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一更) 迁去外城林
木七听了微微一默, 又有些疑心,怀疑是林微姝给自己个儿造势。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
那林姑娘若真敢沾染这些事, 得有一根铁脖子, 又或者她脑壳极硬。
否则就会如乔婉一般,脑袋被打个粉碎。
在梅家呆久了, 梅家又出了梅四姑娘这般人物,木七亦多少知晓些京中贵女争风之事。
这女眷为扬名, 亦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不过这些女娘闹得也不过是些个花架子, 木七念之, 心下亦微微冷笑。
京中那些个流言蜚语传入林微姝的耳中, 林微姝也暗暗皱眉。
小宣侯不济事, 宣月又被人议论,估摸着宣家亦是焦头烂额。
不过林微姝心里亦谈不上欢喜,毕竟又添了乔婉一条命。而且顾娴听闻此事, 心里也担心,耳提面命, 让林微姝不可掺和这些, 亦是生恐林微姝遇着危险事。
除此之外,听闻辛娘子果真要收林微姝为弟子, 顾娴亦是又喜又急。
顾娴本以为没指望了, 未曾想居然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竟另有一番际遇。只是之前顾娴歇了心, 什么也没准备。
顾娴又暗暗埋怨上自己, 女儿去诚王府赴宴,衣衫总要体面。可叹她心里没成算,竟未曾早早准备上。本来料子是有的, 之前魏红药得脱罪名,又知晓辛淮要收林微姝为徒,知林家不收财帛,特意送了两匹上等蜀锦。
顾娴刺绣手艺好,赶着些做,小半月也能替林微姝赶出件衣衫来,如今却才起手沾活儿,两三天也来不及。
再来,女儿穿戴也不能太素净了。
林微姝也看出顾娴有点儿慌,不免劝顾娴:“阿娘不必急,别人知晓林家现在处境,如刻意穿得太华贵,反倒显得心虚,不如打扮素净清爽。辛娘子不是送了枚木钗做信物?如此也跟打扮相配。”
顾娴叹了口气:“但也不好太不体面,再者,如今你当众拜师,总要送件好看些的拜师礼。”
这时节却有客人来,竟是薛采。
薛采是来雪中送炭的,笑道:“小姝明日拜师,我猜诸事仓促,恐来不及准备。我这里有一套衣衫,是去年做的。因天热太快,尚来不及穿,压箱子里一年,看着还是崭新,我也没穿过。你若不嫌,无妨试试,你我身量本也差不多。”
她递过来一个包裹,林微姝、顾娴解开看,里面一套春裙,果真是崭新没穿过样子。这套裙料子极好,样式也素净,只衣角处绣了几枝白兰。林微姝欲拜师那日戴辛娘子给自己的那枚木钗,于是衣裳样式也相配。
林微姝不觉心头略酸楚,又有些感动。
薛采跟辛淮日子更久,辛娘子也极是看重薛采,不过却并未收薛采为弟子。
林微姝自忖换成自己,只怕也会有些失落。
未曾想薛采心下竟全无芥蒂,还这般替她考虑,惹得林微姝十分感动,又有几分愧疚。
只是若她向薛采道歉,反倒极着痕迹了,只极真诚道谢。
薛采反倒打趣她:“这般郑重其事,可真显得生分了,我不敢当。”
正热闹时,小梅也在门口探头探脑。
她是沈侑身边婢女,如今也是得了沈侑叮嘱,所以来送东西。
小梅:“大公子最近得了马大夫的行医手札,他不善医道,却极敬重马大夫为人,便想求林姑娘将这行医手札送至辛娘子处,由辛娘子重新整理,润色增减后加以刊印,也算一桩善事。只是他与辛娘子不熟络,便想走林姑娘人情。”
林微姝微微一怔。
小梅补充:“不必提他名字的,大公子一向不喜太招人留意,喜欢安安静静的。”
这不是暗示是明示了。
薛采这个客人在一旁都回过味儿来。
马大夫是个回子,因如此,他医术虽高,却不免孤僻些,与京中名医来往也不多,所学医术与汉地也大不相同。
前两年江南水患,马渭不慎落水死了,也未著医书留给后人。京中医者得知,也莫不惋惜。
未曾想沈大公子竟将马大夫行医手札送来。
林微姝而今家贫,凑不出像样拜师礼,且如若拜师礼忽太贵重,也显得和她家境不相衬。
沈大公子便替林微姝准备了一件。
薛采打量小梅,小梅还是个小姑娘,圆圆的脸蛋透出几分稚气。不过小梅方才说的话却是人情老练,分明是被沈侑嘱咐教导过的。
按沈侑所教说辞,林微姝竟不算承沈侑之情,反倒帮了沈侑一个忙。便是顾娴听了,也挑不出什么不好。
这沈公子倒是温柔细致,十分熨帖。
林微姝亦回过味儿来,心里甜甜的异样之感又添了几分。
她想大公子倒是对我挺好。
这些薛采都瞧在眼里,有心打趣几句,念着林微姝还是个姑娘,又将打趣的话咽下去。
薛采忍不住笑笑。
离开时候,因瞧见这些,薛采心里不觉浮起一缕温柔之情。
一个是不喜和人来往腼腆体贴的公子,一个是善良明媚少女,这般凑在一起,又在这样春日,也是一件温柔喜事。
便是在一旁瞧着,似乎心尖也浮起了喜滋滋的甜意。
可薛采旋即又想到别的事,心尖又冷了冷,又浮起了一层不大愉悦的酸涩。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薛采面上浮起了几分黯然之色。
因明日要赴宴关系,顾娴也安排林微姝早早歇息,还让小枝这晚去顾娴房里睡。
女儿今年十七,正青葱水润时候,年轻怎么都好看,其实也用不着什么脂粉。
