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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12月末的圣莫里茨 阿尔卑斯山


    她仰着头看他, 视线落在他下巴那道清晰坚硬的轮廓线上。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沉沉的酸涩与不甘。


    不甘心吗?当然不甘心。


    坐到这个位置。为了今天这个能让整个董事会俯首的签字权,她喝到胃出血、熬到经期紊乱,在暗潮涌动的中环把所有她会有的、该有的娇气与退路全砸得一干二净。


    可如今, 仅仅因为站在了这个男人身边,因为两人之间扯不清的利害干系, 她就得像个见不得光的物件一样, 被轻而易举地剥离出局。


    每次遇到这种撕扯, 妥协退让的那个人好像永远都是自己。


    “钟聿衡。”她咬着牙叫他的名字, 眼眶微微泛红, 突然毫无征兆地拉过他的手,张嘴狠狠咬上了他的掌缘。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甚至能尝到他皮肤上淡淡的松木洗涤剂气味与一丝隐约的血气。


    钟聿衡任由她咬着,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甚至连抽回手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揽紧了她瘦削的腰肢, 大掌顺着她的脊柱极其温柔地抚摸,像是在安抚一只濒临发疯的猫。


    直到岑念自己觉得牙酸, 松开了口, 他的掌缘上早已留下一排渗着血丝的深深齿痕。


    “解气了?”钟聿衡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手指捏住她的下巴, 轻轻蹭掉她唇角沾上的一点微湿, “要是不够, 另一只手也给你。”


    岑念有些虚脱地靠在他怀里,侧过头不再看他。


    她转头看向窗外。薄扶林的山风撕扯着茂密的树冠, 将远处的维多利亚港隐没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如今的她,确实连这个老宅的门都懒得走出一步。


    也不是什么被软禁,出于最顶级的现实考量, 中环的狗仔与狗血八卦报社遍地都是,但整个港岛,没有一家媒体敢把镜头对准太平山顶这座钟家老宅的大门。


    什么虚无缥缈的霸道威压,极度现实的利益威慑下。港岛的报刊出版物与各大主流传媒集团,背后的股权穿透过去,要么有钟氏旗下的信托基金注资,要么其最大的广告投放来源就是钟氏控制的地产与金融实体。


    更不用提港岛顶豪门那常年高薪聘请的律所团队,在狗仔偷拍前,律所便会根据“隐私侵权与非法侵入私地原则”,向各大媒体法律顾问发出预警函;任何未经授权的私人隐密偷拍,隔天接收到的便不是撤稿通知,而是直接由香港高等法院签发的“紧急前置禁制令(Ex Parte Injunction)”与足以让一家小型报社倾家荡产的严苛诉讼。


    甚至连老宅外围的私家路,产权都清清楚楚地登记在家族地产公司名下。私家领地内违规逗留,安保团队有绝对的法律依据直接清场。


    在这片被资本与法律高度缝合的土地上,偌大家族的隐私权是靠真金白银和严密的法律屏障砌起来的堡垒。


    “老呆在房间里,人会发霉。”钟聿衡的大掌覆在她发烫的额头上,声音温和地传入她的耳中,“既然利淮给你的名义休假程序已经跑完,休假审批与权限隔离手续在系统里强制挂起,留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没意义。我们离港。”


    岑念闭着眼睛,长长地劫了一口气,“去哪?去欧洲?现在中环的眼睛都在盯着你的航线。”


    “去瑞士。”钟聿衡拿过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私人行程单,语气波澜不惊,“去圣莫里茨(St. Moritz)。”


    十二月下旬落雪的圣莫里茨,是冬日专属的名利漩涡。节礼日甫一落幕,欧洲传承已久的各大家族,与隐于台前之外的财团掌舵人,相继齐聚此地。


    以钟聿衡的身份,远赴圣莫里茨算不上避祸,而是一场滴水不漏的掩护。在外人眼中,钟氏主席年末动身,前去出席瑞士私行与欧洲家族办公室的闭门冬季峰会,本就是年年循例的行程,再正常不过。


    “航线批得下来?”岑念睁开眼看他。


    “私人飞机的起降时刻与跨洲航权Slot已经通过民航处(CAD)审批了。”钟聿衡揉了揉她的发顶,“今晚八点,直飞苏黎世,转乘直升机入山。”


    在这个节点出行,私人飞机的优势展露无遗。他们不需要经过赤鱲角机场普通的公用航站楼,钟氏租用的商用航空中心(BAC)拥有独立的专属通关通道。从私家车直接驶入停机坪,由专管的“海关与出入境边检(CIQ)”在私人休息室内部快速完成封闭式离境查验,整个过程不走任何公开系统,连公开航班表上都不会出现这架飞机的真实目的地。


    岑念没有反抗。她太累了,既然已经做出了退让,再矫情地困在半山老宅里自怨自艾没有任何意义。


    晚上七点半。


    几辆没有任何家族徽标的黑色防弹迈巴赫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钟家老宅的大门,绕开繁忙的干线,直接由VIP专用通道驶入了港岛国际机场商用航空中心。


    湾流G650ER的机舱内早已加温完毕。这架长航程的私人飞机内部被改装成了极具隐私感与舒适度的两居室格局,前舱是宽敞的办公与会客区,后半段则是带有独立浴室、恒温系统和宽大双人床的私人主卧,隔音效果好到了极致。


    飞机拔地而起,将香港夜色中璀璨如银河的楼宇与混乱的纷扰彻底抛在了万米高空之下。


    十二个多小时的跨洲巡航里,岑念几乎全程都在沉睡。


    内分泌紊乱带来的疲惫感和后腰的酸痛在万米高空的低压环境里被放大,钟聿衡将机舱内的湿度与气压调到了最舒适的数值,全程陪在她身边。


    除了翻阅几份瑞士法务团队传来的资产隔离草案,他大部分时间只是握着岑念那只带有些许凉意、有着断掌纹路的左手。那是象征手握权力的手。


    当机轮平稳地降落在苏黎世克洛滕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时,当地时间正值清晨。


    窗外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寒冷的空气在飞机舱门打开的瞬间涌了进来。


    他们并没有在苏黎世做任何停留,甚至没有走出机场的私人包机候机楼,便直接上了早已在机坪旁等候的客制化双发直升机。


    直升机的螺旋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升空,掠过阿尔卑斯山脉连绵起伏的雪峰与冰封的湖泊。


    半小时后,直升机平稳地降落在圣莫里茨的私人停机坪上。


    作为全球最负盛名的顶级滑雪度假胜地,12月末的圣莫里茨被一片极其纯净的白雪覆盖。而他们落脚的地方,避开了市中心那些名声在外、拥挤着各类新富豪与网红的五星级酒店,选择栖身位于恩加丁谷地苏维埃高地(Suvretta-Slope)私人领地内的一栋隐秘大宅——那是钟氏家族海外信托旗下资产池里极其低调的私家历史别馆。


    这处庄园由瑞士当地极具声望的家族管理公司代代相传,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就被钟氏的海外信托基金买下。


    整座大宅背靠着雪山,面向冰封的圣莫里茨湖,四周被茂密的阿尔卑斯松林环绕,私人道路在雪季入口处便设有全天候的安保站与私人关卡。


    大宅内部烧着古老的壁炉,果木燃烧时散发出阵阵香气,与室内铺设的厚重羊毛地毯交织在一起,将寒气隔绝在外。


    管家是一位穿着极其严谨的瑞士老者,领着几名受过严格保密训练的侍从和安保,恭敬地站在门口迎接。


    他们甚至不会去多打量岑念一眼,只是用极标准而克制的德语和英语递上温热的毛巾与刚熬好的热苹果肉桂饮。


    “岑小姐,您的行李已经放进主卧的衣帽间了。”管家声音低沉,“主卧的温泉浴室已经洗漱完毕,水温保持在38度。”


    岑念解开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递给一旁的侍从。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阳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折射出璀璨而安静的金光。没有中环那些永不熄灭的霓虹,没有利氏董事会上刺眼的PPT屏幕,也没有做空机构和财经媒体那令人窒息的逼问。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钟聿衡从身后走过来,将一件极软的白色羊绒披肩披在她肩膀上,将她揽入怀里。他的怀抱很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这里的网络我已经让安保团队做了二次加密。”钟聿衡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疲惫之后的沙哑,“陈哲如果遇到董事会绕过合规线的紧急提案,会通过加密专线向你汇报,但每天处理公事不能超过一小时。”


    岑念望着窗外漫无边际的落雪,数月紧绷的心弦,在这片静谧无人的天地里,一寸寸、极缓地松了些许。


    她转过身埋首他怀里,用力攥着衣身。她向来步步谨慎、不肯松懈,此刻终于能借这方寸怀抱,短暂纵容自己软弱一瞬。


    “钟聿衡,如果两周后我回去,利氏的那些老家伙要剥夺我的期权……”


    “他们不敢。”钟聿衡打断了她,大掌顺着她的后背缓缓抚过,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有我在,中环没人能抢走你的东西。现在,你只需要睡觉。”


    “可是我怕。”


    “……”


    骄傲如岑念,从不示弱于人。此刻轻飘飘的四个字,胜过千言万语的委屈。钟聿衡半生冷冽,鲜有情绪波动,可岑念总能轻易搅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阵阵钝痛深入骨髓。痛得他沉而无声。


    他素来言辞笃定,此刻竟猝然失语。


    原来世界再大风景,也抵不过她一句示弱。


    他喉间微哽,低声反复安抚,音色沉得发哑,“别怕,阿念,我在。我在。”


    第92章 在港岛资本圈 也拥有过旁


    山谷深处的烟花在漆黑的天幕上绽开, 转瞬即逝的光斑落在天台的雪堆上,泛出极淡的紫粉色。


    岑念站在他身旁,被他宽大厚实的羽绒服前襟裹了半边身子。


    酒精带来的微醺与高海拔清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 让她的思维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仰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眼角有着微微的细纹, 那是历经世事后的沉淀, 绝非二十出头毛头小伙子那种浮躁的张扬。


