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老树


    “以前这里,有棵大杨树。”


    站在杨树街的街口,曾如意怔愣着望向眼前大树桩,有些茫然道:“树呢?”


    这棵树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听街上的老人讲,少说也有五十年了,杨树街也正是因此得名。


    小时候的曾如意觉得老杨树会活到天荒地老,树冠撑开到能遮住半条街那么大……


    现在他离开七年,怎么连树也不见了。


    “怪不得。”


    小哥儿喃喃道:“刚刚过来,觉得好安静。”


    以前街口大树下,不仅有摆摊的,还有纳凉的,不仅是树下,就连树杈上都坐着小孩子,隔着好远就能听见说笑。


    大约是他们两个站在树桩前发呆的模样太过显眼,片刻后,树桩旁边油酱铺的掌柜娘子,从门内探出半边身子,张望两眼好奇道:“那边两个后生,你俩看什么呢?”


    曾如意仍在出神,常霄听到后答道:“问娘子的好,我们在奇怪原先此处的老杨树怎么没了?”


    “老杨树?”


    这娘子一下子来了兴趣,左右铺子里没人,她干脆跨出门槛,倚在门框上道:“你们是以前在这街上住过?那老树两年前就给砍了,害病死了,树干都让虫子咬空了,坊正找了好些人来看,都说救不活,若是强行留着,说不准还把街上别的树给害了,实在没法子就给砍了。”


    掌柜娘子叹口气道:“想想也是可惜,不过人家说了,杨树这种树,本来就是长不成古木的,活个几十年也够本咯。”


    她说完,见面前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一个低着头看不清长相,只得上下打量露了脸的常霄。


    “咱这条街上,最有名的就是这棵老树了,其余的铺子也好人也罢,好些年不变一次的,我这油酱铺从年轻时候开始做,到如今也快二十年了,附近街坊都常来,看你倒觉得面生。”


    主要是街上若有这么俊俏的后生,早被街坊们议论纷纷了。


    常霄面对这番探听,实是有些无奈。


    也不能怪人家爱问东问西,多半是守铺子无趣,遇着个事就喜欢顺势刨根问底。


    而且像这样卖油盐酱醋的小铺子,多半是附近各家媳妇夫郎最常来、最爱来的地方,还正挨着老杨树,可以想见,过去许多年里,这里都是杨树街的“情报站”。


    正欲解释,却见曾如意好似突然回过神来,他越过常霄看向话音初落的掌柜娘子,眨了眨眼,试探道:“路娘子”


    “欸!”


    路娘子下意识地应了声,随即反应过来,讶异道:“你认得我?”


    说罢她又细看曾如意,越看越觉得还真有几分眼熟,不禁蹙起眉头,苦苦思索。


    很快她大约是想起了什么,可又露出更加迟疑的神色。


    这回换做曾如意向前一步,扯出一个笑脸来。


    “娘子,我是曾家哥儿,如意。”


    “如意……你是曾家的小意哥儿?!”


    因为过于惊讶,路娘子说话的尾音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当即也顾不上什么铺子不铺子,攥着手里的蒲扇就冲下了铺子前的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曾如意面前,左看右看,依旧一脸不敢相信。


    “可是你,你不是……”


    其实方才她就认出曾如意了,一个孩子从十岁长到十七八,哪怕是嫁人了,换了打扮穿着,可旧日眉眼不会改变太多,何况这街上这个岁数的孩子,哪个不是她看着长大的?


    然而整个杨树街,谁不知道曾家的意哥儿是个小哑巴,长得只有大人腰高的时候就不会说话了,后来多少年跟着他大哥寻医问药都没有起色。


    现如今一别数年,怎么还会说话了!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方才她不敢相认。


    “在外县,遇了名医……指点。”


    与还记得自己的长辈重逢,曾如意有些激动,险些忘了话怎么说。


    路娘子看起来高兴极了,把手里蒲扇打得虎虎生风,吹得几人头发丝都飘起来了。


    “好啊,这是好事呐!我以前就跟你大哥说,咱阳县太小了,没有什么像样的郎中,让他今后有机会,带你去外县看看,对了,你大哥可还好啊?”


    杨树街上街坊对于这对兄弟的最后印象,便是香烛铺子因为经营不善被迫关张,他们不得不变卖了家产去外县投奔亲戚。


    既然后来不曾回来,想必是在外县站稳了脚跟吧。


    曾家两个孩子随了两个爹,人好,心善,聪明,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能混出头。


    刚走的那一两年,还有人时不时提起他们,毕竟曾家遇见的事实在是太惨了,教人难以忘怀。


    不过日子久了,铺子和宅子都住进了新人,还乐意提及的人就越来越少,就连路娘子自己,在今日再见到曾如意之前,也快忘记小哥儿长得什么模样了。


    “大哥他……”


    曾如意不知从何说起,但他正是为了此事回来。


    当初从阳县时离开时他十岁,算是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家里很多事都知道,可是更复杂的事,兄长是不会跟自己商量的。


    那时候兄长总说,你还小,这是大人的事,不用你跟着操心。


    路娘子何等人物,开铺子小半辈子,是个热心肠的精明人。


    看一眼曾如意的欲言又止,就隐约猜出事情怕是另有隐情,多半根儿还在曾家老大身上。


    她索性摇了两下扇子,拉过小哥儿的手道:“咱们也算是旧相识了,这会儿生意不忙,你且来铺子里坐坐,婶婶也好跟你叙叙旧。”


    又含笑看向常霄道:“我要是没猜错,你是意哥儿的夫君吧?成亲多久了?可惜离得远,没能吃上你俩的喜酒!”


    三人说笑着进了铺子,路娘子拉过张条凳让他俩坐,另泡了茶水,抓了果子来让两人吃。


    事到临头,该面对的总还是要面对。


    迎着路娘子带着几分关切的目光,曾如意缓缓开口,终究还是把过去几年里的遭遇讲明了。


    这一番叙说下来,路娘子的眼睛都给说红了。


    好好的一家人,如何走到这般境地。


    时过境迁,居然就剩曾如意一根独苗苗了。


    “天可怜见的!我的孩儿,你命怎的这么苦!”


    路娘子义愤填膺道:“你那什么劳什子的大伯这般待你,要是让你爹和小爹知道了,合该从地府出来找他索命去!挨千刀的老不死,你且看他,早晚有报应!教他头生疮脚流脓烂肠子!”


    路娘子变着花样把曾兴运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即拿出帕子一抹眼,向曾如意道:“我要是没听错,你们这番回来,是要找人作证,去告你大伯侵占家财,是也不是?都要找哪些人,你跟我说,我帮你想想。”


    常霄帮曾如意解释一番后道:“我们在路上也想了许久,最容易的办法,便是寻找当年经手了曾家铺子和宅子的牙人。”


    屋宅买卖,必须经官牙人之手,而过户凭证等一式三份,均有一份在牙行寄存。


    不过这份凭证不是谁都能取走的,要是那样岂非是乱了套,必须得拿着衙门的公文过来才好使。


    因此他们想着,只要能把牙人带去莘县登堂作证,衙门若有疑虑,自会遣人来阳县调取凭证为据。


    路娘子不由自主地快速打起扇子,仔细回想道:“你要说这个,我还真记不太清了,不过要找那个牙人,绝对不难。”


    她举起扇子指了指铺子外,“你家当年的铺子卖出去后,当初接手的那家也是一直把铺子往外赁着收租子,好似如今也不常在县里住了,怕是不好寻,但你家那宅子始终没换过人,还是纸扎店的唐家人住着。他家当年就和你家交好,不会不给这个面子,直接去问就是了。”


    当年宅子的买主,曾如意是有印象的,路上常霄还听他讲起过。


    说是曾家的旧宅院按着阳县的市价,也是能卖一百二三十贯的。


    奈何当初曾如安急售,且坊中人明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却都怀疑这宅子风水不好。


    毕竟曾家住进来后,先是曾兴德夫夫意外身故,再是曾如意大病失声,最后是生意一落千丈,不得不关门大吉。


    几重因素加在一起,牙行当初建议曾如安要价一百贯,人家若是还要压价,只要压得没那么多,咬咬牙就认了,既然是急用钱,肯定是折现要紧,少不得要为此出点血。


    奈何即便低价挂出,半个月过去还是无人问津,人人都避讳这宅子。


    后来是跟曾家一样,在杨树街开铺子卖纸扎的唐家将宅子买了去,他们说反正自家是做丧葬生意的,八字刚刚硬,就算是这宅子有什么风水问题,也能压得住。


    宅子最后的卖价是九十五贯钱,唐家本没有继续压价,是曾如安看在人家愿意买走,解了自家燃眉之急的份上,主动又让了五贯钱。


    唐家领了情,却还又帮了曾家另一个忙,那就是因为纸扎店也会卖香烛等物,他们出钱买下了曾家铺子里剩下的货。


    在曾如意原本的打算中,就有去家中旧宅子探一探这一桩的。


    现下在路娘子处得知唐家确实不曾搬走,心中松了口气。


    看来杨树街还是记忆中的杨树街,除了被砍掉的老树,人情尚在。


    从油酱铺离开前,路娘子还在对着曾如意叮嘱,让他离开阳县之前,一定要再来铺子里一趟,她到时候给他装一罐自家制的酱带走。


    市面上的酱铺,凡是开了多年的大多有自己的酱方子,许多街坊邻里吃惯了这家的,便不会买那家的。


    一个酱方子能传好几代人,发不了财,但也饿不着肚子。


    曾如意从小就吃路娘子铺子里的酱长大,后来自己学会做饭了,也是来这里打酱的。


    他朝路娘子笑了笑,道了声谢,说到时一定会来。


    常霄在一旁听着,想到在家里时曾如意也提过一嘴,说莘县卖的酱都太咸了,从前在老家时吃的酱刚刚好。


    人的味蕾是最难改变的东西,多少人背井离乡多年,还能记着一口家乡味。


    再观路娘子,她看着小哥儿温声说话的模样,那是满脸的欣慰。


    多好的孩子!


    原先还为着他不会说话的事可惜了许久,现在找了个好郎君不说,哑病也治好了。


    瞧着穿着打扮,就知现下日子过得也不差。


    刚刚也听两人说,现下家里支应着几桩小生意,还预备着在莘县那头开铺子了。


    可以想见,将来的日子必定是愈过愈红火。


    这便是老天有眼,菩萨保佑!


    第132章 人证(小修)


    考虑到这次来阳县,少不了托人办事,离家前常霄特意在板车上备了一些适合送礼的东西,比如不错的茶叶,还有从京东府带回来的枣花蜜。


    现下他在草市集能寻着价钱合适的茶商,比到了这边再去铺子里买划算许多,这也是做货郎的好处之一了,家里的吃穿用度,方方面面,多少能省一些,积少成多,开源节流,方有钱匣子里日渐可观的存银。


    提上二斤茶叶,买一匣子香糖果子,再添一兜这时节最是可口的新鲜甜瓜,常霄和曾如意绕到杨树街后的一条小巷。


    杨树街和县城内的大多数街道一样,面朝街道的一排皆是商铺,背后窄巷则是民居,基本都是独门独户的二进小宅子。


    “前面那家,就是。”


    两人从巷子东边进来,往西边走,数到第五家的时候,曾如意停下了步子,指给常霄看。


    常霄看向面前的宅院,木门上还贴着有些褪色门神画,是过年时贴上没摘的,门前阶旁有两座小小的石狮子,看起来半新不旧,但并不像是饱经了十几二十年风霜的,因此直觉告诉常霄,这应当是唐家住进这宅子后新换的。


    旧宅换了新主,过去的痕迹便会一点点地褪去。


    他有些担心曾如意,深知小哥儿一定会触景生情,这实在是人之常情。


    “我去敲门?”


    看曾如意似乎有些迟疑,常霄主动道。


    小哥儿摇摇头。


    “还是我来吧。”


    常霄愿意做自己的依靠,放下生意为此事奔波,已经足够了,总不好把各种琐事都一股脑推出去,自己心安理得地等待或好或坏的结果。


    何况他现在早就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哑巴小哥儿,他能说话,会做事。


    常霄递给曾如意一个鼓励的眼神,看着他迈上台阶,小心地敲了两下房门。


    之前听路娘子说,论起来曾如意该叫一声唐叔的纸马店老掌柜,现在已经不怎么在铺子里。


    现在守铺面的是儿子和儿媳,他和夫郎老两口则在宅子里帮忙看孙子和孙女,顺道做做纸扎。


    能开纸扎店的都是手艺人,而且大多是举家上阵,一个小家便是一个完整的作坊。


    有人扎骨,有人糊纸,有人上色。


    唐家的纸扎做得精细,纸人的五官衣着不敷衍,做牲畜也是栩栩如生,车马、轿子等细节周全。


    曾如意从小长在香烛铺,凿纸钱、叠元宝,对纸扎也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


    小时候就常跟着兄长去唐家的纸扎店做客,后来每年去拜祭双亲,也会从唐家买纸扎烧了送去。


    在唐家,唐老掌柜的手艺无疑是拔尖的,其余人只能给他打下手,因此放下铺子的杂务后,反倒能专心把心思都用在如何精进纸扎上,并不令人意外。


    黄铜的门环将声音传递,院内有人说着话走近,声音听着年轻。


    “外面是哪位?”


    随即门开了一条缝,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看眉眼不像是唐家人,但看穿着也不像是使唤做事的小厮。


    曾如意拿不准对方身份,常霄适时出现在曾如意身边,亮出手里的东西。


    曾如意定了定神,说道:“劳您传话,在下曾如意,与夫君一道,来拜访,老掌柜。”


    那少年面露狐疑,眼前哥儿说话慢吞吞的,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可是看人家模样正,穿得不差,拿来的礼也周全,夫夫一道上门,总不会是什么歹人。


    只是他作为来了唐家几年的学徒,还真没听师父和师娘提起过有姓曾的友人或是亲戚。


    他不敢多言,谨慎道:“既如此,还请二位稍等,容我回去问过再来回话。”


    常霄和曾如意冲他点点头,眼看大门再次关合。


    到了这个关口,曾如意不免开始紧张。


    常霄看在眼里,奈何两只手都提着东西,只能往近处站了站,好让两人的手臂相贴。


    曾如意发觉他这点小动作,顺势用空着的那只手替他理了两下袖口。


    好在没等多久,少年去而复返,这次不再只是留一条门缝了,而是直接把两扇门都拉开。


    “师父有话,请二位进门一叙。”


    听他这般称呼唐老掌柜,常霄和曾如意便搞明白了这少年的身份。


    手艺人确实常有收徒的,哪怕有儿子能传艺,家里到底是人手不够,教个学徒出来,既能帮家里分担,签下契书后也不怕手艺走漏。


    两人殊不知,他们在往门内走的时候,门内人也在往外走,才刚绕过影壁,曾如意就见着了步履匆匆,自内院迎出来的唐老掌柜夫夫二人。


    这回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人了,要说路娘子只是寻常街坊的话,唐家和曾家却因着一个卖香烛,一个卖纸扎,多有互相介绍生意的时候,交情更深。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还真是意哥儿!”


    “意哥儿,你还记得我么?我是你董婶伯!”


    唐老掌柜的夫郎姓董,因此一个是唐叔,一个是董伯,曾如意如何不记得。


    久别重逢,俱是感慨,尤其是面对曾如意哑疾痊愈,已经能开口说话这件事,对他有所关切的人们果然每一个都是又惊又喜的。


    在曾如意另介绍了常霄后,两人被唐老夫夫热情地领进门里,在待客的小厅坐下。


    这宅院的规制不曾更改,变得只有屋内摆设。


    曾如意也没有东张西望,四处多看,终究是别人住了好多年的家了,他今日再上门只是过客。


    寒暄罢,礼也送出了手,常霄和曾如意说明了来意。


    唐老夫夫默默听完了曾家兄弟俩的遭遇,董氏还在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这个苦命的小哥儿,唐老掌柜却是直言快语,直接道:“当初的牙人好找,他姓梅,叫梅大光,就在附近的万盛牙行做事。”


    又道:“你们是不是还需要当年买卖宅子的契书?”