睡足了觉,精精神神的,第二天精神饱满,看着也又漂亮又有神。
不过顾娴这样安排,反倒闹得林微姝有些不自在。
这些日子小枝陪着她,林微姝也习惯了,没人陪在身边说小话,林微姝反倒有些不便。
况且,林微姝还有些小兴奋,因为这样的小兴奋,林微姝也有些小紧张。
林微姝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一沾枕头,却顿也睡意绵绵,不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她睡相其实并不是很好,睡着时,被子里身躯便扭成麻花了。
小枝也抗议过林微姝这并不怎么好睡相,说一不小心,会被林微姝梆梆打上两拳。再不然,就是林微姝像八爪章鱼般扑过来,搂着小枝不放。
这时有人悄悄进来,动作也没什么生息,一点声都没有。
况且沈侑还焚了一枝杏香。
杏香能凝神安息,安住神魂,足足睡一觉,醒来精神好,对身躯也无什么伤损。
沈侑心忖林家母女也当真少了些心思,这心里也没什么防备。
旁的不说,薛采随辛娘子好几年,一直也得力,偏生是林微姝来了没多久,就得辛淮喜欢,不但收为弟子,还闹出这么大阵仗。
今年开春,薛凝方才懵懵懂懂的,在辛娘子跟前谋了份医女的差事。
那时还是薛采带她,而今林微姝却一下子越在薛采前头。
人皆有七情六欲,便是这薛娘子大方,至多不计较已是极好,这眼瞧着竟还处处帮衬。
沈侑窥之,便觉不大正常,因此相疑。
不过沈侑倒是猜错了,他亲自仔细验过薛采送的那套衣衫,妥妥的并没有什么问题。
他入林微姝闺房,着一套墨色衣衫,倒未用面具遮住脸,也不似平素那般竖好头发,只用一根缎带将散开发丝系住。
比之白日里的端方清雅,沈侑亦添几分幽润。
一双苍白修长手掌将林微姝明日要穿的新衣原样叠好,一丝不错,这样放回原处。他指骨如冷玉幽润,修长手指替林微姝将衣衫抚平。
念及自己错疑,沈侑倒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不知为何,遇着林微姝之事自己似总是猜错。
当然他未思量而今他最不对的是暗暗闯入女子闺房,全未取得林微姝的同意。
这方便沈侑倒是素来不在意,绝不会因此为难自己。
他又替自己找补,薛采待林微姝极好,这其中必有一个缘由,不能仅仅因为薛采性子好。
沈侑是不会轻易认错的,总想着将这其中缘由给寻出来。
他便是这么一副性子,如非如此,当年慧空老和尚也不会慧眼识珠,一眼就相中沈侑这个好苗子。
这有些人,天生好好挖人私隐,以别人的秘密为食。
沈侑目光落在了林微姝身上,又觉得有些好笑。
林姑娘平时多少有些拘谨,睡时却这般张牙舞爪。
林微姝开春时生的那场病已然好了,脸颊病气消散,倒有淡淡粉色红晕。年轻女孩子脸蛋不用施脂粉,也水润光滑,青春活泼。
这样的年轻气色,是多少胭脂水粉都涂不出来的。
她睡得香甜,口里呼出轻柔绵长的气。
沈侑认真瞧着她,虽替林微姝验过衣裳,却也不嫌自己事多。
他自是对林微姝无微不至,因为沈侑虽不会提笔写话本,却喜欢自己造故事。
一个故事需要一个主角,林微姝则正是他故事中主角。
至少现在是如此。
他有疾,病得还不轻。如此这般,沈侑宛如幽灵般,悄悄从林微姝闺房中退出。
诚王府做寿时,恰逢宣婴休沐,自是要去。再者诚王府和永安侯府关系不错,四时节礼皆来往,宣婴亦没理由不去。
这人情往来备礼皆是贺氏负责,不用宣婴操心。
再来就是因宣月缘故,今日傅玉珠也恰巧来到了永安侯府。
她来找宣婴叙话,不过宣婴淡淡的,虽未发脾气,态度却有些冷。
傅玉珠玲珑心,自是知晓宣婴不大痛快。
傅玉珠受不得这个,亦不愿意显得太弱势可欺,不免道:“安之可有什么不称心之事,何不和我说一说?”
她是傅家嫡女,样样出挑,与宣家是结两姓之好,也不愿意显得太过于委屈求全。
宣婴闻言,淡淡道:“我岂能有什么意见。只是玉珠你说通傅家,安排玉芙流放,一番极聪明的安排,偏生到底被人窥见,也未见遮掩住什么。就连小姝人在外城,也撞见被流放玉芙。”
傅玉珠一惊,竟是这桩事?!
宣月也是和傅玉珠提过这桩事的,略提及林微姝人前和宣婴争执,乃至于扯出玉芙被流放边塞之事。
这女人不能太软,可也不能太硬失了分寸。傅玉珠眼里透出几分的恼意,解释口气倒是和善委屈的:“我为了谁?总不能说为了我自己?那个胡姬是怎样人?一个女郎,通身的风尘气,虽取了个不伦不类的汉女名字,却不通什么诗书礼数。也不过是自恃有几分美貌,想攀个高枝儿。”
“这般性情的女娘偏生受了刑,添了委屈。若轻轻放过,还不知如何诋毁纠缠,非要恼着讨公道。”
“再者,而今永安侯府炙手可热,许多双眼睛盯着。哪怕上桩案子办得不顺,你对陛下的忠心用心都让陛下看眼里。”
“难道便不会遭人嫉?难道不会有人瞧着不顺眼?只要你稍有粗疏,只怕便落人口实,惹人议论。哪怕这个玉芙不是刁滑之辈,也性子大度,不与你生出积怨,难道便不会有那有心之人,这般利用她造文章?”
“安之,京城水深。其实你办事费心尽力,不过是被那林微姝抢了功劳,于是满京城议论纷纷,将你好生嘲讽一番。而这其中,难道便没有人心生嫉妒,趁势推波助澜?”
