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比价(加更)


    “会飞的虫儿笼,十八文一个,三十文两个!”


    常霄本还担心找不着另一个卖虫儿笼的摊子,不想人家卖力得很,才刚拐过街角就听见了吆喝,不过来来回回就这一句,看得出其人并不擅叫卖。


    其实他来这一趟,最担心的是对面也拿了程三的货,虽与程三并无约定,让人只能卖予自己一家,可保不齐就那么巧,县城有去过马桥的人认出他的手艺,顺着找了过去。


    真要是登了门,有生意送到手里谁不乐意,他也怪不着程三。


    之所以担心这个,是因为程三的手艺着实好,假如只是旁人仿制,常霄有信心在质量上胜过,哪怕避免不了有人贪便宜,但一定也会有人不在乎多花几个钱,买个制作更精良的,如此生意就还能做。


    假如是一路的货,这厢把价钱拉得如此低,他再费心专门从村里进城一趟,算起来就不那么值当。


    怀着这样的心思,常霄隐在人群里,站在街对面张望。


    未曾想到,眼前叫卖虫儿笼的汉子他还真认识,乃是那个四阳店王老货郎的独子王来福。


    远在秋收之前,刘大就曾跟他提过这号人,道是王来福背地里对常霄抢了王家的货郎生意多有不忿,吃了几口马尿就胡咧咧,放话说总有一日要让常霄的生意做不成,到那时,王家人就又能捡起来做。


    那日后常霄就留了意,去四阳店时也有意和多话的人打听一二。


    按理说一个村的人沾亲带故,多少会有些排外,不乐意跟不熟的外人说自家村里的闲事。


    但王家不同,就如常霄自做货郎以来,从各色主顾口中听到的评价一般,王老货郎卖杂货总会缺斤短两,贩些不经用的劣货。


    常霄对着寨子村的人,还会念在同村的情谊上多给些实惠,王老货郎却是连同村人一起坑,再加上不管怎么说,他都靠卖杂货攒下了钱,盖了新房,这么一来,村里人更是看不惯。


    听得常霄有意问,断断续续也说了不少。


    有那么一回,恰好逢王来福路过,见常霄停在路边,摆开货担给人拿货,还有意冷哼一嗓子,朝不远处的地上啐了口唾沫,险些没吐在正蹲在地上,边说边挑选毛刷儿的中年夫郎鞋面上。


    这夫郎生得高壮,并不怕他,直接蹦着高骂起来,加之本就在自家门口买货,他家汉子也很快闻声出来,两口子一起吆喝,让那王来福讨了个没趣,不敢多说什么,匆匆走了。


    正因如此,常霄才记住这张脸。


    别人就罢了,王来福还真有可能搭上程三的线。


    不过常霄到底信任程三为人,吃酒时他曾提过一嘴和王家的“恩怨”,虽是王家单方面的,当时程三还说这等人活该教人砸了生意,从前乡间就那么一个货郎,谁不曾从王老货郎手里买过几样杂货,为此吃过亏。


    有这样的前情,常霄又不觉得程三会乐意把货卖给王来福,让对方来砸自己的生意。


    继续乱猜不会有结果,常霄略站了一会儿,就见王来福卖出两个虫儿笼,喜得和什么似的,把铜钱揣进兜里。


    不过没多久又原样掏出来,从不远处的食摊上买了一份油煎角儿,蹲在地上吃得香。


    常霄左右看了一圈,见正站着的巷子深处跑出个六七岁的小子,他把人叫住。


    “你帮我跑个腿,我给你五个钱,干不干?”


    小子是个没心没肺的,一听有钱赚,立刻道:“干!”


    不得不说,好骗了些。


    要换个歹人,八成就能拐远了。


    但常霄正缺人办事,眼下正好省些口舌。


    他拿出二十个钱,指了指斜对面的摊子。


    “你去那边摊子上买一个虫儿笼,剩下两个钱归你,但不要提到我,懂了没?”


    “懂!”


    小子拍胸脯道:“我又不傻。”


    常霄忍不住笑了笑。


    “去吧,我在巷子里等你,跑慢些。”


    路离得近,买个东西不难,很快小子就跑回来,把虫儿笼递给常霄。


    “给,买回来了。”


    常霄放在手里掂了掂,大方道:“多余的钱收好,早些回家去,别弄丢了。”


    小子嘴巴咧到耳朵根,两个钱对小孩子而言已经不少,能买一口糖吃,很快蹦蹦跳跳走远了。


    独留常霄站在原地,仔细看起手中的虫儿笼。


    他很确定,这不是程三的手艺。


    机括的关键是仿出来了,但动的幅度要小一些,且蜻蜓和蚂蚱做得远不及程三那般惟妙惟肖,细看很是粗糙。


    不确定是不是王来福为了和自己打擂台,特地寻了其它擅草编的人仿制,要真是如此,他还算是有几分脑子。


    见了这粗制滥造的虫儿笼,常霄就知不足为惧,终究是形似神不似。


    确定生意能继续做的同时,却也提醒了他,是该再让程三琢磨几样新鲜玩意儿。


    再回到摊子上,贩鞋履的汉子吃了常霄分的胡饼,很是尽心,与他道:“有好几人来问价,我按着你说的都答了,不过有个人想讲价,我不好替你做主,那人等不及,就先走了。”


    常霄点头,他本也没指望自己不在时还能做成生意。


    “有劳大哥帮我看顾。”


    常霄随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虫儿笼,随即把从王来福摊子上买来的那个,单独挂在架子一处。


    明眼人一看,就知另一个卖得便宜情有可原。


    贩鞋履的汉子显然也不瞎,他本就觉得常霄只是去撒个尿,怎去了那么久,如今瞧着常霄还拎了个模样差不多的虫儿笼回来,就知解手是幌子,实际是去“刺探敌情”了。


    他搬过自己的杌子,做得离常霄近了些,同他道:“小兄弟,放宽了心,生意做久了就是这般,尤其是你卖这等新奇精巧玩意儿,难免有人看着你生意好,就费心学了去,若是挨个同他们置气,没个头的。”


    他看常霄年轻,以为他是个初涉商事不久的愣头青,有心宽慰。


    实则常霄在这类事上早是个老江湖了,心下早有了大致的应对之道。


    王来福有意恶心人,他岂能轻易放过,只待回去细细思索个周全章程。


    但面上却也没拂了人家的好意,汉子说着,他也听着,末了笑道:“大哥到底年长,见识得多,可惜我住在乡下,一个月来不得几回城里,不然定要与大哥结交,一道吃回酒的。”


    汉子被他说得高兴,自报家门道:“我姓薛,叫薛和,住在城北梧桐巷,一家子都会制鞋靴,平日里,就是他们在家里做,我出来卖,我这手艺,还是跟我爹学的。”


    常霄一听,还真生出几分结交的意愿,不为别的,就为着薛和手里的好鞋靴。


    原还不确定他贩的鞋履是自制的还是有地方拿的货,现在看,确是一手货源。


    毡布价贵,连草市集都少有贩的,乡下就算有人会用毡布制鞋,也成不了规模。


    他起了心思,想多拿几双鞋靴,转过来卖到村里去。


    两人热闹得聊了一阵子,待两边皆来了新客方止歇。


    常霄起了身,见一汉子抱着个小子,那小子伸手直要抓虫儿笼,话还说不太清楚的岁数,已经晓得如何撒娇讨要。


    汉子把儿子架在胳膊上,问常霄道:“你这虫儿笼怎卖的?”


    常霄还是报老价钱,不过和原先一样,只要讲讲价,多还是按着二十文一个卖了。


    汉子听罢,摆手道:“方才我们路过一家卖的,才十五个钱,你这倒是贵七个钱,我还不如回头买他的。”


    常霄也不恼,笑道:“您若诚心要,二十文一个尽管拿去,虽是差着五个钱,可东西当真不是一样的东西,不信您看。”


    他摘下从王来福那处买的虫儿笼,和自家的放在一处,一并递上去。


    “我家是匠人独家的手艺,乃是县城中头一个卖的,您只看这草蜻蜓的身子、翅膀,再看这个便宜的。”


    汉子凑近看了看,不在意道:“一不一样的,小孩子哪懂这个,便是给他编个草疙瘩,他也抱着耍了。”


    常霄极有耐性,继续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再捏捏这两个笼儿,是不是一般结实?我家的货是不怕您使大力气捏的,都是多股的草绳结编,任孩子怎么摔怎么砸,都轻易不变形状,而这边这个,您瞧。”


    他信手捏了两下,看着没多大力气,但草笼子已经有点瘪了。


    “任它是十五个钱,二十个钱,买个小孩子闲耍的玩意儿,也不算少了,买都买了,怎不买个能多玩一阵子的,您就算笔账,二十个钱玩一个月不坏,一天不足一个钱,十五个钱的,三两天就坏了,是不是反而更贵了。”


    汉子听他一番说,愣了愣后不由道:“好一张伶俐嘴,我素来不耐心听这些,今朝居然听你说完了。”


    又看两样草笼子,摆在一起确实高下立判,便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孩子闹着要,我也懒得往回走,就拿你一个。”


    常霄做成一单生意,收下二十个钱,虽是比往日多费了不少嘴皮子,但只要钱进兜里,就不算白累一场。


    只是到底卖得不如从前快了,过午快两个时辰才收摊,五十个虫儿笼还余下十二个。


    他送了一个给贩鞋履的汉子,又从对方手里买两双毡布制的短靴,正好能包住脚踝,比普通的毡鞋要更贵些,一双给他算八十个钱,两双共是一百六十个钱。


    预备先买回去穿上一阵子,要真是耐穿,下回再备了钱多进几双货。


    村里没人买,往庄子上也能销得掉。


    第62章 摆酒(修,加字数)


    进城带的货,常霄轻易不愿再带回去,不然总觉得来时的船资白花了。


    为此他看看天色,瞧着还早,便挑了货担去街巷里叫卖。


    他刻意走得远了些,离开了云光寺的地界,因住得近的兴许一早都逛过庙会了,想买的八成已买到手,便是去了也是白费精神。


    如今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很是多样,与日用相干的有那卖水贩柴沽灯油的,亦有磨剪磨镜戗菜刀的,额外还有各样叫卖吃食的、兜售针头彩线的,如今是天寒了,再往前卖花的也极多。


    别看城里似比乡下方便,百样铺子皆有,想要什么出门就能买到,但总有不方便出门,或是懒得出门的。


    如常霄一般贩草编小玩意儿的少些,但也不是没有,多是卖风车、灯笼一类更常见的。


    他按着原主记忆,不曾去往一些个乱糟糟的合院巷子,那边时常一个院子租给好几个人家,都是些在城里讨生活,兜里没多少余钱。


    像这类锦上添花的东西,得去不差钱的人家。


    “收旧货嘞——收长头发——”


    一个收旧货的从前面来,因他喊着“收头发”,常霄不觉多看了两眼。


    街上有专卖假髻的铺子,里面的发髻都是用真头发做的,多是来自穷苦人家的姑娘小哥儿,不然谁舍得剪呢。


    做成假髻后,转而又贩给大户人家,往上簪满珠翠,想来也是引人唏嘘。


    两人擦肩而过,不宽的巷子里,挑的担子险些撞在一起,不得不各自避了避。


    一条巷子走到头,有人开门叫住了常霄,说要看看都有什么。


    那收旧货的汉子不曾有生意,走过巷口往旁处去了。


    好歹又做成一桩生意,常霄说得嗓子发干,出了巷子路过一茶肆,他掏钱买了壶茶水。


    茶肆主人与他道:“郎君,这壶茶刚烧滚,还烫着,不好灌进你这葫芦里,要么你等上片刻。”


    常霄颔首。


    “不妨事。”


    他捡了个位子稍坐,把货担放在茶摊外侧靠边不挡门的位置。


    歇了片刻,转身见着这家店墙上挂着几样食牌儿,是个兼营正食的铺子,秋冬时节供应热粥羹、肉食、馄饨、角儿。


    原想着回去路上买曹婆馒头,今日见那王来福吃油煎角儿,有点近似于锅贴,也想买回去一份给曾如意尝尝,便问道:“店家,角儿有什么做法。”


    店家道:“水蒸和油煎两种。”


    “不知是什么馅料。”


    “这时辰仅一种了,菘菜肉馅,也是铺子里售得最好的,附近人家懒怠做早晚食了,常几笼几笼往回买嘞。”


    常霄细想,卖那油煎的,冷后定要反油,再热也不好吃,遂要了份蒸角儿。


    店家跟灶上知会一声,道是后面现包。


    等角儿出锅,茶水也温凉,常霄将两样食水一并装走,把最后六个虫儿笼卖了后,带着余下的两只滚地灯、八个草编匣子去了锦绣布行,把上一批旧布的茶水钱跟黄齐结了。


    “一百九十文,这是流水账。”


    每回曾如意都会单裁一张纸,誊写一份简账给黄齐看。


    且这份留给黄齐做凭证,将来都有得对照。


    黄齐十个十个地数清楚,脸上笑意更深,他把钱揣进衣襟里放好问道:“这回可进新货?”


    常霄摇头,“今日带来城里的货多,故而没带那么些钱,待过些时日,往绣坊送货时我再来。”


    即便也卖了不少,实际算一算还是不太够,换成布匹,都犯不上雇趟车往回运的。


    说来要是他本钱足够,实际一遭把单子上的存货全吃下是最划算的,但常霄还是不愿在一门生意上压太多的银钱。


    他如今摊子铺得多,东一个西一个,哪个不需本钱周转。


    黄齐闻言点了点头,合作两回,分给他的钱都不曾耽误过,他对常霄已很是信任,不在乎一时片刻的,货在库里又跑不了。


    他转而问常霄回去后,可曾得了关于老桑木的消息。


    常霄自是没忘了打听,几回出村,都把消息递了出去,如今直言道:“我原先半懂不懂,正经找起来才知老桑树难找,是因为着生计种桑养蚕的,要的是桑叶和桑果,但这桑树多是长到十岁往上叶子便稀疏,挂果也少了,一旦不经用,自然就给伐了,给新树让地方,哪里留得到三四十年去。又或是有些人手里有现成的老木料,却是为了留作寿材的,怎会轻易不会出手。”


    谁家要是连老人的寿材都拿出来卖了,那真是传出去都得被戳脊梁骨。


    黄齐挠了挠脸。


    “先前四处打听,也都是卡在这两处上。”


    “既是为了改换风水,这等玄而又玄的东西,兴许也和机缘有关。”


    常霄觉得他有些心急,劝了一句。


    黄齐听常霄这般说,不由笑道:“常大哥不信这些?”