    他比她大上四岁。在港岛资本圈, 三十一岁能真正执掌钟氏这种体量的家族信托与核心产业, 外人只当是天之骄子的顺理成章, 可岑念太清楚这背后的代价。


    “在想什么?”钟聿衡低头看着她,大掌在她腰侧紧了紧, 抵挡着夜半山顶刮过的阵阵冷风。


    “在想你三十一岁, 我已经开始休假倒计时了。”岑念伸出手指, 在他胸前的硬质纽扣上勾了勾, 语气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清冷,“十四天的假,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还有十一天, 我就得回中环去收拾那堆烂摊子。”


    “十一天而已。”钟聿衡低吟了一下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足够你把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酒窖都尝一遍, 也足够你把以前没玩过的东西补齐。”


    “我可不是来度假养老的。”岑念别过脸, 攥着他的衣角。


    天台的寒气渐重, 钟聿衡没让他在外面多待,半抱半揽地把人带回了三楼的私人寝室。


    老宅的暖气烧得极足, 落地窗前的重磅真丝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漫天风雪。室内只留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将空气里的微尘衬得像是一场停滞的雪。


    这几天, 岑念确实在体会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活方式。


    若说前些时日的狩猎、老宅静居,仅仅只是一场浅淡的适应。往后数日,钟聿衡才真正将她带入这世家圈层独有的冬日时序。


    此地没有喧嚣张扬的酒会,没有被游人簇拥的网红食肆,唯有沉淀数十载,默行于暗处的圈内秩序。


    第五天清晨,圣莫里茨难得出了大太阳。


    岑念醒来时,身边的床褥已经空了,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松木洗涤剂气味。


    她换了一身极软的灰白色羊绒衫和剪裁合体的直筒裤,推开二楼书房的门,就看到钟聿衡正坐在复古的胡桃木书桌前。


    眼镜轻搭在鼻梁,三部色彩不一的加密卫星电话分列案头,钢笔落在英文文件上,一笔一划做着批注。


    岑念目光轻轻落过去,心头掠过一丝微讽。他沉静的气韵浑然天成,可自己,竟总轻易为这副容貌心神动摇。


    即便是这座极为私密的度假庄园,钟氏主席也脱不开工作,要打理伦敦、纽约、新加坡跨时区的隔夜资产。


    见她进来,他伸手将电话按了静音,抬眼看她,“醒了?洗洗下楼,带你去个地方。”


    她随口回他,去哪。


    他说,去吧。


    口吻寥寥清冷,岑念答应了。


    半小时后,一辆改款防弹的黑色宾利跑车缓缓驶出庄园,沿着经过人工除雪的盘山公路往圣莫里茨湖的偏远侧延伸。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特殊隐蔽的私人俱乐部前。


    这栋建筑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寻常的瑞士木屋(Chalet),甚至连招牌都没有,但门口停着的几辆挂着外交官车牌和私人信托车牌的高级轿车,透露出了这里的极高门槛。


    “这是库尔姆私人冰上高尔夫俱乐部(Kulm Ice Golf Club)。”钟聿衡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自然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全欧洲最古老的冬季高尔夫球场之一。家里一个老头子生前是这里的终身荣誉理事,后来这个席位挂在了我的名下。”


    岑念挑了挑眉。高尔夫她打得极好,在中环为了陪客户和利氏的董事,她曾在公会拿过业余组的奖杯。但“冰上高尔夫”,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进入俱乐部后,管家极恭敬地递上定制的红球和带有特殊防滑金属钉的球鞋。


    冰上高尔夫的规则与普通草地截然不同,球场是建立在冰封的湖面上,铺着一层被机械压实的硬雪。因为球是红色的,风向和冰面的摩擦系数随时在变,极度考验选手的力度控制与观察力。


    球场上只有三三两两的球客,几乎都是白发苍苍的欧洲老绅士或极低调的私人银行幕后控制人。


    他们见到钟聿衡,只是极其客气地举了举手里的雪茄或酒杯,用德语或法语低声打个招呼,没有任何人会失态地跑过来递名片或套近乎。


    这份分寸分明的疏离与缄默,是这一圈层赖以自持的无形壁垒。


    “试试打一杆?”钟聿衡递给她一支定制的钛合金推杆。


    岑念接过球杆,在硬雪地面上踩了踩,找准了重心。她猫下腰,黑长直的发丝垂在胸前,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专注。那是她在中环审阅重大商业重组案时的眼神,犀利、精准、没有任何余地。


    “啪”的一声清响。


    红色的高尔夫球在冰封的湖面上划过一道极漂亮的弧线,精准地停在了一百七十码开外的“雪绿蒂”(Snow Green)边缘,距离洞口不过两米。


    旁边一位穿着巴宝莉老款羊毛猎装的瑞士老先生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Schner Schlag!(好球!)”


    岑念收回球杆,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转头看身边站着的男人,“怎么样?没给你钟大主席丢人吧?”


    “比我第一次打得好。”钟聿衡走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眼神温柔,“你做事总是太拼命,连打个球都要算精确度。”


    “习惯了。”岑念将球杆递给一旁的球童,眼底掠过一丝精明,“我时刻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有自信,有能力,同样,要是漏掉半个字的风控敞口,就是上亿资金池的穿透隐患。不精算,我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钟聿衡看着她,没有反驳。他太懂这个女人的野心与不甘,也正因如此,他从来不会试图把她关在金丝笼里。


    她是一把锋利的快刀,即便是在圣莫里茨这种极度奢华的避风港里,她骨子里的那份冷冽与清醒也从未褪去。


    第六天……


    时间的沙漏在阿尔卑斯山的漫天雪色里极快地流逝。


    倒计时就像挂在心头的一把无声悬剑,提醒着这场脱离现实的梦境终有落幕的一刻。


    这几天里,岑念每天下午都会花严格的一小时,打开那部彻底隔离了工作域网的私人iPad,查阅助理陈哲发来的公开市场汇总与隔离通报。


    陈哲的汇报极其专业且克制:


    利氏互娱的资产重组案已经通过了第一轮的独董审阅;


    做空机构在财经媒体上放出的几篇关于“利氏高管利益输送”的试探性报道,因为岑念离港前签署的严密防火墙声明,被利氏公关部和律所联合发函强行压了下去;


    西区三十亿资金池的谈判,钟氏那边的法务团队并没有因为钟聿衡的离港而放水,反而给出了极其硬核的交叉违约条款。


    看着邮件里的文字,岑念坐在私人影院的沙发上,冷笑了一声。


    “笑什么?”钟聿衡端着一盘切好的有机水果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笑你们这些资本家。”岑念指了指屏幕上的条款,“你在圣莫里茨抱着我睡觉,你手下那帮中环的律师,在谈判桌上却恨不得把利氏的骨头都给啃下一块来。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是对你作为首席合规官的尊重。”钟聿衡拿过一块叉好的苹果递到她嘴边,语气平淡,“如果因为你在我身边,钟氏就在几十亿的商业谈判里让步,那是对合规的侮辱,也是对你过去几年风控工作的否定。商业归商业,岑念,你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岑念张嘴咬下苹果,清甜的果汁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说归这么说。”


    “那我也做到了,不是吗。”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钟聿衡这句话一下就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心思。她要的是平等的尊重与绝对的专业,而不是靠男人的施舍去换取职场上的妥协。她不介意让爱成为踏脚板,这个课题她和他心照不宣。


    第七天,圣莫里茨刮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风雪。


    狂风呼啸着撕扯着山谷里的松树,鹅毛大雪将落地窗外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片白盲(Whiteout)。


    大宅内部的电路受暴风雪影响出现了短时间的跳闸,应急发电机随即启动,将壁炉和底楼的暖气重新维持在舒适的温度。


    昏暗的室内,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毕剥”声。


    岑念蜷缩在主卧的宽大羊毛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因为连续几天的放松,加上高海拔的干燥环境,她的例假提前到了。


    下腹部熟悉的隐痛像是一阵阵钝刀在割,让她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掏随身包里的止痛药,却被一只钟聿衡按住了手腕。


    “别吃那个,胃受不了。”钟聿衡不知何时走进了房间,手里拿着一包私人医生刚配好的中药热敷包,以及一杯滚烫的红糖姜茶。


    他在她身边蹲下,将热敷包温温柔柔地贴在她有些痉挛微凉的下腹部,掌心覆在上面,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体温。


    岑念有些虚弱地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紧紧捏着他的衬衫袖。


    “还有七天。”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病中的虚弱,“一半的时间过去了,还有七天,我就要回香港了。”


    钟聿衡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回香港后,利氏如果有人敢拿这次休假做文章,或者在Q3股权期权上动什么手脚,我会让陈哲直接把西区项目的法律穿透意见书压下。”


    “别用你的势力去压。”岑念闭着眼睛,嘴唇有些苍白,“这是我自己的战役。利淮给我的这十四天,看似是逼退,其实也是在给董事会看我的不可替代性。等我回去,陈哲搞不定的那些合规窟窿与一票否决方案,最终还是要我来填。”


    钟聿衡低头发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其温热的吻,眼底满是深沉的肆意与痛惜,“你总是这么硬气。”


    “不硬气,当年岑家倒的时候,我就已经淹死在中环的浅水湾里了。”岑念低声呢喃着,身体在热敷包的作用下渐渐放松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倒计时的指针依然在无情地滴答作响。


    这种细水长流,弥足珍贵。


    充实又静谧的一段时光,消融在阿尔卑斯的雪景里,悄然行至末章。


    到了某一刻的下午,圣莫里茨的暴风雪终于彻底停息,天空蓝得像是洗过一样,空气清澈得能看到几公里外雪山之巅的冰川纹路。


    或许人在病痛中总有些天马中空的想法。岑念立在风里,静静望着眼前澄澈山海。她心底坦荡,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心底的不甘始终存续,却丝毫玷污不了这段时光。


    短暂抛开中环的博弈纷扰,随钟聿衡肆意松弛的这段日子,已经是她寥寥人生里,最笃定无悔的选择。


    眼底盛着绝美的雪山盛景,手握立身于世的底气,也拥有过旁人难求的偏爱。


    她漫长且浅薄的人生路,不过刚刚启程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热水波剧烈翻涌 撞在池壁上