傅玉珠不是不会争的人,一番言语也说得她眼眶发红,甚是委屈。
她又道:“我如此心狠,难道是为了自己?莫非我自己不愿善良贤惠?我如此筹谋,也无非是为了你。”
宣婴又不说话了。
傅玉珠伶牙俐齿,总归有许多话,宣婴不想和她争。
再者此事总归是宣婴自己未办妥当,一昧朝女子使气也非君子之风。
傅玉珠察言观色,已瞧出宣婴眉宇间的恼色淡了几分了。
不过宣婴眉头恼意亦未曾全然消除,他冷冷淡淡,缓缓说道:“玉珠,你总归是有许多道理,我说不过你。只是你既然已做主了,何必再说和我知晓,不如全由着你做主罢了。”
他望向傅玉珠时,傅玉珠眼眶微红,一副泫然欲泣之色,甚是委屈。
宣婴恼意未消,拂袖而去。
不过他离去后,傅玉珠面上委屈之色也淡下去,只掏出手帕擦去眼角浅浅泪痕。
傅玉珠想幸喜也未曾真个哭出来,否则哭脱了妆,倒要从新弄脂粉了。
她心尖儿流淌了几分冷意,其实流放玉芙之事,她是故意让宣婴知道的。
若傅玉珠想藏,这些事必能掩藏滴水不漏,但是她为什么要藏起来?
她替宣婴筹谋,这么费心思,难道安之一点情也不承?总不能真跟那些个傻女子似的,为个男子费尽心思谋算,那男子却干干净净?
无论怎样,宣婴必须得承这份情!
她做一分,宣婴就得知晓一分,傅玉珠也不是那等默默付出的性子。
这样想着时,傅玉珠手指头死死的绞紧了手帕。
她想,安之,必然是承自己情的!没跟自己吵是知晓自己才是对的。这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
她和宣婴是越吵越好,有争执,才渐渐有默契,是不是?
傅玉珠微微有些恍惚,很快又收拾好心情,去寻宣月。
将要赴宴了,宣月还在闹腾,贺氏又在一边劝,可宣月也止不住哭闹。
人在屋外,傅玉珠内心愈发厌烦。
要说小,宣月其实也不小了,可还是这样子的不经事,这副脾气。
论岁数,宣月再过两年也便要嫁人了,可哪家受得了这么个不懂事的新妇?
可小姑子人再这儿,由不得她不理会。
她入屋,见着地上有些推倒砸碎的杯盏摆设,厌意更浓几分。
宣月而今很是委屈,究其原因,乃是乔婉忽被凶手所杀,使得那些个议论甚嚣尘上,比之从前更厉害几分。
宣月受不得这个。
“如此议论,却把我说得极是恶毒!说到底,无非是蔡萱死了,她家里又不怎样。于是竟成了我的错。这些市井之徒最爱听的,不就是高门女子颐指气使,逼死人命?和朝中清流御史一般,恨不得对勋贵鸡蛋里挑骨头,寻些个错处。”
“我不去,去了也无非惹人笑话。”
宣月哭得梨花带雨,甚是委屈。
傅玉珠倒也知晓那些议论,知晓宣月心堵。事已至此,傅玉珠也只庆幸,至少将自己从这桩事里摘出来。
那日傅玉珠也在,亦目睹命案发生。
而今那些个议论甚嚣尘上,不过倒未沾在傅玉珠身上。
她劝:“你不去,旁人议论的得更厉害,且议论的那些人必是知晓你介意这些,于是议论更凶。只有你坦然自若,那些人方才觉得没趣,亦觉得没意思。”
贺氏在一旁叹气,这话她也劝过,不过没什么用处。
傅玉珠又劝:“你还不如林微姝,她身居外城,家境也十分窘迫,大约也没什么好穿戴,却也仍去诚王府,也不见别人怯什么。”
傅玉珠这样一说,反倒令宣月精神。
宣月飞快擦去面上泪水珠子:“不错,林微姝寒寒酸酸都去诚王府,我为何不去?”
这话却也不中听,贺氏不觉含嗔:“又说这些不中听的话,让旁人听了,只道你性子刻薄。”
宣月一下子却来精神了。
林微姝,她好端端的呆在外城不好吗?本来前些日子,她已很少和旁人聊到林微姝了。
可偏生林微姝极会闹腾,先是抢了兄长风头,接着又这般大张旗鼓闹腾。
林微姝若真要折腾,那便来比。京中贵女们比家世、比样貌、比名声。谁家姑娘总穿时新的衣衫首饰,谁家厨子好,谁家园子修得好,都是样样有数。
林微姝非要削减脑袋挤进来,哪怕拜了辛娘子为师,也是自己没趣。
贺氏却是担心,千叮咛万嘱咐,让宣月这个燥性子万万不可提及从前宣婴跟林微姝那桩婚事,甚至那五百两银子的事,也提也不必提。
这些事议论起来,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别人听着林微姝困窘,固然是会笑林娘子几句,但亦会觉得宣家弃人于不顾,尽显凉薄。
傅玉珠倒是眼观鼻、鼻观心,未搭腔。
马车行至诚王府朱漆大门前,诚王府一向不喜张扬,府邸也未堆砌的奇花异石。府内栽着几株合抱粗的古槐,枝桠虬曲,遮天蔽日,春风一吹,细碎的槐花落下来,添了几分清雅。
引路的丫鬟轻声禀道:“今日女客请往荣安堂,男客移步宁远厅,中间隔着淑花园,各位若得空,亦可去园子里歇歇、玩些投壶的把戏。”
贺氏微微颔首,牵着宣月的手往东侧走,傅玉珠亦步亦趋跟在一旁。
贺氏、宣月、傅玉珠到时,果真有许多道目光打量。
不过虽有打量,倒无人真跳出来言语冒犯几句。
这些傅玉珠都瞧在眼里。