    常霄说不上信不信。


    从前他是不信的,但是自己没来由地忽而抵达这一方时空。


    若说信,也还没到逢庙必拜的程度,非要说的话,便是那句老话:信则有,不信则无。


    “逢年过节倒也拜神,其余时候,还是生计要紧。”


    他如此说罢,黄齐深以为然。


    “是嘞,要我说,请个老道掐算也不便宜,平头百姓哪有这个闲心。”


    又说起为何他盼着能早些找到老桑木,好去掌柜面前讨个好。


    “原先铺子里有个姓庄的伙计,不知大哥还记不记得,就是你和嫂夫郎头一回来时,那个不想招呼来客,躲去后头去的。”


    常霄记得那人,点了点头。


    “他近来怎了?”


    黄齐道:“他本就是个托关系进来的,却不爱做事,掌柜虽看他不顺眼,也没什么办法。最近不知是不是看我在掌柜跟前得力,得了什么家里人的指点,我那日瞧着,他给掌柜塞了份礼,掌柜也收了,此后待他多是和善。”


    他话未说明,常霄已然听出点意思。


    黄齐是怕这姓庄的伙计上位,在掌柜面前夺了自己的风头。


    常霄忖了忖,同黄齐道:“要我说,此人你不需放在眼里,他送礼是他的事,碍不着你的前程。”


    黄齐忙问道:“大哥为何如此说?”


    常霄浅笑了笑,与他分析。


    “你也说了,他是托了情面关系进来的,无非是家里想让他有个事做,而铺子里念在他家里的面子,总归月月给他发着工钱。这等人,若真有钻营的心思,想要成事,早甩你几条巷子远,何至于等到今日,看你抢在前头了,再费心往上赶。”


    黄齐语气担忧。


    “这不是瞧着掌柜变了待他的态度,也会给他安排三两差事。”


    黄齐作为赁身进庄子的下仆的孩子,不说比主家拐着弯儿的亲戚了,连董家本身的家生子都赶不上,不怪他容易多想。


    常霄拿出过来人的语气,宽解他道:“你这是钻牛角尖了,他家是主家亲戚,提了礼来,掌柜焉能不收?若是不收,岂不成了打人家脸。”


    “我想着,他家里多半是听他讲了,近来铺子里有伙计出了头,多是卖力,怕他过分懒怠,到时教掌柜找了由头打发走,才赶紧送礼堵人嘴。至于掌柜给他派差事,想来也是看在礼的面子上。伙计给掌柜的送礼,无外乎那么几句话,孝敬掌柜的同时想得些提携,掌柜怎能不做做样子。”


    他提醒黄齐。


    “你别看他领了什么差事,端看他做没做好,你们掌柜也不傻,怎会放着你不用,转而去提拔个什么都干不明白,混日子的伙计,他和你,压根不是一路人,既如此,如何能挡了对方的路?”


    黄齐站在原地默了半晌,可算是琢磨出几分头绪。


    一时间,几日积压在心间的郁气散开,他顿时也发现先前自己太过死脑筋,实际听常霄掰开了揉碎了讲一遍,多大点事!


    他诚心向常霄道谢,佩服道:“不想常大哥观人看事如此通达,小弟我属实还欠几分火候。”


    “经历得多了,自然就有心得,但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事。”


    常霄淡然笑道。


    同时却心道,谁不是一路吃亏过来的,只是我比你多吃了十几年的亏罢了。


    前者得知常霄想要块毡布裁作毡席,特地给他寻了匹厚实的,但按着更便宜的价算账,共是裁了八尺,只收了三百五十个钱。


    常霄抱了打成卷的毡布,作别黄齐后去曹婆家买馒头,素馅肉馅各四个。


    回到马桥,补了几样货担里能装得下的货,旋即便去肉市。


    天凉下来后,鲜肉过了晌午也不至于变味。


    他买两只肘子,割一条厚实的五花肉,还要了巴掌大的一块猪板油。


    来得晚了,杂碎不全,换了几个摊子,好歹是买了一副肝子、一副大小肠子、一双猪耳朵。


    村户人平日不常吃肉,肚子里缺油水,因而凡是摆酒设席的,恨不得每一碗里都有油花肉星儿。


    鸡可以在村里买,鱼也一样,算算已经能凑五道硬菜,差不多够数,最后,他往脚店要了两坛秋露酒。


    这些个酒菜,来十个人也够吃了。


    上回进的四十斤村酒还不曾卖完,只是拿出来在席面上待客不够像样。


    说来,秋收过后村人好吃好喝了几日,又迅速回归了日常的俭省,毕竟冬日才是最难熬的,往往隔上好几日,才有人来打一角酒,不过酒水放得住,卖多久都成。


    开席这日,家里人手少,常霄又是个灶头上的半吊子,只能给曾如意打打下手,洗洗菜,切切肉,故而过了晌午就开始忙活。


    到了下半晌差不多备好后,曾如意开始烧火下锅,好挨个把菜烧出来,常霄则裹了两小包盐,差不多在二三两上,买也要十个钱,分别去了相邻的鲁家、曹家。


    在两家各借了桌椅板凳,几样碗筷。


    他们自搬过来后,还不曾与这两家打过什么交道,至多是偶尔遇见互相点个头。


    鲁、曹两家如刘大当初所说,估计是怕常霄算旧账,也不敢主动冒头,今日见常霄拿着盐上门借东西,客客气气的,心下一松,借坡下驴,全都点头借了,还主动喊了家里汉子,帮他把桌椅扛进院子里。


    常霄礼数周全,还请人吃了碗茶方送走。


    到临近傍晚时,请的人陆续来了。


    除却修屋时卖了力气的吕风、吕涛兄弟俩,并陶勇、秦栓子和王路生,再有的便是平日交好的刘家、耿家。


    五个汉子都是自己来的,知晓这是常家为了谢他们出力,怎好拖家带口,这点上与刘家、耿家不同。


    刘大和颜春翠夫妻俩带了三个孩子,此不必说,耿家这边,康誉和耿四郎带两个孩子,外加卫氏也来了。


    她是耿家长媳,出面既是因着曾如意,也能代表耿里正和曲大娘子,在寨子村,这已是顶破天的面子了,给随礼时,也说有一份是公爹婆母的心意。


    寨子村近来没什么喜事,许久不曾见谁家摆席请人,常家起了这阵仗,虽说人也不多,不过凑了两桌子,还是惹人议论了几遭,但也是后话了。


    第63章 合卺(加更)


    席分两桌,不过院子大,故而两张桌是拼在一起的。


    担心各自够不着菜,又将一样菜分作两份,左右各放一份,菜色皆相同。


    荤食分别是烧肘子、酱猪肉、清蒸河鱼、盐卤杂碎、手撕的蒸鸡,样样都是拿得出手的硬菜。


    再有一碟子猪油渣炒晚菘菜,一碗鸡汤焖老豆腐,虽是素食,却有肉香。


    以及一样甜滋滋的吃食,特地给孩子们做的,叫做糖汁老南瓜,乃是把老南瓜上锅蒸熟,摆几枚干枣子点缀,浇上饴糖水,还没尝进嘴里,就觉得卖相好看了。


    主食也得管饱,杂面炊饼放满一簸箩,摞得高高的端上来,最后拿了十个鸡蛋,打了一大锅淋香油撒葱花的喷香蛋花汤,凑了个十全十美。


    等饭菜尽数上了桌,在场的人无不惊讶。


    刘大率先道:“俺的老天,往常去别家吃成亲的酒席,也比不得你家的菜式硬!”


    其余人也直说太破费,卫氏坐在桌旁,恰逢曾如意来分碗筷,她帮忙接过来,跟着道:“正是,乡里乡亲的,来这里不为了吃顿饭,而是为了聚上一聚,给你家这老屋添添人气。”


    常霄刚把酒坛子搬到近处,正在弯腰启泥封,闻言笑道:“大家平日对我和如意多有关照,早想着寻个由头一起坐坐,既难得凑了个好日子,大家也都赏光来了,怎能不吃顿好的?就当是我俩馋了嘴,想狠狠吃顿油水足的饭罢。”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笑了,离得近的秦栓子给常霄帮把手,将酒坛子的泥封启开,同样是两头各放一坛。


    座次大抵是带了孩子的,孩子坐在双亲之间,至于吕风等一串独身来的汉子,全都挨着坐在同一边。


    常霄和曾如意为了招待来客,也是各坐一头。


    秋露酒醇香,倒出来的酒液也比普通村酒清冽。


    与此同时,曾如意则抱出两只大葫芦,从里面倒出的却不是酒,而是加了蜜的紫苏饮子。


    “能吃酒的吃酒,这是县城正店的秋露酒,比村酒好饮。不能吃酒的,外加孩子们可以喝甜饮子。”


    紫苏饮子一般是紫苏、陈皮、甘草几样草药熬的,外加些蜜调味,这几样草药都是性温的,甭管老少都饮得。


    康誉当即道:“那我要吃酒,大嫂、春翠嫂子,你们也是擅饮的,今日可不能不饮。”


    颜春翠爽朗一笑,“如此正对我胃口,有你这句话,我可要敞开了喝。”


    几人说毕,又看向曾如意。


    小哥儿默默倒了碗紫苏饮子,一脸无辜地往面前举了举。


    他是个一碗倒,今日席面散后,总还要收拾,可不能喝醉了。


    卫氏打趣道:“叶娘,你去陪你如意婶伯坐,你俩一起喝甜饮子。”


    曾如意含笑拍拍身边长凳,等叶娘挪过来,他给小姑娘也倒上一碗,接着是剩下的一排孩子。


    很快满桌上除了年纪最小,还不太懂事的旺小子,包括星哥儿在内,面前都满上了酒水或饮子。


    常霄和曾如意站到一处,先敬了一回,因都没有外人,话说得简短,末了笑道:“再多漂亮话也不如吃好喝好四字。”


    而康誉坐在桌边看着他们两个,忽而笑了。


    这一笑不免引来注意,他忙解释道:“常霄说得极好,我不是笑这个,而是方才突然觉得……”


    他扫一眼桌上菜色,朝曾如意眨眨眼。


    “突然觉得好似咱们是来参加常霄和如意的喜宴一般。”


    曾如意哪能想到他要说这个,脸颊一下子热起来。


    卫氏忍不住抬起胳膊肘,碰了下康誉,“我看你是没吃酒,就先是醉了。”


    常霄被他这么一提醒,也不禁低头看了眼酒碗。


    说来当初曾如意嫁进常家,那时与他完礼的还是原主,在记忆中,他知晓曾如意曾与其喝过合卺酒,只是那会儿两人的心意都不在酒上,喝得敷衍,礼也仓促。


    康誉突然这般说,是否是曾如意曾与他说过成亲那日的经过?


    思绪百转,他选择握住身旁小哥儿的手。


    心意相通的人,彼此看过来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秦栓子年纪小,性子跳脱,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始拍巴掌起哄。


    “喝一个!喝一个!”


    剩下的人看常霄笑意渐深,压根没有阻拦的意思,哪里还不懂,立刻纷纷开始搞出各种声响。


    小孩子们半懂不懂,只觉得气氛到了,也开始跟着咯咯直乐。


    颜春翠更是直接起身,搬进酒坛子和饮子葫芦,分别把两人空了的碗倒满了。


    事已至此,不喝也得喝了。


    曾如意转慌乱为羞赧,低头把酒碗拿在手里。


    在十几号人灼灼的目光下,他们交臂举杯,各自饮下碗中的水酿。


    从前留下的不甚愉快的记忆被今日覆盖,哪怕前次他们尚有锦衣加身,高床软枕,如今只有麻衣布鞋,草席土炕。


    但就如甜饮子总是比辣喉的酒水滋味更好,乃至比起方才喝下的第一碗,都是手中的这一碗更甜。


    一碗水酒总要分好几口喝下,加上合卺酒的姿势所限,喝得更慢,而这般的过程正是看客们爱看的。


    好容易喝完,曾如意赶紧搓了两下自己的耳朵,再坐下时,都不好意思抬头看旁边的人。


    而场面上该说的话,自有常霄周全。


    “托各位的福,我们今日厚着脸皮,再做一回新人。”


    “你们才成亲多久,本也还算是新人嘞,不像我们这些个老帮菜,娃娃都多大了。”


    耿四郎说话时笑眯了眼,用大手揉了揉怀里小儿子的脑袋。


    小小的热闹告终,正式开席后,吃酒的人忙着推杯换盏,吃菜的人忙着夸奖滋味多好,小孩子们得了大人的应允,可以敞开肚皮喝甜水,吃甜南瓜,等吃饱了肚,又开始在宽敞的院子里肆意跑着玩闹。


    常霄还给他们一人发了个小风车,这下更是玩疯了。


    饭菜分量足够,人也没有不讲规矩胡乱戳菜,又或是抢着往自己碗里夹的,一顿饭可谓是吃得宾主尽欢。


    期间隔着长长的桌,十几号人,常霄和曾如意几度目光相对。


    他注意到小哥儿偷偷给自己比口型。


    【别光喝酒】


    【多吃饭】


    常霄的回应是直接拿了个炊饼,啃了一口给他看。


    曾如意被逗笑,赶紧夹两筷子菜遮掩,生怕被康誉他们看出端倪,再度凑上来打趣,自己当真是招架不住。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两坛子秋露酒早就见了底,后又舀了村酒来喝。