    偏头痛是在后半夜褪下去的。


    窗外暴雪肆虐了整夜, 山风卷着落雪撕扯林间松枝,彻夜呼啸不休。


    清晨风势骤然收歇,偶有积雪松动坠落, 碎在寂静山谷里。


    岑念在一片阒寂之中悠悠转醒。


    厚重垂坠的真丝窗帘遮得密不透光,屋外风雪被全然隔在墙外。地暖的暖意, 自羊毛地毯之下缓缓氤氲上来, 一室温煦。


    她微微辗转, 下腹残留的钝痛褪去大半, 只余下一阵类似宿醉后的绵软虚脱, 沉沉裹着四肢。


    身侧床铺清冷空荡,早已没了温度, 空气里萦绕着浅淡的黑咖啡苦香, 混着一缕干燥温醇的果木烟火气。


    不用猜对知道那是出自钟聿衡的手笔。


    她掀被起身, 踩着柔软的拖鞋, 轻轻推开主卧拉门。


    三楼客厅的光影疏淡柔和,钟聿衡正独坐沙发旁的胡桃木茶几边, 身形沉静, 落于一室清宁之中。


    身上是一套质地极软的灰色羊绒家居服,倒是破天荒的没有戴眼镜,头发略显凌乱地散在额前, 手里正拿着一把极小的银质镊子, 专注地摆弄着桌上的几块金属构件。


    “醒了?”听见脚步声, 钟聿衡没有抬头,声线带着晨起未散的低哑沉磁, “桌上的汤还是温的,管家一小时前刚炖好。”


    她低低应了声,走到他身边坐下, 端起瓷碗喝了一口。随意说着,“倒是不错,钟生有心了。”甜意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暖意一路滑进胃里。听起来像夸小狗做的好一般。


    钟聿衡不再抬头。


    她探过身子,有些好奇地看着茶几上的东西,问他,“你在弄什么?”


    茶几上摆着一个黑色的皮革箱,里面铺着定制的黑海绵,凹槽里放着零配件——齿轮、弹簧、擒纵轮、甚至几条细如发丝的游丝。


    “瑞士传统钟表独立制表师的一个手工机芯。”


    钟聿衡被她缠的无奈,只好放下镊子,侧过头看她,黑眸里带着纵容的笑意,“老头子以前在日内瓦认识的一位独立制表老匠人,每年冬天会寄一套半成品机芯过来。以前我每年冬天在这里,会花一两天时间把它组装起来。”


    岑念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几分微妙。


    中环之上,钟聿衡腕间永远是低调的私定名表,百达翡丽、理查米尔的限量款,有些身份烙印,不必张扬,自有分量。


    而在这里,此刻此地,他褪去所有锋芒架子,耐着性子,一寸寸斟酌、扣合细小的齿轮,沉静得不像话。


    “我能试试吗?”岑念放下瓷碗。


    “这个极其吃手感,需要极度安静。”钟聿衡看了她一眼,眼神带着一丝玩味,“你在利氏每天坐镇董事会审巨额合同,性子太强,搞不好会把游丝弄断。”


    岑念最受不了他这种轻描淡写的中环式居高临下。


    她直接拉过一旁的小木凳,坐在他身旁,左手伸过去,“拿镊子给我。”


    钟聿衡低笑了一声,倒也没阻止。他拿出一副特制的放大倍镜递给她,随后重新捏起一枚极小的镀金齿轮,耐心地教她寻找机芯夹板上的宝石轴承孔。


    老宅的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外是阿尔卑斯山刺眼的白雪,室内只有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这绝非什么轻松的娱乐。独立制表的装配极其考验精准度,哪怕是0.01毫米的偏差,都会导致整个擒纵系统卡死。


    岑念戴着倍镜,呼吸放得极慢,极度专注地用镊子夹着那枚微小的齿轮,慢慢往轴承孔里靠。


    “别憋气。”钟聿衡的大掌覆在她紧绷的肩头上,重重地按了按,“放松,手别抖。”


    岑念紧咬着下唇,左手很稳,当那枚极小的齿轮“咔嗒”一声精准嵌进轴承孔时,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汗珠。


    “不错。”钟聿衡凑过来,在她有些发烫的颊边亲了一下,声音沉稳,“手感比很多第一年的学徒都要稳。”


    “那当然。”岑念转过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清亮的光彩,“我是谁。”


    钟聿衡笑笑吻了她,满腹温柔。


    装配完核心机芯,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管家敲门进来,恭敬地呈上了一份简单的午餐:


    瑞士冰川熟成牛肉薄片、新鲜的黑松露配高山芝士,以及一瓶未标牌的私家酒庄白葡萄酒。


    钟聿衡问她,合不合口味。


    岑念对吃的没什么讲究,敷衍两句也就过去了。


    用过午餐,山谷里的太阳在这几天里已经彻底升了起来,将整片雪山照得亮如白昼。


    “今天不下雪了,带你去山脊的私家雪场。”钟聿衡解开家居服的纽扣,换上了一身硬朗的黑色高阶滑雪服。


    圣莫里茨是全球顶级滑雪者的天堂,但市中心如考尔维利亚那样的公共雪场,即便是VIP通道,也难免会遇到各路名流与网红。


    钟聿衡带她去的地方,是庄园领地背后的一处未开发陡坡——那是专属钟氏家族信托的私人直升机滑雪区域。


    一架黄黑相间的欧直EC135直升机早已在庄园后院的草坪上拔地而起,巨大螺旋桨掀起的狂风将地面的积雪吹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岑念换上了极暖的专业白色滑雪服,扣紧了身上佩戴的雪崩救援信号发射器,抱着定制的碳纤维双板上了直升机。


    直升机沿着阿尔卑斯山脉的陡峭山脊一路爬升。从数千米的高空俯瞰下去,圣莫里茨湖像是一块巨大的冰蓝色翡翠,镶嵌在群山之间。


    “这里没有压雪机处理过的雪道。”直升机降落在海拔三千多米的一处野雪山脊上,钟聿衡戴上滑雪镜,声音在耳机里显得格外清晰,“全是粉雪。踩上去像是在棉花上飞,但也极度考验重心。”


    岑念踩紧固定器,握紧了雪杖。


    野雪滑降是极度刺激的户外运动,在中环那个被条条框框束缚的世界里,这种高危项目通常会被扼杀在继承人的风控清单里。


    可当她站在山脊之巅,脚下是几无人迹的银白陡坡,迎面是刺骨却无比纯净的高山冷风时,心里积压了多年的沉闷与压抑在一瞬间彻底爆发开来。


    “跟着我的路线。”钟聿衡转头看她,随即双板一滑,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极其流畅地冲下了陡坡。


    岑念没有丝毫犹豫,雪杖用力一撑,紧随其后冲了下去。


    深达半米厚的天然粉雪在双板两侧扬起了高达数米的雪浪。那种极度的失重感与飞翔感,伴随着耳边呼啸的疾风,让岑念的大脑在一瞬间抽空了所有关于利氏、关于董事会表决、关于合规审计的繁杂逻辑。


    她的身体极度协调地在雪面上划出一道道漂亮的S型弧线。


    在这一刻,没有规则,没有交易,没有谁对谁的妥协,只有速度与重力的极致博弈。


    钟聿衡在前方不远处的雪域里滑行,时不时回头确认她的位置。他的动作极其标准且优雅,在近四十度的陡坡上如履平地,展现出一个人在极致训练下所拥有的强悍控制力。


    滑到山谷底部的松林边缘时,岑念因为过弯时踩到了隐蔽的冰块,重心一晃,整个人摔进了厚厚的粉雪堆里。


    雪花溅了她一脸,冰凉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钟聿衡迅速在短时间内完成了急停,双板扬起巨大的雪帘,随后迅速解开固定器,大步跨到她身边。


    “摔到哪里没有?”他蹲下身,有些急切地摘下雪镜,大掌在她膝盖和脚踝处快速检查。


    岑念躺在厚软的雪堆里,她仰头看着这个向来沉稳不惊的男人此刻眼底闪过的慌乱,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突然就伸出戴着厚雪地手套的手,直接抓起一把粉雪,结结实实地抹在了钟聿衡那张极其英俊的脸上。


    钟聿衡愣住了。


    他在中环高高在上,在家族内部言出必行,这辈子大概都没什么机会被用雪砸过他的脸。


    冰凉的雪花粘在他黑色的发丝和睫毛上,有些狼狈。他眯了眯眼睛,冷冽又危险。


    “岑念。”他嗓音压得很低,裹着雪风浸过的哑意,沉沉落进风里。


    岑念仰躺在松软的雪地里,看着他这副模样,肩头轻轻颤动,笑意的薄红不受控制地漫开来。


    “怎么了?钟大主席也有被袭击的时候?”


    话音未落,变故骤至。


    钟聿衡直接解开了自己的滑雪服外套,俯下身去,身体直接将她死死压在了软绵绵的雪堆里。


    他摘掉了她的雪镜,铺天盖地的吻带着极其霸道的冷气与温热,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吻得极重,藏着浅浅的惩罚意味。


    岑念下意识在雪下轻轻挣扎,手腕刚动,便被他温热的大掌牢牢扣住、按在坚硬的雪层上,分毫不得挣脱。


    周遭是寂静无声的阿尔卑斯山谷,耳边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嘴唇相贴时发出的微弱水汽。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岑念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钟聿衡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她红肿的双唇和发红的颊边,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深沉的独占欲。


    “解气了?”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在利氏受的委屈,今天全在我身上撒出来了?”