她知宣婴虽落了几句笑话,可在陛下心里分量不低,又有从龙之功在那儿,是故旁人也会顾忌几分。便有议论,多半也是些私底下的话。
可知男人在外撑得住场子,女人人前方才有脸面。这一家子不就是这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时荣安堂里已有不少女客,皆是京中勋贵、世家的夫人小姐,却无半分喧闹。女客们三三两两围坐,或闲谈家常,或品鉴桌上的点心,或说着近日京中的新鲜事,却都避开了乔婉命案的话题。毕竟是诚王府的寿宴,没人愿意扫了主人家的兴致。
老王妃还未到,如今是诚王府的大儿媳张氏在张罗招呼客人。
傅玉珠记性极好,京中大大小小世家的女眷,哪怕只见过一面,她也能准确叫出对方的身份、姓氏,连带着对方的喜好、家中近况都能记个大概。
贺氏跟在傅玉珠身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底的满意之色愈发浓厚。她当初力主让宣婴娶傅玉珠,便是看中了傅家的家世与傅玉珠的通透玲珑。宣婴是武将,性子偏直,不擅这些人情往来,傅玉珠这般长袖善舞,恰好能替他打理好后宅的人情世故,替宣家撑住场面。方才傅玉珠与各位女客寒暄时,从容不迫、进退有度,亦让贺氏觉得十分称心。
这般应酬之际,傅玉珠倒是瞥见一人,有些眼生,但也不是不认得。
今日卫兰亦有到场。
傅玉珠本来和卫兰不大熟络,不过因梅玉茹之死,知晓那《惊梦记》上亦有卫兰的名字,是故也多留意这卫姑娘几分。
今日卫兰倒是盛装打扮,从头到脚无不十分精致。
只是落傅玉珠眼里,大约俗气了些。
今日宣月倒是按傅玉珠的建议打扮,衣衫首饰挑素净些,发间一枚洁白玉钗,如此挽住。其钗玉质莹润,一见质感就是极好。
毕竟连死了梅玉茹、乔婉,这两人皆是宣月极要好手帕交,宣月肯定要穿得素些,显出几分伤情。
如此也不好打扮太好。
卫兰却似未曾想到此处,而且她头顶珠翠,身上衣服料子好,却愈发衬得面色焦黄难看。
众人目光逡巡间,卫兰亦轻轻扯了下衣衫。
她耳边听着许氏跟人议论,叹息卫兰可怜,年纪轻轻便这般孤苦,而今又被别事给缠上。
许氏倒很会说话,说自己素来疼这个侄女,又将卫兰通身打扮得十分富贵。
傅玉珠听说这卫姑娘其实日子不是很顺,日子清贫,而来囊中羞涩,且有日子未曾在人前见过她。
若说京城连死两个人有什么好处,竟是这卫兰得了些便宜。
在许氏这般言语时,卫兰面颊有几分腼腆羞涩,不过也没有不乐意。
不,其实她欢喜疯了,乐意得不得了。
人前卫兰十分羞涩腼腆,下意识却扯着衣袖,其实是不愿意将自己手掌露出来。
一个女孩子日子过得好不好,便易在手上显露出来。
冬日里天气冷,家里活儿做不完,她皱着眉,亦在冷水里搓衣裳。
她指头粗,上有茧,蓝毓不喜欢,卫兰自己也不喜欢。若是让人窥见,只怕惹人笑话。
这厢傅玉珠已收回目光,她知自己对卫兰生出一缕厌意。其实傅玉珠跟卫兰并不熟络,她知自己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自己联想到另外的一个人。
她想到了林微姝。
那年宣婴将林微姝领到京城,林家说是书香门第,但也不过是旁枝,且这一枝早便分了出去了。林微姝虽说不上是山野村女,不过亦是少了些规矩,加之家里对她宠得厉害,脾性也养得差。
宣婴不过是一时图新鲜罢了。
后来,林家又出了事,那林姑娘又迁去外城。
傅玉珠以为林微姝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天长日久,宣婴也不会多记得了,除非林微姝肯咽下这口气委身为妾。可失了心性,宣婴也不会多惦念,那也不足为患。
傅玉珠没想到这位林姑娘还会重归社交场合!
林微姝会怎样想?
她一直和林微姝争宣婴,当初当然也使了些手段。
林微姝内囊不丰,她偏挑些需花钱的交际,知晓林微姝凑不足。宣婴领着林微姝一块玩儿,总替林微姝出份子钱。林微姝不好拒之,可来了几次便不爱来了,又觉得和宣婴相熟的好友应酬十分辛苦。
于是她也埋怨似说林微姝爱记气,不大方,心里不喜欢宣婴相熟朋友。
她暗暗揣测,安之知不知道?傅玉珠细思,觉得宣婴多半是知道的。宣婴没那么钝,也未必不了解傅玉珠的心意,这些贵女男女之间暧昧小拉扯他是懂的。身为一个男子,宣婴也是乐在其中。
男人不都那样儿?纵然择了林微姝,难道真指望心里便一心一意?
但宣婴爱拿捏架子,如若不是跟林微姝生出了什么嫌隙,他是不会真个和傅玉珠在一处的。
那时节,宣婴和林微姝却天天吵。
傅玉珠又借相熟朋友之口调侃,说宣婴如若娶的是傅玉珠,说不定两个还能想一想。傅玉珠为妻,林微姝做妾,指不定还能一双两好。偏偏宣婴要娶林微姝为妻,那就惦记不上傅玉珠了。因为傅玉珠性子骄傲,身份在哪儿,如何能屈从?