    当初在曾如安手里的那一份,或许是被他随身带走了,又或是随着财物一起交给了曾兴运,总之曾如意没有见到过,现在想寻也无处寻起。


    而且真要打官司,按着成华所说,还是存在牙行里的那一份最是可靠,因为无人可以伪造。


    唐家人二话不说就帮忙的做派,让曾如意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常霄默默给他递上帕子。


    唐老掌柜办事风风火火,很快就起身回了屋,说要去把契书找出来。


    中途却没找到,不得不把夫郎董氏叫了进去一起找。


    一时间待客的厅里主家没人了,只剩下了客,不过也侧面印证出唐老夫夫没彻底把曾如意当成个外人,而是算成了半个自家小辈。


    既然关系近,也就无需那么客气,曾如意因此感到踏实。


    常霄望着小哥儿泛红的鼻头,小声道:“我发现,你们杨树街的人都挺好的。”


    听曾如意说小时候没有玩伴,他还担心对方受过排挤。


    不过转念一想,长辈的关照和同辈的疏离似乎是两码事。


    这样看来,曾如意人生前十几年的底色,其实是“孤独”。


    也许那超凡的绣工,正是在这那无数个安静独处的日夜中练习出来的。


    无人能解语,唯有穿针引线,聊作慰藉,起码完成的绣品和绣品换来的银钱是货真价实的。


    “所以,我喜欢这里。”


    曾如意同样小声回答,不过随即又补了一句。


    “现在,我也喜欢马桥,和寨子村。”


    “咱们以后得了空可以多过来看看,反正也不远。”


    常霄甚至在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思索莘县和阳县之间有什么生意可以做。


    第133章 牙人


    上次去京东府的时候,路过一个村叫枣子村,是产当地独有的一种小枣的。


    可惜去的时候不应季,没买成枣子,只买了些枣花蜜回来。


    因着觉得好蜜难得,拿回家后除却送礼的,余下的还没卖出去。


    阳县也产枣子,不过是一种特色熏枣。


    来的那晚上在客舍吃饭时,客舍伙计送了一小碟子给尝,吃着没有很甜,就是枣子本有的清甜,此外咬起来还有几分劲道,倒是适合当个打发时间的零嘴。


    此外阳县的酒水在外县小有名气,即便是普通散客也可以去官营酒务买酒,那地方卖的是官家酒坊酿的酒,像是当地正店酿的酒,基本只对当地脚店散卖,常霄去进货就不太划算。


    没等多久,唐家夫夫回来了,唐老掌柜拿出当年买卖屋宅时的契书递给曾如意,曾如意接过仔细读罢,果然看见了兄长的名字、手印,还有经办官牙梅大光的名姓与印章。


    常霄问道:“唐叔,这个梅大光为人处世如何?因着我们不仅要找到人,还得想法子说服他,跟着我们回莘县做人证。”


    董氏在一旁听罢,低低地“哎呀”一声。


    “做人证的意思,是得上公堂?”


    常霄和曾如意一起点点头。


    董氏有些犯愁地拍了两下膝盖,“怕是有点难呢,一般人都不乐意被卷进官司。”


    对此常霄能理解,公堂对于平头百姓而言,完全是个可怕的存在。


    不过唐老掌柜想了想道:“别人不好说,但这个梅大光……要是见了好处,多半能乐意。”


    他看向自己夫郎,提醒道:“你忘了,他那个媳妇……”


    “哦,对!”


    董氏这回改成拍唐老掌柜的膝盖,把人拍得一哆嗦。


    常霄和曾如意没听懂这个哑谜,唐老掌柜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解释。


    “梅大光的媳妇之前害病了,快把阳县的郎中看遍了都没好,他家人丁多,一共生了四个孩子,还有两个是小子,每天一睁眼,生病的要吃药,喘气的要吃饭,没人比他更缺钱。”


    他吃了口茶,继续道:“你要说品性,我可以保证这人是可信的,在牙行里也不错,咱附近几条街好多屋宅,都是经了他手的,没听过谁说他的不是。”


    常霄了然。


    “劳人出城一回,车马费和茶水钱肯定是有的,他只要愿意帮忙,银钱上都可以商量。”


    托人办事,只要手上大方,一切都好办。


    唐老掌柜心里有数,干脆道:“那还等什么,你们来一回不容易,家里事多,早日办完,早日赶了回去,不妨现在我就带着你们去找人,把事办妥了,晚上就在家里吃饭。”


    董氏笑容满面,已经开始规划起晚食的菜色,问曾如意回来后吃没吃过熏鸡,还说要给他做肉夹子。


    “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你大哥做不好,因着要过油,你年纪小,也不敢做。”


    曾如意莞尔,“那时候,总来蹭饭。”


    “蹭饭有什么,巴不得你们常来。”


    董氏慈爱地摸了摸曾如意的手,看他发髻上的银钗,身上穿的好料子衣裳。


    一个哥儿嫁出去以后过得好不好,一看面相气色,二看穿着打扮。


    再说常霄,听闻以前还是个书生呢,现下弃文从商,生意也是干得红红火火,小两口成亲一年了,眼珠子对上的时候还能和蜜一样拉丝。


    可见夫夫恩爱,不愁吃穿,万事皆好。


    “跟着你们老叔去吧,忙完回来,咱娘俩好生说说话。”


    董氏把他们送出门才停了步,转身回来后又紧赶慢赶地回屋里找东西。


    常霄和曾如意上门,他们做长辈的合该给一份见面礼,只是如今来不及再去外面采买,只能从家里现找。


    好在这些年生意顺遂,拿得出手的东西还是有一些的。


    另一边的三人去往万盛牙行,两个地方相隔不远,走路片刻就到。


    到了牙行,唐老掌柜点名要找梅大光,等人出来后说是有生意谈,但不想在铺子里。


    梅大光见常霄和曾如意面生,只当是老客介绍来的新客,当即道:“那咱们换个地方,寻间茶肆坐坐。”


    他本以为新生意无外乎是关于自己的老本行,买屋卖屋,赁宅赁铺。


    因此在听完常霄与曾如意的来意后,不由微微张开了嘴,半天都没合上。


    唐老掌柜苦口婆心道:“大光啊,这个忙你可得帮,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何况人家也不会让你白折腾。”


    梅大光是有顾虑,但也听出了这番话里的意思。


    在座几人都不是爱绕弯子的性子,唐笑直接开出了个价——十贯现钱,到了莘县后的食宿和事后回来的路费另算。


    卖一幢价值一百贯的宅子,作为经手的牙人才能赚到十贯钱,这笔钱还得和牙行分成,最后到手只有七八贯了。


    而且又去哪里找那么多一百贯的宅子给他卖,这样的大生意一年到头成不了两三次。


    常霄看出梅大光有所意动,趁势再推一把道:“冒昧问一句,不知嫂子患的是什么病症,我们县里有间医馆叫杏花堂,里面有个坐馆的哥儿郎中,医术很不错。”


    随即又拿曾如意和耿家老三的夫郎徐氏举例子,说得梅大光眼前一亮。


    之所以特意提起魏郎中,是因为在唐家时听董氏提起,说到现在为止都没人知道梅大光的媳妇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也不是刻意要去打听人家的私隐,实在是街坊邻里间传话快,这么久了,按理说早该有风声。


    所以董氏小声跟曾如意说,疑心是什么妇人病。


    “孩子生得多,受累也多。月子做不好,说不准落下病根,往后几十年都遭罪。”


    当时曾如意便想到了魏郎中,哪怕哥儿是男子,到底都是要嫁人,能生怀的,面薄的女子找哥儿郎中看诊时会自在许多。


    显然只谈钱,梅大光还要掂量一下,但是听闻莘县有名医,他当场就坐不住了,一口答应道:“我能去。”


    而提出的要求也在常霄他们的意料之内,梅大光想带着媳妇一起去。


    常霄和曾如意答应了他的要求,连带他媳妇的食宿路费也包了,等于是不花钱去外县看诊。


    多给的十贯钱,也够吃上好一阵子药了,可谓两边都满意。


    梅大光是兢兢业业干了好多年,在阳县有口皆碑的官牙人,这样的牙人愿意出堂作证,在衙门那里可信度是足够的。


    不仅如此,在搞明白官司的因由后,他还主动帮着回忆,当初帮着曾家卖铺子和宅子的时候,有没有从曾如安那里听说过什么如今用得上的线索。


    实在是过去了太久,常霄和曾如意原本不报什么希望,不想梅大光既是干这行的,有一个优点就是记性好,不然多年前的老主顾若是当了回头客,你却把人家忘了,岂非是尴尬,就像常霄也很擅长记人的名姓和长相。


    顺着往前捋,还真让他想起来一些当年与曾如安交谈的片段。


    “我对你大哥印象很深,因为算是我入行以来,经手过的主顾里最年轻的了。”


    那一年曾如安才十八,虽然说出去也是能成亲的年岁了,要是顺利的话,或许都当爹了。


    但买卖屋宅、铺面搁在谁家都是大事,很少有人在十七八的时候就经历这些。


    需知在很多人眼中,变卖家产是对不起祖宗的行径,根都没了,何谈后来。


    当初他就知道,曾如安是舍弃了后路,想要靠自己的闯荡走出一条新路来。


    这是难得的魄力,也需要实打实的决心。


    “我当初还和他聊了不少,他说出门走商,一方面是想拼个前程,另一方面,也是想趁此机会多出去走走、看看。好似还说,要是顺利的话,想一路向南去广南府。”


    梅大光仔细回忆道:“我当初还十分惊讶,说广南府可远得很,都要出海了,他又说真要是能出海也不错,去琼州岛看看,这辈子还没见过四面都是海的小岛长什么样,不过又说,还是不去了,因着听旁人讲起,从广南的码头去琼州,中间有一段路称作‘鬼门关’,一不小心就是船毁人亡,他家中还有幼弟,可不好做那搏命的事。只要不出海,风险总归低了很多。”


    对于记性好的人而言,很多事就像是一团揉乱的麻线,只要能找到并挑起其中一根线头,后面自然而然就全想起来了。


    时隔多年,曾如意在旁人的转述中听到了与自己有关的只言片语。


    而桌子下,常霄正一点点靠近,最终握住了他的手。


    在正如心绪起伏时,常霄作为“局外人”,相对冷静许多。


    他试着问梅大光,“那时候他是否提起过要和哪些人出门走商,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栾光的人?”


    “栾”姓不常见,梅大光果断摇了摇头,表示要是有这么个人,自己多半有印象。


    旋即他又道:“不过你们还想找当初和他一起南下的行商?我倒还真知道一个,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郎君。那会儿是在铺子里商量事情,正巧那人来找曾如安,说家里有事,没法一起出发,约好再过些日子直接在码头见。”


    曾如意忙问对方叫什么,这回梅大光真心被难住了,想了半天也只想起来一个类似绰号的称呼。


    “我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但是记得那个人进铺子的时候,待你大哥很热络,勾肩搭背的,还管你大哥叫‘大胖’。”


    可见梅大光记得的片段都是较为特殊的,曾如安一点不胖,算得上一表人才,他记得自己当初还以为对方认错人了,直到听到曾如安的回应。


    曾如意更是茫然,他不太记得兄长从前有什么交好的友人,是这样称呼兄长的。


    一旁的唐老掌柜却突然道:“你大哥小时候生下来是个胖墩儿,一身的奶膘,长到四五岁上头,突然开始抽条了才瘦下来。那时候巷子里有些小子互相起绰号,就管你大哥叫大胖。”


    但当曾如安不再是小胖子,这个绰号自然就没人喊了。


    在曾如安八岁时才出生的曾如意,更是闻所未闻。


    “听起来,多半也是以前住在杨树街的人,从前和你大哥相熟的。”


    被这么一提醒,曾如意的脑海里一下子蹦出了一张脸。


    “从前杨树街,有姓孔的吗?”


    “有,还真有。”


    唐老掌柜目光如炬,“而且就住你家对门,孔家老二就和你大哥一般大,叫什么我还真记不清了……也是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搬走去下面的镇子上了,你不认识也是应当的。”


    曾如意只能隐约想到兄长有这么一个姓孔的友人,每次和兄长说话的时候都神神秘秘的,不让曾如意听见。


    曾如意要是问,兄长就说这是那个孔大哥的秘密,自己答应要保密,所以也不能告诉曾如意。


    曾如意从小就是个乖娃娃,很懂得要替人保密的道理。


    兄长这么说,他便没有再追问。


    随着当年的种种细节浮出水面,不断分出枝桠,常霄一点点在脑海中厘清,半点不觉得复杂。


    知情人越多,真相就越容易寻得,是值得高兴的好事。


    眼下新的目标,便成了找到这个孔家老二。


    好在唐老掌柜对于孔家的事,还是记得许多的。


    “孔家是开裁缝铺的,当初搬去镇上,是因着生意不多好,城里赁金又年年涨了,故而想回老家镇上继续做这营生。”


    还说那个镇子叫齐水镇,算是阳县治下的大镇子了。


    有手艺可传承的人家轻易不会改行,“你们去齐水镇,找孔家开的裁缝铺,多半就是这家人。”


    ……


    在阳县的完整一天结束,从唐家吃完晚食回到客舍,常霄和曾如意默契地在房间里的小桌旁坐下,好半天都没说话。


    今天打听到了太多旧事,纠缠在一起,让人有喜有忧。


    喜的是不再像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忧的是继续查下去,真不知道会查到什么。


    白日里总和外人在一起,两人有很多想法都没来得及跟彼此说出口。


    “如果大哥,真是出了海……”


    这是今天最让曾如意忘不掉的一句话。


    海波浩渺,真出了什么事,那就全然是尸骨无存。


    且要是遇害,在海上可要比在陆上行事方便太多。


    常霄却否认了他的猜想。


    “时间上来不及。”


    按着他们先前的推测,栾光与曾如安的下落有关,那么照栾光回莘县的时间倒退,多半是来不及在莘县和琼州岛之间跑个来回的。


    “不过起码可以断定,当初他们商队的目的地多半是广南府。”


    广南府有市舶司,可以与海外商船交易,北地的行商若是能走到那里,再成功把货物带回来,绝对能一朝发家致富,带出去百贯,回来就是千贯,符合曾如安出发前立下的壮志。


    眼看小哥儿的眉心又不知不觉皱了起来,常霄倾身向前,在位于那处的孕痣上亲了一口。


    成效立竿见影,曾如意忍不住笑起来。


    常霄又轻轻帮他揉了揉额角。


    “别想太多,等明日去齐水镇,先试着找找孔家老二再说。”


    搞不清是哪里来的预感,他总觉得除了死去的栾光,这个孔老二会是个关键人物。


    此番来阳县,定然是不会白来的。


    第134章 知情


    阳县县城到齐水镇的距离,和从莘县县城到马桥草市差不多。


    为了早去早回,自然还是要赶早出城。


    他们确定今晚是回不来的,所以只得先把客舍的房子退了,不然一晚上的房钱也不便宜,且也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暂时存在这处的。


    把包袱收拾好,曾如意独自在客舍一楼等待,常霄则去了后院牲口棚牵驴子套车。


    回来时,见曾如意正在门外跟一个路过的商贩买吃食。


    “澄沙团子,要六个,芝麻酥一包。”