    岑念看着他,手指从手套里抽了出来,有些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硬朗的下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钟聿衡,今天这里没有利氏,也没有钟氏。”


    “对。”他将她从雪堆里抱了起来,替她拍掉身上的积雪,“今天只有我们。”


    回到庄园时,夕阳正将阿尔卑斯山脉的雪峰染成一片极其壮丽的金红色。


    老宅的管家早已在后院准备好了瑞士最古老的冬日项目——私人冰上桑拿。


    那是一间全由天然红松木建造的私人小木屋,紧挨着被凿开了一角冰面的私人泳池。


    木屋内部的温度被加热到了极其舒适的高温,水泼在红热的火山石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升腾起浓密而带有松木香气的蒸气。


    岑念穿着简简单单的黑色泳衣,靠在木质长椅上,浑身的肌肉在高温的烘烤下极快地放松下来。刚才滑雪带来的酸痛与疲惫,在蒸气里一点点消散。


    钟聿衡坐在她身旁,手里拿了一瓶冰镇的气泡水,时不时递到她嘴边让她补充水分。


    蒸气弥漫中,他的身材显得极其修长而硬朗,腰腹处的线条极度紧致,展现出极强的力量感。


    “敢不敢试试最地道的法子?”钟聿衡突然开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什么?”


    他没有回答,直接拉起岑念的手,推开了桑拿房的木门。


    室外的温度是零下十几度,极度的寒冷在瞬间包裹了皮肤。


    钟聿衡拉着她,直接走到了旁边那个开凿在冰面上的温泉池边——池水是地下引上来的天然高山温泉,水温保持在极其舒适的摄氏三十八度。


    从极热的蒸气房,到极冷的空气,再瞬间沉入烫人的温泉水中。


    极致的温差刺激让岑念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巨大的能量洗礼,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彻底张开。


    水汽蒸腾在冰封的湖面上,宛如仙境。


    水雾从冰湖边缘不断升腾起来,漫过肩膀的时候,周遭那股刺骨的寒意被彻底挡在了水面之外。


    钟聿衡的臂弯从水下圈过来,劲道沉得有些让人发慌。他掌心带起的温度透过温热的水流贴上她的腰际,没留半点缝隙,直接将她整起来贴向他赤热的胸膛。


    水浪撞人得有些发闷,岑念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后背贴着他跳动得极快极沉的心口,呼吸一瞬间全乱了。


    她仰起头,看到黑沉沉的夜幕里,繁星正一颗颗亮起来。


    这一天过得太快,又太荒谬。他们曾经一丝不苟地装配过极为复杂的机械机芯,也在数千米高空的野雪陡坡上近乎寻死般地飞驰,甚至不久前,还在漫天冰雪的雪堆里毫无顾忌地吻在一起。


    而现在,所有喧嚣与冷酷都被甩在几千米之外,只剩下这片远离尘嚣的冰雪温泉。


    他低头咬住她的下唇,呼吸重得像是要从她喉咙里抢走空气。


    热水波剧烈翻涌,撞在池壁上发出湿沉的响声。


    这里没有温柔的试探,只有最原始也最冷冽的厮杀。


    他的体温烫得吓人,岑念都觉得自己像是在高空雪坡上彻底失去了重心,只能毫无保留地坠落进去。


    岑念知道,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拉扯。曾经彼此厮杀得伤痕累累、骨血淋漓,直到在这片毫无生气的白色世界里,把所有防备与伪装撕得一干二净。


    湿透的黑发缠绕在两人的锁骨间,她被他托着腰撞向水池边缘,那些她有很多很多想出口的声音被呼啸的夜风瞬间吹散。


    “钟聿衡。”


    “嗯?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圈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把她更紧地扣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粗重而滚烫,有一搭没一搭地喷撒在她露在水面上的锁骨处。


    岑念微微抬起眼,黑沉沉的天幕下,繁星倒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里面除了水光与星芒,就只有她倒悬的身影。


    过往那些互相刺探、步步紧逼的过往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些刻意挂在嘴边的冷漠与防备,离人世的冰雪温泉里突然好远好远。


    钟聿衡重新吻了上来,带着一种失控般的狠劲,将她所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言语,彻底吞没在这个只有彼此的白色世界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岑念紧紧缠着他的腰 “钟聿衡,


    山谷里的风彻底歇了。


    没有狂风扯着树枝乱响, 整座老宅静得能听见积雪从红松树梢滑落的轻响。


    阳光斜斜刺破薄雾,沿着重磅真丝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极窄的金边,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身体里还残存着昨晚泡完冰雪温泉后的沉重与酸软,像是一整个人都被彻底打碎了, 又在这被窝的体温里重新拼凑起来。岑念有些困倦地眨了眨眼, 视线微微往上挪, 落在了钟聿衡的脸上。


    她整个人还被钟聿衡死死扣在怀里。这人睡着时没戴平时的眼镜, 平日里微微紧绷的下巴松弛下来, 少了三分商途上的锋芒,可横在她腰上的那条手臂依然沉得像块木头, 霸道地把她整个人圈死在他的领地里, 连呼吸间全是他身上那股冷冽又混着被窝余温的气息。


    岑念心里泛起一丝报复似的小坏心思。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酸软的指尖, 缓缓伸出食指, 贴上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微小胡茬。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痒痒的, 有点刺手。


    她刮了一下觉得不过瘾, 干脆恶作剧般地往上移,捏住了他的鼻翼。


    下一秒,整个人突地失重。


    钟聿衡连眼睛都没睁, 横在她腰上的臂弯骤然用力, 干脆利落地把她整个抬起来, 直接趴贴上了他的胸膛。


    “大清早的,不睡觉干嘛呢?”


    “他的声音沉得厉害, 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哑意,贴着胸腔传过来,震得岑念耳膜微微发麻。


    “你胡茬扎人。”岑念拿额头轻轻抵了他胸口一下, 小声嘟囔,声音软得自己都没察觉,“钟大主席,醒了就赶紧起,重死了,压得我气都喘不上来。”


    钟聿衡这才缓缓睁开眼。黑眸里原本笼着的一层迷离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熟悉又有些赖皮的戏谑。他不仅没有松开的意思,反倒抬起腿,沉甸甸地压住了她的两条小腿,彻底把她锁在了怀里。


    “嫌重啊?”他嘴角勾了勾,眼神赖皮得很,“昨晚谁抓着我后背不放的?现在嫌重了?”


    “钟聿衡!”


    热意从脖颈一路炸上了脸颊。岑念抬手就往他肩膀上拍了一记,掌心贴着肌肉的硬度,落在耳朵里却只有一声没多少威慑力的闷响,“你少耍无赖!”


    “我就耍了,你能怎么着?”


    话音未落,他陡然低头,在她唇角重重咬了一口。不同于平日里那种近乎克制的温柔,齿间带着点浑不不吝的狠劲,像是在宣示主权。


    “今天哪儿也不许去,就在床上给我躺着。”


    “我才不要!”


    岑念连抽气带挣扎地往外爬,手脚并用,“管家昨晚说今天有马拉雪橇,我要去坐雪橇!”


    清晨的被窝被折腾得一塌糊涂。两个人一路从床头滚到床尾,软枕掉落在了地板上,笨重的羽绒被也被扯开大半,冷空气顺着缝隙灌进来,又迅速被彼此体温蒸发。


    岑念一头黑发乱成一团,小脸憋得通红,最终还是被他轻而易举地反剪了双手,严丝合缝地按倒在胸口。逃脱无望,她干脆一口咬上了他的脖颈,发泄似地下了力道。


    胸腔里传来他低低沉沉的震动。


    “牙口真好。”


    钟聿衡任由她咬着,宽厚的大掌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顺着她光洁的后背缓缓拍了拍,全是毫无底线的纵容与宠溺。


    “行了,再咬皮都破了。起吧,带你去坐雪橇。”


    午后的阳光照在圣莫里茨湖面上,把厚厚的冰层照得像镜子一样发光。


    老宅门前停着一辆极其古朴的木制双人雪橇。两匹高大健硕的克莱德斯代尔马拴在前面,身上披着厚重的红色羊毛毯,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随着马儿甩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驾车的是一位穿着瑞士传统服饰的老仆人,恭敬地扶着岑念上了雪橇。


    雪橇里铺满了极其厚实柔软的白狐皮褥子,还放着两个装满热水的手炉。岑念刚坐进去,整个人就被裹得像个白色的面团。


    钟聿衡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花呢猎装,显得长身玉立。


    他跨上雪橇,顺手拉过狐皮褥子,直接把岑念整个塞进了自己怀里,双臂从后面环住她,把她严严实实地护在冷风吹不到的里侧。


    “热手炉抱好。”他在她耳边叮嘱。


    “知道了,真啰嗦。”她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比我妈管得还多。”


    “嫌我啰嗦?”钟聿衡挑眉,大掌直接探进她的羽绒服下摆,贴着她柔软的腰侧按了一下,“那我不说了,直接上手。”


    腰上的敏感点被碰到,岑念激灵了一下,忍不住缩成一团,笑着伸手去够他的手腕,“钟聿衡!外面有人呢!你放开!”


    驾车的老仆人只当没看见,长鞭一挥,口中发出一声高亢的呵斥。


    木雪橇划开冰面的细响在冷风里传得很远,夹着铜铃铛偶尔起伏的清脆,直直滑进辽阔的恩加丁谷地。


    马蹄扬起的细雪偶尔沾在皮褥子边缘。


    岑念微微往后靠了靠,背脊贴着身后那处沉沉的温热。风刮在面颊上刺刺地疼,可身后围过来的气息却密不透风,像一间悄悄烧着炭火的旧屋子。


    她稍稍仰起头。这个角度只看得见钟聿衡线条利落的下颌线,还有高挺的鼻梁。


    “钟聿衡。”


    “嗯?”


    “你小时候坐过这个吗?”


    “坐过。”钟聿衡低头看过来,眼底像落了一层稀薄的碎光,“不过那时候是跟堂兄他们,几个男孩子挤一辆,互相往脖子里塞雪团,无聊透了。”


    岑念伸手去捏他的脸颊,“那你现在跟我坐,也觉得无聊?”