    到了散席时,所有人都还能坐着,唯有一个人倒了,便是秦栓子。


    头抵在桌子上,怎么推也推不动。


    最后还是吕风和陶勇一人一条胳膊,把人给架起来,跟常霄道:“我们把他给送回家,你放心就成。”


    常霄点点头。


    “有劳两位哥哥。”


    话音刚落,就听秦栓子动动嘴皮子,正嘀咕什么话,陶勇凑近一听,竟是在念叨生哥儿。


    他迅速一巴掌糊在这小子嘴上,省得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让王路生听见,恐怕这辈子都做不成王家儿婿。


    等把独一号的醉鬼送走,有孩子的也都找齐了人,该抱的抱起来,该牵住的牵紧了手。


    待来客都散了,天也擦黑。


    酒喝多了口干,曾如意晃晃葫芦,见甜饮子还有些剩,倒出来给了常霄一碗。


    人都说蜜水解酒,也不知道加了蜜的紫苏饮子管不管用。


    常霄喝了两口,把剩下的递了回去。


    曾如意不解他的意思,只好也顺势抿了抿,唇齿间重新沁了抹甜润。


    怎料转瞬间,便有两片暖热的唇贴上来。


    ……


    既要再做一回新人,自然不能只喝合卺酒。


    可惜洞房没有花烛,只有清冷月光似水一般铺开。


    而其上的人喘息起伏着,如同烟波中飘荡的小船。


    第64章 破局


    隔一日出村,常霄已经穿上新买的毡靴与曾如意赶制出的芦花衣。


    芦花蓬松,做成衣裳不比丝绵贴身,有些鼓鼓囊囊,可为了暖和,谁又顾得上那么多,况且常霄身段高,体格撑得起来,就是套个麻布袋子也不难看。


    而毡靴轻便,加厚的鞋底能隔绝从地里往上窜的寒气,莫说要外出行走的常霄,就连曾如意也很喜欢,说是穿着这个,坐在屋里也不冷了,不至于大白天做针线时也要上炕盖被子。


    那样盘腿坐久了,哪怕背后有被子能倚靠,也总觉得腰不舒坦。


    常霄道:“若是别人问你毡靴从何处买的,你只说我有门路带来,多凑几人还能便宜些。”


    曾如意含笑点点头。


    常霄卖货的套路他已熟悉了,凡是觉得倒手能赚钱的,都会忍不住插一手,也不知一天脑子里要藏多少事,换个人来,怕是早就被烦扰得入夜也睡不着。


    除了新衣新鞋,曾如意给他灌好了水,又拿两个还热乎的炊饼,各夹了一个猪油煎的鸡蛋,让他贴身放着。


    猪油是前天做席面时炼出来的,一半猪油渣炒了菜,还剩一半在碗里搁着,猪油过夜后也因寒凉而凝成了白色,只要用筷子挑上一点,下锅化开就足够做个菜。


    天越冷,走路时人的精力耗得越快,常霄也饿得更早。


    水煮蛋换成带荤油的煎蛋,吃进肚里能顶更久。


    【记得趁热吃】


    【到了程家讨口热水喝】


    曾如意知道常霄今天要去白树村找程三。


    虫儿笼被先前老货郎的儿子王来福找人仿去了,卖的价钱还更低,任谁听了都生气。


    该说不说,虫儿笼是个挣钱生意,进价低,在村里卖得不贵,到县城却可卖上高价,也不枉费来回几个时辰的路程。


    去过的这几回,回回至少能赚出一贯钱上下。


    为此两人商量了半晌,常霄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先去跟程三通个气。


    “王来福不是县城人士,不会有城中人脉,他卖的虫儿笼,定不会是找的城中匠人,多半是附近村里的。程三擅草编,又常去马桥摆摊,说不定能看出是谁的手艺。”


    而虫儿笼是程三的首创,真要能找着这么一个人,想必不用常霄多说,程三也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这回也教常霄警醒,如今有了个王来福,就算是想法子给按下了,焉知后面还会不会有张来福、赵来福?


    果然无论在任何时候,单靠一两样一成不变的东西都是不成的。


    且不说如今虫儿笼被人仿制,就算是没有这么一桩事,常霄早料到再卖几回,等城里人看着不觉新鲜了,赚得自然也就少了。


    打铁还需自身硬。


    要想破局,除了想法子给王来福个教训,他也得继续在东西本身下功夫。


    一路叫卖,从大栅村到白树村,期间经过王家所在的四阳店。


    临近晌午,他有意路过王家门前,见院门虽还是闭着,里面却传来汉子吃酒划拳的声音。


    在乡下,白日吃酒的人极少,哪怕是农闲时,还有诸多旁的活计要做,谁又能闲到大白天聚众吃酒。


    任谁这么干了,必定要被村里人在背后嚼舌头,道是游手好闲的败家懒汉。


    从前几次来,王家院里都安安静静的,今朝倒热闹。


    直觉告诉常霄,说不准是王来福十五庙会上靠着卖仿制的虫儿笼挣了钱,在这处迫不及待的庆功了。


    行至王家邻居门前,常霄故意多摇了几下拨浪鼓,不多时就有人在院里喊:“外头的货郎!等一等!”


    “好嘞!”


    常霄卸下货担,用毡靴碾碎一个近旁的土块,很快院门拉开,这家的夫郎小跑着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陶罐子,另还有几文钱。


    “给我装一罐子豆酱。”


    等常霄把罐子接过,他又道:“刷牙子还有没有,给我挑一把,原先那把昨日不小心教孩子给撞在地上,沾了鸡粪,可把我膈应坏了。”


    常霄笑道:“都有,还是新进的,您自个儿挑一把。”


    他伸手在货担里翻了翻,拿出一捆十支的木柄刷牙子递上去。


    夫郎接过,对着光一把一把地看。


    而常霄搬出豆酱罐子,用里面的木勺往人家给的陶罐子里舀。


    刚舀半罐进去,王家院子里又响起一阵喧哗,紧跟着邻家院子里响起狗叫和小孩子的哭声。


    正挑东西的夫郎当即拧起眉毛,朝王家的方向啐了一口,骂道:“嘬鸟的贼头子!光天白日的不干正事,成日一大早就聚了帮闲汉吃酒,怎么不喝死个屁的!”


    这一串骂属实爽利直白,常霄低头忍笑忍得辛苦,却也没忘了来意。


    顺手在罐子边上刮干净木勺,再盖上盖子,四周都干干净净,他把酱罐子递还回去,夫郎满意道:“就喜买你的东西,什么都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


    又挑出一支刷牙子道:“我要这支,还是老价钱?”


    见常霄点了头,他数出足数的钱递上去,常霄接过后数着钱,同时随口道:“从前我来村里,听他家院里总是安静得很,浑似没住人一般,如今是怎的了?”


    又跟着面前的夫郎同仇敌忾道:“也不是不让你白日吃酒,但动静属实大了些,这时辰谁家没有个孩子打瞌睡,老人家歇个晌的。”


    “可不就是说!且他家也不是头一回了!”


    夫郎重重呼一口气,又狠狠吐出来。


    “先前那素爱缺斤短两的王老头子,吃了报应跌坏了腿,躺床上动弹不得了,你以为他就消停了?”


    夫郎撇撇嘴道:“成日里躺在床上骂天骂地,骂他家老婆子,骂他不争气的儿子,有次大半夜还摔盆砸碗的,不知道还以为死了人,孝子赶着砸盆送棺材!”


    “不过这么过了俩月,好像身子又差了些,骂也骂不动了,总算安生些。结果最近他那个儿子,叫王来福的,突然开始折腾起什么生意,好似赚着不少银钱,还说自己去县城做大买卖,这不手里有了钱,已经在家叫着人,连吃两日酒了。”


    常霄心说自己还真是猜对了,王来福是个脸上不藏事,兜里不藏钱的。


    那日在县城刚赚了几个,就迫不及待换了吃食进肚,如今回了家,可不得好生展一展威风。


    “听这意思,他爹是瘫在床上了?他娘和他媳妇呢,难道不管管。”


    夫郎下意识低声道:“哪里管得了呢!他娘是个木讷人,早就被王老头子骂怕了,歹竹出不了好笋,王来福吃完酒也总是打媳妇,不单是管不了,他扯着闲汉到家吃酒,他娘和媳妇还得捏着鼻子伺候饭食。”


    常霄感慨,好一对父子俩,没一个积德的。


    听饱了王家故事,常霄在四阳店转了一圈便离开。


    到白树村时,本来多云的天气却见晴了,要是在夏日里他会嫌热,到了这时节,只觉得从后脑勺到后背都晒得暖和。


    叩开了程家门,程三正在院子里用木叉子在院子阴凉处翻晒蒲草。


    常霄听程三和武清说过,程三草编的小玩意儿需用夏日里小满前后的蒲草最好,柔软不说,颜色也漂亮。


    而武清则是赶在夏末初秋那阵多囤草,相应的更结实。


    不过囤放归囤放,总要趁天晴好时拿出来多吹吹风,不然容易霉坏。


    “你来了,快进屋坐!”


    程三见常霄,赶紧把木叉子立在墙边,喊自己夫郎出来倒水。


    常霄谢过后又从怀里掏出从家里带来的炊饼,同程三夫郎道:“还有件事想麻烦嫂夫郎,能不能帮着热下干粮。”


    程三夫郎端了碗,示意他放在里面,笑道:“顺手的事,正好刚烧滚了一罐子水,我使热水给你捂上,熥一会儿就好了,都入了冬,属实不能吃冷食。”


    程三拿过空碗,给常霄倒碗热茶水,同他道:“算着过了十五,你也该来了,这回要哪几样货?”


    常霄一次进几十样货,次次进趟城就卖光,程三只当这次庙会生意一样好,常霄这才没过几日便顺路来订新货。


    常霄却是破天荒地面露难色。


    “程大哥不知,这回进城倒是生了些事端,估摸着,下批货得缓一缓。”


    程三一听,立刻坐直了。


    常霄的生意好坏,可是直接关乎自家生计的。


    前些日子他还跟夫郎算账,道是年前再卖给常霄几单子货,今年过年家里人人都能裁一身新衣裳。


    往年他们总是紧着孩子来,只给孩子做,大人却穿旧的。


    “发生何事了?”


    程三有些紧张。


    他没进过县城,本来就对城里有些天然的惧怕,生怕过去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惹祸上身。


    若非如此,他早自己挑着货进城卖了。


    如今听常霄这么说,第一反应也差不多如此。


    常霄看他一眼,转而从货担底下掏出个虫儿笼,递过去道:“程大哥看看这个。”


    程三不明所以,他起初瞄一眼没细看,接过来时还嘀咕道:“不就是虫儿笼,难不成有人弄坏了后,回来找你讨说法不成?”


    可真当虫儿笼拿在手里了,他很快发现哪里不对。


    “这不是我的手艺。”


    程三眉头越皱越紧,短短一会儿就发现一堆毛病。


    “编笼用的蒲草不是夏日的软草,而是秋后的硬草,扎手不说,也编不了细致东西,所以你看,他这蜻蜓翅膀直愣愣的,蚂蚱须子也是,和两根直愣愣的棍子一样。”


    又试了试能让虫儿飞的机括,神情转为凝重。


    “这机括倒仿出六七分意思。”


    到了这一步,他要是还不知道常霄今日来此的意思,就真是傻子了。


    程三当即把虫儿笼放回桌上,问常霄道:“老弟,你这东西是从何处来的?”


    常霄顿了顿,说道:“不瞒大哥,几日前我照常进城,却听人说云光寺附近多了个卖虫儿笼的摊子,价钱还比我的要价要便宜不少,一时间好些主顾都被那头揽了去。我心知其中多有蹊跷,毕竟当初大哥说过,这虫儿笼乃是你一人琢磨出的,在马桥卖了多年,都不曾见旁人学去。”


    “为此,我特地去了一趟,想法子买了个到手细看,当时也看出不是大哥的手艺,但大哥不妨猜猜,那在寺门附近卖虫儿笼的又是何人?”


    第65章 长契


    听常霄这么说,料想肯定是两人都识得的。


    而常霄从城里回乡下不过三月有余,答案并不难猜。


    程三思索片刻,试探道:“莫不是王家那个?”


    常霄垂眸喝了口水,程三便知自己猜对了,当即拍了下桌子。


    “竟是这厮!老弟你听我一言,他定是没这个手艺的,大约是找了别人来制。”


    常霄颔首道:“我也听说他是个懒馋奸猾的人,哪里配有这等精巧手艺,只是不知他托了何人仿制,想来也是附近村中人,说来道去,城里人人都能做这生意,庙会也不是独我一家开的,但虫儿笼到底是程大哥你的首创,那人不动半点脑子照搬了去,这般行事,属实下作了些。”


    程三气得也是这点,奈何冥思苦想,不得其法。


    “真有这么号人,我不至于没听说过,但说句实话,草编手艺,乡下不少人都会,尤其是上了岁数的老人家,而王来福卖的这虫儿笼,手艺又稀松,多半是个平日不靠此吃饭的人制的,就拿武清来说,起码让他做,保管不是这个水平。”


    他越想越犯愁,恨不得立刻把这个人揪出来。


    正巧这时程三夫郎从屋外进来,见程三茶也不喝了,原地团团转,便问是出了什么事,顺便将热好的炊饼夹蛋递给常霄,还不忘夸一句。


    “你夫郎的手艺是好,炊饼暄软得很,有机会我倒要同他学学。”


    常霄亦笑道:“改日有机会,定带他来拜会哥哥嫂嫂。”


    程三夫郎顺势落座,听程三简单将事情转述,他默然思索半晌,突然道:“孩他爹,你说会不会是黄有田?”


    冒出个常霄没听说过的人物,他抬头看向程三,见程三先是面露迟疑,随后猛地一抬眼。


    “你不说,我还忘了这小子!”


