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回家
“这回的单子是五十对儿绣花枕头顶,绣的是葡萄石榴纹,只是工期紧些,只给二十日,我们东家便趁机多抬了抬价……”
邢秋说到中途,见曾如意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正转头往绒线铺门外看,不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神啦!”
曾如意复又转回头看,浅笑道:“听着呢。”
他很快把邢秋方才所说的要点,慢而仔细地复述了一遍。
“一百个,二十日,七千五百,可对?”
数量,工期,总价,还真是一个不落。
翟夫郎等来了大单子,同样是笑吟吟的,拿着绣样给两人比划道:“这回的颜色用的艳嘞,你看这个色,还有这个色,一般的小绒线铺还真不一定配得齐。”
曾如意的目光便也随之落在了那大红大绿的图案上。
枕头顶,顾名思义,就是缝在枕头两侧的花片子,葡萄和石榴都寓意多子,这回的底布择的还是水红色,最亮眼不过。
半晌后,翟夫郎拎来一大包线材,三人坐在一起开始配线。
“没想到你今日起兴,乐意来马桥转转,先前常霄走时我还嘱咐他告诉你,若是在家没趣了,只管来寻我,却是左等右等盼不着你来。”
听了翟夫郎的话,曾如意抿唇笑笑。
“远了些,而且,走不开。”
他解释道:“买杂货的,多。”
“倒也是,常霄一走,你们附近那些个村子,怕不是买包盐都得走来草市集,这乡下没个货郎还真不行。”
要么说常霄机灵,当初回到村里,没几日就肯舍下身段从个小货郎做起,风里雨里走着,不知磨破多少双鞋底,由此稳住了这门足以糊口的营生。
而今哪怕已经能靠着别的生意,更轻松地赚到银钱,也不曾见他把起家的买卖丢掉。
邢秋也道:“这就是赶巧了,正好我今日来。”
她把手里的一把丝线拢在一起,问道:“算算日子,是不是尤掌柜和常大哥他们该回来了?”
“是快了,到明日,走了有三十天了。”
曾如意跟着点头。
日子他不会数错,因为自打常霄走后,每过一天,他就在床头放的彩绳络子上打个结,如今正好满二十九个。
其实这正是他今天突然在家坐不住,想来草市集看一看的原因。
如今也不算是失望,虽然没那么巧,刚好等到从远方回来的人,却恰好碰到了从城里来派绣活的邢秋。
这批绣活分下去,家里又能有几贯钱的进账。
想到又在一点点变满的钱箱,曾如意只觉得手里的一把绣线变得更顺眼了。
有三个人一起,线材很快就被分好。
他是搭耿家的牛车来的,今天耿四郎和康誉一起来草市集卖鸡蛋和老母鸡,说是结束后会来绒线铺门口接他回去,如今不见人,说明还没忙完。
把要带走的包袱放到一旁,重新落座吃茶,很快曾如意的注意力又转向门外,思索半晌,他问翟夫郎道:“好多,运砖瓦的。”
翟夫郎愣了一下子,旋即道:“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还真是,前个儿我打听,好似是草市集西边那头要盖新房子。”
但草市集维持这副说新不新,说旧不旧的模样已是很久,极少会大兴土木。
再者说,就算是要大兴土木,好似也不该挑在这个关口,运河还会恢复通航,家家的生意都算不得太好。
曾如意却是留了心。
他托辞要去肉市买肉,顺便四下逛逛,邢秋随他一起,两人暂且从绒线铺离开。
邢秋很快发现,曾如意不是奔着肉市去了,而是走向了翟夫郎提到的草市集西边。
曾如意记得这里先前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偶尔有人会把牲口车停在这里,几乎没有卖货的会来。
现如今却是时而有人运来沙石砖瓦,杂草大致除干净,地上也用木杆和麻绳圈出了地基。
邢秋不明所以,纯看热闹。
“草市集上盖屋子,应当是要开铺子?看这些砖瓦,倒是比现在那些个沿街铺子用的材料好,我早就想说了,这马桥好歹也是人来人往的大草市,怎的一溜儿屋子都破破烂烂的。”
就说东家的表弟翟夫郎吧,好歹是县城出身的人物,若是去县城做生意,即便贵一点,也绝对能赁一个比如今的铺面宽敞齐整许多的地方,不像现在,从外面看完全是个灰扑扑的土房子。
曾如意则始终记得常霄曾提起过的事,草市集要想变草市镇,头一个要做的就是修整重建。
如今清出荒地,开始热火朝天地盖屋,焉知不是已经有人提前得了风声?
要真是那样,按照常霄原有的打算,他们可得尽快凑够银钱,好在马桥占下一席之地了。
曾如意只说自己是来随便看看,略站了站,勉强记住了现场一个类似管事的汉子模样,就带着邢秋回到了草市集中。
“这里,便宜,你要买吗?”
一踏入肉市的地界,鼻间就浮起淡淡的肉腥味,不过肉只要新鲜,这股味道就算不上多难闻。
他跟邢秋说这里的肉价比县城便宜,邢秋一打听,还真是如此,就拿猪肉来说,一斤腿肉能便宜四五个钱呢!
“来都来了,那我也买一点,晚上打牙祭。”
她抿了抿嘴,都有些馋了。
不过她做饭的手艺十分稀松平常,趁此机会,曾如意干脆带她去药铺买了几味香料,告诉她一次放多少,额外还要加什么。
“卤水,不要丢,越久越香。”
邢秋拿着香料无比感动,“这可是你的秘方,就这么给我了?”
曾如意笑道:“不算秘方。”
说起来他也有日子没做了,家里香料算不得全,索性也补上两样,等常霄回来好卤一锅新的吃,多余的还能在村里卖一圈,前几日还有人来问呢。
——
“这回的枕头顶真好看,我都想要了。”
“反正有绣样子,得了空闲绣一对就是。”
“我妹子不是要成亲了,正好给她当添妆。”
从马桥回来后,隔日曾如意就加紧把来了新绣活的消息传了出去。
工期紧张,人手不够,另一些外村的便托了每日会出村卖豆腐的刘大转告。
于是很快家里就来了人,各自交上抵押钱,随即领走绣材,还有人跟曾如意打听,买这么一套绣材要多少钱。
曾如意给他们算了笔账,随后道:“要的人多,可以帮买。”
“真的?那太好了!”
“我正愁这红布一次扯不了那么多。”
“意哥儿,那能不能买别的?我想绣一对儿鸳鸯枕巾,但配不好颜色,你能不能帮忙去草市集配一套,我直接买了还省事。”
“我想多绣几条帕子,要蝶恋花的……”
正如常霄从前说过的,村里的女子哥儿们因着做绣工的缘故,手里多了能支用的银钱,反过来从他们手里买走的东西也更多。
常霄的货担里一直都有绣线,大多是最常见的几个颜色,除此之外的颜色,除非有人特意提起想要,才会专门进上一两束,下次给送过去。
今日曾如意却是发现,分明还有另一个卖绣线的法子。
“都可以配。”
他很快拿出纸笔,让想要自己帮忙配线的挨个说出准备绣的花样子,再说底布的颜色。
即使是同样的图案,放在不同颜色的底布上,配色难免要做些细微的调整,比如若是在红布上,蝶恋花的花朵可就不能是红花了。
愿意把配线这件事交给曾如意的,不仅都是相熟的绣工,最要紧的是信任曾如意的眼光,纷纷表示曾如意配出来的颜色肯定比他们自己选的好看,让他放手去挑。
曾如意便也就欣然接受了这份信任,打算下次去马桥时,帮他们把绣材带回来。
“意哥儿,那我们走了,回头绣好了就给你送回来。”
领到绣活的绣工们结伴而来,结伴而去,曾如意挨个送到门口。
重新关上大门后,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回到屋里,木门开启的刹那,一个白色毛球从门缝里努力向外挤,还不住发出“嘤嘤”的哼唧声。
“来。”
曾如意弯腰伸手,一下子把小狗抱起来放在怀里。
软软的肉垫踩着他的胳膊,让他满足极了。
刚刚院子里人太多,他怕团子不小心跑出门,或是被人踩到,便把它单独关在屋里,如今人都走了,总算能放出来。
“晚上吃肉。”
他笑眯眯地揉了两下小狗肚子,重新把它放回地上。
团子好像听懂了“吃肉”两个字,兴奋地在原地疯狂起跳。
“汪!汪!”
脚边多了个活物来回转,显得空寂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许多。
到了晚上,他也把给团子准备的草编窝放在土炕旁边,靠近床头的地方,一抬头就能看到。
“睡吧。”
他拍拍小狗脑袋,扯过专门用布头给它缝的小被子盖上。
要是被村里人看去,多半要被笑话了,都是看门狗罢了,谁家还这般当个孩子养。
但曾如意就是喜欢。
钻进被窝,上炕前已经熄了油灯,不过借着月光还是看清一点事物。
曾如意摸索到床头的绳结,又往上添了一个。
“一个月了。”
他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常霄他们走到哪里,何时回来。
越是临近约定好的时间,他就越是紧张。
小狗没心没肺,伴随着屋里光线转暗,很快在窝里睡得香甜,侧耳细听,甚至能听清那细微的呼吸声。
曾如意侧身阖眼,过了许久,方才攥着绳结睡沉了。
……
翌日,天才刚刚擦亮。
睡梦中的团子从小被子里探出头,动了动耳朵。
它好像听见了来自屋外的声响,哪怕还不及人的胳膊长,已然清醒过来,迈着小短腿跳出草窝。
屋门关着,它出不去,身后主人也没有醒。
它竖起尾巴,围着门框嗅了一圈后,最终选择警惕地停在门缝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谁正在朝这边靠近。
下一瞬,门开了。
陌生的气味袭来,团子半点没犹豫,直接用力发出了自己能发出的最大声音:“汪呜!!”
与此同时,它张嘴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了来人的裤脚。
而为了早点回家不惜半夜赶路,想要偷偷进屋给夫郎一个惊喜的常霄,就这么惊讶低头,和自己脚边的小白团子四目相对。
人愣了,狗也愣了。
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何屋里多了只狗。
狗也不懂为何这个人任由自己咬着,居然停在原地不动。
很快,从睡梦中惊醒,对着屋门处发愣的人又多了一个。
“……官人?”
谁来告诉他,为何一觉睡醒,好似看见常霄就在眼前。
这会儿才是什么时辰?
曾如意刚睡醒的脑子好像还填满浆糊,尚且还未分清梦境与现实。
直到小狗团子不甘示弱,又发出一连串低低的“怒吼”。
“呜——!”
常霄看向土炕上撑着身子起来的小哥儿,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一脸懵懂,再看脚边的小狗,奶凶奶凶的,实际杀伤力敌不过他的一只脚。
于是他弯腰俯身,一把拎住小狗的后颈皮,继而走向床边,带进一身晨露,含笑道:“我回来了。”
第112章 晚食
炉膛燃起柴火,屋顶飘起炊烟。
常霄披着半干的头发,坐在杌子上逗狗,顺便看曾如意和面扯馎饦。
馎饦不用发面太久,和好面团后去切个菜,回来就能做,擅灶的人制起来,用的时间和分开做菜蒸饭差不多。
“上车饺子下车面”,是常霄前世故乡的习俗,哪怕来到这里后“饺子”改作“角子”,面条也不叫面条,而叫“馎饦”,他也无从跟曾如意解释这习俗的来历,但当他说想吃一碗汤面时,小哥儿还是愉快答应。
此刻他正忙着把面团擀成面皮,余光看见常霄在旁安坐,忍不住道:“不去睡觉?”
常霄刚才洗澡,自己帮着擦背的时候就问过,得知对方已经差不多十个时辰没睡了,问他先睡觉还是先吃饭,居然说先吃饭。
馎饦做得再快,也要差不多半个时辰,让他趁此机会去打个盹,人家也不肯去。
“我不困。”
常霄真没说假话,他一路赶车回来,满心都是将要回家的雀跃,简直精神抖擞。
本还以为到家见了人,那股劲儿散了就该犯困了,却好似还有根筋在抻着一样,片刻都不想和曾如意分开。
曾如意想,出门在外肯定比不得在家松闲,无论是赶路还是落宿,难免要挂心银钱货物。
人一旦紧张惯了,确实一时难以回转,等过一会儿热汤面下肚,兴许会好些。
小狗团子围着常霄的鞋子闻,看起来还在研究这个家里多出来的人是什么东西。
狗崽太小,耳朵还没立起来,常霄盯着它上下翻动的小耳朵,不由扬起唇角。
看着看着,目光又向一旁转去。
曾如意几次回头,都发现常霄在目不转睛地看自己。
他不禁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怀疑是不是脸上蹭到了面粉。
实则袖子干干净净,并没有擦下来什么东西。
“看什么?”
他朝常霄眨眨眼。
后者莞尔道:“看你好看。”
曾如意抿唇笑起来,接着唇间蹦出两个字:“油滑。”
“怎的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常霄信手抛出一根小木棍,任由团子叼走去耍。
他则起身走到曾如意的身后,一把环住了小哥儿的腰。
俯身贴近,正好把下巴搁在怀中人的肩头。
温热的吐息扑来,曾如意往案板上撒面粉的手抖了抖。
“你,别闹。”
曾如意换了个站姿才重新站稳,奈何来自背后的温度是那样明晰,教人无法忽视。
再这么下去,这顿饭怕是吃不上了。
又或是能吃上,但吃的绝对不是馎饦。
常霄不为所动,好像做定了这块黏住不放的饴糖。
“瘦了些。”
不仅是抱,他还要丈量。
“我不在家,你一天吃几顿饭?”