    “不无聊。”


    他借势低了头,唇角在她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声音温软下来,“跟你在一起,干什么都不无聊。”


    岑念心里泛起一层微甜的涟漪,她大概也想不到如今会和钟聿衡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所以面上却只是轻哼了一声,撇开脸去。


    雪橇最后停在深山林间的一栋木屋前。


    露天茶座搭着个粗粝的铁艺火盆,柴火爆开噼啪的微响,火光跳跃着,把周围一小块积雪融得干净。老仆人牵着马走远,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火苗吞吐的声音。


    两人在木椅上坐下,侍从送来热气腾腾的高山热巧克力。厚厚的打发奶油堆在杯口,洒着几粒微焦的榛果碎。


    “尝尝。”


    马克杯有些烫手。岑念捧着抿了一口,滚烫的甜意在舌尖漫开,连带着方才一路被风吹透的寒气也跟着散了。她喝得有些急,上唇沾了一小圈白色的奶油,自己却毫不知情。


    钟聿衡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嘴角微弯,带着点落不下来的戏谑。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好看。”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身子压过来,直接贴上了她的上唇。


    他用舌尖慢条斯理地将她唇上的奶油一点点舔舐干净,动作慢得让人发慌,一点点把奶油的甜和两人嘴里的热气磨在一起。


    岑念的手还僵僵地捧着杯子,心跳骤然乱了节奏,周遭的冷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蒸发了个干净。


    “嗯,甜的。”钟聿衡稍微退开半寸,眼底满是笑意,“比热巧克力还甜。”


    “你流氓。”


    岑念有些气急败坏地抬脚去踢他。


    他长腿微收就躲了过去,反手拉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整个抱进怀里,“好了,不逗你了。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木屋后面是一片被人工围起来的冰雕园区。


    不同于市面上那些巨大的商业冰雕,这里全是一些精细的小型冰雕作品,甚至还有好几个空着的巨大的透明冰块,旁边摆着凿子、锯子和防滑手套。


    “这里能自己雕?”岑念眼尖,步子快了半分。


    “能。”钟聿衡牵着她走近,递过一对特制的小羊皮手套,“想雕什么?我给你打下手。”


    岑念戴好手套,围着那块半人高的冰砖打转。她轻轻拍了拍冰面,手心传来一阵清脆刺骨的凉意,眼神有些跃跃欲试,“我要雕个大熊,把你雕进去。”


    “把你老公雕成熊?”钟聿衡靠在旁边,双手环在胸前,“岑大律师,对我怨气这么大?”


    “怨气可多了。”岑念拎起一把小铁凿,在冰面上重重划下一道白痕,“第一,天天管着我;第二,早上抢我被子;第三,刚才偷吃我的奶油。”


    她一边念叨,一边拿着小木锤敲击凿子,碎碎的冰屑飞溅出来,落在衣服睫毛上。


    钟聿衡看着她那副认真的神气,眼底只剩下纵容。他顺手拎过细锯,耐心地帮她清理冰块边缘多余的干渣。


    “我什么时候抢你被子了?”他边锯冰边悠悠开口,语气里透着股无辜,“昨晚明明是你一直往我怀里贴,把被子全卷走,我冻醒两回。”


    “你胡说。”岑念停下锤子,抬眼瞪他,“我睡觉最规矩。”


    “规矩?”钟聿衡手上动作一停,撑着冰块往前凑了凑,声音贴着她耳廓传过来,“也不知道是谁,半夜迷迷糊糊非要抱紧我,腿还压在我肚皮上,叫都叫不醒。”


    岑念耳根子烫得发疼,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几分昨晚的片断,好像真有这么一回。她梗着脖子反驳,“那是太冷了,我找个暖气炉不行吗?”


    “行,我是你的专属暖气炉。”钟聿衡好脾气地笑了笑,拿过小扫帚拂去表面的细屑,“赶紧雕,等太阳下山,冻坏你这个小暖气炉。”


    两个人就这么在冰块前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岑念起初信誓旦旦要雕只威风的大熊,可手艺到底有限,越凿冰块越小。最后大熊没成,倒缩成了一只胖得瞧不出品种的短腿小狗。


    “噗——”


    钟聿衡看着那个只有两个圆疙瘩耳朵的冰雕,没憋住,低低笑了一声。


    “钟聿衡,不许笑。”岑念小脸绷得紧紧的,拎着小锤子要过去砸他。


    “我不笑。”他举起双手,可眼里那点笑意根本藏不住,“挺好的,特别可爱,跟你一模一样。”


    “你才像短腿狗。”


    岑念直接扑了过去,撞进他怀里。


    钟聿衡顺势抱紧她,两人在厚实的雪地上滚了一圈,碎雪沾满了头发和衣角,满世界都是松软清冷的雪气。


    晚霞在天边一点点铺开,把漫山遍野的银白染成沉沉的绯红。


    从冰雕园出来,钟聿衡没让雪橇跟着,只牵着岑念的手,沿着圣莫里茨的小镇街道慢慢往里走。


    街面不宽,两侧挨着古旧的石砌屋舍,窗台上搭着坠雪的松枝与微弱的彩灯。


    私人度假区的路上一片清静,连落脚的声音都能听清。岑念的手被他整个裹在大衣口袋里,两人的指尖在口袋里紧紧纠缠在一起。


    途经一家百年的旧糖果店,透明的玻璃橱窗后码着整齐的手工巧克力和五彩的糖罐。


    “想吃?”钟聿衡步子慢下来。


    “要那个软糖。”岑念指了指角落玻璃罐里的几颗。


    钟聿衡推门进去,用熟稔的德语跟店员交代了几句,拎出一包五颜六色的水果软糖。


    他剥开一颗粉色的草莓味,顺手递到她唇边。


    岑念张嘴叼走,甜丝丝的水果香在舌尖散开,眼睫弯了弯,整个人软下来。


    “好吃吗?”


    “比中环那些店里的甜品好吃。”岑念拉着他的手臂,在干爽的雪地上轻轻蹦了两下,羽绒服下摆荡起细微的弧度。


    “岑念。”钟聿衡忽地收紧手掌,站定了。


    “嗯?”


    沿街的暖黄路灯就在这一刹那接二连三亮起,光晕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把眼底那点深意烘得极温和。


    “今天开心吗?”


    岑念抬眼看他,眼里的嗔怪与顽皮一点点落了下去,余下一片极干净的柔软。她踮起脚,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用力贴了一下。


    “特别开心。”她声音发软,带了点娇气,“钟聿衡,今天我特别喜欢你。”


    钟聿衡眼神沉了几分,长臂横过来,将人死死扣在胸前,低头重重吻了下去。


    暖黄的光影里,两道影子在雪地上交叠缠绵,拉得极长。


    晚饭是在小镇一家不起眼的地道瑞士餐馆吃的。


    没有高级餐厅那些繁琐的礼仪,只有热气腾腾的瑞士芝士火锅。浓郁的芝士在陶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寒气挡在了窗外。


    岑念拿长叉扎了小块面包,在芝士锅里转着圈裹了一层厚蘸料,凑在唇边吹了吹,送到他面前,“来,钟大主席,尝尝平民美食。”


    钟聿衡顺从地张口接了,烫得眉梢微微一动,眼底却全是任由她折腾的纵容。


    “怎么样?”


    “不错。”他咽下去,嘴角勾起轻微的弧度,“不过没你甜。”


    “又来。”岑念乜他一眼,自己也扎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钟聿衡连忙递过去一杯冰水,无奈地摇了摇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回老宅时,夜色早已深透。


    浴室里放满了热水,熏衣草精油的气息在水汽里慢慢蒸腾。


    岑念泡完澡出来,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真丝睡袍,湿漉漉的发丝随意散在肩后。


    她猫在卧室角落的沙发里,随手翻着一本旧德语绘本,眼神却全然没落在大段大段的字母上。


    钟聿衡带着一身清冽的水汽出来,腰间只松松系着条白色浴巾。他径直走过来,取了毛巾和吹风机,在她身后坐定,修长的手指熟稔地穿过她黑长直的发丝。


    吹风机沉闷的嗡嗡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起伏。


    他的动作极轻缓,指腹蹭过头皮,带着不容忽视的温热。岑念舒服地靠在他腿上,眼皮渐渐发沉。


    头发吹干,风声歇了。钟聿衡顺手将吹风机搁在一旁,径直将她抱上了大床。


    主灯熄灭,只剩下一盏微弱的床头灯,在昏暗里散着暖光。


    岑念缩在柔软的被褥间,仰头看着俯身悬在自己上方的男人。他胸膛宽阔,周身萦绕着干净好闻的沐浴露气味。


    “钟聿衡。”她声音细微。


    “嗯?”


    钟聿衡低下头,薄唇依次吻过她的发顶与眉心。


    “这是第几天了?”她嗓音放得很低,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舍不得与黏糊。


    钟聿衡抚在她脸颊上的大掌微微一顿。他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眼神沉得像夜里不起波澜的湖面,语气沉稳,“别管第几天,今晚你在我怀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低头封住了她尚未出口的呢喃。


    被窝里的温度一点点攀升。


    这一夜,没有雪橇划过冰面的细响,也没有冰雕与红霞,只剩下骨血交融般最原始的拥抱。


    岑念紧紧缠着他的腰,在他的沉吟与起伏里彻底陷落。


    恍惚间她忽然想,若往后岁月漫长,真要把这段日子翻出来细细剥嗅,那这一天,大约就是她这辈子能触到的天上人间。眼角悄然渗出一丝湿意,不是难过,只是太烫、太暖,幸福得让人有些想哭。


    可时间这东西最是不讲情面,一旦停下脚步打个愣,故事便也在不知不觉间无声无息地落了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夺走她的呼吸 偏偏此刻,


    岑念意识是在骨髓深处那股酸麻里一点点浮上来的。


    连续几天的折腾——从滑雪场上的陡坡飞驰, 紧接着又是昨夜床褥间翻来覆去的纠缠。


    钟聿衡把她扣在怀里,一次次夺走她的呼吸,漫长得像没有尽头。此刻她那一条腰像是彻底折断了, 连带着后背每处肌肉都泛着沉沉的钝痛。


    岑念极艰难地撑开眼皮,睫毛轻颤了几下。


    眼前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灰色真丝枕面。


    身侧的床褥早已没有任何余温, 只剩空气里还残存着一点极其淡薄的松木洗涤剂气味, 冷冽又干爽。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那只带着断掌纹路的左手探出被窝, 凭着本能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却落了个空。


    “醒了?”