    早食已在客舍吃过了,常霄知道这会儿曾如意是想买点东西好在路上吃。


    这两样都是甜馅点心,吃起来不脏手。


    那卖吃食的娘子收下铜板,挑着担子离开,曾如意则捧着还热乎的澄沙团子,问常霄吃不吃。


    常霄摇摇头,没有要。


    早食他吃了曾如意没吃完的几个馄饨,多吃了一个肉馒头,只觉得现在吃食还顶在嗓子眼。


    曾如意便收好,扶着常霄的胳膊上了车。


    今天天气不多好,早晨本还瞧着晴朗,出城没多久却又飘来几朵阴云,飘起了细雨点子。


    这就显出给板车做雨棚的好处了,不仅是坐在车上的曾如意,前面探出的部分,连赶车的人也遮在其中。


    唯一不好的便是挡不住风刮来的雨水,这时只能盼着风雨不要太大。


    不知是谁的祈愿成了真,雨势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停在小雨的规模,把道旁的草树淋得发翠。


    “下雨,就凉快了。”


    曾如意唇角微扬,把手探到棚子外接雨水。


    夏日的雨少有这么温和的,而他们又恰好在赶路,可见运气还不错,是个好兆头。


    将近两个时辰后,车驶入齐水镇的地界,而雨已然停了。


    两人先找了一家客舍留宿,放下铺盖等不必随身携带的行李,出门去打听孔家裁缝铺的所在。


    一个镇子上不会有许多裁缝铺子,大多数人还是会为了省钱在家自行裁衣。


    常霄在城中主道附近找了个包打听,问他知不知道城里哪里有个姓孔的裁缝。


    包打听说不太清楚,不过能帮着问,常霄便提了一嘴孔老二,要他顺道打听着,随即先给了他二十个钱,说好若是打听到了,再给三十个。


    五十个钱,足够买个包打听使出浑身解数帮你办事。


    为了等消息,他和曾如意就近找了个茶肆进去坐下,点了壶茶水打发时间。


    茶肆里有个小哥儿,显然是店家的孩子,也就四五岁的模样,生得白净讨喜,头上梳总角,脸颊圆鼓鼓的像馒头,蹲在角落认真地摸一只小狸奴。


    过了半晌,狸奴厌了,起身跑开,小哥儿忙起身追来。


    那狸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钻进了常霄和曾如意所在桌子的底下,小童追来时险些绊倒。


    常霄离得近,顺手扶了他一把,“小心些,别摔着。”


    从小在铺子里长大的孩子不会太拘谨,小娃娃冲他笑了笑,很快又转身追着灵活的狸奴跑走了。


    常霄无奈摇摇头,去看曾如意,见对方的视线也追着那小哥儿,目光带笑。


    “以后咱们的孩子,也会是在铺子里长大的。”


    听常霄这么说,曾如意想了想,点点头。


    还真是如此,如今这世道,做孩子的多还是在走双亲一辈的老路,无论是农户的田地,还是商户的生意,亦或是工匠的手艺,就这样在代代传承中延续。


    一壶茶喝毕,再续水的时候滋味就浅淡了。


    半个时辰后,包打听总算归来。


    “二位郎君,打听着了,城里确实有个孔氏裁缝铺,也的确是十几年前从县城里搬来的人家开的,都对上了,定是你们想找的人。”


    曾如意闻声,招手唤店家单独上一盏八宝茶。


    常霄则示意包打听入座,继续细问道:“可还打听到了这家的老二,现下在不在镇上。”


    包打听对面前主顾的大方很是受用,没让自己饮壶里剩下的茶根淡茶,反而还另外叫了一盏。


    他把想说的在心里理理清,方才开口道:“我找他家的老街坊问了一圈,这孔家一共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儿子,老三是个姑娘。如今老大袭了孔裁缝的手艺,去北边吕梁镇开裁缝铺去了,姑娘也嫁人了,这个孔老二,叫做孔和成,算是孔家最有出息的一号人,早些年倒腾了些生意,赚了笔钱,现下是个小织坊的东家。”


    “织坊也在镇子上?”


    包打听点头道:“对,不过挺偏的了,毕竟需要的地方大,说是有二十台织机呢。”


    时下织造坊分官办的和民营的,像是缂丝、织金等工艺,基本只有官办织坊的工匠才会,普通的民间织坊,大多还是限于绢绸和绫罗。


    二十台织机的规模对于民间织坊的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要是还能控制源头生丝的价钱,降本增效,一年下来,盈利几百贯是有的。


    没想到孔和成当年不仅顺利北归,看样子八成还赚得了好大一桶金,那与他同行的曾如安为何音讯全无。


    八宝茶端上来,包打听润了润嗓,继续事无巨细地说了一堆他探得的消息,连孔和成的儿子在哪家学塾开蒙都知道。


    常霄深感自己的五十个钱给的太值。


    在包打听问他们是想先去孔家裁缝铺,还是去孔和成的织坊时,常霄和曾如意都没有犹豫,果断定下了后者。


    眼下不敢说事情的关键在孔和成身上,但以他和曾如安的交情,必定是对当年之事最为了解的人。


    说是地方偏,实际一个镇子没有多大,犯不上赶车,三人干脆走着去。


    由包打听在前面带路,不及一炷香的工夫就快到了。


    “就是前头那个院子。”


    他示意常霄和曾如意侧耳听,隔着围墙,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织机运作的声音。


    “小的就不跟进去了,回头二位要是还有什么吩咐,还去刚刚那地方找人便是。”


    包打听离开,常霄和曾如意则上前叩门。


    为了登门拜访不显得那么突兀,他们照旧提了一份礼。


    来开门的门房待人算是客气,见常霄声称是来谈生意的布商,依着规矩让人稍候,进门通传后,把他俩请进了待客的侧厅。


    常霄和曾如意都没动茶盏,将才在茶肆已经喝了一肚子茶了。


    等是肯定要等一阵子的,他们是初次登门,且没多大的来头,自不会令孔和成抛下手里的事项出来待客。


    好在也没等太久,听得有人往这边走时,两人起身整理了下衣裳,两厢见了礼。


    既是初见,少不得自报家门。


    “在下常霄,莘县人士,这是内子,曾如意。”


    常霄在说起曾如意的名字时,刻意放慢了些语速,同时观察着孔和成的反应。


    意料之中,孔和成才刚端起茶盏的手迅速放下,蓦地抬眼。


    “曾如意……”


    在场的人都能隐约听到他的喃喃自语。


    很快,孔和成看向曾如意,好似在克制地打量。


    “敢问这位夫郎,家中可有一位兄长?”


    曾如意轻轻颔首,垂眸答话。


    “家兄,名唤曾如安。”


    “我记得你,你是如安的小弟对不对?”


    孔和成瞬间没了初进侧厅时公事公办的客套,看向曾如意时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亲弟弟。


    “等等,你不是……你现在能说话了?”


    面对每个久不见曾如意的故人,都绕不开一番解释。


    不过因为是好消息,讲多少遍也不会不耐烦,听的人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高兴。


    “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了,你都长大成亲了。”


    好一番叙旧结束,孔和成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说完这句话,眼神一下子黯了下去,“想当年我去莘县,给你大伯家送消息的时候,本是想见你一面的,但当时不凑巧,你大伯说你跟着伯娘和堂弟去了城外山上的寺庙给如安祈福,要住上好几日,我属实没法子等,毕竟家里人也还等着我回去。”


    听到这里,无论是常霄还是曾如意,都难掩面上的震惊之色。


    孔和成居然去过莘县,毫无疑问,他所说的“消息”必然是和曾如安有关。


    那为什么曾如意对此丝毫不知?


    ……


    事到如今,答案是再明显不过了。


    孔和成陷入了回忆当中,话一开口就刹不住车,不曾留意面前两人的反应。


    他面色沉重道:“当年还抱着一丝希冀,直到如今,要是真寻到了如安,他早来见我了,所以今日见你,我便知道,他大概确实是……”


    曾如意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孔和成。


    他竭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指尖藏在袖中,攥紧了帕子的一角。


    “孔大哥,当年来过?”


    孔和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不解道:“我去过的事,你不知道?”


    他面露茫然,“这不可能,你大哥下落不明,你大伯可是亲口答应要想法子去找的,事后三个月,我还又去过一次莘县,说是愿意帮忙再次南下寻人,不过那次也没能见到你,只听你大伯说他专门雇了人,已经出发,奈何还未有消息传回。”


    他眼看自己越说,曾如意的情绪就又激动几分,搭在膝上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孔和成忽然意识到,今日夫夫二人上门恐怕不是为了谈生意,正是为了这桩旧事。


    常霄伸手轻捋了几下小哥儿的后背,随着他安抚的动作,曾如意渐渐不再阵阵战栗。


    他无法形容这份感受,自己全然无法控制,只觉得寒气从头到脚把自己浸透,屋外分明是蝉鸣盛夏,身心却如堕冰窟。


    在这之后,则是新一轮的,更激烈的愤怒。


    他何曾跟着伯娘和茂哥儿去过什么寺庙祈福?


    说不定孔和成来家中做客的时候,就与自己一墙之隔!


    曾如意喉头生涩,胸口发闷,几次张口,都没有吐出一个字,面色更是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


    这模样不仅吓坏了常霄,也吓坏了孔和成。


    他一下子站起来上前道:“这,这是怎的了?”


    常霄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请孔和成帮忙,去请个郎中过来,话没出口,手腕就被曾如意用力攥住。


    常霄读懂了小哥儿目光中传递的意思,这是他们相处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滋长的默契。


    曾如意不想离开,他想听孔和成说下去。


    常霄不顾孔和成在场,果断伸出手把曾如意半揽在怀里,好让他能靠着自己借力,随即看向一脸惶然的孔和成,将过往之事,字字讲明。


    曾兴运的欺瞒,曾如意的经历,被侵吞的财物,被掩藏的消息,被忽视的人命……


    说到最后,常霄也表明了自己与曾如意此番前来的真实目的。


    那就是请孔和成前往莘县,出面作证。


    常霄可以确定,有了孔和成的证词,衙门定不会放过其中疑点。


    一样是大伯侵占亲侄家财,一样是大伯涉嫌谋害亲侄,后者明显是远胜前者的大案。


    他们孜孜以求的公道,或许并不太远了。


    第135章 诉状(小修)


    织坊有些织工是住在这里的,因着偶尔会需要彻夜赶工。


    孔和成叫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好让常霄扶着曾如意进去暂歇,且就近请了个口碑还不错的郎中。


    “脉象弦滑,此乃肝气上逆之征,气郁而乱,直冲心胸……”


    郎中一边把脉,一边念念有词。


    “不过到底是年轻,底子不差,我给开一剂化火的方子,吃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常霄犹不放心,待随着郎中撤到另一边桌旁写方子时,他低声问道:“大夫,我夫郎从前有哑疾,乃是幼年落下的心病,近来好容易是有了起色,能重新开口说话了,这回气得厉害,好似病症又有反复,该如何是好?”


    郎中手上写方子的动作一顿,“还有此事?”


    说罢还有些怨怪常霄。


    “这么大的事,怎的刚才不说!”


    “他在意此事,再说心病难医,我只怕当着您的面说出口,他又钻牛角尖去了。”


    郎中想了想,叹口气道:“你说的也有理,对待这等病患,最该小心为上。”


    他劝常霄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在我看来,总不至于因为一点小事就忽而反复的,他幼年落病,是因孩童心性不稳,如今大约只是一时心绪难平罢了。”


    常霄受了些安慰,心下想着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也只得再回莘县找魏郎中了。


    外头的郎中不说医术参差不齐,遇见疑难杂症,尤其是被别的郎中医过的病患,大多不会接手,这已算是半个行规了。


    送走郎中,常霄一时没有急着回屋,而是对着始终陪在一旁,还付了药钱和诊金的孔和成一拜。


    “多谢孔掌柜周全,今日属实是给您添乱了。”


    孔和成忙扶他直身,摆手道:“贤弟莫要如此说,我与如安乃是知交,咱们之间不算外人。”


    他看一眼屋内,忧心忡忡道:“郎中怎么说,如意有没有事?”


    曾如意是个小哥儿,又是人家的夫郎,看诊时他作为外人不好进屋去,故而始终在外面等着。


    常霄把郎中说过的话捡着重要的复述一遍,“当是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实在是……未曾想到亲大伯行事如此狠绝。”


    “也是怪我,但凡我这些年对此事再上点心……”


    “此事咱们都没错,错只在作恶之人的身上。今日能从孔大哥口中得知真相,于如意而言已是万幸了。”


    “话虽如此。”


    孔和成叹口气道:“到底是晚了太多。”


    八年前,从莘县出发的一队行商共六人,结伴出城,一路南下。


    经五丈河入济水,转过汴、淮二河后通入长江。


    “到了虔州后,就是唯一一段陆路,要翻山越梅岭,越过去后就是岭南的地界了。这段路是最令人打怵的,你想想,林深树高,咱北地传闻岭南山里有瘴气,进去的人凶多吉少。”


    但真到了那里,就发现赶路的商队远不止一个。


    梅岭是进入广南府的必经之路,早就被前人走了无数回。


    商队中年纪最轻的两个人便是曾如安和孔和成,也是体力最足,干劲最强的。


    他们做足了万全准备,最终有惊无险地穿过梅岭,到了韶州后,只等在码头乘船,走完最后一段水路进入广南府。


    曾如安正是在这期间出的事。


    当日的细节至今说来仍然十分蹊跷,据孔和成而言,他们当时在韶州治下一县城内的客舍住宿,为了省钱睡的是大通铺。


    当晚夜半,孔和成被起夜的曾如安吵醒,知道对方是要去茅厕,他翻了个身,闭眼又睡了。


    “结果一觉醒来,如安就不见了,问了店里伙计,伙计也只说看见他去了后院茅厕,但没见人回来。”


    半夜三更,就算是县城之中,除却酒楼正店和烟花柳巷,其余地方也早没人了。


    那会儿还刚好不是更夫打更的时间,在周围问了一圈都没有结果。


    孔和成有意报官,但因为曾如安不是老幼妇孺,而是个青壮汉子,如何能断定他不是自行离开,而是为人所害?


    行商们出门在外,也不愿多沾事端。


    为着曾如安下落不明的事,他们在城内多停留了几日,终究还是不得不离开。


    回程后,自然又重新路过了这个县城,客舍中人依旧表示没见曾如安回来过。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岭南县城的后院中凭空不见了。


    由于时日足够久,在孔和成的坚持下,他们还是去衙门报了官,随即北上归家。


    抵达河东府后,孔和成连家都没回,第一时间赶往莘县,把这个消息告知曾兴运。


    ……


    “什么都不必说了,我这就着手料理手头上的事,待一切妥当,便跟着你们到莘县去,和那老匹夫上公堂对质!”


    孔和成不缺时间,也不缺钱,更不要常霄给的好处和车马费。


    “时至今日,如安怕是永远回不来了,我若是能搭把手,替他守住双亲留下的遗产,归还到如意手中,百年之后到地底下,好歹也有脸见他。”


    说罢又让常霄和曾如意踏踏实实在这处休息,不必急着离开。


    常霄知晓他坊中事多,便让他先去忙,孔和成确实也不能继续多留,匆匆告辞。


    目送孔和成出了视线,常霄转身进屋。


    汤药熬好还要一阵子,屋内曾如意靠在床头,对着垂下的帐幔怔怔出神。


    “如意?”