“两顿。”
曾如意乖乖答道。
只不过因为常霄不在家,无论早食还是晚食都吃得简单,做多了吃不完,他也懒得折腾,大约真是瘦了?
不过自己是看不出来的。
面皮擀平,摊在案板上好大一张。
仔细叠起后用刀切条,仿佛眨眼的工夫,案板上的面皮就变成了一大把面条,抖一抖再抻长,水开了就能下锅。
醒面的时候馎饦的浇头就做好了,常霄外出的这段时间,菜地的青菜已经收了第一茬。
菜苗长成了,狗子也断奶了,常霄再一次认识到,一个月的时间也是很久的。
久到他其实在回家第一眼时,就注意到了小哥儿清减了的模样。
馎饦上桌,无论是浇头还是面条,都足有一盆,足够常霄敞开吃。
曾如意吃了一碗就差不多饱了,转而端着碗喝面汤,原汤化原食。
“还说我,你也瘦了。”
从常霄到家后他就没闲着,这会儿得了空,仔细把人打量了一遍,又上手捏了捏常霄的胳膊。
“多吃点。”
他把桌上一盘单独的炒鸡蛋往常霄那边推了推。
常霄的饿是真的饿,馎饦吃了两大碗,炒鸡蛋也吃完了。
最后剩了小半碗的面条,用汤拌了拌喂给了团子吃。
乡下养狗都是吃剩饭,甚至饥一顿饱一顿,因此常见村里的狗结伴出门打野食。
团子来自家,别的不说,至少绝对饿不着肚子。
饭吃饱,人就困了。
常霄哈欠连天地刷完碗筷,抬手揉了揉额头。
不知道是不是到家的兴奋终于给赶路的疲惫让了路,他现下除了困,还有些隐隐犯头疼。
这下是不歇不行了。
“还是家里好。”
换了衣裳,钻进被窝,仿佛浑身的骨头都得到了放松。
曾如意昨晚睡得晚,今天起得早,照样没睡好,被常霄愣是又扯回炕上。
刚穿上没多久的外衣又给解了去,两人同盖一张被子,恨不得手牵着手,脚挨着脚。
给枕头换位置的时候,常霄从中见到个东西,是条长长的绳结。
“这是……”
话音未落,东西就被曾如意轻轻扯走,转而往自己枕头下面藏。
常霄含笑,故意问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才没有,见不得人。”
只是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
“既不是见不得人,那就给我瞧瞧。”
常霄伸手去枕头底下找,枕头却被小哥儿用力压住。
“快睡。”
曾如意把他往回推了推,“头不疼了?”
“疼。”
常霄一下子就和没力气了似的,把脑袋往两个枕头之间一搭。
曾如意只得把他捞起来,用手指替他揉揉额角,同时小声“警告”。
“再不睡,更疼。”
短短五个字,杀伤力约等于团子咬裤脚。
常霄扬起唇角,眼睛终于是闭上了。
本还以为总还需要些时间入睡,实际仿佛是刹那间的事,上一秒还在听曾如意说话,下一秒就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都搞不清是什么时辰。
屋里暗了,但外面的天好似没有黑。
他再次阖眸,想缓一缓神,耳边却响起窸窣窣的声音。
搬来这么久,家里还没有闹过耗子,他和曾如意会放些剩饭菜在后院角落,或是煮几条秦栓子随大鱼一起送来的小杂鱼。
为此有固定几只野狸奴经常来吃饭,且不白吃,会顺路逮走流窜的耗子,有一回还特地留了两根耗子尾巴,把曾如意吓了个够呛。
不是耗子,那就只能是别的活物了。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常霄还有些不清醒,一时又忘记家里多了只狗。
所以当他发现团子正企图叼走自己的鞋子时,鞋子上已经多了一片湿漉漉的口水。
“把鞋还我!”
常霄踩着一只鞋,单只脚在地上蹦了两步才抢回另一只。
多亏是在家里随便穿穿的草鞋,被它咬坏了也不心疼。
团子丝毫不怕常霄,很快扭着屁股从门缝钻了出去。
“这狗崽子。”
常霄笑骂一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这一觉好像把身体里的乏力全都睡没了,他现在能绕着家里院子跑三圈。
推门而出,没看见曾如意在哪里,不过循着狗叫声很快就找见了,原来是在后院牲口棚,在给驴子的水槽里倒水。
“睡醒了?”
曾如意等常霄走进,仔细看了他两眼,高兴道:“气色,好多了。”
“睡得昏天黑地,半个梦都没做,真是一个月都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常霄顺手接过曾如意拎着的水桶,看向面前埋头喝水的驴子。
“它跟着我这一路也辛苦了。”
“家里,没豆饼了。”
豆饼是驴子喜欢吃的小零嘴,不过之前家里剩下的都让常霄拿走了。
“明天再给它买。”
看完了驴棚,常霄又去视察了一圈家里的鸡和盆子里的乌龟。
不看就罢,一看才发现盆子有些不太对,拿了个棍子翻了翻,他俩才得出个结论:乌龟跑了。
曾如意意外道:“昨天来看,还没有。”
天渐暖了,他也一样担心乌龟有没有顺利过冬,恨不得一天来看三遍。
今天是因为常霄回来,一时半会儿没顾上。
这乌龟倒是给面子,居然赶在今天的好日子睡醒了。
接下来好半天,两人什么也没干,满院子找乌龟。
一开始还能顺着被乌龟带出来的湿泥巴找,到了院子里,泥巴的痕迹混在沙土里,便看不太清。
“团子,去找找乌龟在哪儿,找到了明天给你买大骨头吃。”
常霄翻着院子角落的杂物,低头看见团子也忙着在他和曾如意之间来回跑。
要是换成成年的大狗,且和乌龟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要找到恐怕不难,但团子才刚来,乌龟此前一直在冬眠,常霄的玩笑话说罢,压根没往心里去。
过了半晌,他和曾如意重新汇合,全都摇摇头。
于是只得又找第二轮,毕竟乌龟也不算大,钻进哪个隐蔽处,方才没留意也是有可能的。
哪成想,到头来还真是团子立了功。
“汪汪!汪汪!”
小白狗从远处跑来,对着常霄连叫好几声,接着转头往前跑,跑两步再回头看过来,分明是让常霄跟上。
“不是吧,你还真找到了?”
常霄忙喊上在后院的曾如意,两人被团子一路领到了菜地里。
这会儿菜地里能吃的菜有好几种,一样种了差不多两行。
菠薐、韭菜都已采过一轮,蒜薹到了抽薹的时候,还有赶早种的莴苣,这会儿也长高破土能吃了。
单说莴苣叶,曾如意也摘过不少,统统喂了鸡。
团子领他们去的,正是莴苣地。
到了一棵莴苣前,它停下刨土,常霄弯腰低头一看,好家伙,乌龟居然正在大啃特啃一片贴地的莴苣叶子。
这刁钻的位置,怪不得他和曾如意怎么也找不到,只有短腿团子能看到。
曾如意按着狗脑袋好一顿揉搓,随即团子执着地蹭到常霄面前,站起来用爪子搭他的膝盖,仿佛要讨赏。
“你最乖。”
常霄一本正经夸它道:“明天就去给你买肉吃。”
团子的尾巴摇出残影,还当场躺下来亮出肚皮给他们摸。
乌龟被常霄拎起来,舀水涮了涮,随即放进刷好的石盆。
一把鱼干和虾干撒进去,那吃相仿佛饿虎扑食。
“都给人家饿得吃素了,也不知道该说它聪明还是笨。”
想到刚刚发生的事,两人皆是忍不住笑。
“乌龟,还吃菜呢。”
曾如意惊讶之余,蹲下伸手摸了摸乌龟壳。
“你也瘦了。”
乌龟大约被他摸到了痒处,快速动了两下屁股,曾如意弯起眼睛,抬头让常霄快点来看。
然而常霄看的却不是乌龟,而是他。
手伸到面前,曾如意借力被拉起身。
乌龟在水里欢快地吃食撒欢,团子看准了一个废弃的笤帚疙瘩做玩具,抱着磨牙。
他听到常霄问:“晚上吃什么?”
小哥儿的目光飘忽,落在不远处的菜地上。
实际有一下子想歪了,但如何会说?
“……蒜薹炒肉?”
菜是好菜,尤其下饭,只是并非常霄最想吃的。
晚食是常霄掌勺,一边把菜下锅,一边默默泡了三个羊肠套。
直到饭后用上时,曾如意才发现这个数量。
“太,太多。”
“宁多勿少。”
常霄当着曾如意的面,三两下脱掉衣裳。
曾如意意识到,出门一回,常霄身上该紧实的地方更加紧实,再往下,裤腰带还没解,有些东西何止是藏不住,简直快要蹦出来了。
他轻咬下唇,默默在炕上膝行向前,手指从碗里捞出一个羊肠套,埋头往它该去的地方放。
兴许是时隔一个月,过程稍微有些困难,曾如意手忙脚乱,常霄也跟着屏息凝神。
……
嘴唇被咬住的时候,曾如意的双腿已然习惯性地弯起。
小哥儿微微仰头,眼眸半阖,细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
常霄把他的唇碾到嫣红,如同在细细品尝一枚多汁的甜果儿,方才舍得松开。
小哥儿从不是秾艳的长相,而是淡眉薄唇,清丽秀雅。
一双杏眼偏圆,两头却是勾出了尖儿,浮一层水光,像是挠在谁的心上。
彼此紧紧连着,嵌着……
仍教人觉得不够。
原来喜欢到深处,是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两个人揉作一个人的,仿佛只有这般,才能抵得上那份欲罢不能的快活。
第113章 计划
前一日常霄披星戴月的到家,那会儿村里各户都还在睡梦当中,没人知晓他回来了。
从早到晚,除了常霄补觉那会儿,俱是和曾如意黏糊在一起,入夜更是闹腾到丑时方歇。
如此一来,怎能不好生睡个懒觉。
要说曾如意,原先算是觉浅的,但夜里受了累便睡得沉,常霄从前惯常早起,如今乍回了家,心里踏实下来,任是什么习惯也不顶用了。
醒来时只觉闭眼还是上一秒的事,怎还就一下子天亮了。
太阳斜斜射进屋,看得出时辰早不了,常霄在被子里摸了摸,很快收回手。
仗着天气暖和了,但冬被还不曾收起来,两人办完事不穿衣,现下都是光不溜秋的,继续摸下去容易出事。
他睡眼惺忪地伸手在被子上乱转,好歹是摸到了自己的裤腿,一把扯过来,先把下半身给罩住了。
见曾如意嘴巴动了动,嘟囔了两句什么,却还没睁眼,他便又伸出长胳膊,把小哥儿的衣裳一并拽了过来,在枕头上放好,先行下了炕。
等他再穿好上衣,回头就发现曾如意半梦不醒,却是极为熟练地把自己睡过的枕头给拉进被子里,侧躺着抱住,半张脸都埋进了后面。
常霄不由笑了笑,愈发放轻动作,悄声出了屋。
团子到家多日,昨天破天荒地被发配去柴房睡觉。
天亮后左等右等,没等到人放它出门,早就急疯了。
常霄听到狗叫声赶去开门,只见门刚打开,一道白影就窜了出去,直奔后院。
常霄把头探进柴房看了一眼,没闻到尿味,也没看到狗粑粑。
心道刚刚那么着急跑,八成是憋坏了。
等常霄慢悠悠地烧上热水,就看见团子原路返回,路过灶屋时还冲着常霄叫了几声,像是在发泄不满,又在常霄作势要追出来的时候一溜烟跑了,开始对着卧房挠门。
常霄担心它吵到曾如意睡觉,只好把它拎走,关进灶屋,搁在自己脚边。
别说,家里多了个活物,尤其还是个不消停的,确实热闹多了。
狗小脑子也小,没多记仇,跟常霄玩了一会儿后就再次坦然接受了常霄的存在,趴在一旁的地上摇尾巴。
常霄煮了几个鸡蛋,自己吃蛋黄,把蛋白给了它。
团子看起来更想吃蛋黄,不住地上前闻常霄的手。
不过常霄记得上辈子听养狗的同事说过,狗吃太多蛋黄会生病,他想着团子这么小,估计也吃不得太多,往前几天兴许曾如意也喂过,自己还是不要喂了的好。
解决了早食,把煮好的粥留在锅里,卧房的方向还没有动静。
常霄把家里该干的活计都干了一圈,喂了鸡、喂了驴、捡了蛋、扫了地……
还把自己从外面穿回来的脏衣服全部泡进盆里准备洗。
刚把搓衣板架上,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团子一狗当先冲了过去,对着门口一顿叫。
“团子,回来!”
常霄心说总算是过上有看门狗的日子了,虽然目前只能起到一个门铃的作用。
“欸?你回来了?怎的不声不响的,何时到家的?”
门外来人是颜春翠,提着油壶来沽油。
“昨晚上油壶让耗子给撞翻了,本还剩个底子,全给我舔干净了!没给我气死!”
进门后她又疑惑道:“意哥儿呢?”