    落地窗那边传来一道声音,低平, 沉缓。


    岑念费力地转过头去。


    钟聿衡穿着一件质感极好的深灰色羊绒衫, 鼻梁上架着眼镜, 面前搁着一部加密的办公平板。他正用一口纯正的英式英语低声交代着工作, 余光瞥见她睁眼,便顺手按下了静音, 将平板轻轻放在一旁。


    “几点了……”岑念哑着嗓子开口, 声音干瘪得不像自己。


    “下午一点。”


    钟聿衡起身走过来,顺势在床沿坐下。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熟稔地探进被窝,准确扣住她酸软的后腰, 揉按的力度适中又沉稳, “昨晚哭得那么厉害, 现在知道酸了?”


    岑念脸颊烫得发慌,抬起毫无力气的臂膀去推他的胸膛。他没躲, 反而顺势拉过她的手掌,放在唇边亲了亲。


    “我不动了,浑身都疼, 今天哪儿都不去。”岑念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软得像没骨头的,带着一股子毫无防备的赖皮劲儿,“钟聿衡,都怪你。”


    “嗯,怪我。”


    钟聿衡眼底浮起一点纵容的笑意,掌心依旧在她腰侧不紧不慢地揉着,“不用你动,今天的行程全都安排好了。”


    他根本没给她留细想的隙地。


    床头不知何时已经放好了管家送上来的温热燕窝饮,还有一小杯泛着微甜药草香的气泡水。


    “先把这个喝了,润润嗓子。”他把玻璃杯递到她唇边。


    岑念累得极了,连眼皮都懒得抬完全,就着他的手低头咽了几口。那水冰冰凉凉,带着很淡的洋甘菊与草本清香,很舒服。


    她哪里知道,那是钟氏私人团队专门调配的低剂量植物镇静剂,专供高管跨洲飞行调时差用,成分干净,只为了让人沉入一场毫无梦境的深眠。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那股沉重感便沿着血液悄悄蔓延开来。


    岑念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到底要带自己去哪儿,脑子就一点点钝了下去,迷迷糊糊地重新坠回浓黑的梦境里。


    钟聿衡低头看着怀里彻底安静下来的女人,伸手拨开她散落在脸颊上的发丝。


    他动作很轻,用毛毯将她整个人仔仔细细地裹严实,随后手臂一用力,把人稳稳抱了起来。


    老宅外,两辆黑色防弹迈巴赫早已熄火等候。


    没有冗长的行李收拾,瑞士老管家与侍从们躬身送行,老宅的私家路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驶向圣莫里茨私人直升机坪。


    十五分钟后,直升机轰鸣着将阿尔卑斯山脉的银白雪色甩在身后,直飞苏黎世克洛滕机场的私人航空楼(FBO)。


    那架湾流G650ER的机舱早已加温完毕,双发引擎在停机坪上低沉地轰鸣。


    将岑念平稳地安置在飞机后半段带有独立卫浴与双人床的私人主卧里后,钟聿衡拉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万米高空之上,时间开始以另一种节奏流转。


    离港前的这几个小时,是钟聿衡专门留给自己的工作窗口。作为钟氏家族信托的实际控制人,他可以陪岑念在雪山下抛却红尘天,但绝不可能真的对家族庞大的资本帝国置之不理。


    主机舱的会议桌前,眼镜后的黑眸恢复了中环金融巨鳄的绝对冷酷。


    三部不同频段的卫星电话同时亮起。


    新加坡家族办公室的首席投资官(CIO)、伦敦律所的资深合伙人,以及中环钟氏顶楼的执行董事,依次通过加密线路接入。


    “西区项目的交叉违约条款,利氏那边降了两个点。”伦敦合伙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利淮显然急了,他希望在年前把这笔三十亿的穿透风控定下来。”


    “不给降。”钟聿衡用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英文缩写,语调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告诉利淮,首席合规官休假期间,钟氏不接受任何临时修改的条款。等岑念回中环复职,让她亲自审。”


    钟聿衡精准地把利氏受到的商业压力与她回港后的复职筹码扣在了一起。既给各方留足了台面上的规矩,又在暗地里为她把最硬的一张底牌垫到了脚下。


    可他不觉得这算什么。


    时代洪潮,滚滚向前,总有人顺势而为。


    从苏黎世出发,八个多小时的跨洲飞行里,机舱外从阿尔卑斯山的连绵雪峰,逐渐过渡到地中海与红海上空,再延伸至终年温暖的印度洋海域。


    整整八个多小时,岑念睡得极沉。


    草本镇静剂的药效压着满身的酸痛,让她彻彻底底脱离了中环那些永无止境的催办电话与频繁跳出的数据弹窗。


    等她再次模模糊糊睁开眼时,耳畔已不再是圣莫里茨寒风刮过针叶林的厉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平缓、有节奏的涛声,一浪接着一浪。


    空气里那种冻得人鼻腔发酸的刺骨冰凉不见了,换成了一股微温、湿润、带了点微咸海盐味的风。


    岑念有些懵发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白色顶级亚麻面料的超大双人床上,四周是半开放式的木质百叶窗,外面的阳光明媚却不烫人,温和地洒在浅色的木质地板上。


    身上铺着的是触感极好的顶级白色亚麻被褥,四周环着半开放式的木质百叶窗。明亮却不刺眼的阳光透过缝隙,洋洋洒洒落在浅色的木地板上。


    先前裹在身上的重磅羽绒服与厚羊绒衫早就被脱掉了,身上换成了一件轻得像没有重量的白色真丝度假吊带裙,露出一双纤细的腿,连带着小半片裸露的肩颈。


    “醒了?”


    钟聿衡穿着一件极其宽松的浅蓝色麻质衬衫,袖口随性地挽到肘间,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的新鲜椰青,从露台外步履从容地走进来。飞行途中的倦意在他脸上寻不到一丝痕迹,整个人散着一种从容而从极的漫不经心。


    岑念赤着脚踩在凉爽的地板上,几步走到露台边。


    眼前的光景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没有雪,没有山,更没有中环那些令人窒息的摩天大楼。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近乎透明的浅蓝色玻璃海,极细极白的沙子像铺开的幼盐,在日光下散着柔和细腻的光。几株高大的棕榈树在不远处摇曳,偌大的岛屿静得只能听见海浪拍岸的轻响。


    气温舒服得不真实,约莫二十六七度的样子,没半点热带黏腻闷热的感觉。


    “这……这是哪儿?”岑念拧过身子看他,眼底满是不敢置信,“我们飞了多久?今天几号了?”


    她本能地伸手去拿随身带的工作手机。


    屏幕亮起,顶端赫然显示着“无服务”。连移动网络和GPS定位的标号都灰得干干净净。


    “别看了。”钟聿衡走上前来,顺手拿过她的手机放在一旁,将冰凉的椰青塞到她手里,“这里是钟氏私人信托在塞舌尔外海买下的一个独立隐名岛屿。岛上只有一座独立庄园,所有的通讯基站都是走独立卫星频段,没有公用网路节点。”


    在家族的资产配置里,这类远离大陆架、拥有独门产权与领海权力的私人岛屿,从来不是用来向外人炫耀的玩物,而是家族最核心的隐私避难所与资产隔离区。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岑念终于反应了过来,有些气结,“我睡了多久?今天到底第几天了?”


    “就睡了十一个小时。”钟聿衡拉着她在露台的藤椅上坐下,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欠打的弧度,“不过是点助眠的草本茶。昨天是谁喊着腰酸背痛的?在飞机上颠簸八九个钟头,你吃得消?”


    “钟聿衡,你这是绑架!”岑念心里压着火,又觉得有些发笑,“你连信号定位都给我掐了,我回不去香港怎么办?!”


    “回不去就多留几天。”钟聿衡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贴在她光洁的膝头慢慢摩挲,语气理所当然得令人发指。


    “中环少了你,利氏垮不了。但这里少了你,我会无聊。”


    岑念不是不知道钟聿衡的劣根性,可他明明白白、坦坦荡荡戳破那层给她看的时候。她竟然别无选择。


    “钟聿衡,你真可恨。”


    钟聿衡凑近在她唇上亲了亲,满腹纵容,“你一直都知道,不是么。”


    岑念不再说话。


    她捧着椰青喝了一大口,清甜的果汁在舌尖打了个转,徐徐蔓延开来。


    脚下吹过暖洋洋的沙滩风,眼前是深浅交织的翡翠色海面。身后,这个坏坏的人、却甘愿陪她躲进这片隐秘的天地。


    休假的终点越来越近,但在座没有网络、没有日历、连时间都被卫星模糊掉的私人岛屿上,岑念心底忽然升起一丝荒诞的念头——好像去不去算日子,真的没那么要紧了。


    甚至有一瞬的甘愿,为他把时间放慢。


    岑念将手里的椰青搁在木桌上,清凉的液体顺着食指滴落,在真丝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远处的海浪一遍又一遍推抚着幼盐般细软的白沙。


    可她又怎么可能真的放下心来?


    做一个利氏互娱的执行董事兼首席合规官。中环的牌局瞬息万变,利淮那个老狐狸在三十亿对赌协议的穿透风控上步步紧逼,董事会里几个老派股东早就对她这个外姓高管虎视眈眈。


    倘若逾期不回港复职,错过了重组前的合规终审,利淮极可能会借题发挥剥夺她的核心决策权,甚至在审计报告上做手脚。


    她比谁都清楚,钟聿衡在飞往这里的途中强行压下利氏的条款,表面上是在帮她造势、把最硬的筹码递进她手里,本质上却依旧是一场强势至极的操盘。他习惯了站在高处掌管一切,她的行程、她的选择,乃至她复职的时间节点,全被他圈在地盘之中。


    又可是……


    岑念转过头,看向坐在身侧的男人。


    他罕见地没穿平日里那些挺括裁切的定制西装,浅蓝色的麻质衬衫领口微微敞着两颗扣子,黑发被夹着咸味的海风吹得有些散乱。那双在谈判桌上淡漠的眼睛,此刻倒映着一片翡翠绿的海光,满是毫无掩饰的松弛与专注。


    在中环,所有人都在推着她往前走,只有这个男人,用这种霸道却又极其密不透风的方式,硬生生在硝烟弥漫的死局里,为她辟出了一块偏安一隅的避风港。


    岑念在心底悄悄叹了一口气,说没有动容是假的。


    算了吧。既然手机没信号,定位都被.干干净净地切断,连飞机都停在私人跑道上,急又能解决什么?