    常霄开口轻唤,望见小哥儿缓缓偏过头,眼睛还有些红。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向前,挨着床沿坐下,很快曾如意便靠了过来,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前,像是不愿让常霄看见自己此刻“没用”的模样。


    “孔掌柜让织坊的人去帮忙煎药了,等一会儿熬好送来喝掉,你歇一歇咱们再走。”


    既然孔和成是可以信任的,常霄也不想来回折腾了。


    以曾如意此时的状态,更适合留在这里。


    他们在镇上找的客舍不如阳县的那家,墙板薄得像纸,一楼大堂也总是乱哄哄的。


    “……好。”


    细如蚊蝇的声音响起,常霄险些没有听到。


    他低头愣了一下,高兴道:“嗓子好了么”


    之前在厅中的模样,真是把他吓得不轻,生怕曾如意旧疾复发,又说不了话了。


    “可,以。”


    曾如意觉得喉咙还是有点堵,不过没有想象中的严重。


    “别,担心。”


    他抬手摸了摸常霄的脸,手腕很快被顺势捉住,一个热乎乎的吻正落在掌心。


    曾如意被安慰到,唇角扬起。


    晚些时候,药送来了。


    曾如意皱着眉一口气喝完,被常霄哄着睡了一觉,起来时已近傍晚。


    孔和成从附近酒楼叫了一桌好菜,叫来家中夫人莫氏相陪,请常霄和曾如意吃了顿晚食。


    两人为了等孔和成同行,在齐水镇多停留了两日,第三天一早,孔和成就乘着马车来客舍前接人了。


    这些年孔和成是实打实赚到了钱,出行的马车宽敞得很。


    他显然早有计划,到了地方便直接邀请常霄和曾如意上车同乘,继而让自己的小厮赶马车,原本的车夫打发去赶常家的驴车。


    常霄和曾如意进了车厢后,见着车厢里还堆着几匹布,据孔和成说,是让他们拿回家去的礼。


    “别说不要,这是你们嫂子亲自备的,若我原样带回去,我可就要遭殃了。”


    原是莫娘子听闻曾如意以刺绣见长,专门找出两匹上品白素绫,可做刺绣的布坯,足见用心。


    另还有一匹暗花缎子,一匹镜花细绫。


    此处的镜花指的是料子上的提花纹样,颜色是青色,炎炎夏日里,拿来做裙做袍都好。


    这三样加起来,市价怎么也能卖到十几贯钱了。


    “自家织的布,怎么也比外面买的要划算,”


    常霄与曾如意道了谢,后者摸着白绫布,思索着要回去绣个什么,将来好还赠孔家作为回礼。


    从齐水镇到阳县的路上,三人几乎没停下交谈。


    孔和成凭着自己所知道的信息,与常霄和曾如意目前所掌握的线索交叉印证。


    栾光其人的存在,便愈发凸显了出来。


    孔和成锁紧了眉头道:“听你们说这些之前,我从未怀疑到他身上。”


    孔和成说,一路上栾光从未提起过自己和曾兴运曾大伯的渊源,而曾如安更是丝毫不知。


    “他竟是莘县人士,然而我当初返程后来莘县,他却并未与我同行,在邻县时就停下了,道是要回乡下老家探亲。”


    至于曾如安失踪那晚栾光的动向,孔和成着实是想不起来了。


    因为夜太深,赶路一天的众人也都太困。


    但是如此种种,都不妨碍孔和成同样觉得此人十分可疑。


    分明与曾兴运相识,还是可以合伙做生意的关系,按理说曾兴运在出发前应当说明,好让栾光对曾如安多点关照,这才是身为长辈应该做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焉知曾兴运没有特地指点过栾光,让他“关照”一下自己的亲侄儿呢?


    就是不知这份关照,是如何害人,又是否索命。


    三人怀揣着各自的心事抵达阳县,当天下午,常霄跟着曾如意去城外拜祭曾如意的双亲。


    论起来,曾家的祖籍其实在阳县,而非莘县,因此曾如意的爹爹和小爹归葬的地方是曾家祖坟。


    不过曾家人丁单薄,散落各处,除了亲生的大伯,和其余各房早就很少来往。


    坟前长久无人打理,荒草萋萋,两人埋头清理了好半天,才把杂草全都拔了个干净,随即摆上香烛供品。


    有些话,过年在家中设供桌烧纸的时候已经说过了,这回曾如意絮絮讲来的,大多是与曾如安有关的事。


    “爹,小爹,求你们保佑。”


    该说的说完,小哥儿红着眼睛,和常霄并肩跪好,端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歇息一夜,他们再次与唐家人作别。


    回程的车上多了一罐路娘子赠的好酱,两辆车一前一后踏上官道,朝着莘县疾驰而去。


    有了人证,后面的事就都好说了。


    为了不把时间都耽误在两地往返中,常霄和曾如意也干脆在孔和成与梅大光落宿的客舍开了一间客房,未曾急着回村,


    接下来连着几日,成华天天来此,从早到晚,终于将曾如意、梅大光、孔和成三人所说的证词全数整理在案,并以此为依据,写出了第一份诉状。


    按照他与常霄事先所商量的,这一份诉状只针对曾兴运侵占亲侄家财一事。


    梅大光可以证明当年曾如安离开阳县,确实通过典卖折现了至少二百贯的现银。


    孔和成则可以证明,曾兴运是在明知曾如安不一定身死的前提下,未曾出面报官或是追查下落,反而隐瞒曾如意,对其谎报死讯,继而侵吞财产,行苛待亲侄之实。


    要查曾如安的下落,就势必绕不开当年同行的数人。


    一旦查出其中有一人名栾光,正是数年前在县城河道中“溺死”的那具尸体,两个案子就会因此被联系在一起。


    “栾光即使是意外溺亡,事涉人命,衙门就一定有卷宗留存,不仅如此,当初多半还费心寻到了与他相关的人前来认尸。”


    不过栾光是个孤家寡人,不见到卷宗,谁也不知道当初认尸的人是谁。


    正可谓说什么来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居然很快被送到了眼前。


    甘小泉得知常霄回城后,及时带来一个消息。


    栾光昔年在择芳楼的相好,哥儿染杏被他寻到了。


    “染杏离开择芳楼后更名改姓,现下叫思弦,在城中瓦子当曲师。”


    而染杏在见到常霄、曾如意与成华三人,得知他们有意为着另一桩案子,促使官衙重新调查栾光身死一案后,犹豫再三,终于承认道:“当年被请去衙门认尸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奴家。”


    不仅如此,染杏还坚定声称,栾光之死绝非意外,乃是为人所害。


    因为栾光“失足坠河”的当日,更早一些的时候,正是从染杏的房间中离开的。


    “那时我们在商量给我赎身的事情,鸨母狮子大开口,虽说动用我全部积蓄,再加上栾郎的添补,应当能凑够,但栾郎说,他还有个来钱的路子,只要银钱到手,不仅能给我赎身,还够我们换个地方,买一个宅子,开一间铺子糊口,将来吃穿不愁。”


    染杏道,那夜栾光越说越起劲,直言现在就要去把这笔银钱搞到手。


    “我当初听着不对劲,猜测应当不是做生意得的银钱,不然如何是想搞就能搞到的?但我问他,他也并不说。”


    当晚,染杏却没有等到栾光来楼中留宿。


    往后数日,更是发现对方音讯全无,


    再听到这个名字,已是官衙通过查访,得知自己是栾光养在花楼里的相好,要他去衙门认一具从河中打捞上来的浮尸。


    在河里泡了好几天的人,早就不能看了。


    染杏当初险些当场吓晕过去,后来勉强鼓起勇气,在仵作的引导下,认出了栾光后腰的一处胎记。


    在场众人除了染杏,此时内心的想法,恐怕都指向了同一个猜测:那夜栾光去找的人,多半就是曾兴运。


    曾兴运曾经手握栾光的把柄,事成之后栾光归来,债务一笔勾销,曾兴运得到了能给自家生意续命的钱财。


    可是反过来,栾光又攥住了他的把柄。


    曾兴运视财如命,能为了二百贯钱谋害亲侄,试问如果栾光借此要挟勒索,他是会心甘情愿地掏钱,还是一不做二不休,让栾光彻底闭嘴?


    有了染杏到来后的一番说辞,成华果断推翻了之前的诉状,重新写了一张。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大早,县衙刚刚开门,曾如意便作为苦主,将状子递交给了官衙胥吏。


    接下来只待县衙审理文书,勘验调查,若是案子被受理,自会通知相关人士升堂。


    此时此刻,远在城中另一处的曾兴运一家,全然不知接下来将会发生何等天翻地覆的大事,还在为茂哥儿的婚期将近,正在高兴着。


    第136章 真实


    等衙门的回复尚需几日时间,成华说按照他过去的经验,少则六七日,多则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


    梅大光确定暂且没自己的事,就早早带着媳妇去杏花堂找魏郎中看诊了。


    为此常霄提前把说好的那笔银钱支给了他,好让他不至于囊中羞涩,买不起医药。


    孔和成心态更是好,道是家里生意本就是和娘子共同经营的,少他一个人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干脆趁此机会在莘县转一转,看看能不能谈下什么生意。


    因这个缘故,常霄回村之前,还特地把孔和成引荐给了锦绣布行的掌柜。


    听说锦绣布行背靠大东家,孔和成打定主意要想法子拿下这个主顾,还说若是事成,定要好生酬谢常霄。


    这些都是后话了,对常霄和曾如意来说,当务之急还是回家去。


    别看只离家了这几日,他俩想团子想得紧了。


    也惦记家里的乌龟也好,养的一群鸡也罢,有没有好好吃饭下蛋。


    可见人一旦有了牵挂,当真是难以远行。


    ——


    这日,进寨子村时正是晌午,太阳当空,要不是有棚子遮挡,抬头时连眼睛都睁不开。


    村子里安安静静,就连下地的人也正躺在树荫下的草席上睡觉。


    驴车轧过村路,只有沿路几家院墙里的狗叫唤了两下,却又很快消了声。


    没有急着去接团子,两人先行回了家。


    绕去后院停下驴车,先看了看被圈起来的走地鸡。


    太热的时候,它们也不愿动弹,全都躲在草棚底下。


    再去前院,见乌龟趴在缸中石头上悠哉悠哉地晒太阳,冲来人晃了晃脑袋,和他们离开前并无什么分别。


    “估计这几日誉嫂嫂没少来帮咱收拾,你看鸡窝多干净,乌龟缸里的水也是新换的。”


    曾如意点点头。


    “回头登门,谢谢他。”


    “正好,给他拿一包咱从阳县带来的熏枣。”


    常霄秉持着绝不白白去一趟的原则,临走阳县离开的那日,还是拿出半天的时间,找地方进了五十斤的熏枣。


    供货的一方是唐老掌柜介绍的,说是给别人十个钱一斤,常霄去的话只要八个钱。


    这批货他不打算找地方出手了,熏枣耐得住存放,拿出十斤送一圈礼,留几斤自家吃,再沿村当个杂货零嘴叫卖几回,要是还有剩余,就等日后放在铺子里慢慢卖。


    两人都是风尘仆仆,顾不上别的,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烧上热水,一会儿好洗个澡。


    天热了,常霄懒得用浴桶,而且水也不需要兑得太热,差不多就行了。


    多半热水他都留给了曾如意,小哥儿掩了门,在屋里认真洗涮。


    热水解乏,令人通体舒泰。


    顺手使洗澡水搓了搓贴身的衣裳,收拾停当后两人齐齐坐在院子里,拿着布巾慢慢绞干头发。


    “这会儿日头高,晒半个时辰估计就干得差不多了。”


    常霄大马金刀地坐在矮小的杌子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


    “下回去柳树沟,找石木匠做个躺椅吧,放在院子里用,不过咱们这院子太荒了,要是有棵树就好了。”


    他四下打量一圈道:“唐家院子里那个葡萄架子真不错,让我眼馋得很。”


    “过阵子,就搬走了。”


    曾如意用梳子梳顺了自己的长发,任由它们披在身后,说话时扯下了梳齿上的几根发丝。


    再去看常霄,见他被布巾擦过的头发乱糟糟的,继续下去怕是就要打结梳不开了。


    小哥儿无奈地招手,示意常霄靠近些,他则侧过身,一点点替对方把毛躁的地方梳顺。


    梳着梳着,忽然觉得很像是在给团子梳毛,他低头抿唇笑了一下,没让常霄看到。


    常霄还在想刚刚的事。


    他也知道自家在这里住不了太久了,本就是临时的居所,为了过冬,勉强修缮后凑合住的,不过躺椅还是可以买一买。


    “咱们本也没什么要带走的,一把椅子而已,不碍事。”


    就是不清楚离家这几日,马桥那边有没有新的动向。


    梳齿在发丝间游走,常霄乖乖随着夫郎的动作,时不时正一下脑袋,继而随意地丢掉几根飘落在衣服上的断发。


    来到此地一年,头发是越来越长了,而他还是没学会如何干净利落地束头发,每天早晨都要仰仗夫郎帮忙。


    以前上历史课,看古装剧的时候,常霄时常会疑惑,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如果古人一辈子不剪头发,那头发岂不要长到拖地了。


    真等来到了古时候,他才知道不会如此,头发不会无限地长下去,依着每个人的不同,总会到某个长度就开始干枯分叉,而在这个时候,古人也不真是一根筋,还是会拿出剪刀适当修剪的。


    “别低头。”


    曾如意的手再次伸过来,轻轻扶正了他的下巴。


    “一会儿,扯着疼。”


    常霄的头发又粗又硬,和自己细软的发丝截然不同,他梳头发梳得专心致志,浑然不知眼前的人已经在琢磨别的了。


    “用的都是一样的皂角,为什么你的头发比我香?”


    常霄忽而倾身靠近,嗅了嗅曾如意鬓边的位置,曾如意被他的呼吸扫得耳朵痒,思索片刻,莞尔道:“可能我,洗得更久?”


    常霄的回答是擦过他耳廓的唇瓣。


    “哐当”一声,握在曾如意手中的梳子不小心落了地。


    因为常霄的突然“袭击”,搞得他一时没有抓稳那短小的木梳。


    白日朗朗,哪怕院门紧闭,抬眼也可见炽阳与青空。


    他却闭着双眼,唇齿微张,任由外来的柔软舌尖长驱直入。


    相契合的两人只需浅浅地做点什么,身体就会立刻给出反应。


    身下的杌子微微摇晃,看起来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倾倒。


    曾如意在迷糊中听到常霄问要不要去房间里,他的第一反应是:刚刚赶路回来,居然不累么?


    在这之后则是想知道,羊肠套子有没有准备。


    事后证明他确实还是低估了常霄,万万没想到此人趁着沐浴洗头的间隙,还能抽空去翻出羊肠套子泡进水里,真是天塌下来都不耽误惦记上床办好事。


    可就是好多日没用了,曾如意的动作有些生疏,替常霄戴上的时候险些系得太紧,用常霄的话说,他俩后半生的幸福差点交代进去了。


    曾如意:……


    什么后半生的幸福,他还是头一回听这个说法。


    他们的后半生,怕是还有几十年呢,等到了当爷爷的岁数,想做也做不动了吧?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想这些有的没的,很快他就被常霄用了些不可言说的手段,好提醒他某些时候不能走神。


    白日里欢好似乎别有一番风味,因为一切都太清楚。


    夜晚摸黑时只有月光勾勒的轮廓,眼下确实什么都看得分明。


    何处起伏如峦,何处幽深如林,何处有擎天之伟,何处含秋华之蜜……


    曾如意伏在常霄的身上,“以牙还牙”,去轻咬对方滚动的喉结,只是一刹那,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猝然间行得更深。


    他小腹泛酸,几乎跪坐不住。


    而奔涌的热流为外物所阻,最终落入水中,化为一碗浑浊。


    常霄拿过帕子,忍不住玩笑道:“这一碗,百子千孙啊。”


    曾如意则在默默擦拭,实在是累得不想说话。


    常霄凑上来抱了抱他,“先睡一觉?”