时辰不早,都快到晌午了,她为何没打发孩子过来沽菜油,就是想顺道陪曾如意说说话。
“在屋里歇着,昨天我回来,他忙活了一整日。”
常霄干咳一声道:“嫂子把油壶给我吧。”
都是过来人,谁还猜不到是为了什么还没起。
颜春翠听罢便识趣地不多问,说话声也放轻了。
“你这一趟,走的可是怪久的,京东府那头可还好?前日子村里有人去马桥,说是粮价虽然没降,可也不再涨了。”
“比想象中的好些,不过毕竟是遭了灾,乡下好些房子都给冲垮了,城里也都给泡了一个遍,想来至少也要一年半载方能缓过这口气儿。”
常霄捡着自己见闻简单说了说,听得颜春翠直摇头。
接过装满的油壶后,又跟常霄道:“得了空去家里吃饭,你大哥等着和你一道吃酒呢。”
常霄笑着说好,又想着自己在外,颜春翠肯定没少上门关照曾如意,回头合该带点东西登门道谢的。
不过他昨日急着回村,带回来的大宗货横竖家里放不下,一遭都存在城里码头附近的塌房了。
要想凑出像样的礼,还得等进城之后再说。
曾如意醒来时是正儿八经到了晌午,比起是睡醒的,更像是饿醒的。
喝了两碗粥,吃了两张常霄加紧烙的鸡蛋饼,才好像把昨晚上耗去的力气补回来。
团子仿佛一年没见到他一般,高兴地一个劲蹭。
曾如意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往膝盖上盖了块旧布,随即才把团子放到腿上,顺着毛摸。
就是杌子没有靠背,坐久了腰疼。
常霄便挨着他坐,伸出胳膊拦在后面,好让夫郎可以往后靠。
杌子足够矮,地面也是平的,不怕坐不稳仰倒。
“你今天,没进城?”
曾如意睁眼发现常霄的枕头都到了自己怀里,被窝更是凉透,就知道人已经起来很久。
本还以为常霄会去城里办事,不料人还在家里,饭也是现成的。
“不急,等程三把货送来再去也一样。”
月前茶坊的鸟笼单子,约好是两个月做好十四个,现下满了一个月,程三该是做好第一批了。
“这回进的货多,怕是要多往县城跑几趟。”
曾如意昨天已经听常霄说过,他这回光是布料子就拿了几十贯钱的,此外还有在津县进的海产干货,什么鱼鲞、虾子、海菜,要什么有什么,不过基本都是曾如意没怎么吃过的。
“还买了一大包贝壳,想看看能不能做点东西卖,里面最好看的我还特地挑出来了,预备留给你的,结果混在了大货里忘了拿。”
常霄说罢,却看小哥儿幽幽瞥了自己一眼。
“那,昨晚上,用的,你倒记得。”
……这说的是常霄在棣县时,于那家花粉铺买的秘方膏脂。
买都买了,可不得试试,不过一开始他也没想起来,到拆第二个羊肠套的时候才去翻衣裳。
因着唯有那一罐是他单独分出来的。
用下来,也的确是好,想来给了甘小泉,对方能卖出个好价钱。
“这不是没放在一起。”
常霄摸着鼻子解释。
曾如意想起炕上的一些事,不觉耳朵有些发烫。
谁家出去走商,还惦记着买这个,属实不正经。
可常霄又说多买了些,要倒卖赚钱的,倒让他又不好说什么了。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正是最好的春日光景。
再过两个月便要热起来,往前数则是冷得紧。
满打满算,一年里最舒服的无非只有春秋的零星几个月罢了。
曾如意靠在常霄的身上,跟他说起自己在马桥的见闻。
“只是觉得,时机不对。”
县衙忙着应对涌入的灾民,该是最焦头烂额的时候。
这会儿忽然要改草市集为草市镇,大兴土木,不又得多费一番心力。
常霄听罢却道:“兴许是要走以工代赈的路数。”
这个词曾如意是第一次听到,有些不解是哪几个字。
常霄便牵过他的手,在掌心里写了出来,指尖拂过,只觉得发痒,曾如意笑着往回轻轻缩了缩。
“好久,没这样了。”
原先他的哑疾还没好时,只能用写字代替说话,一开始常霄还怕痒,后来索性都习惯了。
如今再做这样的动作,反而令人升起几分怀念。
从一开始只能蹦出单个的字,到现在能连着说上小半句。
从一开始咬字不甚清晰,需得慢慢说才能让人听懂,到现在捋顺了舌头,愈发得心应手。
常霄知道曾如意时至今日,每天也没少默默地念书练习,绝非是单纯的运气好,能恢复得如此顺利。
两人的十根指头在一起缠了半晌,好歹说回正事上。
常霄道:“这以工代赈,是我自己的说法,不知衙门用的是不是一般的词,不过意思大致就是,为着那些个没有稳定生计的灾民能安身,专门设工事好让他们去卖力气,借此发粮食、发工钱,一边不至于让他们流落街头,四处生事,一边又让他们能填饱肚子,慢慢借此攒够回乡的盘缠。”
他道京东府内,好些人就被遣去修河堤了。
“莘县这段河道不曾受损,漕运停航先前是为着凌汛期间的安全考虑,估计不多时就要重开了,只不过还能往东边的下游去。这边没的河堤能修,自然就得找别的法子,县城的城墙刚修了不到十年,不必重新大修,估计衙门想来想去,来修镇子是个不错的主意。”
曾如意听懂了常霄的意思,想了想道:“那,要赶紧了。”
如今马桥还不见大批工匠涌入,估计所谓的“以工代赈”未曾正式开始。
想要抢得先机,不能拖得太久。
“这趟带回来的货出手,进账几十贯是有的。”
除此之外,还有草编鸟笼未结的货款。
两样加起来,想来足够在马桥活动一番。
哪怕不够买什么的,能得一张年份久一些的赁契也合适。
待到在马桥顺利安顿,生意运转起来,他也能空出时间琢磨琢磨该怎样对付曾家大伯,好从他嘴里榨出曾如安当年的下落。
第114章 海螺
当日画堂春茶坊买走的十四个草编鸟笼,最初七日里已是交了两个,随后一个月内程三做成五个就算是交差了,但他动作快,给常霄带来了七个。
常霄想了想,也便一并拿去马桥客舍,交给了那王管事。
减去定钱,得了二十五贯的货款,撇下该分给程三的,他手里还能剩个十七贯多一点。
与王管事见的这一面,让他得知茶坊早于十日前重新开张,且那两个常霄离家前就制好的鸟笼,已是飞快地卖了出去。
观王管事谈及此事时的神色,常霄就知卖的价钱不会低,定是狠狠赚了。
所以说有些看似平平无奇的物件,换个地方身价便能水涨船高。
常霄把村汉在草市集售卖的便宜草编推到了县城贵人的眼皮子下,而茶坊这等贵客云集的地方,无疑又为其镶上一层金边。
东西在程三手里,卖不出常霄要的价。
东西在常霄手里,同样卖不出茶坊要的价。
买卖商事无非就是这个道理,人不可太过贪求,只要东西经了自己的手,能揩一笔油水下来便是成功。
正是如此这般,方诞生了商贾这个行当,有了货品在四方的流转,由此催生出无数的财富。
鸟笼出手,银钱进账,常霄在草市集补上了各样杂货,又去脚店抬了二十斤村酒,几坛子正酿。
“有日子没见,白掌柜风采依旧。”
买完酒他也没急着走,而是专门等脚店掌柜忙完,才上去搭话。
白掌柜笑言:“你这番开场,恐怕不单是找我叙旧的吧?”
她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远处,“脑子转得快的人,鼻子也灵光,是想打听西边的事?”
最早给常霄透露草市镇消息的人就是白掌柜,如今显而易见,她也是最早闻得变动的那批人之一。
“是,也不是。”
常霄同白掌柜说出自己的猜测,倒引得后者惊诧半晌,旋即无奈一笑。
“你都给猜得差不离了,我也没什么能对你说的。”
随后又忍不住打量常霄几眼,摇头道:“我倒觉得,你这脑子这般好使,不妨再试试回去考科举?说不准还能让你考出几分名堂来。”
常霄不曾想还能收到来自脚店掌柜的劝学,赶忙道:“掌柜的饶了我吧。”
说罢赶忙将话题扯开,惹得白掌柜又是一番笑。
不过等她听完常霄的后话,闲散的笑意便收拢,换做了眸子里闪过的精光。
“你能出手的海产干货有多少?都是津县本地产的?”
“绝不掺假,是跟着老道行商专门去到津县渔村里收的。”
他说了品类和数目,白掌柜思索半晌道:“这个斤两不多不少,该是好出手。你想的不错,城里那些货行多有自己的货源,没必要从你个小行商手中进货,反倒是那些个酒楼饭庄,正店脚店,不会囤买太多海产食材,同时却也不能没有。”
又因过去这段时日京东府遭水灾,两地商贸难免受阻,像常霄他们敢在这时东行的商队少之又少,有些钱合该胆子大、有魄力的人赚去。
“不过我却没想到,你居然会来寻我。”
白掌柜指了指自己所处的地方,“我这等破破烂烂的小铺面,轻易入不得人家的眼。”
“掌柜的贩酒水与几样小食,又是在这草市码头周遭,来此的酒客又有几个会在意铺面装潢,如今反倒将经营花销降去了最低,如此利才最厚,要我说,掌柜的才是有大智慧。”
常霄面不改色道:“且掌柜的虽身居马桥,却能进到城中生意最好的正店佳酿,从来不曾缺货,就连数量有限,仅卖到清明的春晖酒都能上到货,据我所知,县城中都有不少脚店压根排不上号。”
脚店并无酿酒权,正店分销的酒水又岂能是无限供应的?
自古至今批发商和分销商的关系都差不多,分销商想要从批发商手中及时拿到足额的新货,绝不会只靠乖乖排队。
他并不知白掌柜底细,只知根据种种迹象,对方定然有些来历。
既有来历,且正巧能为自己所用,那为何不用,况且他也不会让对方白忙活。
如他所料,白掌柜答应得很快,仿佛怕晚一秒这到手的买卖就溜走了似的。
“你给我几日,我给你把这事办妥,到时你只管按照我的吩咐,把货送去,到时我跟你结账。”
她专门问了常霄心里预设的价钱,随后特意拨弄了两下算盘道:“凭你我的交情,保准不让你吃亏。”
意思便是能保证不低于这个价,兴许还能更高些。
至于她自己的那份,自己也有法子从中抽走,这部分常霄便不管了。
他听出白掌柜是不打算暴露自己的门路,不管是防备还是另有理由,常霄都能理解。
只要到自己手里的那份银钱不会少,中人能赚多少是人家自己的本事。
就如草编生意中,介于茶坊与程三之间自己的身份一样。
“那就有劳白掌柜。”
“多大点事,不过互惠互利。”
白掌柜冲他挑了挑眉毛。
大约是看在常霄给自己送钱来的份上,她在常霄走前,又给人递了个话。
“西边正在修的,听说是将来的镇司衙门,按着既有的规制来,有的讲究,所以修不得太快,怎么也得月余后才能落成了。”
常霄了然。
改市为镇,马桥的辖地便要扩大,肯定得先派几个管事的人过来坐镇,不然就要乱套了。
而等人一来,便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更知道该去找谁拜码头。
“想来白掌柜已经挑好地方了?”
大好机遇摆在眼前,常霄可不信到时眼前这位还乐意屈居小棚子。
白掌柜不置可否,含笑道:“端看到时咱们有没有那缘分做个邻居。”
——
此行带回来的几样大宗货里,唯有津县海产是独属于常霄,不需要和其他人分利的。
剩下的布料生意和旧货生意,尽数得等人凑齐才能继续。
而远行归家,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忙,遂约定七日后再聚。
常霄现下把出货一事托付给了白掌柜,就先将余下的货暂且抛到脑后,回归了自己乡间小货郎的身份,赶着驴车四处跑。
不仅是他,就连家养的驴子都好像更喜欢这村路风光一样,跑起来的架势比起在外面官道上赶路时要欢快多了。
常霄念它辛劳,专门又去油坊买了一大兜子豆饼,每天都要挑几个时候喂它吃两个,想着快点把累掉的膘贴回去,驴子还是要壮实点才漂亮。
此后,他先是花了三天时间,把周围十来个村子连带常去的庄子都走了一遍,好让人家知道自己回来了,且赶紧趁机把过去这段日子里手头缺的日用补上。
因此所到之处可谓是收到了空前欢迎,尤其是那些离寨子村太远的村子,每到一处,各家各户涌出来的人快把他给淹了。
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不是走了一个月,而是一整年。
上次见着这般“盛况”,还是自己刚刚做货郎,初次背着货担靠一双脚走过来的时候。
比起那会儿,他车上的货自然是更齐全了。
这回还专门去花粉铺拿了两个色的新胭脂,又因是小份装的,价钱反而更便宜,一个色单拿了五个,居然一趟就全卖完了。
连胭脂都如此,寻常日用更是不必提。
于是他分明备的货不少,卖的却也快,三日下来盘点库存,居然不剩什么,得利则有个两贯多一点,称得上十分喜人。
曾如意呢,自然是一笔笔记着账,不敢有半分大意,算盘都要拨拉两遍才落笔。
他时刻记着自家还欠尤驰足足五十贯钱,外加利钱一贯,合计五十一贯。
常霄从东边带回来的货一日不出手,这笔钱就暂且还不上。
不过把村里这头的生意盘顺后,夫夫两个便久违地携手进城去了。
曾如意终于得见常霄此番外出的收获。
足足几百匹的布料、在角落垒成小山的各色旧货,外加几大箱子的干晒海产,堆满了大半个赁来的仓房。
曾如意在货堆里转了一炷香的光景,都还没把当中的稀奇看完。
尤其是那几箱子海产,打开盖子便能闻到扑面而来的咸腥味,实话实说,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不太好吃。
尤其是那海菜,干巴巴的,外面还挂着盐粒子,让人实在想不出要怎么做成菜。
常霄却拎起从家中带来的草筐子,从中挨个捡了些装走。
“回去尝尝,我做给你吃,滋味都不差,而且多吃海里的东西对身子好。”
虽说来到这里后常霄还没见过得大脖子病的人,但他在路上时曾向尤驰他们打听过,得知确实是有类似的病症。
总之偶尔食补一二没什么错,当中最好料理的大约就是虾皮了,哪怕炒青菜的时候撒上一把也能提鲜。
捡到最后,打开剩下的一口箱子,露出常霄之前就提到过的一兜子海螺和贝壳。
大的布兜子里又有一个小包袱,常霄单独拿出来解开,迫不及待地让曾如意看。
生于内陆的小哥儿哪里见过这个,稀奇得不行。
常霄干脆扯了一张平时放在板车上的草席,直接席地而坐,看曾如意当场把玩这些小玩意儿。
其中最大的海螺尺寸堪比大半个手掌,外壳透光,颜色则是淡淡的粉紫,更添特殊纹路。
常霄把它拿起,示意曾如意放在耳朵旁。
“海螺里有海浪的声音,你听听看。”
曾如意一脸惊奇。
对于常霄的话他向来是无条件相信的,可这句话属实匪夷所思,他半信半不信地接过海螺,把开口的一侧贴近耳朵。
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
真的有声音,像风,又好似比风嘈杂。
原来这就是海浪的声音?