    他原地踏了两步道:“说得通,还真说得通。”


    程三夫郎继续道:“他前些日子突然来寻你套近乎,说些个怪话,还在院子里四处转悠,想进你存草编的屋里去,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还有前情?


    常霄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问:“这黄有田是个什么人?”


    程三夫郎看一眼程三,见他全然没听见似的,还在那里老驴拉磨,便转向常霄,同他解释。


    “这个黄有田,原是白树村的,你大哥娶亲分家前,程家和黄家是邻居,他小时候就跟着你大哥一起,跟我公爹学了几手草编,后来黄老爹害病死了,家里为着给他治病签下一腚债,没钱再给二小子黄有田娶亲,又因他大哥黄有宅已经成亲生子了,能照应家里,便把黄有田赘给了四阳店的任家娘子当做赘婿,那任家命数不好,生了几个孩子,只有这一个闺女养住了,哪里舍得嫁出去,这才费心招赘。”


    常霄听懂了,总而言之,这个黄有田是程三的一个旧相识,且也有草编的手艺。


    最重要的是,他现下住在四阳店,和王来福同村。


    “听起来,还真能对上号。”


    他想了想道:“听嫂夫郎的意思,黄有田先前还登过门?如今看来,说不准那时候王来福就和他有接触了,不知是何时的事,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说到这里,程三冷不丁咳嗽了两声,常霄不由看过去,见他道:“算算日子,半个月前。”


    常霄还想再问,程三却道:“什么黄有田白有田的,总说他的事也没什么意思。要我说,老弟,这事你别管了,且等我上门找他要个说法,教他不能再给王来福那厮供货不就成了。”


    直觉告诉常霄这其中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由,程三显然想遮掩过去,不打算提,但别忘了,程家脑子最灵光的人从来不是程三,而是他夫郎。


    程三夫郎果然道:“你个直头愣脑的,还上门去说,怎么说,和人打一架不成?人家大可说虫儿笼是自己想的,只是碰巧和你做的长得像,毕竟你俩的草编手艺也都是同出一脉。”


    程三不服道:“我这虫儿笼卖了快两年了,他咋早不想,晚不想,偏生在咱靠这个挣了钱以后想?”


    程三夫郎叹口气道:“道理咱们都清楚,只是你如何证明,退一万步,就算证明是你先做出来的,又有何用?谁又认这个呢,难不成告去衙门!”


    程三被他说得没话讲,抓了两下脑袋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程三夫郎转而看向常霄,“关于黄有田,你大哥有话没说明白,我便代他说了,省的今后为了这些个琐碎,令咱们之间生了不快。”


    常霄正了正色。


    “嫂夫郎尽管有话直说。”


    程三夫郎斟酌一番,开口道:“实不瞒你,先前黄有田来的那回,说的些话,起初我们听着还没当回事,现下看来,他该是得了王来福的嘱咐,故意来挑唆你们兄弟两个的关系。”


    “挑唆”这个词可不算平常,常霄没想到程三想藏下的是这么一桩官司,当下也赞同程三夫郎的意思,是该趁早说明白,不然刺种下了却不拔出来,关系正好时不觉有什么,哪日真生了不快,埋了的雷迟早要炸。


    程三夫郎见常霄并无敷衍之意,定了定神,与他细说。


    原来那日黄有田来程家,言语间暗示程三,说常霄把他的虫儿笼运去城里,价钱翻了几番地卖。


    对此其实程三心里早有数,若不是为卖高价,谁还能费劲走几个时辰的路去县城。


    故而听了黄有田的话,他便给怼了回去,黄有田临走前撂下句:“三子,你就是太实诚,也不想想你待人家和人家待你是不是一般,可别被人卖了还傻呵呵帮人数钱。”


    程三夫郎说完,程三立刻开口,像是忍了半晌了。


    “老弟,你别把这话当回事,就像你嫂夫郎说的,黄有田就是别有用心,故意跑到家里来说到我脸上,要我说,三百六十行,行行不同,我有手艺,便挣手艺钱,你擅叫卖,就挣卖货钱。蒲草给你,你编不出虫儿笼,货担给我,我也不敢去县城大街上张嘴喊,任他说去,我横竖一点儿不往心里去。”


    程三一席话可谓是掏心掏肺了,听得常霄也极是感慨。


    “程大哥和嫂夫郎都是通透人。”


    “嗐,我们大字不识,不懂多少大道理,只知道在你来之前,我靠着几文一个的草编玩意儿,在马桥待一天,不过卖十几二十个钱,给你供上货后,一回就能到手几百个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至于你把货拿走卖去哪里,与我没什么干系,就算卖一百个钱一个,那也是你的本事。”


    程三夫郎在旁跟着点头。


    “王来福也好,黄有田也罢,他们自己就是个计较人,自也拿着自己的心性去揣测别人。如今看来,正是两头使力,一边让黄有田仿虫儿笼,去城里截生意,一边过来给三儿添堵,想让你俩离心,无论哪边成了,都是他们得利,咱们受损。”


    常霄不由轻哂。


    “如今看来,我倒小看了王来福。”


    想来他第一次去庙会就尝到了甜头,下月初一定然还会再去。


    常霄为此已提前想了个法子,只等到时和他打擂台戏,就是需要程三配合,也就是要程三跟着自己一道进城。


    这么一来,程三必定会知道几样玩意在城里的卖价。


    卖价与进价悬殊,换了谁都要心里不舒服一下子,常霄特地提前想好了对策,谁料还真用上了。


    而今程三的敞亮乃是意外之喜,更让他觉得此人可长期来往。


    “大哥与嫂夫郎说的,正是我想说的,咱们一方供货,一方卖货,正是各取所需。今日过来,实则也不单为了王来福的事,还想与大哥商量,看看要不要签个长契。”


    程三和夫郎面面相觑,皆愣了愣,旋即重新看过来道:“什么叫长契?”


    他们乡下人,只在买田地的时候接触过田契,也是识字的里正帮着写的,让在何处按手印,就在何处按一个,拿回家后多看几眼收进匣子里,知晓这是证明田地此后归自家,却不懂这等买货卖货的长契是怎么个写法。


    常霄拿出一张纸,是他在家中草拟口述,让曾如意写下的契书样本。


    同时也带了与郭家绣坊先前签下的短契作为参照,上面有三方的盖印签名,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长契乃是为了长期合伙,一些个章程定下后不得再轻易更改,于你我双方都有保障。”


    见程三面露茫然,程三夫郎也陷入沉思,常霄把话说得更简单些。


    “就拿进价来说,定下后,契书规定的时间内供货一方不得再坐地起价,反过来,我作为进货一方,也需按着契书规定,定期履约,拿走固定数量的货。”


    如此一来,可保证程三月月进账稳定,同时也可确保常霄始终低价拿货。


    不过这只是合约中最浅显的一层,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细则,对双方各有好处,也各有约束。


    例如,当中约定程三需每个月出一样市面上不曾有的新样式,当然,这个范围是颇为笼统的,只要是常霄也没见过的就算,不然天下之大,岂知没有想法相同的。


    相应的,新样式上市的头一个月,除却进货本钱,常霄还需分一成的利给程三。


    如此一来,常霄售价越高,程三反而还要越高兴,因他倒是所分到手的利也更多。


    手艺不在常霄手上,他总得想个法子敦促程三“推陈出新”,好让别家即便想仿制,也永远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捡剩下的。


    “此外,契约期限内,虫儿笼、滚地灯两样,超过五个以上的大宗货只可供给我,因这是早有的样式,其余零卖皆不受约束。但契成后,凡是涉及上市后分利的新样式,需保证独我一家有,便是在马桥零卖也不成。”


    每念一条,若是程三夫夫有何不懂的,常霄便停下解释,他们很快听到涉及定钱的章程竟也有更改,过去都是给一成的,签了长契后能给到两成。


    念到后面,常霄嘴皮子都要干了,连喝了几口水。


    程三则早就听迷糊了,两眼发直,后半程全然是程三夫郎在挨个细问。


    当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十几条全都讲明白,常霄道:“这张纸我留下,大哥和嫂夫郎若有什么拿不准的,大可再寻个识字的人念一遍,咱们若正经签契,至少得去一趟马桥,请官牙人见证,眼下急不得,或是……”


    他看向程三,浅笑道:“大哥有没有意去县城转一圈,来回船资我掏,到时进了城,官牙人更好寻,一遭办完也没了心事。”


    “去县城?我?”


    程三傻眼道:“这……既然马桥就有官牙人,何需专门跑一趟县城?还得让你破费。”


    常霄道:“请大哥进城,确实还有别的目的,莫忘了,咱们还需想法子治一治王来福。”


    要想把生意重新做起来,压过低价虫儿笼的风头,在强调质量之外,还需有噱头。


    正巧赶庙会的人本就是为了凑热闹去的,摆出的阵仗越大,效果就越好。


    “到时想请大哥过去坐镇,现编几样小玩意儿,好造些声势出来,编出来的东西可当做赠品,赠给买得多的主顾,又或是现场教孩子编简单的虫儿鸟儿,不知成不成?”


    在手艺上面,常霄是个门外汉,因此并未擅自做主,而是问程三的意思。


    “且那日除了船资,另给分一成利,不教大哥白忙一场。”


    程三本还有些犹豫,他夫郎却对常霄笑道:“我倒突然想到,你大哥有一手绝活儿,轻易不示人。”


    常霄来了兴致,“什么绝活儿?和草编有关?”


    程三红了脸,含糊道:“都是从前胡闹的,好久没练过了,不知成不成。”


    常霄可谓是被吊足了胃口,追问之下,还是程三自己道:“就是蒙上眼睛,也能编些简单东西,像是草金鱼、草螃蟹,能戴手指头上的草戒子什么的。”


    程三夫郎在旁悠悠道:“当初正是凭这一手,讨了我来家里嘞,给的草戒子,十个手指头都戴上也够了。”


    常霄不由笑起来,没想到除了在草编上灵光,其余时候常有些迟钝的程三,为了讨夫郎还有这么一手。


    言归正传后他道:“这一手属实好,到了城里,定能引得许多人来瞧。”


    至于程三,他实则打心底里也想去县城看看,总是听常霄说他的虫儿笼在那边卖得多好,真去见识一回也不算白活了,当下点点头道:“那成,这些日子我好生练练,到那日一概听你的安排。”


    至于长契签不签,当中这段时日,正好留给程家夫夫做决断。


    第66章 满赠


    曾如意坐在桌边,用牙轻轻咬断最后一截绣线,在光下仔细给手中的绣帕收了针。


    结束后,迎着光将正面反面各看了一遍,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这是他手里的最后一张绣帕了,如今距离这批帕子交工还有三日,不知下一批绣活是绣什么,说实话,若是每次绣的东西和花样都不相同,还挺有意思的,况且还有钱赚。


    他做绣活得的工钱,常霄也都会单独数出来让他收好。


    曾如意单独缝了个束口的钱袋子,专门放这笔钱,等凑了整,家里买牲口时说不准用得上。


    将帕子仔细收起,他重新用木簪子挽了些有些松散了的头发,拿过放在炕上的芦花袄穿好。


    这些日子,麻线都用去许多,总算将成筐的芦花变成了两条芦花被,两身芦花衣,因还没到落雪的时候,再配上厚实的足袋和毡靴,里面多穿上两层,不起风的时候已算得上暖和。


    套紧了衣裳,他推门去院里,看时辰常霄快回来了,得烧上热水。


    外加今天颜春翠来串门子的时候,给他送了十来个芋头,他拿了几个洗干净,放在锅里蒸,常霄进门时饿了就能吃,不饿的话也能留到晚食吃。


    灶上烧着火离不得人,曾如意刚在灶前坐了,拿过几头蒜来剥,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鸡叫。


    他忙把蒜头信手丢下,跑去后院看,随即拿起一根立在旁边的木棍,对着鸡群一通挥,好歹是把两拨打架的鸡分开了。


    家里现在有九只鸡,两只是年纪大的夏雏,七只是后来的秋雏,分开养了小半月后就合在了一起,但是两拨鸡一直互相不对付。


    大母鸡战斗力不弱,啄起同类来十分勇猛,反过来,新来的一群鸡因为数量多,打起来同样不落下风。


    为此还找康誉来看过,康誉说起初合群时打架是正常的,因为一般鸡群里的头鸡都是公鸡,但有时候遇见强势的母鸡,公鸡便当不了唯一的老大,牲畜打架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争地位,等有一边被打服了,后面自然就和平。


    曾如意给鸡拉完架,又顺手扫了扫地上的鸡粪,全都铲到远处的墙根子附近撒上草木灰,干完这些,忽然想起前院灶屋里还生火烧着水,赶紧往回跑,生怕水烧干了。


    进灶屋前却先见着了常霄的货担,再往里看,常霄正用布垫着把手,把烧开的水罐提起来。


    “我看你不在,是不是鸡又打架了?”


    曾如意松口气,点点头,又去看锅里的芋头。


    常霄见有芋头,就知是小哥儿特地给自己备下的,他笑道:“还真有些饿了,吃上两个。”


    曾如意便用筷子戳了三个出来,常霄吃两个,他吃一个。


    芋头个头不算小,吃多了噎得慌,他还是乐意留着肚子吃晚食。


    “干吃没滋味,咱们蘸点糖。”


    仗着家里卖这些,也供得起,各样油盐酱醋糖素来敞开了用。


    常霄拿勺子挑了一些饴糖出来,倒了点热水化成糖水,放在灶台上,两人直接坐在灶屋门槛上,搓着被烫到的手指头,吹着气把芋头皮剥了,在糖水里滚一圈再吃。


    放眼村户间,怕是没几家舍得这么个吃法。


    曾如意咬一口芋头,嚼嚼咽下去,又因为粘到了嘴唇上,默默舔了下。


    常霄在一旁边吃芋头边看夫郎,顺便把一双大长腿直直伸出去,惬意地叹口气。


    出门在外走了大半日的辛苦,到家没多久就能散干净,这便是家里有知心人的好处了。


    两人把芋头吃罢,洗了洗手,进屋去数钱算账。


    而今日从钱袋子里倒出的铜钱,明显要比前几日多。


    其实平常单卖杂货的话,起初只走村子里,一天也就能有个一二百文,后来开始去到庄子上,生意好时能摸到四百文的坎儿,但这样的时候不算多。


    曾如意知道今天常霄是去了庄子上的,本想着有个四吊钱就不错,结果两人数完串起,发现竟有个两贯多钱!