    她索性把那些复杂的风险穿透模型与董事会的利益博弈通通抛到脑后,将脚丫从拖鞋里抽出来,径直踩进了温暖的沙子里。


    日光把沙子晒得微微发烫,软软地裹住脚趾。


    “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钟聿衡的大掌覆上她的后颈,温热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僵硬的肌肉,语气有些欠打,“又在心里骂我是资本家了?”


    “知道还问?”岑念没好气地抬脚踩了他一下,裸露的脚趾在他浅色的麻布裤脚上留下一小块清晰的沙印,“钟大主席,既然把我绑架到了这种地方,今天打算安排什么?我可事先声明,别想再让我去爬山或者搞什么高强度运动,我全身骨头还散着架呢。”


    钟聿衡低低地笑了一声,手臂揽过她的腰,顺势将她从藤椅上提了起来,“放心,今天不折腾你。带你去海里泡着。”


    庄园后方的私人码头上,静静停着一艘极其低调的灰色三十五米混合动力游艇。没有浮夸的飞桥与招摇的派对灯光,舱体线条修长干净,是德国建造厂专为钟氏家族定制的隐形巡航款。


    游艇依靠电磁推进器悄无声息地划开水面,驶出私人港湾,一路荡向这片浅滩与深海交界处的泻湖区。


    海水由浅蓝渐变为浓郁的宝石绿,阳光沉在水底,折射出波光粼粼的碎金。整座岛屿与风声都被甩在身后,天地间只剩艇身划过水面时极轻的划水声。


    岑念回下层主卧换衣服。


    她挑了一套极简的复古法式黑色连体泳衣,腰间松松系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头发被她用一根纯银发簪随手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颈窝,随着海风轻荡。


    推开舱门走上甲板,钟聿衡正赤着上身站在尾部平台。


    阳光泼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随着呼吸,腰腹处的线条起伏得有些抓人。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漆黑的眼眸在她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圈,底色沉了沉。


    “好看。”


    他说的直白又坦荡,又顺手递过来一瓶防晒乳。


    岑念也没跟他客气,解开纱巾丢在一旁,径直在躺椅上趴了下来,露出大片白皙的后背与光洁的肩膀。


    “帮我涂。”


    钟聿衡纵容又无奈的应下。


    挤出防晒乳的掌心贴上来的那一刻,微烫的体温伴着指腹上极轻的薄茧,贴着她的皮肤蹭过去。岑念舒服得从喉咙里轻哼了一声。


    男人的手掌宽大而带有温热的体温,指腹带着微微的茧子,避开脆弱的脊椎,有分寸地将防晒乳在她的肩胛骨与腰侧推开。


    “力道行不行?”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


    “还行吧……”岑念侧脸贴着软垫,嘴里黏糊糊地抱怨,“左边再压一下,昨晚被你按得酸死了。”


    钟聿衡挑眉,岑念耳边传来他一声轻笑,带着藏不住的纵容。大掌顺着她的腰线一路巡视下去,最后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少恶人先告状。”


    涂好防晒,锚链缓缓沉入海底,游艇彻底停稳。


    钟聿衡先下了水,站在晃荡的碧蓝海水里,朝她张开双手。


    “跳下来,我接你。”


    岑念顺着平台滑进水里。二十七八度的海水温柔地裹住肌肤,还没等她适应那份浮力,腰间就被一只温热结实的大掌揽住,稳稳地将她向上提了提。


    “别慌,放松,把重心交给水。”钟聿衡贴在他耳边,耐心地教她调整呼吸管的节奏。


    两人戴上面镜,十指扣在一起,缓缓潜入水下。


    光线穿透剔透的水体,在海底白沙上流转成无数道晃动的金网。斑斓的珊瑚礁静静立着,像是一座沉睡的海底城堡,成群的热带鱼擦着脚踝穿梭。


    钟聿衡紧了紧握着她左手的手指,随后松开,在水下比了个手势。


    他修长的身躯灵活地向更深处潜去,在凹陷的珊瑚缝隙旁稍作停顿,捏起了一枚形状完美的淡粉色孔雀蛤贝壳。


    水花哗啦一声翻涌,他破水而出,随手抹掉脸上的海水,将那枚贝壳掌在手里,塞进她怀里。


    “送你。”


    贝壳上还残存着他掌心的温度。岑念摘下口咬,眼底泛起细微的笑意,挑眉看他,“钟大主席,在中环翻手为云的几十亿并购案不做了,跑来塞舌尔就拿个捡来的贝壳糊弄我?”


    钟聿衡凑近过来,贴着她带了点咸涩水汽的唇角,温热地亲了一口。


    “几十亿的案子天天有。”他眼底漾着清浅的笑意,“但海里的贝壳,我只给岑执行董事捡。”


    “钟聿衡,我发现你真的很爱亲我诶。”


    “有么?”


    “没有么?”


    “那我可以亲你么?”


    岑念:“……”


    掌心里还有那枚淡粉色的贝壳,边缘还沾着细小的沙粒,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像被这温热的海水泡得发软。


    外界传得神乎其神,说她杀伐决断,可那些漂亮的战绩,不过是她夜以继日咬着牙熬出来的。眼前的钟聿衡好像在她的世界里有点不一样。


    他永远稳,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仿佛天塌下来,也能被他风轻云淡地按回去。


    偏偏此刻,他这个人是她的。


    就这么赤着上身立在海水里,湿发搭在额前,眼底全是毫不遮掩的纵容。


    这种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独占感,甜得有些过分。


    作者有话说:


    从苏黎世起飞,跨洲飞行整整耗了八个多小时。舷窗外的景色从阿尔卑斯山脉连绵不绝的雪峰,一点点褪成地中海与红海上方苍茫的蓝,最后融入终年温热的印度洋。


    第96章 三千英尺下降中 刺眼的雪山


    然而, 就在这两位中环风云人物在水里上演“霸道总裁给另一位霸总捡贝壳”的温情戏码时,游艇上的随行人员们可一点都没闲着。


    岑念浮在水里,海水的浮力托着身体, 带起一阵阵微凉的荡漾。


    她顺着水流的方向看过去,钟聿衡深正从几米深的海底浮上来, 手里握着枚刚摸上来的贝壳。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膀往下滑, 跌进蓝得发黑的海水里。


    游艇最高层的驾驶台上, 几个随行人员正站着。前SAS退役的安保主管马克穿着黑色的防晒服, 偏光墨镜挡住了大半张脸, 手里的远摄望远镜始终搭在眼眶上。


    水下安全员的汇报声从耳麦里低低传出来。


    “老大,老板带岑小姐下水了, 水深三米半, 无危险海洋生物, 洋流稳定。”


    马克嚼着口香糖, 视线极快地扫过周边的水域,嘴角动了动, 用带着苏格兰口音的低语在内部频段里咕哝, “收到。让他们慢慢泡吧,老板今天这水性表现得比在瑞士还积极。上次在圣莫里茨,他看雪景都没这么大耐心。”


    身旁的副手笑了一声, 没敢太张扬, 压低了帽子, “你懂什么,老板昨晚折腾到凌晨, 今天还能下水陪玩,身体素质比我们这群退役的都强。不过讲真,他刚刚是不是从海底摸了个贝壳上去?那贝壳去水产市场五块钱能买一斤吧?”


    “闭嘴吧你, ”马克嘴角抽了抽,“资本家送的贝壳那能叫五块钱吗?那是带了钟氏信托溢价的贝壳。注意观察左前方,别让附近游玩的“散客”船靠近。”


    游艇中层的副舱里,全科私人医生和营养师面前摆着监测仪器,气氛极其轻松。


    护士看着监测仪上的数据,低声问,“医生,昨天给岑小姐配的那杯助眠草本气泡水,剂量没问题吧?我看她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完全符合标准,”医生拿起咖啡喝了一口,非常淡定地说,“里面加了舒缓肌肉酸痛和抗时差的成分。岑小姐长期在中环高压工作,颈椎和腰椎本来就有劳损,再加上……咳,昨晚运动量过大,不让她深度睡眠十六个小时,今天她连下床都费劲。你看她现在水下动作多灵活,说明我们的方案非常成功。”


    营养师在旁边一边切着龙虾备料一边接话,“不仅成功,今晚的碳水配比我还得调整。老板刚才吩咐了,今晚要亲自烤龙虾。啧啧,钟大主席上一次下厨,恐怕还是在纽约吧?等会儿我得把炭火温度调低点,省得老板一会儿把几千块一只的红龙虾给烤成炭。”


    后甲板的阴凉处,老管家戴着白手套,脊背挺得很直,目光静静落在水面上。


    机要秘书拿着加密平板走过来,低声问,“老管家,中环那边利氏的几个董事又发邮件来催了,问岑董到底什么时候能复联。我们要不要按例回复‘行程保密’?”


    “回复‘无卫星信号覆盖’即可。”老管家声音优雅而冷淡,“利氏那些人越急,岑小姐回港后的筹码就越高,这是老板的意思。”


    秘书看向远处水里钟聿衡深耐心地帮岑念调整呼吸管的背影,轻轻摇头,“老板这招够绝的。表面上是给岑小姐休假、带她逃离中环,实际上是在给利氏施压,顺便把岑小姐死死圈在自己的地盘里。这要不是真爱,真怀疑是什么新型的商业绑架。”


    “少说话,多做事。”老管家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去把香槟冰上,再准备几条干爽的埃及棉毛巾。等会儿两位主人上船,少不了要折腾。”


    下午三点多,两个人从海里爬回游艇。


    洗去身上的盐分与咸涩,游艇缓缓驶回庄园的私人沙滩。


    棕榈树下已经搭好了一座极其考究的日落帐篷,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落满软垫。


    “饿了吗?”钟聿衡深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T恤与短裤,系着黑色围裙,在烤架旁点燃了无烟果木炭。


    岑念窝在软垫里,手里捧着冰镇香槟,抬眼看他,“你还会烧烤?”