常霄见曾如意沉浸其中,对着海螺爱不释手,噙笑看着,不曾打扰。
其实螺壳里又怎么会真的存住海浪的声音,不过是因着那特殊的结构能将周遭的噪声放大,加上联想与人言描绘,神似罢了。
他想总有一日,要带曾如意去真的海边看一看。
踩一踩海水和沙滩,提着小桶挖蛤蜊和螃蟹,吃一口鲜鱼和鲜贝。
如此才不虚此生。
第115章 翻新
曾如意玩够了,小心翼翼把东西收起来,打成一个小包袱斜背在身上。
常霄笑他,“放车上不是一样?”
曾如意摇摇头。
“怕丢。”
实际这东西放在津县不值钱,来了莘县也没几个人识货。
可曾如意却视作宝贝。
因为他看得出自己这一小包,与大包里那些贝壳的品相区别,无论是大小还是颜色、花纹,显然都是常霄精挑细选过的。
他可得收好了。
离了存货地,找了家附近的茶肆暂歇,点了茶水和果子,端上来不久,翟度和尤驰就先后到了。
翟度是第一次见曾如意,小哥儿起身行了个礼,他也赶忙回礼,落座后笑道:“常兄弟和弟夫郎端的是一对璧人,般配得很。”
面对不那么熟识的外人,曾如意还是不怎么愿意开口多说话的,担心因紧张而露怯。
加上常霄他们说的是生意上的事,自己不知全貌,本也插不上嘴,就在一旁专心对付盘中果子,同时侧耳听着。
他出身商户,纵然不吭声,谈话内容却完全能听懂的,且全然不觉得枯燥,听得津津有味。
先说的,乃是三人都经手了的旧货生意。
收来的旧货大抵分为几类:一是铜器铁器,二是木作家什,三是衣冠顶戴,四是书墨纸砚。
另还有些零散东西,不好归类,不过也都是家常日用当中能用上的,出手不难。
然后几人便为着这批货该如何出手,有了意见相左之处。
尤驰主张由翟度牵线,在县城找个旧货行做买主,将书纸以外的部分直接打包卖出,这样省事又省心。
翟度则倾向于留下自己卖,这样还能多赚至少两三成的钱。
尤驰却道:“要是这般,里面有些东西少不得要翻新修整,又得多费时日。”
翟度道:“正经做旧货生意的都绕不开这工序,虽说修整费时,可出手时能多卖上价啊,横竖不亏。”
尤驰不免要问他,既如此那修整的事让谁做,铁器要打磨,衣服要缝补,从何处找这些人手?
交给家里的媳妇夫郎,还是从外面雇人?
若要雇人,还得填进去一部分工钱,羊毛出在羊身上罢了。
翟度听罢仍是坚持,认为哪怕再多填本钱进去,赚得也比直接卖给旧货行来的更多。
两人谁也说不过谁,最后不免齐齐看向了常霄,问常霄对此怎么看。
常霄方才虽然没言语,实际一直在心里反复衡量,已得出了结果。
这会儿被问到,他没有犹豫太久,径直答道:“我倾向于翟大哥的意见,但尤大哥说的也有道理。”
尤驰和翟度对视一眼,这……好像说了和没说一样啊?
翟度不由道:“常兄弟,你只管说实话,合伙生意意见不同是常有的事。”
意思是常霄不必为着两头不得罪,说些端水的场面话。
常霄笑道:“二位大哥误会了,并非是小弟我想和稀泥,实在是这两边意见本就都有可取之处,既如此,何不来个合二为一。”
话音落下,面前两人又露出不解之色,唯有曾如意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茶盏。
但听常霄继续道:“咱们奔波一趟,运了货回来,肯定是想挣的越多越好,按着翟大哥的思路想,那么为着修整旧货,以便抬一抬品相,多赚点钱便是情理之中,唯一的缺点则是尤大哥所言,要多折进去一部分的人力本钱。那么想个法子把人力本钱控到最低,岂非就是最合适的解法。”
“话是这么说不假……你打算怎么控本钱?”
尤驰观察着常霄的神情,恍然道:“你莫不是想把东西运回马桥?”
比起县城,肯定是草市集的人力更便宜。
翟度听明白了,不得不道:“但东西在那头,会不会卖不上价钱?”
常霄摇头道:“那翟大哥可就想左了,莫要忘了,这些本就是旧货,当中价最高的无非就是铜器了,无论在城里、草市集,就算是去了乡下,差价便是有,又能有多少。”
翟度陷入沉思,一时没有言语。
尤驰又问道:“那咱们回马桥雇人翻新旧货?倒也不是不行。最近马桥怪是热闹,县城这头尚且还剩着几分冷清,草市上人却愈发多了。”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他看向翟度,直接道:“翟大哥考不考虑,趁此机会去马桥开一个旧货行?”
“啊?旧货行?我吗?”
翟度猛地抬头,看向常霄,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
“不是说卖货,怎么一下子说到开铺子上了。”
“先前大哥不是说今后想做旧货生意?要我说走街串巷,总不如开铺面当个坐贾,马桥近来将要改草市集为草市镇,到时会有不少铺面外赁,又因镇子新设,势必有大量人头涌入来此谋个生计,这类人,岂非正是旧货行最喜欢的主顾?”
尤驰听着听着,也是眼前一亮,拊掌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上你倒真能考虑考虑,常霄所言没错。”
常霄没说出口的是,原本他曾有意在马桥做旧货生意的,看准的亦是草市集改镇的这个关口。
到时要是能在县城、草市集和乡下之间倒卖,该是有几分赚头,但此次跟着翟度他们出去过后就改了主意。
原因很简单,收旧货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考验眼力。
有些东西他瞧着还成,尤驰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可到了翟度的手上,很快就能瞧出端倪,指出几处被刻意藏了旧的地方,价钱一下子便可压到底。
原来收旧货的人有心眼,卖旧货的未尝没有。
好些人家为的能多卖几个钱,会在旧货出手前提前想法子“翻新”,不过这里的翻新和旧货商所做的翻新不同,可以说更敷衍一点,赌的就是旧货商那一时看走的眼。
这样的货拿到手,转手卖出的时候就算不赔,也赚不到几个,还不够费工夫的。
于是他想了想,不妨把这个主意当顺水人情送给翟度,如若翟度听了进去,真把这摊子在马桥支了起来,到时自己有心,照样能与其合作。
翟度还真没想到过这一茬,他细细打听了一番关于草市镇的事,很快意识到当中的机遇。
“有这等好事,怎不早些告诉我!”
听得他这般说,尤驰忍不住道:“谁能想到你会对马桥感兴趣?不说别的,你媳妇能乐意跟你一起从县城搬走”
当初他和夫郎翟容成亲后执意要离开县城回马桥开铺子,可就把翟家人气得不轻,纵使两个地方离得不算远,也觉得是家中哥儿远嫁了。
且嫁的还是个行商,以后汉子离家,哥儿独守空房,娘家这头想照应都照应不上。
后来两人的第一个孩子夭折,更是气得翟家人差点和尤驰翻脸,想让翟容与他和离。
如今虽面子上是和解了,实际尤驰每次登岳家门,岳家照旧没给过他几个好脸色。
翟度夫妻两个,可以算是翟家唯一与他们私交不错的亲戚了,也正是仰赖翟度从前曾和尤驰一起出门走商的情分。
“嗐,这不是今非昔比么,我到底是丢了旧货行的差事,要是马桥有的生意做,赁屋子还便宜,作何不能来?而且到时候马桥就不是草市集,而是个正经镇子了,比起县城也差不得太多,又不是什么荒郊野岭。”
他几乎按捺不住道:“等我回了家,就和贝娘商量。”
“要是能成真,那敢情好了,咱们两家有了照应,阿容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眼下不仅是翟度,连尤驰都越想越觉得常霄给提了个好出路。
他看向低头小声和曾如意说话,眉眼带笑的常霄,忽然想及一事,问道:“你也别光说阿度的事,也说说你的。”
翟度是翟容的堂兄,比翟容年纪大,但是比尤驰年纪小。
出门在外,翟度又是跟着尤驰混的,所以彼此是各论各的,翟容管翟度叫兄长,而尤驰则直接叫名字。
“你不是早就打听着草市镇的事了,如今眼看时机快到,你有没有打算也过来开个铺子?总不能当一辈子的乡下货郎吧。”
翟度一听,更是来劲了。
“常兄弟也要去马桥?你想开个什么铺子?”
说到这里,他转头问尤驰道:“马桥的铺面好不好赁?到时咱们仔细挑挑,要是都能在一条街上,那多方便!闲时还能互相串个门子。”
常霄实话实说道:“是有这个想法,预备攒些本钱,看能不能开个杂货行。”
“这个好。”
尤驰立刻道:“和旧货行一样,最是镇子上缺不得的,你要是能率先开起来,抢了先机,加之你本身就有干这个的底子,你不赚谁赚。”
“还说啥呢!来,赶紧以茶代酒,祝咱们今年顺风顺水发大财!”
翟度是个开朗性子,其余人也不差,包括曾如意在内也跟着一起举起茶盏碰了碰,一时间各个脸上挂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钱已经进兜了呢。
不过做梦归做梦,正事还是要干的。
三人重回正题,商定如何把旧货拉回马桥,由常霄雇人安排翻新。
像是衣料缝补,完全可以交给乡下的妇人夫郎。
铁器、木作的修补,他也有认识的铁匠、木匠,跟人讨个人情价,怎么都能比县城便宜了。
“到时咱们直接在马桥摆个摊子,先卖它几天试试。”
翟度摩拳擦掌,“就当提前帮我给铺子打打名声。”
旧货的事宜敲定,还有那几百匹的泡水布,更是重中之重。
暂且告别了急着回家和媳妇商量生意的翟度,余下几人又略坐一段时间,等来了成功从铺子里溜号的黄齐。
常霄进城时路过锦绣布行,就已去见了对方一面,眼下是想要托他引荐一家和锦绣布行合作多年的染坊,目的是为了给部分泡水布进行翻新。
三人简单寒暄,不急着吃茶吃酒,直奔存货的仓房,大门一开,黄齐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么多?”