    【今天是卖了什么】


    他难免惊讶,扬起脸问常霄。


    “也是赶巧了。”


    常霄道:“先前不是在马桥花粉铺上多拿了几样新货,甚么桂花、栀子花的头油,添了草药,说是抹了能让面皮更白的新面脂,新调色的胭脂。这遭去了徐家庄,那头的女使、仆哥儿本只来了四五个,还有一半是看热闹的,不想见着东西好,又喊了好些人过来。”


    他挑了挑眉毛,“庄子上规矩多,平日里这些人哪敢这般乱跑的,教管事看见可不得了,今日问了方知,原是主家去青冥观打醮了,浩浩荡荡去了百号人,留在庄子里的可不就没了拘束。”


    “我一看,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好机会,万不能放过了,便临时起意,说是买够三百文送一个草编匣子,二百文送一盒子妆粉,一百文送一盒子牙粉,五十文送一枚顶针,哪怕只买够三十文,我也送一根缝衣针,不过油盐酱醋一类不在此列。”


    曾如意快速算了笔账。


    草编匣子在城里卖三十五个钱、四十个钱一个,到了乡下,常霄便往下降了五个钱,也就是说买三百文,送三十文的东西,其余几个档的也差不多。


    要紧是,常霄卖的东西都是日常能用上的,平日里买也是这个价,今日买了反倒还能多得东西。


    曾如意自诩易地而处,也会动心的。


    【可是缝衣针送的最多】


    “自然,毕竟便宜,随便买两样也够了。牙粉也不少,我担子里一共就十五盒,连卖带送的,现下一盒不剩了。”


    曾如意歪头想了想。


    【是因为牙粉常用吗】


    “我也猜是这个缘由,其实这一百文里,多是两个凑的,得了牙粉,一人分一半,省着点也够用个把月。”


    为了草编匣子和妆粉努力拉人凑钱的也有,得了赠礼的再返一笔钱或是分些东西给帮自己凑单子的人,不过这就不归常霄管了,乃是他们各自回去算的细账。


    “草编匣子送出去两个,妆粉也是两盒,牙粉五盒,顶针好似是四个,绣花针七根。”


    即便抹去零头算,这二十单生意,加在一起也有个两贯了。


    “这还不算完。”


    常霄说累了,起身去给自己倒了碗水喝,喝了两口后站回曾如意身边,继续道:“我拿了个草编匣子给他们演示,正好能把头油、妆粉这些个梳妆物全部放进去,虽说不比木匣子结实,胜在别致好看,当下又卖出去两个。现下我手里就剩最后两个了,好在前几日去马桥进货时找武清订了新的。”


    曾如意仍坐在桌边,仰头听常霄说话,见他眉飞色舞,唇角扬起来后就再没落下来过,就知他今天是真的高兴,自己又何尝不是。


    半晌后常霄坐回原处,一共数出两千四百五十个钱,这里面减去今日赠礼让的利,纯利大约在八百个钱。


    当初为了修屋攒钱,零零碎碎凑了快五贯,等住进来时就花去三贯,后来又慢慢添置了一些琐碎,请人淘了井,又是几百个钱出去了,好在花的同时也挣着,现下手里能周转的差不多是三贯过半的数。


    曾如意使毛笔蘸了墨,把账册写清楚,递给常霄看。


    为了不污了墨迹,常霄小心捧着翻阅,看过后放回桌上。


    他们一个账本分三部分用,实则是三本账,一本是基础流水账,另还有来去账。


    再复杂的,眼下只是卖杂货罢了,也用不上,不说常霄上辈子看过的财务报表了,就说曾如意小时候给家里铺做的账也要更复杂些,像是那会儿还有好些人是赊账的,单这部分就得单列一本册子。


    现在常霄是不许赊账的,拿不出钱,可以用粮食或是鸡蛋换,要是有别的吃食也能看看,若是愿意收,这笔买卖就能做,如此省了不少事。


    赊账向来是最麻烦的,平日里只见货出去而不见回头钱,赊的时候说得千好万好,真等要账了,可就完全是另一副嘴脸。


    晚食除了剩下的芋头,曾如意还提前用盆子泡了条常霄买回来的腊鱼,打算和萝卜炖一锅。


    腊鱼一共买了三条,剩下两条还拴在灶屋的房梁上,实在是天气冷了以后能吃的食材太少,即便鲜肉鲜鱼也能买到,偶尔吃熏腊的倒成了换口味。


    曾如意用刀把鱼和萝卜斩了块,常霄理顺他的货担后过来帮着烧火,等萝卜和腊鱼进锅炖上,两人又挨在一起坐,他跟小哥儿道:“后日收绣帕子,明日我去最远的几个村转上圈,把存货再销一销,收帕子的下午空闲,正好去马桥进些货。”


    最远的几个村里包括柳树沟,常霄没忘了要帮黄齐打听老桑木。


    要论谁对各样木材最熟,那非木匠莫属。


    他当初刚得了这消息,就托武清给石木匠去了信,上回见武清时,听说是石木匠那头得了消息,需得等常霄去了后再细谈,只是柳树沟离寨子村远,去一趟不容易。


    常霄盘算着,要真寻着了老桑木,他怎么也得想法子从布行掌柜手里多赚个几贯钱的,到时再和黄齐分一分,岂不皆大欢喜。


    第67章 人情(加更)


    石木匠的院儿里一地的木刨花和木屑,见常霄来时他正锯木头,一时撂不开手,便喊他媳妇出来招待。


    常霄得了碗热茶汤,喝下去暖了暖胃肠。


    等了片刻,石木匠把锯开的木头堆好,请常霄去堂屋。


    靠着木作手艺,石家也算是柳树沟的富户了,家里几间瓦房盖得结实又敞亮,堂屋里一应家什用的都是好木头,使得年头久了,像是椅子扶手这类教人摩挲多了的地方都有了包浆。


    “是不是清小子跟你说,我打听着老桑木消息的事了。”


    石木匠提起茶壶给常霄添满了茶水,常霄双手接了,方道:“早几日就听说,只是一时半会儿走不到这边来。”


    他卖杂货至今,先去哪个村再去哪个村都是固定的,也是方便村子里的人算日子,好知晓大致货郎哪天能来,若是打乱了,对于两边人而言都不方便。


    石木匠点头。


    “我也是算着你这两日该来。”


    他跟常霄道:“我给你打听着的木头,乃是一个相熟的猎户予我的消息,就在我们村西边的野山上,你要是想要,我就让那猎户砍了拿下来,那城里老爷不就是做个门枕?用不得多大木头,取这一块下来,老树还能活,也算是积德了。”


    常霄听到这老树长在深山里,顿觉有些棘手。


    虽说他此前一番打听,早就料到多半要往野山里寻了,山下属实难有。


    他甚至还打过贩木材的徐家庄的主意,奈何他不认得主家人,单靠平日卖杂货与门房小子的那点交情,又够干什么的。


    也犯不着特地出钱为此打点,这层层叠叠地一路孝敬上去,为了一小块木头罢了,八成不光不挣,还得倒贴。


    徐家那等级别的关系,他眼下是用不上的,因此不费力气。


    只是就算先前和石木匠打过交道,有些事还是不能太过轻易点头。


    常霄道:“倒不是不信老叔的话,只是能保证真是老树么?别回头费劲扛了下来,发现年头不够,不说在城里老爷那处没法子交差,也让成材的好树白白受了损。”


    石木匠示意他放心。


    “这猎户姓汤,常年在山里住,我从他爹那辈起,就和他们家打交道了,他们父子俩给我寻了不少好木材,取木头时我也跟着上山,瞧着好了再让砍,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跟着去。”


    常霄想了想,又问这般砍下来的新鲜木料,要多久才能用在制门枕上。


    “湿木头当是不得用,我听说怎也得等个一两年。”


    本还想着活树好找,干木头难寻,哪成想现在找着的是一棵活树,还不知道人家乐不乐意等。


    石木匠道:“要是不急着用,放上个一两年自是最好的,但总有急用的时候,因而在我们木匠这处,也有法子快速处理了料子,就是麻烦些。处理罢了给人看,轻易看不出是新木老木的。”


    常霄听他不再说下去,就知该是一些个手艺上的秘辛,不好跟外人讲的。


    但既然老木匠都这么说了,八成是真有法子。


    桑木本身不值钱,但任是什么木材,但凡年份长了,行情就见涨。


    再加上这等有些风水上说法的,在价钱上更是全凭卖家一张嘴,什么样的价都有。


    就好似那雷击木,不过是遭雷劈过的焦木,有些能给炒成天价,定要非富即贵的人才买得起。


    不说远的,只说近的,从山上带下来的木料子,要真是有三十年往上的树龄,搁在市面上,至少能喊到七八贯钱。


    这笔钱,现下看来至少有四人要分,黄齐、常霄、石木匠以及山里的猎户,就是不知石木匠想要多少,到时猎户那一份,总归也是从他手里出。


    再是难得,也是天生地养的东西,人人皆知其中没有本钱。


    像是猎户和石木匠,挣得无非是一个消息钱。


    常霄细忖片刻,跟石木匠定下一起上山,只是日子不好说。


    “做猎户的,多是得了野物才会下山,没个定数,咱们要直接去山里找,可是万万找不到的,因而我得等他下回下山遇见了时,再去给你递消息。”


    常霄本还想着,要是能在下回进城前把木头拿到手,只管进城直接去见黄齐就是,如今看来,事情岂会事事如意。


    只得跟石木匠说了自己与曾如意都不在家的日子,好让他避开,别白跑一趟。


    除此之外,倒是不急着进山,横竖老桑树也没长腿,跑不了。


    临走前,还问石木匠,能不能讨一口袋刨花回去垫鸡窝。


    石木匠却说刨花是夏日里用的,因着凉爽透气,到冬日里用却不聚暖,该用木屑,又说想拿多少拿多少。


    常霄听他的,也不客气,当真装了不少走。


    ——


    一夜过去,常家院子里又聚满了人。


    绣工们交上完工的绣帕,领走预付的抵押钱,按部就班地在自己的名字后做标记。


    交上后也不急着走,而是习惯性地留上片刻,借着在常霄货担子里东挑西拣,斟酌着买些什么的工夫,互相闲聊上几句。


    来接绣活的多是岁数不大的女子和哥儿,成亲的、没成亲的都有,其实平日里他们并非是想去串门就去的,家里事多,没几个那么悠闲,没看能在村口闲谈的,都是些抱孙年纪的妇人夫郎了。


    但自从成了常家雇的绣工,来常家院里做绣活也好,交工也罢,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出门由头,能和赚银钱挂钩的事,任谁能说嘴。


    见得多了,好些从前在一个村里却并不怎么相熟的人,都因这个契机熟了起来。


    大家互相学着技巧,精进着手艺,起码在曾如意眼里,这第二批的绣帕,好些人绣得比第一批要好不少。


    “常货郎,下一批绣活什么时候有?我这回提前几日把帕子绣完,过后几日闲下手,还有些不习惯。”


    有人接过常霄递来的两卷麻线,顺便问道。


    “等着把这批帕子交去城里,给人家绣坊验过,再看人家手里有没有新活计往外派,总之有没有的,发工钱那日大家就知道了。”


    一听发工钱,哪怕还要等上七八日,在场所有人已经忍不住笑起来。


    眼看又能有一二百个钱到手了,这也是为何今日只是退抵押钱,也有人舍得在常霄这里花销的缘故,反正眼下花了的,过不了多久又能赚回来。


    “那我们就等着了,你且跟绣坊东家多说说,咱们村里的绣工多是能干,各个都盼着接活儿嘞,不怕多,只怕没有,任他们要绣什么,只要配齐了线材,给了纸样子,就是绣龙绣凤也做得!”


    说话的人是村里一个姓姜的娘子,一言既出,好些人都合不拢嘴,有人笑道:“俺的娘嘞!你还要绣龙绣凤,怕不是要上天了!”


    “反正给够钱就成,绣什么不是绣。”


    常霄连声应下。


    “咱几回送去的东西,绣坊那头没有不夸的,有什么好活计,定是第一个想着咱,我想着过年前怎也能再接它个三四单,大家都多攒些钱好过年不是。”


    “到时攒了钱,八成也是在你这处花了。”


    有人忍不住道。


    常霄不由笑道:“那我便多寻些价廉物美的好货来,教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一来一回,说够了热闹,常霄也做成了几十个钱的生意。


    当中还有两个想要牙粉的,奈何没了货,常霄记下,说是补上后给送到家里去。


    “郎君,今日可打酒?”


    路过脚店,见着保儿刚从驴车上跳下来,估计是又去哪里送酒。


    常霄道:“今日也不打了,家里还剩小半坛子。”


    保儿料着是近来沽酒的人不多,不忘同常霄道:“马上天愈是冷了,酒是越冷越好卖,想来过不得多久,咱们这儿就要落初雪嘞。”


    常霄不觉抬头看了看天,可不是快下雪了,再过上一个多月,都要进腊月了。


    他路过保儿的宝贝驴子,伸手摸了一把驴子皮毛。


    “今日虽是不打酒,我却要寻你们掌柜的。”


    “谁要寻我?”