    曾如意困如小鸡啄米,眯着眼点头。


    他觉得自己仅有的那点精神劲儿,也跟着常霄被兜住的百子千孙一起流走了。


    真不知道为何汉子忙活完了不累,分明常霄才是出力更多的人。


    ……


    曾如意是被团子的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色昏暗,傍晚已至,他躺在床上半晌未动。


    这一觉要说睡饱了,好像也没有,此刻依旧觉得脑壳里混沌一片,但作用也是有的。


    伸手摸了摸床炕,屋内还残存着先前挂起来的香囊的药香,是熟悉的家的味道。


    过去数日当中,从兄长旧友口中听到的解释,按在诉状上的手印,其上白纸黑字历数的罪名……


    无论回想起来是多么的不真实,在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余等待。


    团子的叫声二度响起,听起来近在咫尺。


    曾如意笑着披衣起身,踩着草拖鞋去给它开门,知道这叫声的意思是等不及了。


    意料之中,门才刚刚打开他就被热情的白狗扑了个踉跄。


    曾如意赶紧蹲下,抱着狗脖子一顿安慰。


    团子的汪汪叫变成了呜呜叫,委屈地直往曾如意怀里钻,仿佛在控诉过去几天他们到底去哪里了,居然丢下自己不管。


    “我看看,哭了?”


    曾如意托着它前腿的咯吱窝逗它,团子后腿蹦个不停,尾巴也啪啪地甩,大舌头伸出来,看起来要给曾如意洗个脸。


    常霄从灶屋出来,就看见不远处一人一狗玩得正欢,笑着说道:“洗个手,吃饭了。”


    坐在餐桌旁时曾如意听常霄说,原来自己睡觉的时候,常霄便去了一趟吕家把团子接回来了。


    “里正家那边我也去了一趟,礼放下了,也打了招呼,让誉嫂嫂明日起不必再过来了。”


    “绣活呢,还顺利?”


    “我问了,说没出什么事。”


    常霄夹了两筷子拌胡瓜进嘴,咽下去后道:“我在想,等咱们搬去马桥,离村子就远了,绣活的生意难做,就算派活和交工的时候能过来,平日里有个什么问题,照旧找不到咱们的人。”


    曾如意抿了下筷子尖,听出常霄的意思。


    “你是说……誉嫂嫂?”


    常霄颔首。


    “我想了一下,还是他最合适,不若到时就正式雇他做个管事,分些利出去,咱们少挣些没什么,要紧是省事了,能空出手再去做些别的。”


    假如一个人一辈子只知道盯着眼前的几颗芝麻谷子,那多半到了咽气入土,手里也永远只有那几颗粮食。


    卖杂货、接绣活、卖草编……


    这几样都是常霄初期拼命动脑子拓出来的生意。


    当然,在马桥的铺子刚起步的时候,他不会轻易把自己起家的生意放手交出去,这是根基,也是后路,何况后两样还与人签了契呢。


    不过人的精力到底有限,该请人帮忙,还是要请的。


    “我没意见,誉嫂嫂,很好。”


    曾如意慢慢嚼了一口菜,过后道:“他应该,会答应。”


    “嗯,卫大嫂子要帮着曲大娘子掌家事,且大半心思都放在儿子的学业上,颜嫂子孩子太多,豆腐生意又起早贪黑,算来算去,还得是誉嫂嫂。”


    康誉其人,性儿爽利,办事不拖沓,刺绣手艺更是没得说。


    以两家的交情,交给他,常霄和曾如意不能更放心了。


    “那到时候,就这么办。”


    第137章 择址


    回到家来,两人都不得闲。


    曾如意有心趁着马桥开铺子的事忙起来之前,把他绣了好一阵的枕屏收个尾,到时候拿去换了钱,总有能花用上的时候。


    常霄第二天就出门卖杂货去了,这货郎的营生做久了,还真就生出几分责任感,若是隔了段时间没能出门去各村里叫卖,便会担心这家少盐那家少醋。


    这般卖了两日,存货眼看见了底,需得去马桥进趟货。


    曾如意知晓后,也说跟他一起去。


    “去绒线铺,买几样线。”


    最早买的线是够数的,但后来闲时也会绣点小玩意儿换换脑子,如今整理一番,发现就缺了色。


    要是让常霄去买了带回来,也不是不行,只是他想着有日子没见翟夫郎了,去一道说说话也是好的。


    “成,那咱明天吃了早食就走。”


    ……


    马桥的绒线铺里,尤驰和翟容也在盼着常霄来。


    尤驰性子急些,还道:“今天要是没来,实在不成,明天我就去村子里找人去,不是叫寨子村么?打听打听,总能找着。”


    翟容停下翻账本的手,抬眼道:“还不知他们有没有从阳县回来,你去了再扑个空,眼下虽是有消息了,可也不急在一天两天的。”


    “怎么不急,要是就差这一两天,好铺子让人家挑了去可如何是好。”


    尤驰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已经有看准的地方了。


    如今新衙门坐落的地方,就是今后的马桥镇主街。


    先前修的铺面,便是沿着主街向东西两端延伸。


    不过“主街”二字听着气派,实际一个镇子又有多大?


    何况还是草创之时。


    尤驰去了几回,数了数,发现第一批的铺面撑死二十个,其中前店后屋的更是少了,只占了一半,也就是十个。


    且这十个铺面建起来速度更慢,如今还只是个架子,估计要下个月才能用得上。


    虽是没建好,可不耽误也想法子把铺子赁下。


    变成白纸黑字的契书才妥帖,不然晚上睡都睡不好。


    有些人就是不经念叨,两人也没想到刚说完不久,常霄和曾如意小两口就登门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先前你们大哥还说,今日再见不着你俩,就得去村里寻了。”


    翟容看向曾如意,笑着问道:“回老家这趟可顺利?”


    “顺利,这是土产。”


    曾如意点头应了,随即送上熏枣,翟容收下,与他道了谢,说自己就爱吃这一类零嘴。


    当下就拆了摆在碟子里,又去泡了茶。


    坐下后,尤驰便迫不及待,把自己得了的消息说了。


    “原先咱们马桥的地头蛇,就是做塌房生意的罗家,这回恐怕还是早早就把新来的镇官打点明白了,现下这一应赁铺、赁房事宜,还是由罗家掌着,对外说是收的租子都进公账,和收上去的税赋一样,将来好用作修路挖渠等民生工事,事实上谁知道呢。”


    任谁来看,都知道其中水有多深,油水多足,不过于常霄等人而言,事实如何并不重要。


    他们不过是想从中讨个便利的普通商贾,只盼着能找对人,办妥事,挑一个好地段的铺面罢了。


    “听这意思,是只赁不卖?”


    尤驰点头道:“第一批营建的是这么个说法,毕竟是公家的,后面的就不好说了,好几家大户都圈了地皮。”


    至于草市集到底什么时候改称草市镇,有说是九月初一的,有说得等到十月里的。


    总之铺子这事,能赶在秋日前定下。


    到时秋高气爽,不凉不热,倒是开张的好时节。


    知道钱送给谁能办事,事情反而不难办了。


    包括翟度在内,三人按着尤驰打听到的价钱,一人封了五贯,外加额外凑钱置办的好酒、好茶、好料子,加在一起,一人差不多花了十贯钱,择了个日子一道登门去。


    尤驰是在草市集经营多年的老面孔了,不单赁着罗家的仓房和住处,逢年过节还会给罗家送一份礼打点一二。


    他称常霄和翟度一样,都是自家亲戚,借此解释为何要把铺子开在同一条街上。


    他们不是外来的新人,有过往的面子在,行事就更加顺利些。


    人家拿了钱也是真办事,很快就讲明了赁金如何算。


    按着面积、地段等,一铺一个价,不过若是笼统而言,大抵就是最小的一个月三贯,中等的一个月五贯,像是他们三家想赁的那等前铺后宅,能经营能住家的铺子,最少也要七八贯,一年下来,奔着百贯就去了。


    比起原先草市集铺面的价钱,肯定是涨了的,但要和县城比,又显得十分之划算。


    毕竟想在县城赁一个同样规格的铺面,还要求后院能住两三口人的,一个月没有十几贯钱绝对下不来。


    三人对视一眼,显然皆是能接受。


    他们对铺面大小的要求都是差不多的,寻个中不溜的就成,太小的周转不开,太大的用不上,白耗银钱。


    虽说许多地方还没搭好,只能粗略看个大概,但有那已经建成的可以进去瞧。


    转了一圈,见用料算是扎实,说白了就是普通的砖瓦房,要说修得多好,那是称不上的,不过起码在常霄看来,比自家如今在村里的住处还是要强上许多。


    要知道去年这时候,他还在和曾如意睡会漏雨的茅草屋呢。


    最后三人选定的位置确实是凑在一处,不过并非连成一排。


    简单而言,就是常家的杂货铺与尤家的绒线铺在同一侧,翟度的旧货行在对面。


    赁金一样,都是一个月八贯,赁期一年,按月交钱。


    这么一来,今后做生意的地方有了,一家人的住处也有了,只需沉下心思,好生经营。


    如今暂且先交两贯钱的定钱,到时等房子盖好,再签契书。


    不过为着有凭证,还是先给写了个简单的凭据。


    “今日回去,就能琢磨铺子名号,找人题字刻匾了。”


    翟度兴冲冲地问常霄,“你那杂货铺要叫个什么?总不会是常家货行?”


    “还没想好,大抵会起个吉利些的。”


    常霄收好手中纸条,心道待他回去和曾如意商量商量。


    不多时,好消息先行送到了绒线铺,翟容讶异道:“这就成了?你们去了一趟,地方都选好了?可是咱先前看准的地方?”


    “就是那处,咱们去得早,还来得及拣选。”


    翟夫郎又问价钱,得知八贯后,不由咋舌。


    “当真是贵,快要比现下翻个三番了,怎不去抢。”


    “你也不能这么算。”


    尤驰道:“咱们赁的那住处,一个月也要三贯钱,加起来就是六贯,如今地方大了,涨了两贯,称得上划算了。”


    不过两贯钱也够平常人家吃喝一个月的,只不过为了做生意,这钱不得不出。


    得知常霄择的铺面就在自家隔壁,倒是提醒了翟夫郎,他问常霄今后来马桥开铺子,乡下的杂货生意可还做。


    “到时你可就要两头跑了,怕是总有一头顾不上。”


    对此常霄早有思量。


    “初期铺子盈利不稳,便先继续干着,累就累些,多赚一笔是一笔,往后若是铺子这头起来了,再做打算不迟。”


    “常兄,不是我说,你这干劲真是足。”


    翟度听罢,实在感慨。


    他要是有常霄这劲头,估计早就发财了。


    需知人家不仅是一穷二白,还是半路出家,全靠自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挣出来的。


    常霄听了这话,没说什么。


    要是可以,谁不愿意舒舒服服躺在家里,不必早出晚归东奔西走。


    不过是人与人的境遇不同,有人懒散,有人勤快,有人随波逐流,有人不愿认命。


    立身于世,权和钱总要攥紧一样,不然哪日世道生变,当真就半点自保的能力也无。


    古时与现代的区别正在于此,在这里,一个不慎是真能饿死人的。


    他想得很多,说出来的很少。


    回村的一路更是满脑子的筹划,一时想要做这个,一时想要做那个。


    家里的存银被他精打细算地分配了好几遍,到家后又把路上所思所想落在纸面上,以免遗忘,随即和曾如意一起再算一遍。


    他们划出一百贯的银钱,五十贯用于进货,五十贯用于归整铺子和宅子。


    赁到手的铺面只是个空壳子,最少也得打几个柜子,且要买些石材来把地面铺上。


    “暂且紧着铺面来,住处的东西除却从家里带过去的,其余可以慢慢添置。”


    甚至等翟度的旧货行开起来,他们还能进去挑一挑看一看,有什么便宜东西可以捡漏。


    这么算了一通下来,仿佛铺子开张的事就近在眼前了。


    马桥无疑会越来越热闹,自家的日子也眼见得要往上走了。


    真到了这时候,无论是常霄还是曾如意,都突然有些舍不得寨子村。


    想到今后不能想吃就吃到刘家的豆腐,不能抬腿走几步就去耿家找人串门,派了绣活后,也没有大家伙都聚在一个院子里,说笑着绣花的热闹了,还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比起常霄,曾如意无疑是感触更深的那个。


    因为在来到寨子村之前,他除了邢秋之外没有半个朋友,反而是来到了村里,遇见的大多数人都怀着善意诚心待他。


    “以后也不是回不来了,想吃豆腐,我来村里卖杂货的时候买了带回去,誉嫂嫂不也经常去马桥卖鸡鸭和蛋,到时总能见着说话的。”


    随后的日子,就这样在紧锣密鼓的忙碌中过去。


    其中既有对将要离开的不舍,也有对铺子开张的憧憬,以及日日挂心着的官司进展。


    等了又等,算算日子,距离状子交上去过了快半个月,终于盼来了一封成华自县城送来的回信。


    此时已是六月末。


    信是下半晌送到的,常霄不在,傍晚到家才瞧见。


    他接过已经被曾如意拆开的信封,抽出其中的信纸大略看了一眼。


    两日后,就是定下的升堂日子。


    信中还说,此刻应当已经有一张针对曾兴运,令他如期到衙门听审的“差票”,送到曾家的门上了。


    第138章 公堂(三更合一)


    (一更)


    “差票”便是衙门事先发往被告一方的通知,到了期限,由不得你不去,因着那日自有衙差上门羁押。


    当然这东西只用于一些个普通案子,若嫌犯是那等杀人越货的亡命徒,肯定不会事先知会,打草惊蛇。


    至于你说收了差票的人会不会连夜潜逃,那端看你胆子如何了,罪名未定的时候老实升堂受审,说不定还有辩驳的余地,要真是二话不说就跑了,反而坐实了罪名,还成了逃犯,罪加一等,连累家小。


    那日曾如意递上去的诉状,虽也点明了对家兄当年下落不明一事有疑问,可相较于侵占家财,到底是证据不足,因着差票之上未曾提及。


    饶是如此,也足够曾兴运又惊又惧了。


    普通百姓,平日里哪有那个机会和衙差打交道,今个儿一早就遭了衙差砸门,开门的杨氏险些没给吓厥过去。


    等到下意识赔笑,客客气气问人家有何来意,顺便心下盘算着塞多少钱过去,衙差那头却直接公事公办,厉声问这家是不是有个叫曾兴运的。


    待曾兴运裤腰带都没系好,趿拉着两只鞋跑出来,一张差票就甩到了他脸上。


    夫妻两个一看,这还能有好?


    当下也顾不得回去拿钱,杨氏一咬牙就从头上拆下来支银簪子,递过去打听消息。


    奈何衙差无论如何也不收,他们也不是傻的,收东西总要看看是什么情形。


    听衙门里师爷说,这案子表面上是个大伯与侄子的家财纠纷,实则暗地里牵涉两桩旧案,说不准还是人命官司,县令大人很是上心。


    要真是判了,那就是杀头的罪过了,他们一旦走漏了风声,回头怕是差事不保。


    遂摆出一副两袖清风的模样,丢下几句话连带差票就走了,临了还不忘警告曾兴运和杨氏一二,教他们到了日子乖乖去县衙候审,不然就让他们见识见识腰边的佩刀亮不亮。


    衙差一走,曾兴运腿都软了,还是被杨氏半拖半撑地拽回了屋里。


    那厢茂哥儿也听见了动静,带着个仆哥儿赶来,问发生了何事。


    仆哥儿名唤阿六,平日里家里就叫他六哥儿,是于复才买给他使唤的。


    现下已住进家里一个多月了,茂哥儿用人家用得顺手极了。


    杨氏看见茂哥儿,忽然意识到事情说不准有转机。


    她抓了差票让茂哥儿看,气愤至极道:“你且看看上面写的,你那好堂兄,竟是把你爹告上公堂了!”