他只知道常霄带回来一批货,心下以为至多几十匹布,不成想是放满了大半间屋子。
在他进屋左瞧瞧右看看的时候,常霄也详细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简而言之,便是把泡水布论品相分级,分批出手,不过需做一些预处理,思路和售卖旧货一样。
受损最轻的白坯布,大多只是有点霉味,漂洗后上浆可以做到与新布差别不大,利却能厚上几倍。
有褪色、染色问题的布料,其中最严重的送去重新染色,瑕疵不太明显的,则按照常霄过去贩库存瑕疵布的路子,直接出售。
最次一级的,没什么浆洗和染色的必要,数量占比也不大,论价值基本等于白送。
直接出售也因受损过重卖不上价,索性直接裁剪成布片子,看能不能做成各色小物零售。
以上种种,都是常霄早就和尤驰达成共识的。
黄齐听罢,立刻表示和染坊的交涉包在自己身上。
自打他在自家铺子掌柜那里得了信任,这段时间以来与染坊打交道的事宜,大多是由他出面跑腿的,外加逢年过节送的礼,早跟染坊那头混了个脸熟。
反正他早就发现了,只要跟着常霄走,常霄吃肉,自己就能喝上汤。
钱是能到手的,风险也几乎没有,最难的部分常霄自己便处理了,留给他的皆是最擅长的。
有了黄齐的加入,四人花了两个时辰把所有布料分出类别,其中需要送去染坊翻新的便有百匹之数。
随即从中挑了几匹做样子,放上驴车,由黄齐领路前去染坊。
到了地方,常霄却觉得此处好生眼熟,他前后左右看一圈,忽然想起为何眼熟了。
那是去年仲秋时,他与曾如意初次进城去庙会卖货,过后于绣庄偶遇了邢秋。
当时自己为了不讨嫌,给哥儿姑娘们留点说话的时间,便主动离开外出闲逛,正是那时,他转去一条巷子,发现尽头开着家染坊。
依稀记得当初还驻足片刻,好生欣赏了一番不远处彩布翻飞的景色。
如今半年多过去,故地重游,也算是有缘了。
第116章 底细
与锦绣布行长期合作的染坊有三家,眼前的林记是规模最小的一家。
不过正因为规模小,所以才会重视黄齐领来的主顾,几贯钱也是赚,不会因为嫌少而怠慢。
染坊管事找了机会把黄齐拉到一边,问他常霄等人的来历,说是瞧着面生,以前没在县城里见过。
黄齐一本正经道:“人家是专做布匹生意的行商,这回照例往京东府去,赶上相熟的布行库房遭了水淹,一批好布因着泡水砸在了手里,不得不贱卖。因而人家才特意托我寻个可靠染坊,将这一批料子翻了新去。”
他给管事吃定心丸道:“我带来的人,您尽管放心就是,总不会是坑蒙拐骗之辈,到时取了布不给钱的。”
管事面露无奈,他也是心里苦。
这年头做什么行当,都有那爱赊账的,给定钱时要讨价还价,回头该交齐货款了,更是要三催四请。
按理说,对于生意人而言,几贯钱又是什么大钱呢?
但人家就是要拖,就是要欠,甚或有时候就剩个几百文的零头也难以讨回来。
久而久之,账本上全是一笔笔填不上的烂账。
故而来了新客,欢喜之余心里也打鼓。
若非黄齐为人厚道,好几回锦绣布行行事拖沓,不给结账,还是他从中活动把钱催了来,管事也不会轻易信他。
有了黄齐的承诺,他便稍稍放下心去跟来者相谈。
很快便发现,两个掌柜当中,本以为该是年长的那个负责拿主意,后来却发现年轻的那个更不好糊弄。
这位无疑是懂行的,句句皆问在点子上。
林记诚心做生意,不怕懂行的人来,就怕不懂的人瞎比划。
起码对管事而言,这回来的两个掌柜,属于他喜欢打交道的那一类。
一个时辰过去,常霄、曾如意和尤驰三人参观完了染坊,同时也说清了需翻新的布匹数量和对应的工艺,接下来只剩下最关键的一步:谈价。
浆洗价廉,自不必说,而颜色这一道工序,只要不是一些原料少见、工序复杂的颜色,同样不算多贵。
加之有黄齐在场,按着大宗单子的价钱谈,定下浆洗一匹坯布的价钱仅二十文,而重新染色,只能染深色才能覆盖住旧色,导致选择有限,玄色、靛蓝、鸦青三色中,玄色仅三十文一匹,其余两色四十文一匹。
这三样染粗布、细布、葛布,另择了绛红、沉香两色染平绸与绢布,这两色还要再贵些,五十文一匹。
算下来需浆洗的布料共四十匹,花费八百文。
需染色的布料共一百匹,正好一色二十匹,花费三贯余四百文,合计四贯余二百文。
常霄暗中算了算,要是没有黄齐领路,少说得花个五贯钱。
由于他们是生客,按理说要给五成作定钱,黄齐本想让管事卖个面子,少收一些,常霄和尤驰却觉得给上五成也无妨。
林记染坊开在这里小十年了,就算是他们跑了,染坊也不会跑,于是两人各点算出一贯多钱,凑在一起给了那管事,管事收下,心中大石落地,承诺如果未来十日不下雨,那么十日之后便可交货,但若是下了雨,就不好说了。
毕竟无论是浆洗还是上色,最后一道工序都是晾干。
从染坊离开时,黄齐手上还多了两叠花花绿绿,颇为好看的布头,看他的表情,便知是他想法子去跟染坊管事讨来的,说是一份给曾如意,一份让尤驰带回家去给嫂夫郎。
“这是他们染坊的样布,要是以后还有坯布送来染,可以从里面选色,用不上的话,做点东西也成。”
几贯钱的生意,对小染坊而言也不算大,不过黄齐开了口,给两叠子样布并没什么。
曾如意喜欢,常霄见状,也特地向黄齐道了谢,随即又道:“这批布连带库房中的那三十匹白坯布,还得托赖你去跟你们管事说谈了。”
从布客手里拿下的平绸与细布,以及重新翻新染色,保准看不出瑕疵的泡水布,这部分布料常霄是打算按照新布卖的。
既是新布,运去马桥也好,带去乡下也罢,都不是好出路,何况数量太多,留在城里让黄齐经手分销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如果锦绣布行能全部吃下那便是最好的。
黄齐等的就是这句话。
“二位大哥放心,京东府的料子最是好卖,如今有价钱好的货源摆在眼前,我们掌柜不可能不心动,就算是问到三夫人那里,八成也不会受阻。”
到时自己能在掌柜的面前再落个功劳不说,更是能从中抽上一笔好处,这两者于现在的黄齐而言是同样的重要。
假如因此能升为铺子里的大伙计,一个月的工钱可就有一贯多,一年下来十几贯,从前哪里敢想!
现今只盼着这样的好事能多来几回。
此间事罢。
久不进城,常霄有心想和曾如意一道逛一逛。
正好尤驰要去生药铺寻韩掌柜,便道:“要么一起去,认认门,将来说不准还有同行的机会。”
既然他能这么说,那说明两人要商议的并非是什么隐秘事,常霄思量一瞬,点头应下。
“那就叨扰了。”
“嗐,老韩这人你是知道的,你乐意上门去,他高兴还来不及。”
不过初次登门不好空手,遂特地去了从食店,买了几样点心,外加茶坊提了一包好茶叶。
韩家生药铺开在城内长青街,进了门后尤驰说明来意,伙计去后面寻了韩掌柜来。
他见了来客,果然高兴,又说自己夫人恰好在铺子里,正巧请出来做曾如意的陪客。
韩夫人面善带笑,虽说家里开着像样的城里铺子,穿着打扮却不见多张扬。
曾如意与她坐在一处,没多久便也去了拘谨,说些妇人夫郎惯会讲的家常。
虽然多是韩夫人说,他来听,不过韩夫人知晓他的特别处,会专门停下来听他说完,极是熨帖。
过了片刻,只道听三个汉子闲扯无趣,见曾如意对铺子里的各色药材感兴趣,又携了曾如意去看新鲜,随手捡了几样,教他如何辨别好坏。
“有些药铺子黑心呢,虽说好药材多讲究什么三年生、五年生,可老药和陈药是两码事,那等放在匣子里不知多少年,闻着一股子霉气的,入药后不给人喝出毛病就不错了,焉能治病。”
曾如意对药材知之甚少,不过却挺喜欢闻这铺子中弥漫的清苦药味,觉得神清气爽。
韩夫人笑言:“我们天天在这铺子里,浑身都被腌入味儿了,衣服再怎么熏香都盖不住,不想你还喜欢。”
说罢打发了个伙计,让捡几样多用于配香囊的药材,连带方子包一匣子给曾如意。
香囊多用生药,不用熟药,为的是辛香更烈,持续更久,若是炮制过的熟药,难免减损风味。
因而生药铺里,遍地是香囊原材。
曾如意忙谢绝,韩夫人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权当个见面薄礼,这不再过月余就是端午了,到时家家悬艾人人带香,你们出去买不还得花冤枉钱,东西还不一定好。你用我这处的药材,保管能香一屋子,一个月都不散味。”
人情往来不过是你来我往,曾如意沉吟片刻,道自己擅绣。
“端午前,好赠香囊,给夫人。”
妇人夫郎之间赠针线鞋脚是常有的事,这些也要费时费工,谁要乐意相赠,那便说明肯为了你花心思,绝对拿得出手。
韩夫人投其所好,又跟曾如意请教起刺绣之事,还拿出自己绣的帕子让曾如意看。
两人说谈间,有个前堂伙计小跑进来寻韩夫人道:“夫人,外头来了个私牙子,说要见老爷。小的瞧着老爷正在待客,不好进去相扰,遂来请夫人示下。”
韩夫人朝着曾如意歉然颔首,随即问道:“是哪里来的牙人,以前来没来过?可有说是为了哪桩生意?”
伙计回话道:“是个姓曾的牙人,小的上回在前头守铺子,记得瞧见过一回,好似是给咱铺子介绍了桩生意,价钱上没谈拢,老爷就把人打发走了,如今再来,不知还是为了先前那桩生意,还是又有新的。”
一旁的曾如意却是轻扬了眉梢。
姓曾的,专做生药这行的私牙人……会这么巧么?
韩夫人则听说是曾姓牙人,皱起眉头问道:“可是个瞧着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有没有说自报家门,说他姓甚名谁?”
伙计想了想道:“好似是说了一嘴,只是有些含糊,大约是叫个曾兴运……差不离是这个读法。”
曾如意一下子攥住了袖口。
曾兴运,还真是他那个“好大伯”的名字。
他下意识看向韩夫人,意外的是韩夫人立刻道:“换了是我,先前也不可能让他进门。你只说掌柜的在忙,把他打发走,下回他再来,一概这么说,把这话也交代给其他人。”
伙计不解深意,一味应了,转身去办事。
韩夫人理了理袖子,回头见曾如意看过来的眼神似有些怔愣,心道是不是方才自己的做派惹人误会了。
“你别怪我霸道,实在是这些个私牙人心眼子多得很,和他们打交道,可得打起一万分的精神,不然就容易被带到沟里去。至于这个姓曾的,那也是在行里有名了,更不是个什么好人物。铺子原也不缺那一单两单的生意,宁肯不做,也不找他居中。”
大伯的名声居然这么差?
曾如意从前还真不曾听说过。
实在是大伯家的生意他不可能插手,而每回外出,不过是采买家需,或是去绣庄接活,哪里能知晓生药行当的秘辛。
他故作好奇,追问道:“他从前,做了什么?”
要说这人在话赶话的时候,是不会想那么多的。
韩夫人也是在说了半晌后才忽然察觉,曾如意和那曾兴运是同姓。
可转念一想,天底下同姓的人多了,哪那么刚巧是一家子,况且要真是一家子,曾如意何必要打听这人的行径,多半也是想当个乐子听罢了。
韩夫人姓尚,娘家也是做药材生意的,不过是熟药,故而她无论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都在这个行当里,对莘县城内的同行可以说是如数家珍。
就算她不曾亲眼见着,也听家中长辈说起过。
当即没多久,就在曾如意面前,把曾兴运的老底都揭了出来。
“这人原先也有个生药铺子,生意不温不火,却也说得过去,但你也知晓,这做生意的最忌讳什么?无非是掺假售劣,尤其是药材生意,你要是卖了假药,让这生药经你手去了熟药铺,转而又进了人的肚子,那不成了谋财害命了!”
曾兴运当年,正是牵扯进了一桩假药案子,还为此上过公堂。
曾如意掐指一算,这该是自己去大伯家之前的事了,在那之后,也没听他们家提起过上公堂的旧事,大约是觉得丢脸吧。
“但那桩案子里,他并非是主犯,总归自己辩驳也是被人骗了,加之铺子里的药被查抄出来,还不曾来得及贩出去惹出大祸,故而衙门只罚了一笔银钱,把他放了。”
根据韩夫人所言,自那之后曾兴运的铺子就渐渐一蹶不振。
“旁人都觉得这铺子该关张了,不想当中有一年,他大约又在别处发了笔小财,得以把银钱挪到铺子的经营上,愣是又续了一阵子。”
可惜名声倒了就是倒了,任他再是如何钻营都没用。
因而到头来他还是歇了生意,转行做了私牙人。
“从前沾过假药材的牙子,我们可不敢招惹,实则也不是头一回来了。但你大哥这个人,讲究个和气生财,便是此人再不喜,也抹不开面子把人赶出门,这回可算是被我给赶上了。”
韩夫人畅快地说了一通,曾如意却是想得深了。
他比谁都更了解大伯的做派,做生药生意这么多年的人,真的认不出假货么?
“听起来,此人,确不可信。”
他慢慢咬字道:“当年,也不一定,就是被骗。”
韩夫人一拍巴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且后来还有一桩传闻……”
曾如意默默听着,眸色愈沉。
……
再说常霄,他与尤驰、韩掌柜两人聊了能有快一个时辰,结束后方出来找人。
见曾如意怀抱着一个长条的药匣子,说里面是韩夫人所赠的药材和香囊方子。
看模样该是相谈甚欢的,却不知为何,常霄总觉得小哥儿实则是心事重重。
待从药铺告辞,与另有事办的尤驰作别,常霄总算得空问曾如意,将才在韩家铺子里时,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曾如意知晓他的担忧,缓声道:“韩夫人,很好,只是,大伯来过。”
“大伯?你刚刚见着他了?”