    铺子里的白掌柜听见声音,探头出来。


    入了冬,她已是早早穿上件长袍子,看厚薄多半不是芦花,而是丝绵填的,外加戴了圈兔毛围领。


    毕竟她这脚店就是个棚子,不挡风。


    常霄见了,第一反应却是兔毛围领是个好东西,不知能不能给家里的夫郎添一个。


    原要去找的道口村猎户,上回遇是遇上了,但人家手里的毛皮都教一个路过马桥的皮货商一股脑收走,常霄现下寄希望于柳树沟的那个汤猎户。


    直接从猎户手里买鞣制好的皮子做东西,比在铺子里买现成的实惠太多。


    短暂想罢,他回神笑道:“是我,只是不为着沽酒来,叨扰掌柜了。”


    白掌柜挑眉看他一眼。


    “这倒是奇了,你向来不为着沽酒,轻易不走这条道走的,我想想,既不是关照我生意,那莫不是有事相求?”


    “那倒也不是,不仅不是麻烦掌柜的,还是给掌柜的送礼嘞。”


    白掌柜更是奇了。


    “不年不节的,送的哪门子礼,有道是无功不受禄。”


    此时常霄已从货担子里,掏了剩下的草编匣子出来。


    一共还余下两个,过去几日除了在徐家庄时,仍不曾卖出,他也是突发奇想,打算拿来做个人情,一个送给脚店的白掌柜,另一个就送给绒线铺的翟夫郎。


    这两个人是在马桥开门做生意的,铺里人来人往,识得的人也多,其中不乏各色走商。


    常霄如今也是敢想大的了,想着说不准引得谁看上了这匣子,一气儿多拿些货去,他是真觉得这样式的东西能有销路。


    做这类人的生意,也不怕被仿制,因他们多是从一城进了货,到下一个城就出手了,赚的就是个三两文的差价罢了,哪里来得及专门找匠人去制。


    当然,有的话是意外之喜,没有也无妨。


    他与这两个人交好,不单是为着拿货有好价,更是为了在马桥有个能打听消息的门路。


    像是程三、武清虽也常在这里摆摊,但比起坐贾还是差得太多。


    再者,白掌柜也好,翟夫郎也罢,正巧又是女子哥儿家的,送这么个玩意儿正合适,也不多贵重。


    就如白掌柜所言,不年不节的,真要送什么更值钱些的礼,人家反而要多想。


    第68章 进山


    “这东西好,正好给我放在这柜台上,存些容易找不着的小物件儿。”


    白掌柜接过草编匣子,放在手上转着看了一圈,笑吟吟道:“这又是你从何处淘换的货?花边子的针脚怪是齐整,不曾在别处见着。”


    “家里自做的,我夫郎擅针线,色也是他配的。”


    听了常霄的答话,白掌柜拨弄了两下扣子处的小花儿,把匣子放在了手边。


    “你们小两口当真是厉害了,怎眼里有那么好些赚钱的路子?我瞧着你成日里在城里、草市集和村里来回跑,又是倒腾布匹,又是倒腾这些个草编玩意儿,有时候还从绒线铺子扛几大包货,再者平日里这些油盐酱醋糖酒茶的,你这货担子里,怕不是得有几十样东西了。”


    她在马桥开脚店多年,见过的贩货的多了,大宗的、小宗的,从能包得起船的富贾,到全靠牲口拉车步行赶路的车队,再到如常霄这般浑身上下就一双货担值钱的行脚商。


    即便如此,常霄也是里面最能折腾的一个。


    他像是永远闲不住,但又不似无头苍蝇似的忙,反倒事事都有自己的一套章程。


    眼见得几个月过去,身上的旧麻布衣裳也换成了新袄子,买得起肉,吃得起酒了。


    再给他一些时日,未尝不能撑起更大的摊子。


    加之又是个识文断字的,怎会甘心一辈子做个乡下货郎。


    白掌柜是女子掌铺,要想在马桥立得住,靠的就是会看人,擅做事。


    她见常霄有前程,乐得与他交好,卖几分人情,假若将来有一日常霄真的发达了,自己不也能跟着喝口汤。


    “我不白要你的东西,这小玩意儿精致,估摸着你挑去县城,也能卖几十个钱。”


    白掌柜道:“等你回来时从我这过,我赠你一角酒吃,另外这会儿再赠你个消息,不过不好说是真是假,我也是听旁人说来的。”


    常霄道了声“掌柜客气”,且他不是个好酒的,比起酒,他更在乎消息是什么。


    一时脚店也无人光顾,白掌柜乐得偷会儿闲,同他道:“不知你听没听说过,外府好些个草市集都改为了镇子,设了镇官、巡检司,有风声说,至多再等一年,咱们马桥草市也要变成马桥镇了。”


    这消息乍听笼统,但对于有心之人而言,属实是个不小的消息。


    改集为镇,绝不仅仅是换个名字那么简单,少不得要建屋修路,到时为着这些工事,会有许多工匠来此,再者新镇初立,又会有许多外来人一时涌入。


    在商贾眼里,有人就等于有生意。


    况且一集和一镇,所占的地界大小也差远了去,到时这周围鸟不拉屎的荒地,想必都要变成值钱的地皮了。


    最重要的是,马桥草市就算变成马桥镇,草市集也不会消失,不如换句话说,正是因为草市集的存在,朝廷才会将这一方地界升为镇子,划入管辖之内,以免后患。


    常霄听到这消息,瞬间就想到一则:真要有那日,自己定要在马桥搞到一铺面。


    赁也好,买也好,端看到时他手里能有几个钱,就算只能赁也不怕,这等新兴的毗邻码头水路的镇子,显而易见会愈发繁盛,转瞬间他脑子里便冒出好几桩能做的生意。


    这等规划,必须早早做起,不然事到临头才开始准备,必然是来不及的。


    白掌柜观察着常霄的反应,见他听罢后目光闪了几闪,就知他是听进去了,显然是个脑子灵光的人。


    她补充道:“还是那句话,也不知真假,但我想着,无非早晚的事,一年和几年区别罢了。”


    别看常霄天天往马桥跑,想要接触到这等消息,还真不容易,白掌柜肯说这些,绝对算得上仁义。


    他再次道谢,“来日此事若成真,今日掌柜的人情我记下了。”


    白掌柜瞧着不多在意,摆摆手。


    “闲话罢了,我说一嘴,你听一嘴。”


    这消息得来的门路其实是可靠的,现下整个马桥知道的人也不多,但面对外人,她自不会把话说死,免得到时候真的没成,反倒遭怨。


    又提醒常霄,进完货定要记得来取酒。


    白掌柜所说的事落在常霄耳朵里,如同给平静无波的茶盏里丢了一颗石子,他不觉因为多想而走慢了些,还险些走错了方向,等到了绒线铺,他照例还是那套说辞,把草编匣子赠了翟夫郎。


    翟夫郎同样收下,给常霄补的麻线、丝线算账时,让了他个零头。


    常霄把十五卷麻线装进货担,二十束丝线装好。


    不过他见着翟夫郎今日比起往常尤其高兴,不由笑道:“掌柜的是有什么喜事,说来也让我小弟我沾沾喜气。”


    翟夫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方才意识到自己好似一直挂着个笑模样。


    对着常霄,他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是前几日得了你大哥的信,说是能赶在这月里回来,算算这一趟出去又是三个多月光景。”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忍不住叹口气,跟常霄道:“你现下只在乡间城里贩贩货倒罢了,起码日日着家,说和你大哥似的做了行商,这夫夫做的,倒和没做也差不多了。”


    常霄听草市集上别人说起过,道是翟夫郎几年前生怀过,但那个孩子怀相不好,还没满月就夭折了,给他哭肿了眼。


    那大半年他男人不曾出门,夫夫两个相伴着,倒是熬过了这一遭。


    可到底生计要紧,如此聚少离多,第二个孩子迟迟没来,好似也是意料之中。


    常霄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他到底是个汉子,有些话不好说出口,便绕过这茬,只说让人高兴的。


    “不管怎么说,大哥眼看就要回了,也好一起过个团圆年。”


    一说这个,提及年节,翟夫郎不免展开笑。


    “是了,实则只要人平安回来了,什么都好说。”


    常霄被送出了门,想着要是翟夫郎家的汉子回来了,他倒是有几分拜会的心思。


    实在是来到这里,不曾认识什么行商,古时出行不易,多少人一辈子几十年困在巴掌大的地方,没人能比行商这个群体更见多识广的。


    不为别的,能与人吃顿酒,聊上几句,想来也有些益处。


    尤其是刚得了白掌柜那头的消息,指不定还能做一二印证。


    ——


    原想着柳树沟的事不会很快有回音,毕竟猎户进了山,何时下山确实没个准话。


    常霄已做好等从县城回来再进山的准备,不成想没过两日,就在村里见着了石木匠的孙子,他是赶着家里牛车来报信的。


    “常郎君,我爷说已和汤猎户说定了,明日早晨在我家见,到时一齐进山。”


    常霄在石家见过这小子,十四五岁,已是能开始看亲事的岁数,也能顶些事。


    常霄让他进屋坐会儿,给他端碗水喝,他却不肯。


    “谢郎君,我得赶着回嘞,两头太远,怕回去晚了天黑。”


    常霄便给他抓了十几个核桃,外加一小把核桃仁。


    山里新一年的核桃下来了,上回去马桥他多进了几斤,一方面是为了有货卖,一方面也是想留些自家吃。


    他和曾如意已经敲了不少尝进嘴,确是香脆。


    石家小郎扛不住常霄硬塞,收下核桃用衣襟兜住,用手捧着核桃仁吃,听常霄问:“你爷可说了,进山下山来回一趟要多久?”


    小郎想了想道:“我爷还真没说,不过他往常也跟着汤猎户进过山,回回至多三四个时辰也下来了。”


    “那山叫什么,你们平日里可曾进去采山货?”


    “野山,没个像样的名字,我们平日里就喊坛子山,山货多嘞,像是野菜、野果儿、野蘑什么的都有,山溪里还有鱼。”


    他嚼着核桃道:“不过这时节天冷了,没什么好耍的,等过阵子下了雪,就连猎户和采药人也不在山里待了。”


    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见这山里物产丰富,常霄推测猎户手里该是有些存货,要是能从他拿出买到些野蘑之类,回来添个菜也不错。


    送走石家小郎,他便进屋跟曾如意说明日要进山的事。


    因来人全程没进门,他也没出去招待,一直在屋里专心砸核桃。


    常霄刚刚抓走的核桃仁就是他咂出来的半碗,等常霄回来,空了的碗又满了一半。


    曾如意拿起其中一个最大的给常霄,常霄没伸手,直接低头叼走进嘴里嚼了。


    【天黑前能回来吗】


    “说是能,我估计那山也没多深。”


    河东府这片地势相对平缓,没有所谓的“深山老林”。


    “老桑木的事如今看着还算顺遂,等我取了木头来家,进城时给把布行送去,咱们就又有进账了。”


    想做的事多了,银钱是真的不够花。


    常霄一心想着,等买了牲口车后,他能做的生意就更多了,但要想挣大钱,实则还得学翟夫郎的汉子,往外面去走。


    运气好了,一回就能发个大财,累上几年,说不准宅院都能买了。


    然而面对曾如意,这个决定实是很难做得出。


    毕竟曾如安当年也是说着差不多的话,自此一去再无音讯。


    且如今不比后世,出去的风险属实不小,样样是关乎性命的。


    常霄终究不曾把心里的打算说出口,没影的事,专门提起反倒徒增忧虑。


    两人吃核桃吃到倦,后面砸出来的一碗搁在桌上没动,曾如意说想法子蒸个核桃糕,等常霄从山里回来吃。


    歇过一夜。


    天亮得越来越晚,常霄顶着寒气起床,烧水洗漱,随后吃过早食,带上水葫芦,独自去往柳树沟。


    辰时过半说好的三人便已聚齐了,遂由汤猎户领着进坛子山。


    第69章 异石


    “常货郎,山行路远,你要累了就直说,歇上一时半刻也不妨事。”


    汤猎户如常霄设想中一般,是个高大汉子,比常霄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腰间和小腿行缠上各插了一柄刀,身后背着弓箭和箭囊,脚边还跟着一只虎斑大狗,张嘴喘气时能看到狗牙尖锐,双目炯炯有神。


    一看这行头,就知道是个能在深山中如常行走的厉害人物。


    市井当中,最容易引人生怵的行当无非那么几个:屠户、猎户、铁匠。


    前二者是因为见过血,杀生也能面不改色,铁匠则是总和冷铁利器打交道,力气也大,再者,盐铁官营,铁作铺子不是谁都能开的,因而做铁匠的多是世代相袭,不好招惹。


    要常霄说,这三个排排站,还得是猎户排第一。


    毕竟屠户杀猪宰羊,宰的都是家养牲口,不似猎户,要知道古时的山里可是真有虎狼的,数量还不少。


    他听汤猎户如此说,就知晓对方多半不太想自己跟着来,怕耽误事。


    他虽然个头不矮,但被汤猎户一衬,确实是细胳膊细腿,不像是个有耐力的。


    “汤大哥不消担心,我平日里四下叫卖杂货,一走几个时辰是常有的,想来该是撑得住。”


    汤猎户总是神色淡淡的,闻言点了点头。


    “那便走吧。”


    说罢由他领路,常霄在中间,石木匠在后,猎狗在最后。


    山路窄峭,很多地方都得他和石木匠互相拉一把,反观汤猎户则是如履平地。


    走了一个时辰,汤猎户还是做主让三人停下歇息。


    主要是石木匠岁数也不小了,已经开始喘粗气。


    为着打水,他们停在一条山溪旁边,猎狗率先冲到水边,把嘴筒子凑近水面大口喝水。


    常霄他们则去了更往上游的位置,按着汤猎户的指引,接了从一处石缝中汩汩往外冒的泉水。


    “这个水好嘞,比井水好吃多了,有时候一家子进山采山货,总得一人多背一个葫芦,接回去煮茶。”


    石木匠示意常霄尝一尝。


    对于生水,常霄不敢多喝,只品了一口,惊讶道:“竟是回味甘甜。”


    汤猎户熟识山中事,仿佛夸山里水好也就是夸了他,当下露出几分满意神色。


    “水是从高往低走的,山里的水岂是山下能比的,到了山下,我都吃不惯井水,更别提河水。”


    接够了水,三人重新往方才停留的地方走。


    水声潺潺,山风阵阵,脚下落叶积了厚厚几层,踩起来的时候完全是柔软的。


    “这时节山下见冷,山里就更是寒凉了。”


    常霄紧了紧衣裳,有些羡慕猎狗厚实的皮毛。


    “快下雪,快过年咯。”


    石木匠悠悠感慨了一句。


    路过一处,汤猎户给他们指道:“我下山寻你们的时候,在这里下了几个鱼篓子,这个时节的鱼最是肥美。”


    常霄见那鱼篓子已经上了货,忙问:“捉了的鱼是要自家吃还是拿去山下卖?若是卖的话,我买两条。”


    汤猎户摆摆手。


    “鱼离水不多时就死了,在村里卖不上价,去马桥不值当的,多是自家吃了,你们要的话,一会儿挑两条拿去,不要钱。”


    比起木料卖的钱,两条鱼不值一提。


    于是接下来上山路上,常霄一直记挂着鱼篓里的鱼。


    来了这里后他发现,鱼是最好得的荤食了,还便宜得很。


    自打发现秦栓子捕鱼的本事,自家一个月里能吃四五回鱼,现下见了山溪里的野鱼,怎能不尝尝。


    又走一个多时辰,耳边竟又响起流水声,汤猎户总算道:“前面不远就是了。”


    这处山路也见平缓,他吹一声呼哨,猎狗就跑到了前面,吠叫连连,常霄猜测这是让狗事先过去,好赶走附近的野兽。


    狗先开路,人随后到。


    真等见到老桑树时,常霄不由仰头惊叹。


    “这树当真只有三十年龄?”


