过妇人腕上伤痕不谈,避重就轻,更是丝毫没有重审复核之意,如此判书,哪里可算是无过错?”


    燕其琛道:“李大人所言极是,但关试并不等于断案,只看士子是否能写判书,而非追究罪过。董明的判书的确虚浮,可虚浮不是律法,若因此判书不合考官心意,便压下春关。往后吏部取士,岂不有失公允?”


    李济还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殿下既已提了公允二字,那臣也要问问,这等士子若给了春关,来年授官以后,他手底下会多出多少冤案,到那时,公允又何在?”


    “李济!”


    崔元安忽然发话,冷声道:“这里是朝堂,不是你的官署。如此言之凿凿逼问储君,你眼里可还有一丝尊卑之别?”


    李济虽比崔元安年幼,但从来都不畏强御,且两人在朝中一向不对付,此刻更是懒得理他,只冷冷瞟他一眼,面朝天子揖礼一拜:


    “陛下,吏部选人,向来最重身言书判,关试之所以考判书。便是要看看这些士子究竟有无为官之能,臣并非是出于个人好恶不愿授董明春关,只是觉得此人只通文墨,并无贤能。唯恐将来授官以后,令百姓含冤。”


    燕其琛继续道:“父皇,董明科考位列一甲,是父皇亲点的探花。他的另一判书也得到了李大人的肯定,可见此人并非如李大人所言没有为官之能。或许他只是不善处理刑狱之案。李大人若担心他手中会出冤案,吏部可在之后铨选授官时多加考虑,不予县令等职。但春关,仍应授予董明。”


    “陛下,臣附议太子殿下之言。”崔元安上前一拜,苍劲浑厚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燕其琛持着笏板的指节微微一顿,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掠过一丝疑惑。


    崔元安是开国权相、门阀之首,这几年虽被永宁帝打压,但底蕴深厚,也向来与东宫泾渭分明。


    今日是怎么了?竟接连两次出言附和?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老狐狸,绝对不是在替他解围。


    燕其琛蓦地想起昨日裴绍登门试探一事。昨日裴绍之言,分明是有人假借东宫之名动刑部。


    而今日崔元安的样子,也像极了借着朝堂之事,来试探他这个太子的态度。


    看来,他昨晚跟林衡说的话应验了,这背后搅弄风云的人,不仅钓起了刑部的鱼虾,连中书省的大鱼都被惊动。


    “你们说得轻松。可想过这会给吏部徒增多少事务?!再者,那董明确实……”


    李济还欲发作,永宁帝终于开口打断:“行了。”


    殿内霎时一静。


    “董明判书何在?”


    这话一出,永宁帝便是要亲自过问了。


    立在大殿御阶左侧的燕玉瑶唤了一名殿中内侍,让他从李济手中取过董明判书,最后呈向御案。


    永宁帝漫不经心地翻过几页,待看到董明所写的第二封有关妇人溺水而亡的判书时,翻阅的动作顿时停住。


    宣政殿极大,随着天子这长达数息的沉默,群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大殿之中静得几乎只能听到更漏之声。


    燕其琛低眉顺目地立在原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笏的边缘。


    其实他也并不赞同授予董明春关。那篇判书写得漂亮,却也如李济所言,避重就轻、粉饰太平。


    他方才之所以要刻意驳斥李济,死保董明。为的就是让这篇写着“妇人溺水、其姊状告妹夫谋杀”的判书,顺理成章地递到天子面前。


    他在等。


    等着看那高座上的帝王,猝不及防直面这桩与六年前宫中极其相似的“溺水命案”时,究竟会不会有一丝身为人父的愧疚。


    宣政殿内安静了许久,永宁帝翻阅完,淡淡扫视一眼底下剑拔弩张的几人,竟没有发怒,脸上反而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汝舟啊,朕看你这吹毛求疵的毛病,这些年是越发厉害了。”


    汝舟是李济的字。


    永宁五年,年仅二十岁的李济以状元身份及第,成为那一届举子中的最年轻的翘楚,曲江宴会之日刚好是他加冠之日。


    永宁帝看中他为人耿直,又才华横溢,便在曲江宴上赐“汝舟”一字,取《尚书》中“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之意。


    因此,早些年李济颇得圣心,经永宁帝一手提拔,还曾任过门下省散骑常侍,但六年前因彻查孝烈皇后当年旧事,执意劝谏永宁帝不可妄动杀戒,天子亦当遵律法行事云云。被永宁帝一怒之下贬官外放至幽州,直到去年才被召回邺京,但永宁帝却并未重用,只让他去吏部做了从六品的员外郎。


    如今时过境迁,再听到天子唤出这一声“汝舟”,朝堂上不少老臣皆是心头一惊。


    李济依然板着一张铁面,不卑不亢地躬身一拜:“臣只是为我大燕百姓着想,更为陛下着想。”


    “汝舟做事,朕信得过。”永宁帝淡淡道。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笑意骤然一凝。


    毫无预兆地,天子猛地抬手,将那份判书狠狠往阶下一掷。


    “啪!——”


    伴随着一道响亮的砸地声,那判书顺着白玉阶梯骨碌碌滚落,正好滚在了燕其琛的脚边停下。


    散开的纸页在死寂的大殿中被穿堂而过的风吹得哗啦作响,好似一记响亮的耳光。


    “太子!”