常霄瞬间警惕起来,随即一番询问,好歹是搞明白了前因后果。
不得不说,这韩夫人确实知晓曾兴运的不少底细。
当中提及的一桩旧事,还似乎与曾如安有关。
第117章 当年
曾如意的大伯曾兴运被卷入的那桩假药案子,据他说也是受了蒙骗,真假先不论,总之在他口中,骗他的人乃是当初与他合伙做生意的另一药商,姓栾,单名一个“光”字。
曾兴运当年销了案子从衙门里出来后,便开始追着栾光讨债,要栾光赔他当初买假药的那部分本钱,外加被衙门罚没的银钱,足足好几百贯,放在谁身上都是一笔巨款了,足够在县城买个大宅院。
“栾光此人是个老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县城常年赁屋居住,平日里得了钱,就喜欢逛个花街柳巷,到了那地界,虽称不上是一掷千金,也算是小财主一个,人人捧着。为此手头紧凑时,竟是连个能折卖的宅子都没有,因而当然是还不上的,他走投无路,四处拆借。”
韩夫人回忆道:“当初他和我爹曾有过生意往来,为此还曾登过我家的门想要借银钱,我爹自然是一口回绝。”
这人若是想躲债,除非像常佩泉那般豁出去,干脆远走他乡改名换姓,不然县城就这么大,必定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不久后,城里识得栾光的人都说他要跟着商队外出走商,也不知本钱是从哪里来的,分明前一阵子还被人追债追得只能往花楼相好的被窝里躲。
当初他逢人便说,自己这趟外出发了财,回来就能把欠债一笔还清。
当初韩夫人说到此处,曾如意听到“走商”二字时已然打起十二分精神,眼下常霄也是同样。
“这个栾光,后来回了莘县么?”
说这些话时,常霄和曾如意正靠在自家驴车旁。
因着横生的枝节,两人也没了在城里闲逛的心思,单找了个避开人群的街角树下把驴拴住,旁的都没管,先把要紧事讲明白。
曾如意拧起眉头,面露迟疑道:“他死了。”
韩夫人所说也是四处拼凑而来,并不知多少细节,当中关于栾光身死这一桩,更是讲得离奇。
“有人说,他还了债,就疯了。”
小哥儿看向常霄,“然后某天,掉水里,没了。”
“还了债不该是好事,为何人还能疯了,要说高兴疯了,那也不至于。”
常霄心道,又不是范进中举了。
“所以,很奇怪。”
若非是如此,韩夫人还不会这么多年都记着。
跟曾如意讲时,也觉得诡异得很,讲完还搓了两下胳膊,说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其实非要把这件事和曾如安的行踪联系在一起,属实太过牵强。
唯一有关的只有“走商”二字,不过时间却正好对得上,两个人还都与曾兴运有关。
如今想要调查曾如安当年的行踪,最大的阻碍便是除了大伯一家,再找不到一个知情人。
故而哪怕只有几分希望,曾如意也想试一试。
就算是人真的早就客死他乡,生死相隔,他也总该知道面朝哪个方向祭奠。
刚刚常霄听了这一通,就知突破口定然在栾光身上。
七年前的事说来不短,可要找对了人,焉知就没有知情者。
此人无亲无故,意外身死后怕是也没人收尸,可韩夫人提过栾光好色,爱去花街柳巷,且每次去时都出手阔绰。
这样的人物,纵使过了好些年,说不准还能被人记着。
偏巧他也认识一个人,常来往花楼做生意,可谓是打听消息的最佳人选。
但今日问过黄齐,得知甘小泉近来不在莘县,去府城办事了,估计还要个三两日才能回,正好错过。
常霄手头的秘方膏脂还不曾交给甘小泉托他售出,下回见面正好可以拿此事做由头,对方有了钱赚,想来乐得帮忙打听一二。
“好了,暂且别再为这事烦恼,回头有了消息,要真是与你大伯有关,咱们见招拆招。”
常霄安慰曾如意道。
他还想起丁同出的主意,正所谓“快刀斩乱麻”,符合武人的做派,冷静下来细思便知,那无疑是下下策。
当你手头捏了证据再行对质,才不会给人留下可乘之机,否则难保对方不会狗急跳墙。
敢于戕害人命,过后还能心安理得关门如常过日子的人,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只是此事难在时间久远,万不能心急,容易打草惊蛇。
曾如意知晓这个道理,他牵了一下常霄的手,轻声道:“谢谢你。”
常霄与自己的兄长从未谋面,不曾有半分交情,却愿意为了此事费神,这一点绝非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如今种种,无非是为了自己。
“怎的还说起谢了,我不过离家一月,连夫郎都和我生疏了。”
常霄有意打趣,曾如意没忍住笑了一下子。
两人的手牵在一起,玩儿似的晃了晃。
常霄细细摩挲过小哥儿的无名指根,像是在丈量那处的尺寸。
过了片刻,两人商量几句,终究还是决定去买些草市集见不着的吃食回去,晚间偷个懒不开火了。
今天曾如意听韩夫人说起,自打去年年尾以来,县城里曹婆馒头已不是最有名的了,另一家秦夫郎馒头,有一样是鳝鱼馅儿的,成日排长队。
鳝鱼也能做馒头馅料,当真是少见,但人家能卖出名堂,说明滋味定是不差。
不知道就罢,如今知道了,常霄是打定主意要尝尝的。
于是在县城好一番游逛,先后买了四只鳝鱼馒头、两只辣兔肉馅的,都不曾在别处见过。
贵也是真贵,曹婆家的羊肉馒头一个不过八文钱,这里的鳝鱼馒头一个就要十个钱,兔肉馒头十二个钱,买了六个就花去六十四个钱。
晚间单吃馒头总归没意思,为此又额外买了一份羊头肉、一份甜糍糕,沽了一壶梅子姜香饮子。
有咸有甜,有吃有喝。
半道路过任家从食店,恰好赶上刚出了一锅还热乎的馓子,这是油炸的面点心,细细长长,论捆售卖,多是姑娘哥儿家佐茶吃的,城中谁家要是肯拿出一盘子这个待客,保准是有面子。
常霄记得以前小时候没少吃这零食,后来长大了,街上卖得也少了,更想不起来吃尝,不想在这里遇见。
又赶上刚出锅的,油香飘出好远,哪里忍得住,遂上前买了些回来。
且两人回到车上就隔着油纸,一人掰了一段嚼得嘎嘣脆。
“正好回去路上远,你吃着解闷子。”
到了该返程的时候,常霄让曾如意在车板上坐稳,其余吃食皆放进了货担,唯独剩了馓子拿在手里。
曾如意从中抽出一根好长的递给常霄,常霄叼在嘴里一节节地吃,同时缰绳一甩,只见驴子徐徐前行起来。
城中另一侧,曾家。
曾兴运回家的步履匆匆,险些和来给他开门的媳妇杨氏撞了个正着。
杨氏一脸烦闷,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道:“你急个什么劲,且现在是什么时辰,你怎就回家来了?难不成今天又没开张?”
说到这里,她就忍不住着急上火,只觉得起燎泡的牙花子更疼了。
私牙人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本来以为娇养大的哥儿好容易钓了个金龟婿,哪成想……
要么还是挑个日子去云光寺好生拜拜,不然缘何过了年便诸事不顺!
曾兴运明显心思不在当下,压根没理会杨氏,直接略过她朝屋里去。
杨氏火气上涌,当即提着裙儿跟上,对着曾兴运的背影骂道:“你又是犯了哪门子邪劲,一回家就给我甩脸子!”
而曾兴运进了堂屋,便一屁股坐在了椅子里,见杨氏气冲冲地进来,他一拍桌子道:“吵吵吵!每天就知道吵!外面的行情如何你难道看不见?生意岂是那么好做的!教你说的仿佛天下掉银子,我只等着出去捡就是了!”
说罢他又重重叹口气道:“也莫说那些了,你可知我今天在外面遇着谁了?”
“我管你遇着谁,和我有什么相干。”
杨氏朝天翻了个白眼,侧身对着曾兴运忿忿坐了。
但曾兴运紧接而来的一句话,促使她飞快转回身。
“我见着意哥儿了,就在我今日去的韩记生药铺门口。”
常霄和曾如意当时忙着与韩掌柜夫妻作别,全然没有留意附近有什么人。
更不知曾兴运为生药铺的伙计所拒,并不甘心,离开后又在附近徘徊许久,盼着能等到韩掌柜出门,到时给人堵个正着。
他知晓韩掌柜是个容易抹不开面子的老好人,只要能和人说上话,就多几分做成生意的可能。
事实上,过了好一阵后他确实如愿等到了韩掌柜出现,身边却又跟着那个恼人的尚家大娘子。
这也就罢了,他居然还见着了自己那哑巴侄哥儿夫夫二人,见对方不单受着韩掌柜夫妻两个的礼遇,其中的哑巴小哥儿更是能开口说话了!
老天在上,他当初使劲揉了几回眼,险些以为自己在发白日梦。
听闻曾兴运看见曾如意开口说话,杨氏并未惊讶,因为她根本不信。
“他当了十几年的哑巴了,就是天上下红雨,他也不可能重新说话,我看你是隔着太远,看走了眼。”
“我是瞎了还是傻了?当初门口一共没几个人,我如何看走眼!他分明是说话了,还和身边人说得有来有往!”
听曾兴运说的信誓旦旦,杨氏也不敢不信了,她面露惊疑道:“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难不成他之前是装的?”
她又问曾兴运,那曾如意看起来过得如何。
“那常家小子不是个书生么?为着他爹生的事,书定是也读不得了,缘何还与那生药铺子的掌柜有了来往?”
曾兴运忆起自己今日见着的情形,忍不住咬下了一块因干裂而起翘的嘴皮,嘴巴上一下子就流了血,他却浑然不觉。
“他啊,说不得过得多好,可也是一身干干净净的细布衣裳,那常家小子待他和颜悦色,好声好气。”
杨氏听过这话,仿佛挺满意似的,凉凉笑道:“说不准就是那常家小子得了什么门路,去寻那生药铺掌柜讨口饭吃罢了,好歹从前也是城里人,总能给人拐着弯搭上关系。城里没了宅子,乡下也不见田地,没饿死他俩就是好的!”
不过是穿身细布衣裳,又不是绫罗绸缎。
自家茂哥儿再不济,如今也是大东家的未婚夫郎,光是一匣子头面里就有金有银,岂是曾如意比得上的。
曾兴运知晓杨氏眼里只有那一亩三分地的破事,当即愈发不耐道:“你的眼光就不能放长远些!他穿戴什么与咱们有什么相干,我怕的是当年那事……”
话音未落,杨氏就狠狠瞪他一眼。
曾兴运冷不丁被她唬了一下子,下意识收声。
杨氏看一眼门外,旋即对他道:“你怎不去大街上嚷嚷?生怕没人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
杨氏斩钉截铁道:“当年之事,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知。他单是哑巴,又不是傻子,不会说话,他还不会写字么?要他真知道当年真相,何需等到现在!”
个中道理曾兴运如何不知,但做贼心虚四个字的道理正在此处。
他没来由地心里惴惴,为此挨了杨氏一顿数落,方才勉强定了神。
说的也是,任他曾如意是不是哑巴,都无从得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痕迹一早就抹了个干净,一个是天高地远,一个是河间水深,如何知,从何知?
第118章 调查
馓子里最长的有六七寸,曾如意叼在嘴里一根,又掰了一根逗团子。
团子闻到油香味馋得流口水,小尾巴快要摇出残影。
日常满地乱逛的乌龟,路过时不小心碰到狗爪子,又把它吓了一跳,转过身对着乌龟汪汪叫。
曾如意把手里那根喂了团子,见常霄过来,抬头问道:“还吃么?”
常霄没回答,只是陪着他一并蹲下来,然后侧过了头。
曾如意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垂眸看时,嘴里的馓子已经短了一大截。
意识到刚刚常霄做了什么,他连忙把剩下的吃了,像是害怕常霄再上来叼一口,那样的话,怕是就要嘴碰嘴,唇碰唇了。
“过两天进城,我再买些回来。”
馓子脆脆的,细细的,就算是吃上半天,也不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纯是打发时间,糊弄嘴的。
从前常霄没想到过,如今见着曾如意爱吃,便打算今后进城都留意着。
团子吃饱了,玩累了,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里晒肚皮。
常霄和曾如意陪它玩了一会儿,便进屋去各自干活了。
曾如意坐去了绣架后,常霄则拿出一堆今日在城里买的小瓷罐子,打算分装一下从棣县买来的膏脂。
他与甘小泉熟识不假,但总归也是要让自己尽可能多赚些的。
出手时膏脂是小罐装亦或是大罐装,价钱必定不是一码事。
瓷器相对陶瓦器贵了点,但平摊进本钱后不值一提。
他拿了个沸水煮过后晾干的小木勺,用杆儿秤称重,好保证每一罐的斤两相同。
曾如意看着常霄一本正经的侧影,心道谁能猜得出对方手中的膏脂是做什么用的。
不得不说,常霄绝对是个天生且合格的商贾,只要这门生意不违律例,什么都能赚一手。
同样的东西放在不同人的眼前,有人只道寻常,有人却能窥得商机。
绣线穿过细针,轻快地在布料表面上下游走。
他要绣的对屏,按着尺幅大小和现下并非从早到晚,而是得闲时绣两针的速度,怕是要再绣两个月才能完工。
好巧不巧,到时正巧能赶上榴花开放的季节,应景的东西总是要更好卖的。
到时这笔钱无论是用在家里的经营上,还是转作存银以备不时之需都好,手里有钱,万事不慌。
到了晚间,两人把回家后吊在井里的篮子拉上来,回锅热了热,吃了顿滋味新鲜的饭。
鳝鱼单吃时的口感是滑韧的,做成馒头馅居然也不差多少,又因其少刺味鲜,常霄不得不说头一个想出用这个制馅料的是个人才。
当初去排队时才听前后的人说,这鳝鱼馒头是京城时兴的小食,好似这秦夫郎有亲戚在那头,故而得了正宗的方子,也就是说现下吃到嘴里的是真正的京城口味。
京城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一辈子去不得的地方,然而那头无论有什么时兴东西,无论是官帽穿戴的款式,还是吃食上的花样,到了下县来,但凡是沾了京城的名号,一准儿是要风靡一时的。
话说回来,比起鳝鱼馅,他更喜欢兔肉馅的馒头。
曾如意则是仍旧独爱曹婆馒头,对这两样说不上不喜欢,也称不上多喜欢,吃的最多是羊头肉,还喝了不少香饮子。
人在吃食上不短缺,多吃蛋多吃肉,不单是身子骨能壮实,看面色也能看出气血充盈。
常霄自己就罢,原先也不见得差到哪里去,放在曾如意身上就更明显。
和以前比起来,常霄刚醒来见到的那个小哥儿简直是个霜打过的小苦瓜。
曾如意见常霄望过来,以为常霄是想喝香饮子。
刚刚葫芦里就剩一杯了,全被对方倒进了自己的碗里。
他端起碗凑到常霄嘴边,莞尔道:“尝尝?”