    “好堂兄?谁啊?”


    茂哥儿第一时间甚至没想到曾如意头上去,觉得那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自打勾上了于东家于复才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心。


    虽说先前有些小误会,城里粮价飞涨那阵子,他让于复才从庄子上拿些粮给家里,于复才却百般推脱,搞得他娘不得不去粮铺里跟那些贫民抢粮,很是丢面子。


    茂哥儿为此和于复才大吵一架,后来被使一套银头面哄回去的时候才知,原来是于复才的生意出了些问题,为了银钱周转,庄子上的粮食都折卖成现银了。


    那阵子他也是焦头烂额,担心生意无以为继,这才疏忽了茂哥儿。


    茂哥儿一听,可不就心软了,还怨怪自己性子急,不够知心,没能为于复才解忧。


    当日他捧着一套银灿灿的好头面,听于复才说将来嫁过去,他就是正头夫郎,底下铺子、庄子,百来号人都归他管,可是把他欢喜得不行。


    家里生意做的最好的时候,也无非有个小铺面罢了,哪里比得上于家生意大。


    再者,自打定亲后,于复才俨然已经把曾家当自己人了。


    先前还主动邀他家拿银钱参生意,说定年末对了账后便分利,少说也是百贯起。


    为此他爹娘把家底都快掏空了,还典当了一些个东西,多套了几十贯钱出来。


    这一点原本茂哥儿是不太赞成的,只说家里有多少拿多少就是了,何需充那个大头。


    他爹却说,于复才已经是自家姑爷了,有什么不可信的,多投一些,人家便多念曾家几分好,不单年尾能多分账,茂哥儿过去后腰杆也能挺得更直。


    茂哥儿一听,确是这个理,便高高兴兴地把钱送了过去,果然那之后于复才待他更是温存,还给他买了个伺候人的下仆,让他提前过上了主夫日子,令他愈发认定爹娘的做法是对的。


    如今眼看婚期将至,就定在秋后,家里最近正商量着请匠人把老宅子修一修,粉一粉墙面,补一补瓦片,到时接亲时的时候不让人看笑话。


    偏巧这时候半路杀出个糟心事,那个窝窝囊囊的小哑巴,居然把他爹告了?


    茂哥儿看着纸上文字,连看了两遍,简直不敢相信。


    “侵占家财?他哪里有脸!他吃咱家的,用咱家的,足足好些年,如今拍拍屁股嫁人了,倒回头恩将仇报了!”


    茂哥儿气得手都在发抖,但不得不说,活这么大第一次招惹官司,实在是六神无主。


    再看他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更加担忧。


    “爹、娘,现在怎么办,咱们还真要去公堂不成?”


    “去是肯定不能去的,没听说么,那些个衙差为了立功绩,屈打成招的事也能干得出来!”


    杨氏抹着泪对茂哥儿道:“我的好哥儿,你快想办法去求求姑爷,他是大掌柜,是在县城有门路的人物!只消他给指个路,就是破点财,咱们也认了,可不能让你爹真去堂上听审讯,挨板子呐!”


    “对,我可以去找于郎……”


    茂哥儿顿时有了主意。


    他当即回屋去打扮停当,唤了六哥儿去叫一顶软轿来,马不停蹄去于家绣坊找于复才。


    茂哥儿走后,曾兴运和杨氏才敢关起门来说话。


    “这小蹄子,如今是翅膀硬了,好大的胆子!”


    杨氏咬牙切齿,看模样恨不得把曾如意生嚼了。


    “当初就不该给他寻常家那门亲事,再是落魄门户,到底是读书郎,一个个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八成就是那个常霄给他出的主意!”


    她如今后悔得很。


    “早知如此,随便找个外县的破落户把他嫁了又如何!打发得远远的,最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那种,人家爱戳脊梁骨就戳去,咱家少不得一块肉。”


    曾兴运已经好半晌没说话了,实在是吓得说不出话。


    做了亏心事,夜怕鬼敲门。


    过去这么多年,他还以为旧事早就尘封泥下,横竖曾如安和栾光都不会死而复生!


    “你说这会不会只是个引子,一旦上了公堂……”


    如今只说他吃绝户,真判下来,无非是还钱罢了。


    家里虽是拿不出这些,可背靠于家,还能让钱憋死不成?


    曾兴运怕的是枝节横生,到时一发不可收拾。


    “你也太看得起他们了,要我说,他们无非就是日子过不下去,想从咱们身上把那笔钱榨出去罢了。”


    吃下去的钱还能吐出去?


    杨氏是一百个不情愿,顺道骂了一句曾兴运,说他没出息,遇上事了就是个软脚的窝囊玩意儿。


    她定了定神,先去安慰曾兴运。


    “咱们有个好孩子,更有个好姑爷,你且等姑爷找找门路,打点一番,给那头冠上个什么诬告的罪名,到时不单咱们没事,说不准他们还要吃板子。”


    曾兴运心神不定,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然而人在慌乱之际,是会抓住每一根伸到眼前的救命稻草。


    眼下曾家的救命稻草就是于复才,他们满心盼望于复才能用钱开路,让这个案子最后不了了之。


    几个时辰后,于家绣坊。


    于复才的贴身小厮明益想进屋回话,听外头守着的六哥儿说茂哥儿也在,便换了说辞,道是生意上的事,好让于复才去出面处理。


    半晌后于复才现身,明益嗅着他身上一股香风,心中颇为无语。


    他家老爷诚然不是柳下惠,那茂哥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才多大会儿工夫,竟是不耽误他们亲香。


    明益把人请远了些,方才压低声音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回禀。


    “老爷,您看这事该如何办?”


    于复才招招手,示意两人再换个地方说话。


    及至另一侧的廊下,离着茂哥儿所在的屋子有百步距离了,于复才继续问明益,“我怎么听着,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明益颔首道:“正是,小的托了人,问到了刑房去,那头却说是和旧案有关,不单是简单的银钱纠葛。再问多的,就不乐意答了。”


    “旧案?”


    于复才挑起眉头,“怎还有旧案的事,曾家以前挨过官司?”


    明益道:“只能打听到有个旧日的假药案子,不过曾老爷也是被人骗了,不小心进了假药材到库里,好在是未及售出,没有给人吃进肚里去,到头来不过罚了银钱了事。”


    但两个案子怎么看都是八竿子打不着,于复才怪明益办事不牢,明益告饶道:“老爷,你也知道,自打上一任县老爷走了,这一任怪是不好打点的,拘束底下人拘束得紧,好处都没那么容易塞了。”


    于复才重重叹口气,他一手握拳,时不时砸向另一只手的手掌心中。


    如此过了半晌,明益瞥见他眼珠子直转,就知道这位爷又没安什么好心。


    如今他们已是从曾家身上刮了不少好处,茂哥儿年轻貌美,早教他家老爷给吃到了嘴。


    那曾家二老,更是眼皮子浅,心也贪的,巴巴送了银钱过来,还惦记着年根上能发大财,殊不知早让他家老爷转手填了先前赌钱赌出来的窟窿。


    绣坊和庄子,更是连着发卖了好些人出去了,原因无他,实在是养不起。


    明益心里头也苦着呢,他是家生子,跑也跑不脱,只得替主家做着脏活,盼着真到撑不住的那日,自己莫要也被发卖了才好。


    对于这些,那个傻乎乎的茂哥儿是一概不知,还在做着嫁入富贾门中的美梦。


    要说此刻老爷在盘算什么,明益动动指头都能猜得出。


    绣坊借了曾家的大笔银钱,到了年底哪里有钱还账,更别提多余的分利了。


    原本的打算是到时另找借口拖着,左右年末时茂哥儿已经嫁进来了,更有甚者,肚子都大了,曾家只能吃闷亏。


    而今却有了更好的办法。


    试问若是曾家陷入官司,自顾不暇,甚至落了罪名押入大牢,那么债务还有谁会管呢。


    届时只需适当给些小恩小惠,估计这一家子还得感恩戴德。


    果如明益所料,于复才让他凑近,吩咐了一番话,明益听罢,直为曾家捏把汗。


    如今怕是要从里到外,都被人吃干抹净了。


    (二更)


    审案当日。


    讼师进不到公堂内,故而成华只得在县衙外反复叮嘱。


    “到了堂上,有什么说什么,只需据实而告。”


    眼看面前几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些,到底都是见过些世面的人物,不至于给人吓唬两下子就语无伦次。


    这三人里,常霄算是人证之一,曾如意是苦主,定是第一个进去的。


    常霄握着小哥儿的手,可谓一片冰凉。


    “成华说了,如今的县令大人行事公允,在外县任职的时候就有青天之称,定不会让有罪之人跑脱的。”


    要说他们运气确实是不错,世道如此,摊上个好官,百姓就能得公道,摊上个庸官乃至贪官,只能咽下苦果。


    曾如意点点头。


    他看向县衙高处的牌匾,过去年幼的自己走不进的地方,如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迈入其中。


    官衙自有行事的一套章程,往往为了避免央告双方在衙门外面就打起来,一向是分开带进门,在升堂之前双方各都见不到面。


    常霄他们到的时候,还不曾见着曾兴运一家人。


    进去之后,候了半晌,便听见前面传唤。


    曾如意深深吸了口气,转头看了常霄一眼,独自跟着衙差离开。


    民见官需行跪拜大礼,纵使在盛夏,青石砖的地也是冰凉刺骨,然而双手伏在地面上的时候,曾如意只觉得自己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草民,曾如意,叩见大人。”


    他更庆幸自己不再为口不能言所困,可以一字一句,历数曾兴运的罪行。


    而曾如意在现场所说,又可以与诉状上所写一一对应,任谁听完,都会发现曾兴运其人十分之可疑。


    因为单独的巧合不算巧合,可若是巧合连成串,就难免惹人深思。


    曾如意不懂断案,只是按着成华的叮嘱,堂上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问完一轮,曾兴运才被带上来。


    曾如意跪在原地,并未抬头给这个曾朝夕相处了七年的大伯半个眼神。


    曾兴运的做派也在他意料之中,从跪下来的那刻起就在喊冤。


    在因此挨了警告后,方才老老实实地答话,但总是说着说着,就转到诉苦上去,口口声声指责曾如意是白眼狼,说什么养恩胜生恩。


    又把曾如意的亲事拿出来说道,把常家夸得天花乱坠,言下之意便是他一个商户家的孤苦哥儿,能嫁给书生做夫郎是天大的幸事,全靠他们做大伯和伯娘的从中费心。


    那一张嘴,简直是颠倒黑白。


    不过既是状告侵占家财的官司,如曾兴运这样的人物,估计做官的也见多了。


    欺负小辈,私吞财产的,大多都是打着冠冕堂皇的大义旗号,以辈分压人。


    两边陈述罢,便开始按着流程传人作证。


    包括临时给传唤过来的曾家邻里、去年曾如意和“常霄”离开莘县去往乡下之前,典当银镯的当铺伙计,以及梅大光、孔和成等,挨个登堂答话。


    几人的证词交叉印证,至此足以证明曾兴运是有意隐瞒曾如安的去向,借此私吞曾如意双亲财物。


    他所谓的待曾如意有多好,又给曾如意寻了多么难得的亲事,更是无稽之谈。


    二百贯不是小数目,配合上差不多的时间点上,曾兴运名下的药铺恰好得了一笔银钱续命,继续经营,那么财物的去向也有了线索。


    要查证这一点,不算很难。


    哪怕曾兴运声称铺子关张后,一概账目都销毁了,可他在县城之内本就是个小有名声的私牙人,人人都知他过去是做药商的,想查到和他有生意来往的铺子并不难。


    他没有账目,人家有就够了。


    确定这点后,定了之后刑房调查的方向,堂上的县令却是话锋一转,把案情扯回了孔和成供词中提及的一个人:栾光。


    早在县衙收到诉状时,就有人记起几年前衙门中有个旧案,死者正是叫这个名字。


    那时仵作分明说死者死因并非是溺水,而是被人重击后脑昏死后推入水中,奈何上一任县官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找了人认尸后草草结案。


    衙门中的胥吏在新县令走马上任后换了一批不假,却因仵作这行当做的人少,现任老仵作迟迟没有人接班,至今还一直在任上。


    这回旧案被牵扯出来,老仵作良心上过不去,竟是借此对着县令坦白了。


    现下旧案重启,染杏因此案得以出堂作证,证词兜兜转转居然又指向了曾兴运。


    曾兴运与栾光的合伙关系,乃至后来因假药案交恶,城中做药材生意的人人尽知。


    由此可见,查栾光身死的案子,绕不开曾兴运。


    查曾兴运侵占侄儿家财,绕不过曾如安。


    而栾光偏偏与曾如安一路同行,却隐瞒了自己与其亲生大伯相识的关系。


    归来后曾如安生死不明,栾光却对外声称还清了债务,又在某一日遭人袭击,推入水中毁尸灭迹。


    三个人就这样因为两个案子纠缠在一起,其中一人身死,一人失踪,一人就跪在堂下,面色惨白,汗出如浆。


    其中种种疑点,自然还需进一步勘察。


    不过如今呈堂的证据,已是足以将曾兴运先行收押。


    同时莘县县令还着令手下人随后发一封文书,送到当年曾如安失踪的县城,毕竟当年孔和成他们也是报了案的,说不准那边的县衙之内会留有调查的线索。


    纵使人海茫茫,只图“万一”二字。


    退堂后,曾如意因为跪的时间最久,走起路来都不顺畅。


    由着常霄的搀扶出了县衙,神情尚且有些恍惚。


    只是不等他们说什么,早就候在衙门外的杨氏和茂哥儿,在见到人的当下就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常霄哪里会由得他们乱来,加之孔和成、梅大光、成华都在身旁,四个汉子总能挡得住一个妇人与一个哥儿。


    然而杨氏不甘示弱,指着曾如意的鼻子就是一顿破口大骂,茂哥儿则是边骂边哭,说什么“要是我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要你们偿命”。


    听得常霄叹为观止,心说你家又不是有什么为官做宰的靠山,在衙门跟前这般乱喊,是嫌罪名不够多还是如何。


    这个茂哥儿,当真是被他爹娘养得脑子不算灵光。


    幸好曾如意到曾兴运家的时候已经有十岁,心性早定,没受半分影响。


    杨氏母子闹出的动静太大,没多久就有官差冷着脸过来赶人,说是他们继续如此,便治个藐视公堂的罪过。


    杨氏被迫收声,然则看模样就知她气不过。


    她上上下下反复看常霄和曾如意,也看不出这两个人到底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先前让茂哥儿央到于复才那里,对方竟也说一时没什么好办法。


    搞得一家人吃不好睡不好,心里像油煎似的,终究是等到了这天,人不仅是上了公堂,还当场给收押了!


    曾如意察觉到杨氏和曾如茂落在自己与常霄身上的目光,大约恨不得将自己就地凌迟吧。


    可惜天理昭昭,他们注定不会如愿。


    他作势向前,常霄下意识拦了一下,又在看清小哥儿的眼神后轻轻放手,不过仍护在其身旁。


    有些话不吐不快,何不趁今日一齐说出口。


    仇家越是气愤,越证明报复是有用的。


    拳拳到肉,方能解恨。


    杨氏和曾如茂眼看曾如意步步逼近,最终站定在咫尺之外,那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动摇和退让。


    曾如意略过了脑袋空空,怕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曾如茂,将矛头不偏不倚对准了杨氏。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曾兴运作恶,杨氏也绝不是那个独善其身的。


    “伯娘,大伯所为,你会不知么?”