    “以前读书的时候,跟几个同学在加州海岸经常搞这个。”钟聿衡深拿夹子将新鲜捕捞上来的红龙虾和黑虎虾摆上烤架,“不过很多年没动手了,尝尝看,吃不了人。”


    炭火升腾起来,带出一股浓郁的海鲜甜香。


    他刷上特制的香草黄油,手法极其娴熟,却也被微弱的烟气熏得微微眯起了眼。


    岑念靠在软垫上,看着这个平时在港岛金融圈呼风唤雨的男人,掏出那个没有信号的手机,“咔嚓”一声偷拍了一张。


    “偷拍我?”钟聿衡挑眉看过来。


    “留个凭证。”岑念摇了摇手机,眼底压着笑,“等回了香港,我就把钟大主席穿围裙烤龙虾的照片挂在利氏合规部的公告栏上,看你以后怎么在董事会上吓唬人。”


    “岑念,你皮又痒了是不是?”钟聿衡深放下手中的夹子,跨步走过来,直接将她从软垫上拉起来按进怀里。


    “龙虾要糊了!钟聿衡深你放开我!”岑念在他怀里挣了挣,笑声散在风里。


    “糊了就吃你。”钟聿衡低头咬住她的耳朵,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情.欲。


    岑念:“……”


    “钟聿衡,禁止油腻。”


    “……”


    夕阳渐渐坠入地平线,将整片大海和沙滩染成了一片金粉色与紫色交织的瑰丽景象。两个人坐在沙滩地毯上,分食着一盘外焦里嫩的海鲜,慢慢喝着香槟。


    “钟聿衡。”


    “嗯?”


    “明天……我们真的要回去了吗?”岑念轻声问。


    钟聿衡握紧了她的断掌,指尖在她左胸前的朱砂痣位置隔着衣物轻轻按了按,眼神幽深如海,“你想回,明天就回。你想留,这里可以一直没有信号。”


    岑念看着远方的海平线,良久,唇角勾起点清亮自然的笑意。


    “回吧。”她声音不大,“中环的牌局还没打完。利淮还等着我回去签字呢。”


    经历了圣莫里茨的暴风雪,也享受了这片私人岛屿的日光与海浪。一身的疲惫洗尽了,那个在港岛杀伐决断、从不妥协的岑念,好像又回到了身上。


    钟聿衡深低头看着她眼里重新凝聚的光彩,揽紧了她的腰,声音很沉:


    “好。回香港,我陪你打完那场仗。”


    到了深夜,潮湿的海盐味顺着半开的木质百叶窗缝隙钻进来。


    帐篷那边的酒气还没散尽,钟聿衡深将岑念从沙滩地毯上抱回主卧时,眼神里的克制便荡然无存了。


    或许是因为休假即将结束,又或许是刚才岑念靠在他肩头说出那句“回香港,利淮还等着我签字”时的清亮与桀骜,勾出了他骨子里压着的占有欲。


    岑念刚被放在那张铺着白色顶级亚麻面料的双人床中央,还没来得及伸手拉过被角,一道沉重的阴影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钟聿衡……唔……”


    所有的抗议都被封在了唇齿之间。


    这一夜的钟聿衡极其狠厉,没有任何商量与退让的余地。


    “叫你别提利淮。”他在她耳边低哑地咬着牙,唇舌顺着她脆弱的颈线一路向下吮咬。


    “你……你无赖!”岑念被他折腾得浑身泛红,小腿在亚麻床单上无力地乱蹬,试图踢开他,“明天要坐……坐飞机……”


    “飞机上足够你睡。”


    钟聿衡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里被翻来覆去撕扯的小船,后背湿透,汗水将黑长直的发丝黏在脸颊与锁骨上。


    从午夜到凌晨,钟聿衡彻底释放了积压的多日。他一遍遍确认着她的存在,直到岑念彻底哑求饶,他才在终点来临时将她死死贴紧在胸膛前,抱紧了怀里筋疲力尽的女人,沉沉睡去。


    清晨的太阳升起时,岑念甚至连眼皮都没能睁开。


    她是真的被榨干了最后一点体力。


    钟聿衡醒得略早一些,看了一眼怀里连呼吸都微弱得很沉的岑念,眼里掠过一丝餍足与心疼。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起身走到浴室简单洗漱,随后穿上了舒适的灰色羊绒家居服。


    门外,二十一人的随行团队早已在老管家的统筹下,高效而安静地完成了所有准备。


    钟聿衡用一条羊绒毯将岑念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抱在怀里,步履平稳地走下了码头。


    先由游艇行驶二十分钟,抵达位于塞舌尔主岛的马埃岛国际机场私人航空楼(FBO)。那架早已完成了全机安检与加注航油的湾流G650ER已在跑道尽头滑行等待。


    随后,飞机从马埃岛起飞,直接穿过印度洋上空,向东北方向跨越孟加拉湾与南中国海,直飞香港赤鱲角国际机场。全程飞行距离约六千八百公里,耗时八小时四十五分钟。


    岑念是在游艇引擎轻轻震动时迷糊了一下,但鼻尖闻到钟聿衡身上熟悉的松木与雪茄余香,便又心安理得地把脸埋进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上了湾流飞机后,钟聿衡直接将她抱进了后半段的主卧床榻上。


    因为昨夜确实折腾得太狠,加上跨洲飞行的气压变化,连钟聿衡自己也在处理完最后两份加密传真后,解开了羊绒衫的领口,躺倒在岑念身旁。


    他长臂一拉,把岑念软绵绵的身子搂进怀里。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着,在万米高空的流线型机舱里,全程陷入了深度睡眠。


    没有中环的报表,没有利氏的阴谋,只有发动机极其轻微的低鸣声伴随着呼吸。


    直到离降落香港赤鱲角机场还有一个小时,空域开始进入香港管控区,机舱内的柔和唤醒灯才缓缓亮起。


    资深私人航空管家敲了敲门,端着两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和湿毛巾站在门外:“钟先生,岑小姐,还有大约五十分钟触地,准备降落了。”


    岑念是在钟聿衡的怀里被吻醒的。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舷窗外早就不是塞舌尔那片透明得近乎不真实的海,云层压得极低,透着香港特有的、湿冷而灰蒙的白。


    钟聿衡就靠在床头看她。见她睁眼,他把手里温热的湿毛巾递了过来。


    嘴角挂着点极浅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熟睡后的清爽,“醒了?这一觉睡得够沉,连过强气流层都没把你震醒。”


    “几点了?”她声音微哑,接过毛巾按在脸上,温热的湿气瞬间把游离的意识拉回大半。


    “香港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钟聿衡看了一眼腕表,“三千英尺下降中。”


    岑念转头看向舷窗外。


    刺眼的雪山、碧绿的翡翠海,都在这几个小时的飞行里悄无声息地退场。透过翻滚的云层,维港密密麻麻的楼群在雨雾里隐隐现出轮廓,青马大桥像一条细灰色的丝线横跨在海面上,还有远处那栋傲然挺立的中环国际金融中心。


    隐秘梦境,到这一刻彻底落幕。


    真实的现实,带着维港微咸而冰冷的空气,铺天盖地袭了回来。


    她在飞机的私人卫浴里换下了那件被他揉得发皱的羊绒衫,重新穿上那套深灰色纯羊毛裁缝西装,搭配黑色真丝衬衫与七厘米的黑漆皮高跟鞋。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垂在肩后。


    镜子里的人眼色冷冽,眉眼间找不到半点昨夜的娇软与溃败。


    钟聿衡站在她身旁,换回了一身极其考究的三件套暗纹西装,言笑晏晏的望着她。仿佛他这人永远都是风轻云淡。


    “东西都齐了?”他低头看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齐了。”岑念拎着自己的黑皮公文包,断掌的左手微微理了理西装下摆。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纠缠了十四天的男人。


    没有缠绵的告别,也没有戏谑的调侃。在港岛顶级社交圈与资本市场的监视下,他们必须维持绝对的分寸与距离。


    “钟主席,多谢这十四天的招待。”岑念看着他,客套而疏离。


    “客气了,岑董。”钟聿衡微微颔首,推了推眼镜,“祝你今天的董事会顺利。”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天梯车。


    停机坪上的风很大,带着海水的腥气与燃油的味道,冰冷刺骨。在地面上,他们极为自然地分道扬镳。


    钟聿衡径直走向左边的劳斯莱斯,保镖拉开车门,他长腿一迈坐了进去。车窗玻璃缓缓升起,透光的黑膜瞬间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


    车子发动,直接驶向中环钟氏大楼。


    那里,伦敦和新加坡的紧急董事联席会议正等着他主持。


    而岑念则走向了右边的埃尔法。


    小陈看到岑念出现,眼眶差点红了,连忙迎上前拉开车门,“岑董!您总算回来了!手机一直打不通,利总在三楼会议室发了飙,说如果您五点前赶不到,就要强行通过西区项目的风控豁免权!”


    岑念坐进车后座,修长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


    “急什么。”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文件拿来。”


    小陈连忙把那一沓厚厚的法务与财务审计报告递过去。岑念抽出一支万宝龙签字笔,顺手将工作手机开机。瞬间,数百条未读邮件与未接电话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她连看都没看那些垃圾信息,直接将界面划到风控报告的最后一页,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钢刀。


    埃尔法商务车呼啸着驶出机场,融入了香港繁忙而拥堵的干道车流中,直奔大厦。


    暮色吞没最后一点晚霞的时候,车子正驶过海傍。维港的灯火就在这片冷意里,一盏接一盏,把黄昏撕出浅浅的光晕


    中环依旧是那个巨大的名利场,霓虹和冷光交织在一起,名利、欲望、规则,转动得悄无声息。


    她和钟聿衡重新站回各自的棋局两端,棋子落定,界限分明。


    局中人来人往,变数丛生,可她心中已无波澜。


    落地窗前,大概会正站着一个人,俯瞰整片海域的高层上,一双熟悉且隐晦的眼睛。


    会始终隔着沉沉夜色落在大街小巷的霓虹光影里,穿透满城的霓虹与阴霾,紧紧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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