常霄凑上去抿了一小口,又顺路在夫郎的唇畔啄了一下。
桌下的小狗团子看不懂两个主人凑在一起做什么,它再次低下头舔了舔已经空无一物锃光瓦亮的饭碗,今天的饭可真香啊,就是没几口便吃完了。
——
到了日子,常霄再度进城见着了甘小泉。
“常大哥,好久不见!”
甘小泉笑盈盈地迎上来,冲常霄拱了拱手,请他进脚店里坐。
常霄随他往前走,口中笑道:“上回来时不见你,听闻是去府城发财了。”
“嗐,我这等人物,又能发什么大财,不过是接了桩买卖,主顾那头不放心,要我跟着去做个见证罢了,若非如此,我也懒得跑这一趟,府城当真是样样够贵,一碗馄饨都比咱莘县贵两个钱嘞!”
甘小泉一通说,落座后常霄问他府城那头情形如何,可受了水灾的影响。
甘小泉摇头道:“兴许还是离得远了,倒是没见着有什么特别,那边的人该如何还是如何,不过……”
他话锋一转道:“我随主家在外头吃饭时,偶然听邻桌讲起关于草市镇的事,一下子想到了常大哥你,于是得空多听了两耳朵。”
听甘小泉的意思,在酒桌上讨论此事的乃是几个书生郎,或许和衙门有些关联,故而好一个高谈阔论,言说草市集改市为镇的好坏之处。
有人说是应时而生,有人说是劳民伤财。
“不过听着,应当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既要都改,八成下辖诸县都在其中。”
常霄虽早知了确切消息,但能多一份佐证总是好的,何况消息源头还在府城。
他专门给甘小泉斟酒道:“有劳你在外办事还挂心这些,来,咱们兄弟两个喝一盏。”
酒盏相碰,两人满饮空杯。
不多时,便提及此事见面的目的。
常霄拿起一只随身包袱,后者打开后发现里面是十个不及巴掌大的小瓷罐,拧开来看,里面是泛着股淡淡甜香味的膏脂。
甘小泉道:“这是抹脸的面脂?闻着味道倒是不差,膏体也纯净,可是大哥从东边得来的好货?”
他知晓这类东西不是常霄能在乡下循着销路的,若是如此,进城托自己想法子出手也不奇怪。
常霄却道:“并非是面脂,而是……”
他们本是相邻而坐,不过各占了四方桌的一边,如今他微微倾身就能凑到甘小泉跟前。
甘小泉见状识趣地递上耳朵,听过后不禁张开了嘴,愣了会儿才闭上。
“竟是用在那上头的?还是秘方呐?”
他看看常霄,再看看手里东西,默默竖起拇指道:“大哥,你真是我亲哥,我还当你出去一趟,单做了布料和海货生意嘞。”
“也是碰巧遇着,这不就想起你来了,此物恰好能和你手里的货搭售。”
有钱不赚,那是傻子。
甘小泉是个人精,得知膏脂的用途后,脑子里已是闪过好几个舍得花钱的买主了。
他犹豫半晌,问常霄道:“只是不知东西是否当真好使?”
“进货前我也在附近打听过,确实是卖了好些年,颇有口碑的秘方。”
常霄清清嗓道:“你放心便是,东西确是好东西。”
甘小泉听懂了常霄话里的意思,心头一松,搓搓手道:“那这东西可不能贱卖了,且还不能让那帮买主知晓来路……”
换了别的东西,来路不明的话或许有人不敢买,但用在房中的东西便不一样了,往花楼里一站,有的是人上赶着送钱。
你说得越是神秘,人家反而越觉得此物不凡。
“全看你想怎么说,只需出手后分我几成利就罢。”
甘小泉也爽快,很快定下与常霄按着四六分成,自己四,常霄六。
他们一个出货源,一个找买主,念在常霄还出了本钱的份上,四六分成是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过后甘小泉赶紧把一包袱的东西收好搁在怀里,听常霄继续道:“除了此事,今日却还有另一事要麻烦你。”
面对外人,常霄自然不会提对于曾兴运的种种猜忌,甚至没有在甘小泉面前提及曾如安。
只说曾如意从前在大伯家寄居多年,受了那家人许多磋磨。
“如今人是我日日放在心上,不愿受半点委屈的,因而想起他从前的遭遇,愈是切齿。现下也是意外得知一桩与其相关的旧事,要是能顺着打听出些许消息,也好让他吃点教训。”
甘小泉听完,很是愤慨道:“天底下竟有这样做长辈的,自己亲兄弟没了,留下一双侄儿,这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近处亲戚,却舍得这般相待!”
他连连摇头道:“要我说,这家子人定也是势利的,让嫂夫郎与大哥你结亲时,是瞧着你龙困浅滩,只想快点把侄哥儿甩脱,不管你们去处死活。将来你们家若是发达了,八成又要琢磨着如何上门打秋风,此等人物,早捏了其把柄在手里,整治一番,也是未雨绸缪的好事。”
遂问常霄现下有何线索,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常霄便提起那个多年前意外身死的药商栾光,“据闻他从前是花楼常客,腰包鼓得很,想来没少往花楼里砸银子,只是时过境迁了,那花街柳巷里的人又换得勤快,不知还能不能寻着一二知情人。”
甘小泉不愧是熟悉那去处的人物,当即道:“大哥所言不假,这些年过去,当年此人的相好怕是早就容颜不再,摘了牌子了,可花楼当中又不仅有这些倌人。问不到倌人,就问龟公,龟公不知,就问鸨子。”
他眼睛溜溜地转,心下很快有了盘算。
常霄拿出随身带来的两贯钱,不顾推脱,先硬是交到人的手里。
“你要打听消息,难免要与人吃酒打点,这些你且先拿去用着。”
常霄素来大方,甘小泉想了想,也就收下。
你收下了,人家才更是放心,知晓你拿了钱会仔细行事,遂向常霄信誓旦旦道:“一样是膏脂,一样是栾光的消息,大哥且放心,一概交给小弟我,保准办得漂亮。”
第119章 抵账
四月里,晌午头上已见了热,独剩下早晚透着几分寒凉。
曾如意搁下手头的绣活,抱了一匹葛布出来,铺在炕上裁衣。
虽是还没到能单穿葛布的时节,不过贴身的衣裳倒是可以换了,不然以常霄每日奔波的辛苦,成天回来便闷了一身的汗。
偏生他又是个爱洁的,如今有了换洗的条件,汗湿的衣裳绝不肯穿第二回,每天回家沐浴时顺手就搓洗干净给晾上。
即使如此,家里的衣裳也快不够穿了。
等着葛布的衫子做好,起码干得更快。
眼前的葛布还是常霄从京东府带回来的其中一匹,染色不算太过严重,因而不曾送往染坊重制。
曾如意从中挑了几匹出来自家用,做外衣需得藏瑕,里衣就没那么多讲究。
也就是现今常有需进城跟人谈买卖的时候,为此他们两个都专门有一身衣裳,平时干活不穿,只在进城的日子换上,怕的是常穿就要常洗,洗多了容易显旧。
不然就算是把带瑕的料子做成外衣又如何,最是揭不开锅的日子,从别人家淘换来的旧衣也照样穿过。
无论是他还是常霄,早就不是会顾忌旁人眼光,有意在穿戴上充体面的年岁。
事实上这回不单留了葛布,好的细布料子、乃至绸子料、绢布都留了一两匹。
最近天公作美,几日前染坊就把染好的布全数交了货,转挪回了在县城赁的仓房存放。
重新染过的和去布行新买的没什么差别,就是颜色上可选的太少。
单说后两样贵价料子,一样绛红一样沉香,前者扎眼,少有人平日里穿红,哪怕不是正红,后者则老气些,都不是他们两个能裁来做衣裳的,留下也是为着料子确实不差,或许将来走动人情时能当个礼拿出手。
曾如意围着摊开的料子上上下下转了几圈,转而换了剪子把布片挨个裁下摞在一起。
他预备给常霄一口气做上三件贴身的交领衫子,一件带袖的,两件不带袖的。
端午前偶尔下场雨,早晚还是冷的,里面穿件长袖更妥帖,留下的布头拼一拼还能缝几条裤衩。
汉子的裤衩和小哥儿穿的没什么分别,只是常霄比他的尺寸要大些。
裁着裁着,曾如意自己都有些想笑。
成亲真是一件细想来很奇妙的事情,很多成亲前根本不会碰的东西,成亲后反倒是习以为常了,比如这会儿琢磨着怎么给家里汉子缝裤衩。
又例如自己睡了那么多年,一朝身边多了个会喘气的,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到如今却是没有才觉得空落落。
常霄呢,实则也一样,曾如意还记得对方第一次主动替自己穿贴身的小衣裳,愣是搞不懂背后那几根布条哪个在上,哪个在下,险些给缠成个疙瘩。
至于现在早就是轻车熟路,帮忙系上时和某些时候解开时一样快。
木门轻响,刚刚他进门时没有关严实,此刻被团子一下子向内扑开。
这狗方才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半天没见着,如今回来时四个爪子上都是土,常霄看它又要来扑自己的裤子,赶紧往旁边躲,笑着道:“去,自己玩儿。”
团子摇着尾巴,半天没等到曾如意抱自己,只好溜达到一旁抱起地上的草球啃。
他们家给狗子吃的伙食好,前几日吕风还来看过,说团子是同窝狗崽子里长得最快的,且说看爪子的大小,就知道将来体格壮实,保准是看家的好把式。
常霄回家时,发现自己多了件新衣裳,还有一件起了个头的放在一旁。
他拿起来在身上比划了两下。
“你动作怎这么快,早上才说,这就做好了,是不是一整日光忙这个了?何需这么急。”
“做都做了,不做完,不踏实。”
曾如意给他递擦汗的布巾,“先洗澡,还是吃饭?”
“洗澡吧,一身汗。”
常霄接过布巾抹了抹脸,又端起水碗来喝。
“今天顺利?”
今日常霄是进城去跟锦绣布行的掌柜谈生意,黄齐把那批布料的消息告诉了他们掌柜,得了确切的答复后立刻专门寻了个跑腿,从县城往村子里来传话。
那日村口忽然冒出个生面孔的小子打听常霄,说是自县城来的,还又惹得不少人一顿议论,揣测常霄是又在外面发财了。
先前人人都知常霄出去走商,那会儿第一反应是担心想买杂货时没处买了,后来才反应过来,这常霄是又要出门赚大钱,真是羡煞个人。
大多数人能预见到的,不过是眼皮子底下的一亩三分地,说着若是常霄得了银钱,在乡下置地,是不是就算是农户了,当年常老爷子费尽心思才把一家人拉扯到城里去,现下孙儿打回了原型,也不知道在九泉之下能不能闭上眼。
他们又哪里知晓,常霄从没打算在寨子村久留。
且说常霄听罢曾如意的问题,并未急着言语,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封,笑着递给小哥儿道:“看看这个。”
曾如意带着不解的神情接过信封,发现上面并未封口,他拆开后从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随即把信封放在一旁,小心将纸张展开,视线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旋即惊喜地看向常霄。
“成了?”