    曾如意紧盯着杨氏的眸子,缓缓开口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伯娘,你说说看,水鬼……会索命么?”


    这句话伴着曾如意那慢吞吞的语气,青天白日里都使人打了个冷颤。


    曾如茂还真没听懂,疑惑哪来的水鬼?


    更不解的是,在曾如意说完这话后,他娘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居然一把用力抓紧了自己的手。


    曾如茂倒吸一口凉气,疑心自己的手心都被亲娘的指甲抓出血了。


    此时此刻,他的后背亦是一片寒凉。


    (三更)


    离开县衙,常霄宣布他和曾如意请客,要带着大家去大吃一顿。


    不过看了一圈,发现染杏不在,他和曾如意本还想当面再次道谢的。


    倒是闻讯而来,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的甘小泉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得知常霄在找染杏,他挠挠头道:“染……不对,现在要叫思弦公子,他一早就走了。他这个身份,也不好在外面多走动的,唯恐以前的老主顾认出来,今天已经算是难得的抛头露面了。”


    从前靠着倚栏卖笑为生的人,现今只想隐姓埋名赚点糊口钱,要做到这一点殊为不易。


    其实染杏完全可以独善其身,他却选择站了出来,只为一个多年前曾经为自己许过诺言,又稀里糊涂死掉的男人。


    孔和成忍不住负手感慨,“没想到风月场中也有些真性情的人。”


    但在场的人又都知晓,或许只是因为栾光死在了最恰好的时候,他们共同畅想的未来来不及成真,因而故事里没有负心汉,只有痴情人。


    局外人说不清是好是坏,也没那个资格去评判。


    不过甘小泉说,染杏留下一句话,道是等案子有了结果,务必告诉他一声。


    “要真是和曾兴运有关,他得杀人偿命吧?”


    梅大光沉吟片刻,说道。


    最早的时候,他可不知道自己牵扯进的是这么大的案子。


    “啧,如今时候晚了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审出结果,估计是等不到今年的秋后问斩咯。”


    孔和成现在提起曾兴运,就恨得牙根痒痒。


    说罢提醒常霄,“你们最好小心些,当心他家里人狗急跳墙,使什么阴招。”


    常霄转而拜托甘小泉,让他也去提醒染杏一二。


    纵然染杏是为了栾光而来,但也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原本常霄想去赵家正店,孔和成却说自己前几日去尝过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有没有什么只有你们本地人才去吃的当地特色,来都来了,我可得尝一尝再走。”


    在场的本地人,第一反应都是韩家脚店。


    常霄特地问梅大光,要不要叫他媳妇一道过来。


    梅大光想了想,说还是算了。


    “她吃药,忌口多,等咱吃完,我挑着她能吃的给她带回去几样就成。”


    说起媳妇,梅大光就忍不住高兴。


    自打他带着媳妇来莘县看诊,由于病症的缘故,魏郎中不仅收治,最初几日还让他媳妇直接住在医馆后院的隔间里,说是方便问诊和吃药,省了来回折腾,白白耗费病患的精力。


    不得不说,名医就是名医。


    先前阳县那边温吞吞的老郎中,给妇人看病饱受拘束,搞得两边都不自在,开的药也没什么作用,这哥儿郎中的用药可谓是快准狠,才吃了两三日,他媳妇就说身上松快了,肚子不疼,也不淋漓滴血了。


    到了第七日,身上的症候好得七七八八,遂搬离了医馆,好把隔间空出来给其它慕名而来的人。


    现下夫妻二人在客舍住着,每日去医馆把一回脉,其余时间,就在城里四下逛逛,权当散心了。


    因而要是喊人出来吃饭,也是能喊出来的,不过等到来了以后,看着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多不快活,不如自己带回去,关起门来慢慢尝。


    这一整天,对曾如意而言都过得和做梦一样。


    一早去县衙门口候着,进去后听县官大老爷问话,听曾兴运那个老东西喊冤狡辩,出来后还见识了杨氏飞舞的唾沫星子,和被自己戳中痛处后强装镇定的可笑模样。


    其后则是熟悉的韩家脚店中热热闹闹的一顿饭,店家的夫郎笑吟吟地给他送上新熬的甘草汤,还有一人一碗淋了蜜的冰雪冷元子。


    炎炎夏日,便是素日说着不爱吃甜,这些个都是女子哥儿家才会吃的汉子,也无法拒绝舀一勺子凉津津的甜汤水。


    吃完后,只觉得心神都随着那一份沁凉平静了下来,而后揣着满满一肚子味美的吃食,坐上了往家去的驴车。


    “不敢相信。”


    回去的路上,常霄听见坐在自己身后,一下下为自己打扇子的夫郎这般说道。


    “原来,走到这步,没有很难。”


    县衙公堂并非是高不可攀的地方,县官老爷也和普通人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那些个官差虽说态度称不上多客气,可也都是照章办事,该如何就如何。


    “其实很多恶人都是纸老虎,一戳就破了。”


    常霄看着眼前甩动的驴尾巴,甩了两下后,掉下几颗驴粪蛋。


    他果断指了指道:“就和驴粪蛋一样,表面光。”


    曾如意笑出了声。


    “夫君。”


    他忽然挨着常霄的肩膀,叫了一声。


    常霄含笑看过去,“怎么?”


    官道上并非是前后无人,不过都离着一段距离。


    曾如意凑近,亲了一下常霄的侧脸。


    “这么主动。”


    “我每天,都主动。”


    小哥儿看起来不太赞成这个说法。


    尤其是今天,心情格外的好。


    “希望早日,有结果。”


    这个案子牵扯太多,横跨八年,事涉两地,还疑似两条人命。


    成华说以前这样的案子,审个一年半载都算是快的。


    如果真的判杀头,还得往州府衙门递文书,不是县衙这一级说砍就能砍的。


    事到如今,曾如意很清楚兄长还活着的希望极为渺茫。


    退一步讲,要是能为着栾光的案子,让曾兴运和杨氏罪有应得也值了。


    官府在循着线索继续查案,杨氏和曾如茂则是日日如坐针毡。


    曾兴运下狱,家里的生计断了,如今全靠曾如茂从于复才手里得来的钱贴补。


    不仅如此,因着前后官府来了好几趟他们的住处,连带一干邻居都被问了话,自家招惹的官司一传十十传百,现今他们都不敢在巷子里露面。


    这些个“风言风语”,有一部分拐着弯传到了邢秋的耳朵里。


    原因是于复才和曾如茂的婚事从不藏着掖着,现下他的准岳丈蹲了大牢,近来凡是登门找郭蕊谈生意的各路东家和掌柜,都忍不住绕着此事说上几嘴。


    一个行当,就是一个小圈子,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人,好的坏的都瞒不住。


    邢秋听过后,自然也要趁着常霄和曾如意登门的机会,原样转述。


    知晓杨氏和曾如茂无非在做困兽之斗,他们就放心了。


    接下来把该办的正事办妥,上一批绣活交工,得银十二贯,去掉工钱后余二贯四百文。


    尚还觉得端午没过多久,仲秋却又紧随其后。


    “这回来了大单子,要不是你们手上的绣工多,我还真不敢接。”


    听郭蕊这么说,常霄心里做了些准备,但在看到阿茗递上来的一串单子后,还是被惊到了。


    不仅是种类多,对应的花样也多,数量更是不少。


    常霄把单子递给曾如意,转而问郭蕊道:“这零零散散的,单是一家下的单子?”


    “说来你定也知道,就是城中的画堂春茶坊。”


    “画堂春?”


    常霄感慨县城之小,“何止是知道,我还和他们家做过生意。”


    他把草编鸟笼的事情讲了一遍,惊讶的人又换成了郭蕊。


    “那草编鸟笼原是你给供的货?你是不知,都卖到什么价钱了,听闻好些去晚了的还买不着。”


    “也是机缘巧合。”


    常霄没打听茶坊那头卖的是什么价,卖多少都和他没关系。


    不属于自己的钱,他一向不惦记。


    听郭蕊讲,单子上的香囊、锦帕、扇面三样,都是到时画堂春举行拜月会时,要送给宾客的赠礼,三样乃是一套。


    “这一套是赠给女客的,另外那几样,是赠给男客的。”


    赠男客的品类又有不同,团扇换成了文士惯用的折扇扇套,香囊和锦帕不变,变的只有纹样。


    女客的纹样是月兔捣药,男客的纹样则是蟾宫折桂。


    拜月会不单是十五当日有,而是十五、十六两日,两日来宾不同,两日加起来总共二百人,男女各半。


    也就是说,六样礼,每一样都要一百个,加在一起就是六百个。


    因着数量太多,郭蕊代为争取,把工期延了十日,从现在算起,到八月十日交工留出五日的富裕。


    好消息是正赶在秋收农忙之前,坏消息是即使如此也太赶了。


    要想如期交工,必须加人。


    这回不单是寨子村以及附近两三个村子,更远村子里的绣工,也要都给搜罗起来。


    再说价钱,香囊、锦帕皆是五十文,扇面、扇套则是一百文。


    加在一起共是四十贯钱,一个月的单子顶得上三个月的收成。


    事成后,常霄他们能得利八贯。


    不说别的,起码马桥铺子头一个月的赁钱是赚出来了。


    第139章 隆昌


    孔和成谈成了包括锦绣布行在内,一共两家布行的生意,离开莘县前他坚持做东请常霄夫夫两个吃饭,席上自然提起先前说过的,要为此酬谢常霄的话。


    能多个布行合作,对于织坊而言是件大事,也是好事。


    常霄是那个牵线的人,于情于理都该表示一二。


    好机会送到眼前,常霄也没有放过。


    “孔掌柜手里要是有想低价出清的库存布或是瑕疵布,可以找我。我有个兄弟做旧货行生意,我有意在他铺子里占个柜台,专卖旧布。”


    “这都好说,原本年年都要为着清仓房发愁的,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家人。”


    孔和成不介意在这件事上给常霄行个方便,他之前就和常霄聊过好几回生意,大约知道常霄现在都在忙些什么。


    旧布生意也并非是第一回做了,先前京东三县闹水灾的时候,听说还组了个商队去捡漏,回来大赚了一笔,是个有头脑的。


    曾如意跟了他,日子不会过得差。


    不过时间大抵要等到年尾了,常霄并不怕等,加上手头上的钱本就要为着筹备铺子预留出来,短时间内确实拿不出旧布生意的本钱。


    一百多贯,放在寻常人家可以几年不愁吃穿了,但搁在生意上就是小打小闹的起步价而已。


    好在前后两世,白手起家两次的常霄,最擅长的就是以小博大。


    孔和成这趟来莘县不虚此行,给好兄弟的案子帮了忙,还谈成了几桩生意,一高兴过头就喝多了。


    他们今天来的是卖鸭肉馄饨的那家店,连着点了两样酒水,都尝了尝。


    喝到最后,两坛子四斤酒都见底了,不要说孔和成,连常霄出门见了风都有点晕乎。


    因为今天人少,而且喝得有点急。


    两人费劲把孔和成送回了客舍,爬楼梯的时候正好遇见下楼来叫伙计送热水的梅大光,多了个汉子搭把手,顺利将孔和成扶上床。


    梅大光擦擦汗道:“一会儿我喊伙计给孔掌柜端碗解酒汤。”


    有梅大光在,常霄和曾如意就能放心走了。


    同时梅大光也道,他预备带着媳妇,跟着孔和成同一日回阳县。


    媳妇的病差不多好全了,接下来便是回去好生调养,虽是还要吃药,但都是些温补药材,花费算不得多,一个月下来一贯钱足矣。


    他们在莘县住一日,常霄就得多付一日的银钱,都是本分的人,时日越长,越是过意不去。


    “可惜我们住的村子离县城太远,怕是不能来送行了。”


    今天吃酒的时候,孔和成就说了离开莘县的日子,定在后天一早。


    “不妨事,二位莫要奔波。”


    梅大光拱拱手道:“来日二位再回阳县,我请二位到家吃酒。”


    过后梅大光的媳妇也出来见了人,虽仍看得出病容,不得不说气色已好了太多。


    且还赠了曾如意一对儿银耳坠,多半是趁这几日去街上挑的。


    时下哥儿也常有佩耳饰的,曾如意早在小时候就扎了耳洞,只是戴的时候很少。


    大多时候都是插着一根茶叶梗,以免那里的肉长死。


    不过茶叶梗容易掉,上次的掉了以后,也有快两个月没有戴东西了。


    在大伯家的时候,是不想张扬,常年素面朝天,不然茂哥儿就要多嘴。


    来了寨子村后日子平淡如水,更是不在意这些了。


    离开客舍,两人看看天色,趁早赶车返程。


    路上曾如意尝试把耳坠戳进耳洞,结果好几次都没成功,反倒把自己搞得眼泪汪汪的。


    常霄忙着看路,不知道小哥儿在身后忙活什么,乍一看到他红了眼睛,还以为他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手上缰绳一抖,驴还以为要加速,甩着四只蹄子嗷嗷跑,把车上两人晃得踉跄。


    曾如意两只手都没有借力的地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耳坠,以免颠掉了,好在有常霄的手臂及时伸过来,把他稳稳撑住。


    ……


    这时节天黑得晚,吃罢晚食,两人坐在院子里,开始琢磨怎么戴上耳坠。


    常霄捏着那小小的银钩,犹豫几次都不舍得往里扎。


    “给我,我自己来。”


    曾如意朝常霄伸出手,后者却没还回去,想了想道:“还是我来吧。”


    他怕曾如意对不准位置,为此多受罪。


    常霄办事仔细,银耳坠已经提前用沸水烫过了。


    他定定神,重新捏起曾如意的耳垂,这回做好了准备,看准位置后,果断按了进去。


    办这事,讲究一个长痛不如短痛,要是慢吞吞的只会更疼。


    曾如意打了个激灵,摸摸后脖子,都冒汗了。


    “看着也行。”


    常霄俯身,对着傍晚不怎么明亮的光仔细观察。


    “没出血。”


    “这边,再来。”


    曾如意吸一口气,偏了偏头。


    现在刚刚戴上耳坠的一边耳朵有点疼得发胀,他不敢碰。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经验,右边就容易多了,结束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好看么?”