    石木匠的手已经抚上了树干,眼中尽是满意。


    他向常霄道:“不切开是看不出的,你若觉得它枝子茂,是因为山下栽的桑树都要定期修枝,结果子时又要打顶,野树哪里有人管。”


    汤猎户点头道:“这岁数的老树已经不怎结果子了,我平日里也不怎往这边走,原是记得这处好似有棵老树,特地来寻。”


    常霄见这树干的粗细,料想树龄该是没问题,上前同样摸了摸树干道:“咱们取它一块木头,树真的还能活?”


    天地地养这么多年,要真是为这个死了,怪是可惜。


    “放心,死不了,山里多是怪模怪样的野树,好些树干掏了个大洞也照样活着。”


    石木匠摆出自己伐木的工具,用拈出三根香,燃起后分了常霄和汤猎户一人一根。


    常霄学着二人,对着树的方向拜了拜,随后跟着石木匠一起,把香插在了树根下的一处。


    “齐活儿。”


    石木匠抄起斧头,“常货郎,你在一旁等着,我和汤小子来就成。”


    常霄闻言也不上去添乱了,他退到一边。


    “你们需要我搭把手就说。”


    石木匠笑了笑道:“只要你能把这块木料子卖个好价钱,咱们就不算白忙活。”


    为着树能活,下手不能乱劈乱砍,石木匠围着树转了一圈,又和汤猎户商量了几句,方才找准一个地方下手。


    常霄在旁边看了看,不多时,猎狗走到它腿边,嘴巴一张,掉下来一块扁石头。


    常霄不解其意,他蹲下来指了指石头:“给我的?”


    不远处汤猎户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道:“它是让你陪它玩儿打水漂,你要是不会打,就把石头扔出去,让它再捡回来,一样的。”


    常霄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介意陪狗玩一会儿。


    跟汤猎户知会一声,便跟着猎狗去了又一段溪水边。


    这里的水道比刚才见着的那段要更宽一些,不知是不是相连的。


    “水好清。”


    常霄踩在岸边被水冲刷的圆润的卵石上,将狗叼来的扁石头放在水里涮了涮,随即站起身,用力扔出去。


    “嗷呜!”


    猎狗果然撒了欢儿,蹦着高往外追,直接扑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它成功咬到石头,抖抖毛给常霄送回来。


    石头丢到脚边,如果常霄不赶紧动作,它还要“汪呜”两声催促,俨然把常霄当成了陪玩工具人。


    常霄任劳任怨,如同丢飞盘一样丢石头。


    狗子变成了落汤狗,但还是极为兴奋,还把水甩到了常霄身上,幸亏不多,估计走到山下也就被风吹干了。


    “玩够了?”


    不知道丢了多少来回,猎狗好像突然发现这么玩也没什么意思,它转而开始企图扑捉水里的鱼,要么就是找一块新石头。


    常霄看不懂,也放弃追究,他选了个转头能看见老桑树,抬头能看见狗屁股的地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随即弯腰开始翻捡附近的卵石,想找几块大小合适的回去给乌龟用。


    虽然乌龟已经开始冬眠了,再见面得是明年开春。


    水边石头有大有小,常霄打算找个两三块就罢手,毕竟下山路远,太沉了不好带。


    只是翻着翻着,他突然发现一块石头和其余卵石不太一样,大约有掌心大小,石皮很薄,里面像是能透光。


    出于好奇,常霄把它捡了出来放进溪水里洗了洗,洗干净后又发现一角可见一圈一圈的石纹。


    又因为石头表面沾了水,他发现这块石头好像是不吸水的,水珠只会从石面上划过。


    常霄又随手拿了块普通石头,往上淋了点水,显然有水顺着石面孔隙向里渗入。


    此时他几乎能断定,前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石头,至于究竟是什么,他也拿不太准。


    见远处砍木头的人还没忙完,常霄干脆蹲在地上,把附近的石头全都翻了个遍,不知看了几百块石头,能透光的也只有那一颗。


    他这般投入,自然瞒不过汤猎户和石木匠的眼睛,常霄也没准备瞒。


    他能进山,少不得汤猎户带路,山上的猎户、采药人等本就各有地盘,彼此之间越了界尚且要起冲突,更何况自己一个外村人跟着进了山。


    要是这块石头真的能换点银钱,他不介意分给汤猎户一点好处。


    在乡间识得跟个猎户打好交道,也不是什么坏事。


    又过一段时间,狗玩倦了,常霄也搬石头搬累了。


    矮坡上,石木匠成功把完整的木料从老桑树的树干里掏了出来,木头做成门枕是一边一块的,他本想直接掏个整块的,后来改了主意,分成了两块,各在不同的地方。


    新鲜的木料上面可见道道纹路,见常霄走过来,石木匠赶紧拉着他看。


    “你看看,绝不止三十年,这棵树怕是四十年也有嘞。”


    常霄按着他所说细细看过,心下有种既能交差又能挣一笔的妥帖,当即笑道:“总算是得了。”


    石木匠笑意深深。


    “你且再给我几日工夫,好让这湿木头变作能用的木材。”


    和石木匠说罢,常霄见汤猎户正在嫌弃地看疯狂抖毛甩水的猎狗,他不禁笑了笑,走过去后拿出手里的石头给汤猎户看。


    汤猎户瞄了一眼,再看向常霄的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像是没料到常霄会主动拿出来。


    “刚刚在水边翻石头,本想给家里乌龟找几块垫脚的,竟是翻出一块模样不同的,想来汤大哥常在山中,该是识得,不知这是块什么石头,拿去山下,能不能换几个嚼用?”


    汤猎户不动声色道:“我看看。”


    旋即他接过石头,对着光分辨,没多久就还给了常霄。


    “你运气好。”


    他实话实说,“这估计是块玛瑙石,看个头,能磨一小把珠子,或是做个手把件什么的,至于值多少,得看切开以后的颜色和水头。”


    常霄猜到这石头应当是真有点东西,不想原来是玛瑙。


    而他的坦诚,也换来了汤猎户的坦诚。


    开口前他便想着,如果汤猎户说这石头不值钱,教他丢了,或是引着他交出石头,此人便没什么再来往的价值。


    如今看来,还是有几分可靠的。


    石木匠闻声而来,见了石头,羡慕极了。


    “汤小子没说错,还真是藏了玉的石头嘞,我年轻时也捡过一块,不过比你这个小多了,拿去马桥也换了几百个钱。”


    看样子多半是山中溪水上游真有矿脉,不然不会随便一个人都曾捡到过。


    常霄掂了两下手中石头,笑道:“看来我今日确是走运,回头进城时,将木料和此石一道出了手,得了钱再来谢二位。”


    汤猎户面色一缓,再看向常霄时已不似最初那般冷淡。


    下山路上,不单多跟常霄说了不少什么季节采什么山货一类的话,还给常霄挑了两条鱼,外搭几条肥黄鳝。


    常霄今日可谓是满载而归,得了木料、石头和溪水鱼不说,还如最初计划里那般,从汤猎户手里买到了晒干的野蘑和野山菜、二斤生黄精、两张灰兔皮。


    在乡野间这都不算是贵东西,兔子皮也是皮货里最价廉的,尤其是这两张毛色驳杂,卖不上价,本是汤猎户留着自家用的。


    如此,一共花了二百个钱。


    第70章 灵木(二更合一)


    黄精不能生吃,熟制的工序繁琐,需要九蒸九晒,附近山上多产。


    听石木匠说,荒年里都是挖这个当粮食充饥的,太平年景里卖去药铺,生的不值钱,熟的又太费时间,且经常被药铺嫌蒸晒得不地道损了药性,因此除了采药人,会专门挖这个来卖的人也不多,大都还是赶着季节,挖个几斤制出来自家人吃,或是逢年过节送个礼,也是拿得出手的。


    常霄特地问了如何蒸晒,回家后就先蒸了一道,找地方摊晒开。


    他记得上辈子喝过黄精茶,味道不差,直接吃黄精也没什么药味,口感软糯。


    曾如意则没吃过,只听说过,也是头一回见生黄精,颇为好奇,上锅蒸的时候还说味道好闻。


    “这可是好东西,益气养血,健脾补肾的。”


    常霄当初听闻汤猎户手里有黄精,二话没说就要买,也是想到可以给曾如意用。


    曾如意则拿石头在灶屋的土墙上划了一道,记下一蒸一晒,免得日子长了记不清。


    晚间趁鱼还鲜活,直接烧了来吃,黄鳝还能在水里养几日,倒是不急着杀。


    掏出来的鱼内脏单独放在一边,煮熟了可以喂鸡。


    两条鱼都是鳜鱼,曾如意直接清蒸了做的,最是鲜美,正好一人一条,吃了个美,饭后又端出下午蒸的核桃糕。


    【蒸了两锅,下晌给耿家和颜嫂子那边送了些】


    【这一锅尚能放得住几日,咱们慢慢吃】


    耿家人多,要送就不能单送四房一家。


    原先还要避开三房,不过自从上回徐氏小产后痊愈,承了曾如意一份情后,便挑着常霄在的日子,跟耿三郎登过门,送了一只鸡外加几尺布头,言辞间也算是赔了礼。


    大约是怕他们两口子节外生枝,还是卫氏出面给领来的。


    常霄没受过他的冷脸,自然不会代曾如意谅解。


    但以两家的关系,还需得长久来往着,住在乡间怎能不卖里正家的面子,况且耿三郎夫夫上门赔礼还有里正和曲大娘子的授意。


    曾如意不曾回避,受了徐氏的告歉,收了他们带来的礼,从前的事姑且算是翻了篇。


    卫氏还为着打圆场,说了几句徐氏也在家增进绣艺的话,明显是尚未彻底死心,仍想着将来能接几桩绣活,好赚银钱。


    奈何常霄没接茬,曾如意也没什么表示,只是一味浅笑着点头,让你也不能说他失礼。


    对于村里的女子哥儿来说,常霄简直就是财神爷一般的人物,能让他们月月不需出村就能至少挣上百来个钱。


    徐氏见此,也知自己这条路算是断了,不禁也怨起从前的自己。


    要是她早知常霄与曾如意两个城里来的穷光蛋,过不了多久能有这门路,岂会给曾如意脸色瞧。


    徐氏的想法曾如意不去深究,横竖送吃食时是送了一整个去,能切出几大块来。


    核桃糕又不当饭吃,这份量足够一家老小一人尝上两口。


    看小哥儿在自己掌心慢慢写字,说完白日里的见闻,常霄手里的核桃枣糕也吃完了。


    这东西热着吃是一种滋味,冷着吃又是另一种滋味,除却核桃,里面还放了枣子,仔细剔去了枣核,吃起来香甜又不腻。


    吃完咸的再吃甜的,此等诱惑简直没人能抗拒。


    ——


    草笸上晒的黄精表面渐有了微微的皱缩,赶在进城的前一日,石木匠把处理好的木料送来了。


    常霄屈指敲了敲,还真如石木匠所说,回音听起来与刚从树上砍下时不太一样,且断面已经都打磨过,还抹过了灰水,如此可防虫蛀。


    “现下这料子随时能用,若是不用,找个干燥地方存着也不会生虫。”


    石木匠跟常霄叮嘱道:“常货郎,老木头无论如何都是难得的东西,可不能贱卖了。”


    常霄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无非是想要常霄多向那所谓的城里东家要高些价。


    按着约定,这笔钱常霄要与他分两成,因此才这般费心寻觅。


    当然这笔钱里还有一部分要分给汤猎户,但多多少少,对于乡下木匠都不是小钱了。


    常霄把木料暂递给曾如意,请了石木匠进屋坐,添上茶水后他道:“我正要与老叔商量一事,明日进城咱们同去,你是木匠,是内行,有些话由你说出来更加可信。”


    石木匠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困扰道:“你只说要我做什么,我要能帮你,肯定是会帮你的。”


    常霄便把早就在心里盘算好的一番说辞端了出来,让石木匠记住。


    石木匠仔细听着,半晌后忍不住道:“说这么一段,木头就能多卖些钱?”