她不信宣婴没动心。
说不定一开始宣婴就指望两个都不撒手的。
不过宣婴前些日子真要纳林微姝为妾时,她又不开心了,却又不好面上露出来。
幸喜林微姝性子倔,竟也拒了。
哪怕是傅玉珠,也不得不承认林微姝性子确实十分倔强。
落难时不肯为妾,当初要与宣家议亲时,也未见林微姝对小宣侯柔顺相让。
比起那些媚视烟行,肤光如雪的美人儿,林微姝这样的更令傅玉珠忌惮。
有许多女子自负有几分姿色,靠着如花似玉身子,盼着勾着老房子着火。却不知这世间最不缺就是美人儿,任是如花似玉,挑花眼后抵不过利益二字。
她最忌惮的是宣婴对林微姝的那份真情。
念及于此,傅玉珠不觉紧紧攥紧手帕。
林微姝怎么就要重新归来了?如今是怎么呢?近些日子,原本已在社交圈子销声匿迹的女娘一个个又冒头。
卫兰是一个,林微姝是另一个。
正这时候,林微姝却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042(二更) 未如预想般
诚王府今日的男客安置在宁远厅, 隔着淑花园的花木,也能听着些荣安堂女眷们东京。
沈侑听着林微姝来了,也挪动了步子, 正瞧着诚王府的丫鬟领着林微姝从淑花园方向过来。
林微姝今日一身素色袄裙, 领口是简洁的交领,腰间系着一根浅杏色宫绦, 没有多余的珠翠点缀,却衬得身姿愈发窈窕挺拔, 妥帖又沉静。一套衣衫最惹眼的便是衣角那几枝白兰刺绣, 针脚细密, 花瓣舒展, 似带着淡淡的暗香, 与她素净的装扮相得益彰,不张扬,却自有一种清雅气度。
她容貌亦生得好, 一双甜俏杏眼最是动人,眼尾微微上挑, 瞳仁澄澈如秋水, 瞧着人时,带着几分青涩的之意, 却又不显得娇弱, 配上白皙水润的脸颊, 不点脂粉亦自带光彩。
明明是素净装扮, 却比周遭那些衣着华贵的女眷更显漂亮, 站在灼灼桃花下,竟有种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景致。被丫鬟领前来时候,她微微垂着眼, 少女眉眼间的沉静,更衬得那双眼愈发灵动甜俏。
沈侑瞧得目不转睛,心尖儿忽生出几分从未有过异样之色。
其实沈侑跟林微姝已经很熟络了,但此刻仍生出些说不出的惊艳之色。说不出是为什么,大约因为林微姝平素未曾这般盛装打扮过。
平日里林微姝为求做活儿方便,一身衣衫整洁、干净即可,打扮得很利落。
素净不代表不贵重,一身好的衣衫可以颜色、样式素净,但衣料、剪裁做不得假,衣袖放量,衣衫垂落感骗不了人,素来便是钱认货。
林微姝穿了件好衣衫,这般站出来,气度也大不一样。
薛采替林微姝做了这件衣衫,果真是花了心思,也是依着林微姝尺寸做的,一套衣衫穿上亦是大不相同。
沈侑想着自己一双手掌曾一寸寸抚摸这套衣衫,细细检验。
他指骨修长,将林微姝这套合身衣衫的尺寸了熟于心,十分明白。
一股奇妙的从未有过热意忽涌上沈侑身躯,倒闹得沈侑自个儿略略有些惊讶。他这个人宛如阉割一般,素无男女之欲。哪怕暗暗潜入林微姝闺房,也只是因他不能为人道的阴暗偷窥欲及掌控欲,也不是冲着那些事。
春风拂过了沈侑身躯,倒令沈侑升起些从未有过的异样之情。
不过沈侑倒谈不上惊慌失措,倒是好奇多一些,暗暗觉得好笑,发觉自己到底是个年轻的男子。
他愈发目不转睛看着林微姝。
宣婴也怔怔瞧着,好似胸口被打了一拳。
不是前几日那个鲁莽上了他马车,又匆匆染着泪意离开的林微姝,眼前的林微姝要沉稳一些,淡定一些。
又似离他愈发的远了。
那日公堂之上,林微姝替魏红药辩驳成功。
那时宣婴是有些不自在,不过又下意识轻描淡写想小姝不过胡乱折腾。哪怕林微姝辨赢了,无非是市井坊间议论几日,也落不到什么很实在的好处。
而今却是不一样了,辛淮欲收林微姝为徒,林微姝而今要拿回她迟来的奖励。
收回目光之际,宣婴亦留意到沈侑。
沈侑目光热切,宣婴一下子也瞧出来了,心里不舒服亦添了些。
他只觉小姝和自己纠缠是他们两人之事,偏偏沈侑却掺和近来。卫国公府虽闹得鸡飞狗跳,但底子在那儿,沈侑又是长房唯一嫡孙,哪怕和宣婴相比,也不是很差。
宣婴心忖但沈侑体弱,心思又不上进,总有些家底,本身亦不大争气。
他倒素来未将这沈大公子放眼里,不过因沈侑总留意林微姝,是故宣婴对沈侑也生出了一缕恶意。似乎宣婴心中,总是盼着林微姝无依无靠,全无依仗,这般孤苦伶仃。如此一来,林微姝这落难官眷似乎便只能依靠永安侯府再攀高枝。
沈侑倒是恍若未觉,又或者他并不将宣婴那点儿恶意放心上。
他犹自盯着林微姝,转动了手指素净白玉扳指。
扳指内侧竹叶青雕饰贴着沈侑内侧皮肉,沈侑体温比旁人要低一些,倒真好似毒蛇一般。
但林微姝却是炙热、温暖的。
譬如沈侑敏锐觉得薛采对林微姝太好,好得有些违背人性,不合常理。而今沈侑去查一查,倒真查出别的有趣之事。
去年林微姝还教薛家秀丫头启蒙识字,薛恩是林父旧识,请她做女夫子。薛家有双姝,年纪相差五岁,大的叫薛蕊,小的叫薛珠。
林微姝教的是小薛姑娘,不过跟大薛姑娘亦玩得极好。
至于赵胜君,他是南侯之子,流连花丛中,素来荤素不忌,又十分好色,舍得在女子身上花钱。
赵胜君虽不是什么正经人物,但因久经风月,手腕有些,又会花言巧语,十分会献殷切。
这大薛姑娘便少年识浅,曾被赵胜君哄上心。
幸喜家里劝回来,大薛姑娘亦品出自个儿糊涂,亦不再流连,偏赵胜君却不肯甘心,纠缠不休。