他手中的纸张无疑是锦绣布行结账后写的帖子凭证,这份大概是常霄誊写的,记录了货物数量和对应价钱。
可以说数目不少,总价相当可观。
“成了。”
常霄说来也难掩兴奋,今日他与尤驰同去县城待了好几个时辰,从早到晚,口水都要说干,好在不曾白去。
翻新过的一百四十匹布料,当中白坯布四十匹,染色布一百匹,外还有不带瑕的白坯好布三十匹,统共一百七十匹布料,今日成功出手了一百匹。
不过听黄齐的意思,这批布的数量太大,单靠锦绣布行一家铺子开门售卖,肯定是要卖许久也卖不完的,实则掌柜也是存了二次分销的心思。
这便是人家自有的门路了,常霄他们想插手也是插不上。
因为数量够多,花了几个时辰拣货、验货后,另在谈价钱上磨了许久,布行想压价,常霄他们想多挣,你增我减实属人之常情。
中间好几度被那掌柜借口处理铺子里的事项,给晾在了厅里等候,常霄对此并没觉得有什么冒犯,知晓不过是精通商贾一道的老油条常有的套路。
再者你也没法与人家论理,毕竟人家是掌柜,一日里本就忙得很,不能因为有了来客就尽数不去理会。
尤驰倒是好几次都差点失了耐性,坐不住了,跟常霄说要是和这家谈不拢,干脆换一家,自己手里有好货,何愁卖不出。
常霄不得不反过来劝他稍安勿躁。
第一次出手大宗布料,锦绣布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有董家庄做靠山,他们手里头的现银足够,加之黄齐从中活动,就算是为保他自己的利益,也不会纵容布行拖欠账款。
要知道这年头卖了东西却拿不到钱的事屡屡发生,莫说这时了,就是后世,不也常有为此打官司扯不清的。
好在最后还是给磨下来了,价钱停在个双方都较为满意的位置上。
京东府来的布料价钱高于本地布,就拿最常见的细麻布举例,本地的细布一匹大约是卖五百个钱,若有个京东布的名头,就得要五百五十个钱,一些个花色再加二三十文也能卖得出去,也就是说最少贵一成。
而细布相对价廉,买者皆是平民,加价的余地不大,绢、绸等则是能再加两三成。
本地绸子一匹两贯钱,京东府平绸一匹再多五六百文是常有的。
这样的价差,自然也体现在常霄他们的报价上。
除了钱庄凭引,布行还写了一份帖子,常霄把原版给了尤驰,自己当场誊写了一份带回来好记账。
只见上面写着:
白坯粗布一百二十文一匹,染色粗布一百五十文一匹。
白坯细布三百二十文一匹,染色的则是三百五十文一匹。
其后是平绸、绢布、葛布,分别是一千二百文、一千文、一百文一匹。
下面又有小字,提及“上品白坯生布三十,单独作价,记为生细布三百五十文一匹,生绸一千二百文一匹”。
这三十匹大约是从布客手里收到的那批新布,没有和翻新过的泡水布一概而论。
对应上数量,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抹零后达到了七十二贯多的数目,去掉本钱,纯利也有将近五十贯了。
这还是因为一百匹当中有三十匹的正价布,若全是泡水布的话,随便一匹生坯粗布就能净赚一百个钱。
“布料生意上,我和尤大哥是五五分账,所以这笔钱中,我按理能分三十六贯,不过我没要,直接给了他,当做还债了。”
这只不过是一屋子布料当中不到一半的数目,已是把借来的五十贯钱还了一多半了,等余下的出手,还完余款后想必就能有剩余。
到时再加上旧货、海产、膏脂的进账,即可计算出远行一月究竟能得利几何。
不知常霄怎么想,曾如意是的确不太习惯欠别人钱的。
如今听到五十贯钱已还上三十多,心下松了口气,哪怕常霄忙了一日,一文钱也没带回来,两人依旧高兴。
家里进账的路子多,反正不会缺了能花用的。
不说远的就说近的,上回派出去的五十对绣花枕头顶眼见要到交工的日子。
一幅七十五文,他们抽成十五文,到时一百幅便有一千五百个钱了,转手就能进兜。
说罢新鲜的生意,常霄看曾如意把称作“帖子”的收据收进箱里,继续道:“我回来路上还听了个好信儿,该是还没村里传开。”
“什么?”
谁都爱听好消息,只是听常霄的意思,大抵和自家无关。
果然他听常霄笑道:“栓子总算如愿,寻了媒人要去王家提亲了,估计日子就定在今年冬闲时。”
还真是好信儿,和秦栓子相熟的谁能不为他高兴。
村里人人都看得出秦栓子和王家生哥儿是两情相悦,只是先前王家一直没松口。
他们在村里熟人不少,但算来算去,大都是有家有口。
因此这是他们成亲后,头一次作为一家人去别家吃席,意义格外不同。
“到时,好好备礼。”
曾如意扬起唇角,已是提前开始在心里打算了。
第120章 旧货
新的葛布里衣穿上身,常霄出门时赶车的力气都更足了。
出门卖了一圈杂货,回来时左手一块豆腐,右手一条鲜鱼,车还没停,就见着自家门庭前多是热闹。
“哎呦,常货郎回来了!”
“今天回来得早啊!”
“多半是生意好。”
常霄一眼扫过,都是村里的熟面孔,各个手里都拿着东西。
而东西他也都认得,是先前分发下去,好让各家帮忙缝补翻新的旧货衣裳,当时说好按件算钱,缝补、浆洗,晒干后收拾干净交上来,一件给十文钱。
只是必须接五件以上,接活的同时还可以领一卷麻线、一叠布头。
也就是说他们赚的是手工钱,材料皆由着常霄出了。
另还有些皮货,不太好收拾,就连曾如意也拿不准,他便在去柳树沟找石木匠时,顺道去了汤猎户家里,赶巧人下了山,遂问他接不接这活计。
汤猎户常打了皮子回家自行鞣制,自也因此懂得养护皮货的诸多技巧。
皮货脏污了万不可用水洗,毛脏了是一个做法,底下的皮面脏了又是另一个做法,一旦搞不好,毛便失了光泽,皮也容易开裂,一件好好的东西就因此毁了。
除了已经制成衣裳物件的皮货,还有几张完整没裁剪的皮子,汤猎户见了就说年份太久,该是在上家压箱底的,要想翻新,需得重新鞣制,不然用不长久。
再有些掉毛的、磨损的,他说他也有法子补。
布料破了是打补丁,皮货破了则是从隐蔽处拆了毛挪过来,磨损的地方多是边缘,可以重新用布滚个边。
常霄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可靠。
而汤猎户本身也有所意动,这些个活计不只是他,家里的爹娘媳妇都会干,若是接下来,家里便可多个进项。
两人一拍即合,隔天常霄就赶车把东西都给他运了去,只等日子到了,再由汤猎户搭石木匠的板车一道送回来。
说回眼前。
常霄把驴子赶回后院棚子里,将手里的鲜鱼找了地方安顿,随后挽起袖子回前院给曾如意帮忙。
曾如意在此之前搬了张小桌放在屋外,和平日里收发绣活时一样,先验再结账,最后在册子上记两笔。
常霄来了后接过了后两样,曾如意只需要专心翻看各样衣裳,查验针脚,再闻一闻就没有皂角味,是不是认真洗过。
有人见常霄执笔写字,不由说道:“咱村里会写字的人可没几个,你又和栓子交好,到时他成亲,可得请你去管礼簿子。”
管礼簿的,就是摆酒那天坐在门口记礼金的人。
常霄笑了笑道:“栓子要是不嫌我,我定是要去的。”
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时辰,收回来五十多件旧衣裳,全都摞在地上的大草筐子里。
比起之前刚拿到的时候,现在随便拎一件出来,明显更像样了。
旧衣裳这个门类,但凡是稍微齐全一点的,都是去质库典当更划算,只有连质库都看不上不肯要的,才会落进旧货商的手里。
最后一个筐子塞得太满,曾如意不得不掏出几件重新叠放,这时听见身边有人问自己道:“意哥儿,这些衣裳是要卖去哪里的?我们能买吗?”
“你们想买?”
“是啊,我瞧那袄子还怪好的,补完了以后给孩子穿,大的穿完给小的,少说还能穿个两三年嘞”
“上回我来时看着有两顶皮帽子,想给我爹和我家汉子一人买一顶,不知还有没有?”
曾如意回忆了一下,倒是记得皮货堆里有几顶帽子。
“都有,送去补了。”
他拿不准常霄打算如何卖这些旧货,到底不是独一家的生意,还有两个合伙的呢。
于是扬声把回屋放钱匣子的常霄喊过来,问他的意思。
常霄听过后立刻道:“卖,当然卖了,只是不在村里卖。这批货是我和另外两个兄弟一道张罗的,已商量好,过些日子在马桥草市集支个旧货摊子,乡亲们要是有看好的,到那时只管去逛逛。”
“去马桥多远呐,你干脆现在卖给我们不就得了?还省的到时候把货搬来搬去的。”
“我何尝不想,这不是合伙的生意,并非我一人说了算的,我自个儿悄悄地把东西出了手,回头价钱上多了少了,容易说不清楚。”
常霄语气诚恳道:“大家伙儿也该知道,合伙的生意最是难做,可得打起精神来应付。一个不小心,人家若是要跟我拆伙,再有下批货,可不就没我的事儿了,到那时又去哪里给乡亲们寻这些活计做,虽说是钱不多,可也够买两斤肉的不是。”
他这么一说,倒让人不好反驳了。
这回的缝补浆洗活计和绣活还不一样,刺绣并非是人人都擅长,够格入得了曾如意眼,可浆洗缝补有谁不会?
因此现在满村数一数,几乎没有哪家是没从常家手里赚到过钱的。
常霄都不算是寨子村土生土长的,长成个年轻小子的岁数才回乡了,却晓得处处为同村乡亲讨实惠。
听这意思,你再计较可就要耽误人家的生意了,哪好意思再多说。
“也罢,到那日去一趟马桥也没什么,正巧好些日子没去逛了。”
“四嫂子,咱两家到时候一起去。”
“我也去,算我一个。”
常霄适时道:“最近马桥愈发热闹了,说要修个新衙门,已经开始垒墙了。成日里好些人蹲在附近看,为此还有贩浆卖小食的小贩四处游逛。”
乡下人能看的热闹少,多半是这家婆媳吵嘴了,那家两口子打架了,好些人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里正,一听马桥的新鲜事,人人都上了心。
“为何要在马桥修衙门?不是县城才有衙门?”
常霄解释了一番后,原本不打算去马桥买旧货的,也起了意过去逛一逛。
起初曾如意还不太明白常霄的意思,听到后来,他差不多搞明白了对方的目的,等院子里的人群散去,他背着手,走两步到了常霄身边,往前凑道:“你有意,把人引过去?”
“瞒不过你。”
常霄挑了下眉毛,笑道:“这不是新生意,总得造些势头,人越多,越热闹越好。”
他这般做,既是为了旧货能快些卖出,自己好分账,也是为了帮翟度一个忙。
说到这里,曾如意不禁问道:“马桥铺子,有消息吗?”
常霄摇摇头。
他近来去了几回,白掌柜和尤驰处都问了,都说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此事急不得,还是等衙门落成再说。”
不过按着尤驰的说法,他们家现在的绒线铺,一个月的赁钱是三贯,门头大小放在草市集上算是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
更小的门头只需两贯钱,最大的客舍一个月也只十几贯罢了,到底比不得县城的价。
但等到升成镇子,价钱是肯定要涨的。
“说是新盖的铺子里,有不少是按着县城的样式,修成前店后院,到时真要能赁下来,咱们就从村子里搬去镇上住。”
曾如意有些犹豫道:“会不会贵?”
一旦算上铺子赁钱,生意的本钱何止翻一个番。
“以咱们如今每个月的进账,不会付不起,况且便是贵也要去,做生意就是如此,没有投入何谈得利。”
此番道理曾如意明白,他也一下子更是理解为何常霄总说不急着要孩子。
从商不似务农,种地只看四季天时,春种秋收,冬种夏收,地里能长出粮食,那村户人就敢生孩子,多生一个也不过是多双筷子。
从商要思虑的事情更多,如今正在关键的时候,一旦赶上了风头,便能摸高再往上窜一大截。
常霄忙,自己也忙,的确分不出精力再去应付孩子。
曾如意想了想道:“等屏风绣好,卖了,都给你用。”
他对自己的手艺有数,一对枕屏的价钱不会低于三十贯。
常霄这次没说不动用这笔钱的话,生意扩大,势必需要动用资金。
上辈子他创业之初同样是一屁股的债,欠了银行大几十万,好在那是遵循政.策申请下来的无息贷款,前后分了两年便还上了,账面上还留下不少盈利。
那时候不少人说他胆子大,道是十个人创业,都不见得有一个能成功,多是草草收场的,劝他还是老老实实在公司上班。
常霄却知道自己不是那个脾性,就如他来到此地,绝对不可能老老实实走科举路一样,换到前世,他也很清楚自己无法接受一辈子给别人打工。
“咱们力求稳妥,最开始哪怕不赚,也不会赔。”
这是他此次给自己定下的红线,局势不同,路子也要跟着改弦更张。
“家里也要永远留一笔钱。”
曾如意认真点头。
他看向常霄的眼睛,一双眸子黑而亮。
说起筹划中的生意时,眼前的人永远是神采飞扬,恰是自己最喜欢的样子,怎么看也看不够。
晚风拂过。
团子小跑着过来,发现自家两个主人安安静静地贴在一起,像是完全没看到自己。
“汪呜。”
它试探地叫了一声,摇了摇尾巴,依旧无人理会。
只有抱在一起的人离得越来越近,它竖起的耳朵还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奇怪声响。
搞不懂发生了什么的小狗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蹦跳着跑走。
而留在原地的曾如意好不容易离开了常霄的怀抱,两片唇沾上了水光,变得红润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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