    曾如意好久没在耳朵上戴过东西了,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两下,自己对着镜子也看不出什么。


    “好看得很。”


    听常霄这么说,曾如意莞尔笑开。


    常霄开始反省自己。


    “早该给你买的,如今想想,成日里也不知瞎忙什么。”


    每天睁眼就是出门赚钱,回家吃饱了就闭眼睡觉,就连银钗都是前不久趁着过节才添置的。


    “这些,不重要。”


    曾如意从不在乎这些,何况家里用钱的地方多,还没到可以随意置办身外之物的时候。


    “等以后,发了财,再说。”


    他弯着眼睛,看向蹲在一旁看自己的常霄。


    “发了财,夫君让你穿金戴银,住大宅子。”


    常霄的心中突然涌出一阵豪情。


    曾如意很是捧场,连连点头。


    “到时候,喝豆浆,喝一碗,倒一碗。”


    说完两人都笑了,曾如意默默补了一句道:“不过,有点浪费。”


    可见挥霍的性子也是要看天分的,像他们这样的朴实人家,就算哪天真发了大财,估计也还是过着寻常的日子,做不出铺张浪费的荒唐事。


    耳坠是两枚小银葫芦,寓意“福禄”,是赠人的好意头。


    随着曾如意的动作摇摇晃晃,荡出一片小小的影儿。


    常霄用唇瓣与舌尖反复品尝着夫郎柔软的耳垂,凝聚在一丁点皮肤上的痒意却是控制不住地向下蔓延。


    ……


    在某一刻,小哥儿忍不住发出一声细细的闷哼,又很快被他咽了下去。


    常霄的手指从对方的发丝间抽出,他缓了几息,随之俯身而下。


    一个没有用到羊肠套子的夜晚,两人的花样也是半点没少,关起门来没羞没臊的,结束后舒服地连一根脚趾头都不想动。


    像两根上锅蒸熟的年糕条子,就这么黏糊糊地挨在一起睡着了。


    ——


    七月的一天,马桥第一批新铺面建好了。


    最初的十间铺面有大有小,分数十家不同的商户,大家都在同一天去到同一条街上收房。


    到了地方,你看我,我看你,发现都是老面孔。


    抢占先机本就靠的是各显神通,常在草市混,谁还没点人脉了。


    那日来看房的时候,常霄就看准了其中一间,觉得大小很适合做脚店。


    还是个小二层楼,上层可以改成包厢待客,或是住人都不错。


    后来得知,果然被白掌柜赁去了。


    她依旧不打算把铺面做大,只打算留一楼招待食客,外加在门外搭棚子摆几张桌子,二楼改做住处。


    “今后就是货真价实的邻居了。”


    白掌柜晃着手里的一把绢扇子,笑吟吟地冲常霄他们道:“几位大掌柜,今后多多关照。”


    “同喜同喜,大家一道发财!”


    尤驰年纪最长,率先拱手回礼。


    有他一开头,本就聚在一起的一帮人,忽然都开始互相祝贺来祝贺去,熟练地套起近乎,各个都仿佛相见恨晚。


    可以说是从商之人的看家本领了。


    今天翟度带了媳妇和孩子来的,翟家娘子姓许,名唤贝娘,孩子是个小闺女,有三岁了,但因着从小身子就不大好,长得不比同龄孩子壮实,看起来只有两岁的模样。


    全程被他爹抱在身上,趴在他爹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四处看。


    新落成的铺子都大敞着门,各家进去里外里查看无误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买锁。


    马桥没有卖结实铜锁的,最容易买的还是铁挂锁。


    赵家铁作一早上连着做成好几单生意,铁匠娘子收了常霄的银钱,被问及铁作铺会不会换地方的时候,摇头道:“我们就不换了,新起的铺面带院子的太贵,不带院子太小,现在这地方就挺好。”


    偌大的马桥,不同的人有各自不同的选择。


    但只有一点是人人相信的,那便是此地将来定会愈发繁荣,愈发热闹。


    拿到铺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雇工匠。


    当中最用得上的无疑就是木匠。


    常霄把这个肥差交给了老熟人石木匠,包括要挂在门上的牌匾,石木匠也能做,不过他只能做底板,不会往上刻字。


    不过他有相熟的刻字匠人,到时送去就成。


    听说常霄这处有可靠的木匠,尤驰和翟度干脆将此事也交给他做了。


    石木匠一激动,说等着完工了,白给常霄夫夫打一只放衣裳的高柜儿。


    要是没有常霄,自己一个乡下木匠,哪能得这好些大生意来做!


    石木匠不识字,三家牌匾的名号是写在纸上给他收着的。


    其中第一行就是常霄的字迹,上书四字:隆昌货行。


    本来常霄想叫如意货行,但曾如意面皮薄,不答应。


    说以后人家要问起为何叫这个名字,该如何答,常霄道:“这有何难,我就说这是我夫郎的名字,谁还敢有二话不成。”


    总之最后还是教小哥儿给否了,两人在纸上写写画画半天,干脆就尽可能往喜庆、吉利上靠,还要好听好记,朗朗上口。


    八方来财,兴隆恒昌,既如此,就叫隆昌货行吧。


    第140章 同行


    新开的货行卖什么,这是个值得好生思量的问题。


    按理说杂货行定是和常霄的小板车一样,卖些日常家用的各色玩意儿,凡是过日子用得上的,在这里都能寻到。


    加上常霄预备在货行开张初期,继续做下乡卖货的生意,那么这部分便可直接原样保留,无非是可以一口气再多进些货,放在铺子里慢慢卖罢了。


    然而这就生出个最显著的问题:盈利何来。


    常霄过去在草市集进货,把东西卖到乡下村里或是庄子上,赚的是其中差价。


    因着村户人和在庄子里做工的人来一趟马桥不容易,他们纵然明知常霄卖的比草市集贵,也不得不多花几个钱,省去走远路的工夫。


    这份优势,放在马桥的铺子里便没有了。


    想要改变这一点,办法无非是找到更价廉的货源,然而也是难。


    因着草市集说白了,本就是个大型批发市场,任你想买什么,总能寻到有人在卖的。


    马桥是以此“起家”,纵然改集为镇,各个行当的草市也不会被清退,至多是重新划分归整下区域,好显得不像现在这般乱糟糟而已。


    因此常霄预备分两步走,铺子保留部分日用杂货,不图利多厚,只给将来附近镇子上的居民行个方便罢了。


    无论到了哪里,总有那不乐意多走几步的懒人。


    这之外,则是要把重点放在早前就想到过的,南北杂货的生意上。


    马桥有码头,有来往商船,常霄即使足不出县,也可以与他们交易拿货。


    这些各地土产在铺子中上架,既可以零卖给镇中百姓,也可走量销给从附近县城来进货的坐贾。


    想来朝廷有意设立马桥镇,本也是打着这个算盘的,那便是让马桥成为周边县镇当中一个新兴的枢纽要地。


    运河乃是天然的商道,商贾兴,则百业旺。


    更别提商人们还会缴纳源源不断的高额商税,肥了当地的钱袋子,能做的事就更多。


    河东府本就毗邻北境,一年下来光是供养军队的军费便是一笔大数目。


    这回听闻是一下子抬了四五个草市集做镇子,若是落在舆图上,即是从北向南错落分布,如一串响当当的铜钱。


    再者,常霄心想,自己也不是不能定期出门走一走,远的不说,近处的京东府已经走过一回,晓得些拿货门路,再去的话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单说那棣县花粉铺的膏脂,甘小泉还一直惦记着呢。


    常霄一直计划着得空再去一次,多拿些货回来外销。


    再者还有津县的海产,都是干货,经得住放,就是一时卖不出也不会因着放坏了而砸手里。


    心下有了计较,要做的事就清晰多了。


    桩桩件件列出来,包括铺子里该如何修葺摆设,何处该放多高多宽的架子,全由两人花了几日工夫,在纸上绘出图样,标上尺寸。


    老道如石木匠,拿到图纸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排铺面位居的大街,新名字叫八方街。


    凡是预备在这处做生意的,自都是有头脑在的,决不允许自家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况且铺面赁期已经开始了,早一日收拾完开张,就早一日有钱进账。


    一时间所有铺面都是大门敞开,热火朝天齐齐动工。


    其中也有铺子在门外墙上贴了告示,写明要雇工几人,要求为何。


    这能做铺子伙计的,最低要求也得是会识字,因此不怕想来的人看不懂告示。


    好些村户人家在明知家里孩子不是读书科举的那块料,但仍会送去学塾开蒙的缘故就在这里,于他们而言,孩子能去城中镇上得个当伙计的活计,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月月拿工钱,逢年过节还能有假,就是顶好的日子了。


    这样的人,哪日回村都能挺直腰杆走路,一家人皆跟着得面子。


    常霄见了尤驰也写了个雇工告示,如今铺面大了,他就算不出远门走商,也多有在附近跑一跑,或是出门往来应酬的时候,当心夫郎一个人顾不周全,两人一合计,干脆雇个人。


    由于来绒线铺的多还是女子哥儿多,他们告示上写了不招男伙计。


    男子若不是干这行的,哪里分的明白各色绣线,但女子哥儿就不同了,大都是从小就习针线功夫,不说手艺多好,起码该懂的都懂。


    常霄看了看那告示,写着一月工钱是五百文。


    早上来晚上走,午间东家管饭,待遇称得上不错了。


    又看了几家,给的工钱都大差不差。


    回到铺子里,见着曾如意在后院,今天他们把团子带过来认门,眼下狗子正在兴奋地到处跑,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到了墙根又要抬腿撒尿留记号,见曾如意扬起巴掌才悻悻放弃,忙得不行。


    “回来了?”


    常霄点头,说起招工告示的事。


    “价钱倒是还成,等日后,咱也添个人。”


    现在雇人还是有些早了,生意尚未走上正轨的时候,雇个伙计来都不知道要安排人家做什么。


    “一说雇人,就觉得,有个样子了。”


    曾如意眨眨眼,常霄听出他的意思,含笑道:“可不是,咱也总算混成个掌柜了。”


    从背货担的小货郎,到有瓦遮头的杂货行,且一步步慢慢来吧。


    石木匠先花了几天打好了匾额的底板,送去刻字匠那处继续做工,随即拿到图纸后,便算出需要用多少木料,又从村里借了一辆板车,分几趟运到铺子里,现场做工。


    不然那些个大的木头架子占地方,在家做完了,运来也难。


    常霄干脆给了他一把钥匙,横竖现在铺子里什么都没有,随他折腾。


    给钥匙的这天,常霄问他需得多少日能做完,石木匠摆弄一下手指头,掰着算了算道:“紧赶慢赶的,也得七八日嘞。”


    常霄是卖杂货的,东西多,不多摆架子,东西就得和一些个他去过的货行一样,进门后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带还挡了光,显得昏沉沉的。


    白日里又没法子点油灯,铺子里够不够亮堂,全看窗户和门外透进来的光能剩下多少。


    因此这回光是在木匠的工序上,就砸进去十几贯钱,不然石木匠岂会如此上心。


    得了日子,常霄不免就要开始继续往下琢磨。


    待铺子有了,没货可不成。


    他忽然起了兴头 ,去问曾如意,要不要跟自己去京东府一趟。


    “去进货?”


    曾如意正在对镜拆头发,银钗抽出后长发披散,还打着卷,碰一下就弹一下。


    常霄忍不住用手指勾过来一缕,绕来绕去。


    曾如意由着他去,噙着笑意,拿梳子梳另一边的头发。


    “嗯,趁着铺子没开张,咱们出去转一转吧。”


    短时间内远的去不成,近的还是可以的。


    “就去棣县,一来一回,十几日就够。”


    原还想着带曾如意去津县看海,现下瞧着,这回是来不及了。


    “更远的地方,等生意稳定,咱们雇上两个伙计,就能撂下手走了。”


    曾如意没想到常霄一直记着这事,其实他自己是没怎么放在心上的。


    不是不相信常霄,而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家里事情这么多,总要留个人坐镇。


    且上次常霄回来后讲了不少沿途的见闻,也让曾如意知晓,若是一个商队里有人带家眷,很多事都会复杂许多。


    譬如一群汉子过夜时,无论是借宿村户还是进城住客舍,一张大通铺就能睡五六个人,但带了家眷的,怎么也要为此单开一间房的,花销就会随之变高。


    还有沐浴冲凉之类,汉子们之间也不讲究,掩上门互相坦诚相见,谁也不比谁多什么,少什么。


    如若有女子或者小哥儿在,就得考虑避嫌。


    不过如今常霄重提此事,曾如意并不扫兴。


    真论起来,他肯定还是想去的。


    “怎么去?就我们吗?”


    “单单你我,怕是不成,好歹在路上要五日的光景,待我问问,看能不能凑出一行人。”


    要是凑不出,也还有别的办法,那就是托人问问有没有别的成规模的商队,小的行商可以交一笔路费,跟着人家走,大商队都是人多势众的,不单会外雇武师,有些个家仆也都是练家子,走在官道上没人敢惹。


    交的路费,换言之就是买人家一路上的庇护。


    这样的情形,上回去京东府的时候,在官道上他们还曾见到过。


    事不宜迟,说走就走,继续拖延,又得多浪费几日。


    常霄去寻同行的人,曾如意则去见了康誉。


    昨晚上他和常霄商量好,趁此机会,干脆把雇康誉来做管事这一桩给定下。


    上回接的绣活,数量太多,故而定了两个交工的日子,为的是避免全都挤在一起出差错。


    如此也可避免有些人前头日子里懒散,全给堆到快要交工的时候做,到时就容易忙中出错。


    而这第一个交工的日子,就在常霄和曾如意出门的时候。


    此时让康誉上工,也为着正儿八经试一试他的深浅,要是这回能靠着他自己把绣品尽数收上来,数量和质量都不出差错,他们今后便没什么不放心的。


    工钱也定下了,就照着镇上招工的价钱给,一个月是五百个钱。


    自打签了长契,每个月绣坊分到的单子最少也是十贯钱起,有时还要更多,意味着自家月月保底能靠这门生意赚得两贯钱。


    两贯钱中拿出五百文给康誉,换得只需坐等着绣活交到眼前,在常霄看来是值当的。


    想要雇来的人为你尽心做事,要紧不能在报酬上吝啬。


    何况常霄打心底里还有更长远的打算。


    这回为着几百个绣品能在一个月内交工,他们纳了不少手艺过关的新绣工进来。


    要是此次能做得好,单单给郭家绣坊一家做工,可就有些荒废人工了,等把铺子开张的事情料理罢,他有意再去拓上一家绣坊合作。


    曾如意带着和常霄商议好的章程,去耿家见了康誉。


    康誉一听,这般好差事要落自己身上,直接坐都坐不住了。


    他原本也会每次都从常家接绣活来做的,因着绣得又快又好,一个月最少也能赚二百个钱。


    现在再加上五百文的工钱……


    其实在村户家的夫郎中,康誉的私房钱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多。


    就说在耿家,估计只有婆母能跟他比一比上下了。


    然而银钱这东西,肯定是越多越好。


    “你们既信我,我肯定好好干,经我手的绣品,若是出什么差池,你们尽管扣我的钱,可别因着咱们相熟就手软。越是咱这般的关系,越该算明白账。”


    康誉是个头脑清楚的,不等曾如意开口,就主动把“丑话”说在前面。


    见他如此态度,曾如意愈发放心了。


    说定等常霄回来,三人坐一起签个契,随即曾如意道:“今后,仰仗嫂嫂了。”


    “什么仰仗不仰仗的,说是我沾你们的光才是。”


    康誉高兴得合不拢嘴,继而得知曾如意过两天又要和常霄一道去外县了,属实把他羡慕得不行。


    他再是能干,到底也是乡下哥儿,到现在连个县城还没去过呢。


    要在路上走个五六天才能到的地方,在他看来已经很远很远。


    “等你回来,多跟我说说,我就爱听这个。”


    说罢又有些伤感,“这不算算日子,过不得一个月,你们就得搬去马桥了,以后咱们再见面,可就不是抬腿走两步的事。”


    曾如意反过来安慰,道是别的时候不说,起码每个月为着绣活生意,最少也能见两次的。


    康誉转念一想,倒也的确如此,又重新挂起了笑模样。


    世事如此,总是免不得有聚有散的,只要情谊不断,再见面总还是亲切。


    两日后,常霄带回了确切的好消息。


    尤驰和翟度照旧准备一起跟着去,由于不走太远,只到棣县为止,武师便不雇了,图个早去早回。


    确定家里这边诸事稳妥后,一行人挑了个晴朗的好日子,除了翟度,尤驰和常霄板车上都装满了货,曾如意也想法子遮了孕痣,换作汉子打扮,就此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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