林微姝有掺和这桩事,帮衬薛家退了赵胜君。
有趣的是,因为这桩事宣婴对林微姝有些误会,觉得林微姝未曾替他守住。
林微姝当然不肯认,那日还跟宣婴吵得十分厉害,乃至于下了马车都哭得厉害。
林微姝不是个闷嘴葫芦,是会替自个儿辩白的。
但就算闹成这样,林微姝也未将大薛姑娘给供出来。薛蕊已嫁了人,婚后夫妻恩爱,日子过得极好。一个好姑娘的人生并未被赵胜君给毁了去。
可如若这桩旧事被扯出来,那就不同了。
所谓人言可畏,哪怕大薛姑娘丈夫不在意,家里其他人也会在意。外人指指点点,终究也不是什么美事。
所以宣婴冷着脸不信,林微姝哪怕和旧日情郎决裂,也未多说一句。
宣婴和薛凝早有嫌隙,本也合不来,不过这桩误会却给了两人情分最后一击。
偏偏薛采也姓薛。
宣婴一查,还真查出了薛采和薛恩家里关系。论来薛采是大薛姑娘堂姐,幼时几个女孩子也总玩到一处。
只是后来薛采随辛娘子行医,便不常见面。林微姝在薛家教小薛姑娘时,薛采已随辛娘子外出行医,所以竟未来得及和林微姝打照面。
但因关系亲密,薛采应该是知晓这桩事。
于是一切也都对得上。辛娘子眼光高,但林微姝寻不到事做,辛淮却轻易收了林微姝为医女。
后来怎样且不必提,辛娘子一开始收了林微姝,这其中大约也应有薛采说和的缘故。
薛家定也是对林微姝有愧,是故令薛采照拂一二,也是一番回报之意。
而这番情由,恐怕林微姝自己也不知晓。
于是沈侑便想,如若扯破此事,却不知这位小宣侯是何脸色?
他忽觉这想法很是有趣,薛家对林微姝有愧,若是激一激,未必不能人前逼出真情。只是薛家人在南京,但也不是不能调回来。
这厢林微姝已入了荣安堂,如此缓缓而来,众人心底不觉生出几分异样,尤其是傅玉珠。
虽早料着会有如此情景,傅玉珠却似胸口被重重打了一拳。
从前她总嘲林微姝小家子气,总有意无意在宣婴跟前提,宣婴也不曾替林微姝辩驳。
大约宣婴也是这样想的。
所谓小家子气就是不自在,就是遇着些没经历场面,便生出怯,会手足无措。
但现在林微姝却很大方。
人经历了些事,总是会有些改变的,但林微姝的变化却出乎傅玉珠意料之外。
譬如卫兰,虽是被许氏打扮得满头珠翠,但就是显得不大方。卫兰嫌自己一双手粗,想将手掌给藏起来。却不知越藏越容易被人留意,傅玉珠就留意到了。
如今林微姝踏入此处,傅玉珠也下意识留意林微姝的手。这林姑娘沦落外城,一双手每日都要做事,又在辛娘子跟前做医女,整日里做事,怎么都不如用膏脂保养的贵女双手软腻。
林微姝手指头长,手型也漂亮,顾娴夸女儿时,也说女儿这双手很适合当大夫。不过整日做事,这手肯定有点糙。
但林微姝也不似卫兰刻意掩藏,而是大大方方将一双手露出来。
傅玉珠原本所想不是这样的。
宣月跟傅玉珠抱怨过,说去外城见了林家母女一次,说林微姝俗不可耐,十分惹人厌,通身的市井尖酸气。宣月也罢了,就连宣婴也与林微姝生出争执,闹个不休。
这女儿家气质是要靠养出来的,一旦沦落市井,这气质也会让那些琐碎之事磨得十分尖酸。
可林微姝却不似傅玉珠以为那般市侩尖酸,反倒如经过打磨玉石,光润且熠熠生辉。以她对宣婴了解,宣婴必会喜欢。
傅玉珠正恍惚时,一位身着石青绣折枝玉兰花袄裙的妇人快步走来,发髻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气质温婉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亲和,正是诚王府大房儿媳张氏。
她目光径直落在林微姝身上,脸上立堆笑意,快步上前,亲昵地虚扶了扶林微姝的胳膊,语气热络:“林姑娘可算来了,辛娘子已在暖阁候着,老祖宗常听辛娘子提及,也常念叨要见你一面呢。”
说着,张氏转头对身侧的丫鬟吩咐道:“快些去凝香院,请老夫人过来,就说林姑娘到了,辛娘子也在这儿等着呢。”
丫鬟应声快步离去,张氏又转回头,拉着林微姝的手细细打量,笑着夸赞:“林姑娘这身装扮真是好看,素净又雅致,配着你这模样,真是得天独厚。”
林微姝被她夸得微微泛红了脸颊,连忙屈膝行礼:“劳柳夫人挂心,微姝愧不敢当。今日叨扰王府,还请夫人海涵。”
她语气谦和,不卑不亢,眉眼间的沉静更显气度,倒让张氏愈发喜欢。
不远处的傅玉珠将这一幕看得真切,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心底那股不舒服的劲儿愈发浓烈。方才她们母女三人进来时,虽有丫鬟引路,却也只是寻常接待,张氏这般身份的人也只寻常寒暄,更别说这般殷切相迎、亲拉着手夸赞了。
她知晓今日林微姝是拜师的主角,可这般明晃晃的差别对待,还是让她心里堵得慌。论家世,林微姝不过是落难官眷,怎配得诚王府这般看重?可面上,傅玉珠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眼底的温度淡了几分。
不多时,便见几位丫鬟簇拥着一位头发花白、衣着华贵的老夫人走来,正是今日的寿星老诚王妃。老诚王妃身着枣红色织金福寿袄裙,发髻上簪着一支东珠朝珠,虽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眉眼间带着几分慈和,目光一扫,便精准落在了林微姝身上。
“这便是林姑娘吧?”