    常霄淡然道:“莫忘了那城里掌柜是因何故寻觅老桑木,再者,咱们送去的确实是老树,这可不是诓人的,无非是略加修饰罢了。”


    石木匠也非蠢笨人,到这里已经琢磨过来,不由感慨道:“高,实在是高!”


    要换了他,绝对想不到卖木材还能给木材编段来历故事,说得神乎其神。


    听完常霄的故事,再看被抱到一旁,仔细用布裹好的木头,都觉得非同一般了。


    木头能多卖一贯钱,他便能多分二百个钱,石木匠想也没想就答应道:“那我明日一早赶了车来,带着东西,也不好走水路,干脆走陆路。”


    成功蹭到车,当然常霄也没真让石木匠来村里接自己,而是定了个村道岔口的位置,两边都能少走些路。


    “明日除却此事,我还去往一处送货,一处进货,原本也要雇牛车回村的,要是老叔有闲暇,不妨等等我,我按着市价与你结车钱。”


    石木匠连声应好。


    要么说他爱和常霄打交道,人家属实是个体面人,从不借着人情占便宜。


    从县城来回一趟,路程可不算近,他想着今晚回家可要仔细检查检查板车各处,外加给牛吃顿饱饭,免得明天跑不快。


    城中,锦绣布行。


    黄齐正在柜台旁任劳任怨收拾着被翻乱的一堆布匹,差不多有二十匹,方才全给人展开瞧了,还给扯在身上比划颜色,现在人走了,只得再挨个原样卷回去。


    成匹的布半点不轻快,来之前还不知道,只当布行是个轻松去处,来了后才知道力气不够大的人还干不了。


    今日又轮到他和庄良才守铺子,掌柜一早在前面露了个脸,就去后面带着账房关门算账,快到年关,账需仔细理清,出了纰漏整个铺子的人都没好下场。


    而庄良才呢,又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他是不靠这点子伙计月钱养家吃饭的,黄齐经常发现他溜去附近的茶肆吃东西,回来时还带着一身饭味儿,半点不遮掩。


    自从上次得了常霄的开导,他现在再看庄良才,也已不会把对方当回事了,懒成这样,别说是做伙计,做什么也成不了。


    闻得铺子外有车轱辘滚过的动静,黄齐探头往外一看,见了常霄正伸手扶曾如意下车,立刻丢下手里的布迎出去。


    “常大哥,嫂夫郎,你们来了!”


    说罢他见赶车的车夫从板车上拿下两个布包袱,看着都是长条状的,方方正正,一并提在手里,立刻有了猜测。


    “常大哥,这莫不是?”


    说好的老桑木,还真的找到了?


    恰好今日掌柜在铺子里!


    “这是石木匠,他家历代为匠,与各色木材打交道,常深入老林寻良木,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他家里去,得了老桑木的消息。”


    常霄简单几句话,有意介绍了石木匠,随后让黄齐帮忙找个拴牛车的地方。


    黄齐想了想道:“咱们绕去后门去,牛车也停在那边。”


    买卖桑木毕竟是掌柜的私事,在铺子里行事,若赶上有客来,教人看去总不太好。


    只是庄良才人不在,黄齐只得去后院又找了个在理库房的伙计出来看铺。


    因黄齐现今在掌柜面前得脸,也常请大家吃酒,其余伙计倒也会卖他几分面子。


    去得后院门口,拴好牛车,趁黄齐去里面请掌柜时,石木匠又和常霄对一遍说辞,随即搓着掌心道:“这么说成不成?我怕一会儿进去打磕巴露了怯。”


    常霄安抚他道:“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就算是打了磕巴又如何,只说你是头一回进城,见着大掌柜不免有些怵头,他不仅不会疑你,还爱听这等恭维。再者,咱们说的这些他又如何去求证?”


    石木匠听常霄一番话,觉得十分有理,定了定神后没多久,就被请进了院里。


    布行掌柜本就教几本烂账搞得焦头烂额,到底是一整年的账目,难免有含糊的地方,平日里不觉得,真到了对账的时候,看得人眼花脖子痛。


    因而听闻黄齐托的乡下门路,真送来了自己苦寻不得的老桑木,当即账也不想算了,将算盘一推,就喊着账房同出了门。


    见两个穿锦着缎的人前后脚进来,常霄他们随之起身,互相见了礼。


    布行掌柜显然没有什么和他们寒暄的闲情,没说两句就道:“且看看木料子什么样。”


    常霄颔首,示意石木匠送上。


    石木匠便把两个包袱摆在桌上,挨个解开,露出里面的木料。


    因经过他的细心处理,如今只能分得清木料是从树龄多大的树上取下来的,但无法辨得已取下来多久。


    保存得当的木料本就是长久如新的,不然木匠存的木料岂不早早腐朽,全都用不得。


    如此一来,他从常霄那里学来的一套说辞就派上了用场。


    注意到常霄垂在一旁的手轻轻比出的手势,石木匠在布行掌柜和账房的注视下,生生刹住了解开第二只包袱的手,作出为难状,眉头紧锁道:“不成,俺还是不舍得卖呐!”


    说罢竟张开手臂,把两块木料往怀里一卷,作势要走,黄齐大惊失色,赶紧去看常霄,却见常霄和曾如意面上的惊讶不比自己少。


    而下一刻,常霄已经疾步冲出去,把石木匠一把拉住。


    “老叔,咱事前说好了,如今都到了这里,岂能毁约!”


    他说罢,又换了副苦口婆心的语气,恳切道:“叔,这木头来历再如何神异,到底也是死物,现今家里既缺钱使,又有掌柜这般有缘人乐意接手,可谓是最好的去处了,要我说,你卖了这木头,还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正给你要成亲的大孙攒福呐!”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教外人看来只真不假。


    况且这姿势下,石木匠正好是面对屋外,哪怕表情上有几分破绽,也不会有人看得出。


    石木匠没等到常霄的暗示,按着两人事先的安排,他连声道:“不成,不成……”


    边说着边往外挣。


    好在此时,后面的布行掌柜终于开口,甚至主动上前,朝石木匠再度拱了拱手,一改最早懒怠多言,直奔主题的姿态。


    “这位老哥哥,你方才说此木来历神异,不知有什么说法?莫非是家传之物?”


    石木匠故作犹豫,看向常霄。


    常霄道:“老叔,难得进城一趟,何至于急着走!这么着,你便是一时不肯卖,也把故事说给掌柜的听听,不然岂不白吃人一盏好茶水。”


    说罢又面向掌柜歉然道:“掌柜的,对不住,实则是这两块木头乃是石叔的宝贝,若非家里一时钱财上短了些,又要张罗着给孙儿娶亲盖房,石叔是断然不可能出手的,也是我劝了好几遭,才好歹给人劝了来。”


    掌柜的一听,更是在意,忙道:“不妨事,不妨事。”


    心里却想着,这两块木头看来确有来历,先来听听看。


    要是如此,拿来做宅院门枕,自家不腾达都难,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从这老木匠手里买了来。


    于是一番说情,石木匠极不情愿地再次落了座。


    手边又添新茶,还搁了点心和干果子。


    按理说黄齐该去前头守铺子了,但这边有故事听,他磨磨蹭蹭,属实不舍得走。


    好在掌柜也觉得常霄是他引荐而来,他也该在场,并没打发他走,黄齐便乐滋滋地顺势留下,陪立一旁看热闹。


    常霄回到座位上,不经意间与曾如意对视一眼,随即两人又默契地看向石木匠,见他神色比最初自然许多,面对布行掌柜殷切的眼神,讲起故事来。


    “老爷您是不知,这事还要从我爹年轻时说起,也是几十年前的事咯……”


    石木匠浑然是一副给小时候的孙儿讲故事的语气,起了个头后继续道:“听我爹说,那是个大阴天,他进山砍柴的时候就觉得天色不多好,但过后下了雨,湿柴更用不得了,故而加紧钻进了山。不成想,要下山时雨还真的落下来。”


    “我爹没法子,只好背着柴暂躲进一个山洞,也是奇了,那山里他打小就进,惯常走的山路不知踏过多少回,从不记得那里有个山洞,但那日偏偏就冒出个洞来,因着雨势急,他也没多想,便一头扎了进去,结果您猜怎么着!”


    布行掌柜立刻探头道:“怎么着?”


    一旁的账房和黄齐也都全然被故事吸引,就连曾如意都听得入迷。


    哪怕他知道这故事不是真的,可却不知具体如何,如今听石木匠讲来,居然还有几分精彩。


    而常霄则在想,石木匠初时还说自己不成,怕嘴瓢了捅娄子,如今一看,当木匠倒是屈才了,该去瓦子里讲书。


    石木匠见自己把面前人的注意力都勾了起来,愈发沉浸其中。


    “我爹先是小心着查探,因没闻着野兽的腥臊臭气,断定那洞不是什么兽窝,安心卸了柴担歇息,只等雨停下山,哪知坐着坐着,他忽然听到一阵笛子声。”


    在石木匠的讲述里,他那老爹循声往山洞深处走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最后找来找去,只找到了石台上的一尊仙人玉像,穿着大袍,仙袂飘飘。


    “我爹一靠近,笛子声就停了,然后他瞥见那玉像举起的手是空的,另有一根小笛子,就落在不远处!”


    而石老爹先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屈膝拜了仙人,随后又隐约听得洞中传来空灵人声,教他帮忙找回笛子。


    石老爹灵机一动,大着胆子捡起玉笛,放回了玉像的手中。


    “这么一放,笛子声就又响了起来,而后我爹便在洞中睡着了!”


    “睡着了?”


    布行掌柜听到这里愣了愣,嘴唇微张,又忍不住问:“再然后呢?”


    石木匠灌了一口茶,“对,睡着了,再然后他做了个梦,梦见梦里有一仙人,就和玉像雕的一模一样,告诉他,为谢他寻回笛子,要以一段灵木相赠,假以时日,灵木可助石家子弟度一次难关。”


    “但这灵木需我爹自己去寻,就在山洞往西南十八里,那处有一株歪脖子的老桑树。我爹顺着找过去,还真见到了这么一株老桑树,老树枝繁叶茂,树干可由一人合抱,我爹不解所谓的一段灵木究竟指的是哪里,更不敢贸然砍树,思来想去,便使起我们木匠的看家本领,从树干上取了一截木头下来……”


    他指向刚刚被自己放回桌上的木头。


    “这便是我石家藏了几十年的老桑木,不腐不朽!我爹去世前,还差点想把它们带进棺材嘞,后来还是打算留给后人,不瞒掌柜的说,原本是想留着家里起新房时做门枕的,但家里子孙多,用钱的地方也多,如今孙儿寻了门好亲事,又得盖房,又得置田,恰好常货郎又寻来……”


    此时,布行掌柜已经站到了桌前,拿起其中一块桑木细细欣赏。


    账房也站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又敲了敲,“当真是好木头,听这声音,就绝不一般!”


    常霄也不知这两人是真懂行还是假懂行,总之看向桑木的目光,真像是看见了灵木。


    只见布行掌柜凝神细思半晌,放下木头朝石木匠道:“老哥哥,我觉得咱俩也有缘嘞,你看,我家正缺一老桑木做门枕,你家里正好有,且正缺银钱,你想想,这不正应了仙人所说,帮助家中子弟度一难关么?”


    石木匠听后愣了愣,看向常霄。


    “仙……仙人是这个意思?”


    常霄作思索状,片刻后道:“先前听石叔讲说,自从这段灵木入了家中,家里多年来,几辈人都是顺风顺水,到了如今,也是因着两年里收成不多好,木作营生不甚景气,家中子孙辈连着成亲,可谓是事赶事了,家底才有些撑不住,如今看来,说不准还真如掌柜所言,难关正应在眼下。”


    掌柜的见常霄说得愈发清楚,连连称是。


    “正是,正是。”


    石木匠的纠结至此好似散了些,“要真是这样,那我卖了灵木,也不算愧对仙人,愧对我爹……”


    “怎能是愧对,想我也是请仙长占算,方知需寻有缘的老桑木,还需够年岁,四下遍寻不得,焉知缘法不是应在老哥哥送来的这两节木头上?”


    眼看掌柜的已然开始说服自己,越说越信,常霄深知不需要自己继续“添油加醋”了。


    很快石木匠也仿佛就此释怀,答应卖出老桑木。


    到了谈价钱的时候,掌柜的让石木匠报价,石木匠犹豫半晌试探道:“十五贯,掌柜您看成不?”


    这价钱也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比市价高几成,但没有高得离谱。


    对此石木匠觉得在情理之中,就说他打的木头箱柜儿,都是一样的东西,而城里木作行学徒的手艺还不如他,但是他打的箱柜儿一样卖三贯钱的,进城就能卖四贯,换成老师傅做,甚至还能要到五贯。


    有些东西的价已不在东西本身,全看在何处卖,又卖给了谁罢了。


    十五贯?


    布行掌柜一下子坐直了,居然才十五贯?


    十多贯钱对于村户人而言,可不已经是一笔大钱了,得种好几亩粮食辛苦一年才能换得,到底是泥腿子,见识短浅。


    一想到面前的老木匠战战兢兢,以为要了笔大钱,结果不过十几贯,布行掌柜便强行按捺住心头激动,故作淡定。


    石木匠却像是误解了他的神情,以为他是嫌贵。


    “再少可少不了嘞,填补家里的亏空,还真得要这么多,我下头还有两个孙儿,一个是小子要娶,一个是闺女要嫁,彩礼缺不得,嫁妆更不能少,要不然闺女过门矮人一头……”


    他在这处小声念叨,全让布行掌柜听了进去,当即道:“十五贯就十五贯,老哥哥,你可想好了,我把银钱拿来,咱们一手钱一手货,断不能再作悔。”


    石木匠便又演了几下子,最终道:“答应您了,不作悔!”


    “好!”


    布行掌柜当即来了精神,留账房在原地招待来客,自己则带着黄齐去了附近钱庄,支取了银钱后让黄齐一路扛回来。


    点算清楚后,常霄一行交出了老桑木,成功换得十五贯铜钱。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