    永宁帝眸光幽深至极,声如万钧大山,重重落下。


    燕其琛没有去看脚边的判书,他像是早已料到永宁帝的反应,一手持笏,一手撩起朝服下摆,笔直地跪了下去:“儿臣在。”


    “你方才说,这判书并无错处?”


    “是。”


    永宁帝的声音已听不出喜怒,却在宣政殿中轰然回荡:


    “你十四岁那年,也曾亲历落水之险,若当年大理寺也如这董明一般,以一句‘浪石容伤’便将溺水一案草草了结,你以为,你还能有今日安安稳稳站在这里同朕说话的福分?!”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是脊背生寒,纷纷将头垂得更低。


    六年前太子与三皇子落水之事,也正是永宁帝后来彻查宁妃旧案、废黜宋皇后一事的开端。


    此刻,纵然是崔元安与孟月溪两位宰辅之臣,也只能低着头,不敢挪动目光半分。


    燕其琛唇角却浮起一丝苦笑,自己究竟还在期盼着什么?


    早该料到的不是么?


    他的父皇,堂堂开国之君,又怎么可能因区区一桩相似的溺水命案而对六年前的事感到心虚或是愧疚?


    相反,他甚至能堂而皇之地将当年那场水下的暗杀与朝堂的屠戮,粉饰成对他这个太子的救命之恩。


    燕其琛硬生生咬破了下唇,口中弥漫的血腥气逼着他压下心头的失望。


    他伏下身子,声音平静冷冽:“是儿臣识人不明,险些错放了草菅人命的庸才。儿臣有负父皇重托,请父皇治罪。”


    “治罪?”


    永宁帝凤目一凛,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阶下态度恭敬的儿子,心中竟生出几分欣慰,又夹杂几分失望。


    欣慰的是,他选定的储君,已能将这朝堂局势与帝王心术算计得滴水不漏。


    失望的是,燕其琛谋算的本事长进了,心境却依然在原地踏步。


    今日之举,燕其琛哪里是什么识人不明,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他这个父亲看到这封判书,要看他如何来裁决写下这判书之人。


    六年了,整整六年过去,这个儿子果然还在恨他!


    恨他这个父亲当年如此狠心,竟让他踏着至亲的尸骨走上这条储君之路。


    可那又如何?


    这世间的帝王本就是踩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孤魂野鬼。


    他不需要这个儿子在他膝下承欢,他只需要他拥有这世上最硬的骨、最冷的血。否则将来他百年之后,燕其琛又如何能守得住这万里河山?


    “好,好一个请父皇治罪!”


    永宁帝气极反笑,缓缓地站起了身,一身玄色龙袍在殿宇的明灯照耀下越发威严肃穆。


    既然太子敢在这朝堂之上用这溺水命案来试探他、挑衅他,那他干脆就连同太子的这点软弱与试探,一并碾碎。


    “你身为储君,既无识人之明,朕若不重罚,如何服众?”


    永宁帝广袖一挥,厉声道:“玉瑶!拟旨!太子燕其琛失察护短,退朝后自去宫门处领廷杖二十,另罚俸半年,即日起禁足东宫三日,将《大燕律》中刑律之卷手书百遍!”


    “父皇……”


    燕玉瑶急忙跪下,要为弟弟求情,永宁帝却厉声喝断:“你若是求情,朕便再加他二十杖!”


    燕玉瑶只好含泪将话憋了回去。


    大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在此刻触天子的霉头。


    燕其琛深深伏地,面容隐在他跪伏的身影中,沉声应道:“儿臣遵旨,谢父皇隆恩。”


    “你先别急着谢恩。”


    永宁帝看着他,冷冷地补了一句。


    “朕要你在这禁足的三日里好好给朕想清楚,你是大燕的储君,你的眼睛,该看着这天下大局!若总是困在过往的几片水洼里趟不过去,将来你又如何面对这天下的惊涛骇浪?!”


    燕其琛隐在袖中的双手攥紧成拳。


    他又如何不知,人死不能复生,过往已无可转圜。他沉溺于旧日的伤痛,也无济于事。


    可那不是他父皇口中微不足道的几片水洼,那是他活生生的至亲血肉。


    他实在不懂,虎毒尚且不食子,为何永宁帝偏能如此冷血,用自己儿子、妻子的性命来设局?


    难道这九重阶之上,就真的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温情?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燕其琛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地上冰冷石砖的瞬间,眼底的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泯灭。


    永宁帝收回目光,眼中波澜已尽数敛去,看向李济:


    “汝舟,这董明的判书虽写得荒唐。但多少也是朕先前亲点的探花。此人既不通刑狱之事,那这春关暂且压下,吏部暂不发放。待他什么时候背熟了这大燕律法,吏部考核通过后,再授春关。”


    “陛下圣明!臣遵旨!”李济高声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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