老诚王妃快步走上前,眼神里满是喜爱,不等林微姝行礼,便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亲昵,“果然是个模样周正、性子沉静的好姑娘,瞧着就让人欢喜。”
说着她不等众人反应,便抬手摘下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支羊脂白玉手镯,手镯质地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径直塞进了林微姝手里:“初次见面,老婆子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支镯子你拿着,算是老婆子的一点心意,愿你往后顺遂安康,跟着辛娘子好好学,将来必有出息。”
林微姝吓了一跳,连忙想推辞:“老王妃万万不可,这镯子太过贵重,微姝不能收。”
老诚王妃却故作不悦地摆了摆手,语气坚决:“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来这么多规矩?老婆子瞧着你顺眼,送你点东西算什么?再者,你今日拜师,本就该有份贺礼,这镯子刚好合宜。”
老诚王妃十分坚持,再推脱就不大好看了,林微姝只好勉强收下,再次屈膝行礼,郑重道谢:“多谢老王妃厚爱,微姝铭记在心。”
顾娴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老王妃,今日是你寿辰,也是小女拜师之日,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王妃笑纳。”
顾娴所送是一对包装精致的老参,参须完整,质地饱满,亦是难得的好物。这一对老参还是顾家打探到林家母女要赴宴,赶紧送来这个应急,否则顾娴还真头疼。
虽如此,这份礼在旁人眼里却显薄了。
周遭的女客们目光落在木盒上,悄悄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参虽好,可今日这般场合,林微姝拜师又恰逢老王妃寿辰,送这个未免不够瞧。而且瞧着倒是贵重,可比起老王妃送林姑娘的镯子,可就差远了。不过似也怪不着林家轻慢,毕竟林家如今这般境况,能拿出这样的参,想来也已是尽力了。
顾娴自也猜得到旁人揣测,不过已尽力而为,故也问心无愧不露怯。
老诚王妃倒未意,笑着瞥了一眼木盒,温和道:“顾夫人太客气了,心意到了便好,这般贵重的老参,老婆子怎么好意思收?不过既然是你的心意,老婆子便却之不恭了。”
说着,老王妃便让身边的丫鬟收下,又拉着顾娴说了几句体恤的话,倒是解了顾娴的窘迫。
叙了几句闲话,老诚王妃便说道:“你这花朵儿一般的女孩子,不要总跟我这老太婆说话。辛娘子还有等一等,稍后才来,你且先去玩耍。”
张氏也在一边说道:“园子里已摆好了投壶的器具,还有新鲜的果子、点心。姑娘们也去园子里瞧瞧吧?屋子里也闷了许久,去活动活动也好。”
辛淮不在,诚王妃和张氏心里都有数。因今日林微姝除了拜师,还有宫里封赏,是故辛淮如今还留在宫里商议流程。
林微姝也没多想,不过别人却有多想。
宣月耳朵尖,悄悄和傅玉珠说道:“辛娘子虽说要收林微姝为徒,可瞧着似乎也并不怎样热心。依我看,多半也有些不情愿。”
这话傅玉珠听着也顺耳,心里舒服了些。
不过,从前却不是这样。
林微姝搬去外城那几年,她和宣月其实不会背后议论林微姝,因为林微姝已不值得上心。
后来宣婴欲纳林微姝为妾,于是宣月嘀咕便多了起来。
而今辛淮要收林微姝为弟子,宣月挑刺已有些吹毛求疵。
因为林微姝已越来越值得留意。
傅玉珠心里如闷了口气,愈发不顺意。
淑花园的景致倒是极好,园中栽着各色花卉,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落得满地都是。不远处有一汪池塘,池塘里种着睡莲,水面上飘着几片荷叶,偶尔有几尾红鲤游过,泛起一圈圈涟漪。池塘边摆着几张石桌石凳,还有一处投壶的场地,几个公子小姐正围在一旁,轻声笑着投壶,氛围热闹却不嘈杂。
林微姝本觉并无相熟之人,一抬头,却看到了沈侑。
她有些惊讶,沈侑是不大喜这应酬来往的。
两人目光刚一交汇,便有一道身影快步凑了过来,身着宝蓝色锦袍,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正是卫国公府大房过继来的二公子沈珏。他径直走到沈侑身侧,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亦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关切,全然没了从前里在府中与沈侑暗自较劲的模样。
“兄长,怎的独自在此处?”
沈珏笑着拱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的林微姝,又迅速落回沈侑身上:“母亲今日也随府中长辈来了,就在宁远厅偏室歇着,兄长要不要同我过去拜见一二?也好让母亲宽宽心。”
谁都知晓,沈侑才是韩氏的亲生子,而沈珏不过是旁支过继来的,偏他偏要摆出这般亲近韩氏、替韩氏着想的姿态,倒显得沈侑这个亲儿子反倒疏离不孝。周遭几个留意着这边的公子,也悄悄顿了脚步,暗瞧着沈侑如何应对。
沈侑却神色未变,指尖依旧慢悠悠转动着那枚白玉扳指,和声:“不必劳烦二弟费心,方才入府时,我已去偏室见过母亲,叙了许久话,母亲身子康健,神色也极好。”
沈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却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添了几分愈发恳切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兄长说的是便好。只是前些日子母亲见兄长杀虎护府,夜里竟辗转难眠,私下里同我说,只觉对不住兄长,当日那般情景,她虽有感激,却无半分惧怕,反倒心疼兄长这般拼命。兄长莫要往心里去,莫要同母亲生分才是。”
这话看似是替韩氏解释,实则暗戳戳提起沈侑杀虎之事,暗指他性情狠戾,连亲生母亲都要暗自开解,又顺势卖了韩氏一个好,显得自己体贴懂事。不过现场皆是人精,皆听出他话里的弯弯绕绕。
沈侑抬眼:“二弟多虑了,我与母亲本就无半分嫌隙,何来生分之说?想来是母亲性子内敛,不善表达,才让二弟误会了。若是真有什么旁人瞧着不妥的误会,还烦二弟多在母亲跟前替我开解几句,若是能让母亲彻底宽心,我便感激不尽了。”
这话一出,沈珏反倒噎住了。他本想挑拨沈侑与韩氏的关系,没成想沈侑竟顺势将开解的担子推到他身上。若是他往后不提,倒显得他不尽心。若是真去提,反倒成了他多事,反倒坐实了误会之说,半点好处也捞不到。
沈珏脸上的温和再也维持不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却又不得不强装笑意,连连应道:“兄长说的是,小弟自当尽力。兄长既已见过母亲,那小弟便不打扰兄长了,先去别处应酬一番。”
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去。临走前,沈珏又深深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微姝,似是有几分算计。
沈侑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容色虽和,眸中只剩一片寒凉厌意。他指尖的扳指转得愈发快了些,余光却不自觉飘向林微姝,见她正站在桃树下,一双甜俏杏眼担切盯着自己,倒显得愈发娇憨明媚。沈侑方才被沈珏引起的寒凉厌意思竟因这一眼,又渐渐平复下来。”
林微姝知晓卫国公府那些糟糕事,可亲眼看见还是第一次。她当然盼着沈侑日子能好,如若家里和睦,沈侑就不会总在外城养病了。
那么如此一来,沈侑就会搬走?念及于此,林微姝忽而心口咚咚,惊惶似发觉自己想法有些卑劣。
只是想想,心口却升起不舍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043 她忽发现自
那念头浮起时候, 林微姝自个儿也吓了一跳,竟有几分口干舌燥。
这样的春风里,眼前的沈大公子眼波温柔。一片温柔如水里, 朦朦胧胧的薄纱之后, 似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好似有什么东西悄然滋生,林微姝却偏生看不大明白。
只是有个答案却凝于心口, 呼之欲出。
林微姝正自发怔时,沈侑却已行至她跟前, 对她说道:“却让林姑娘看着这些糟心事了。”
沈侑面上浮起了几分歉意。
林微姝回过神来, 不觉柔声:“大公子, 你在家也是很为难。”
话说出口, 林微姝又觉得自己笨嘴拙舌的。她想说几句安慰话, 可似乎说出来也不过是些很没意思的套话,又担心沈侑其实不乐意听这些话,不愿旁人知晓他有多为难。
沈侑和声:“放心, 我素来并不在意这些。况且,我一惯喜欢清净, 也不愿意回府上。”
林微姝脱口而出:“其实便是介意也再正常不过, 大公子也不用这般勉强自己。”
话一出口,林微姝脸一红, 又觉得自己将话说得很突兀, 担心沈侑觉得自个儿唐突。
沈侑倒是怔了怔, 他是个极擅长察颜观色的人, 看出林微姝觉得自己很不好, 觉得沈侑是极介意。
一开始他心里叹了口气,感慨林微姝到底还是不太了解自己,他是个性子冷漠的人, 样子温文尔雅,实则根本不在意这些亲缘。可触及心口那缕别扭,似还有未曾消散的怒意,沈侑倒是惊了一下。
略略发怔,沈侑吃惊之后,忽发觉原来自己竟真的是介意的。
只是一开始他并不愿意承认。因为他自视甚高,十分骄傲,自诩自己与寻常之人不同,心性更异于常人。似他这样特别之人,又怎会介意沈珏这种无聊且俗气的可笑小丑?
可现在,因林微姝一句话,他亦察觉自己心口尚未消去的戾色,忽觉自己竟也是如此的庸俗。
这些家宅之时,竟勾动几分他心口凶气。
他唇角勾起浅浅笑容,对林微姝和声道:“不要紧,以后渐渐就好了。”
沈侑虽惊了一下,不过也不是个自欺欺人之人,很快接受了此桩事情。
从前他未将心思分去沈珏身上,而今倒似应分些心思折腾一二。
这样安抚好自己,沈侑内心戾色也渐渐散了。
沈侑又补充:“这些事一向讨厌,我也不愿意沾染,只想躲远些。”
话是这么说,可沈侑是卫国公府长房大公子,也算得上是独子,这些事也并不是沈侑想避便避得开的。
不过沈侑既是这样说了,分明也是不愿意再议论这些,林微姝也未再纠缠。
往日里林微姝每逢见到沈侑,就心情舒畅,似跟他有说不完的话,又似什么都想跟沈侑说一说。
可而今,林微姝却是别别扭扭的,不知怎的,说话也无之前那般顺畅。
她忽想,沈侑如今处境,如要娶妻,应娶个八面玲珑,十分会来事的热情女子。
因为沈侑不喜沾事,可家中俗事,种种人情往来,定也要有个能干女主人操持。
还有那些个宅斗争产,嫡长子和过继子扯头花,一定要挑个不动声色处处周全的妻子。
就好似傅玉珠那样子的——
而林微姝却脾气太硬,也不大会周全,而且她也还有许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一头栽进去。
想到了这儿,林微姝忽觉自己心里酸溜溜。
酸涩之意涌上心头,林微姝蓦然又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念头又好笑又傻。
虽然她不喜欢傅玉珠,又觉得傅玉珠为人实是可厌,可也没道理将一颗心都在宣婴身上的傅玉珠拉入这样的幻想里。
傅玉珠应是和宣婴绑在一起的。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一颗心咚咚跳,有些东西越发明显了,似也要呼之欲出,亦使得林微姝很有些恍惚。
这时节,沈侑侧头相问,问林微姝可要去玩投壶。
林微姝点头答允,可又想起自己其实并不擅长投壶。但也没关系,至多投不中,也没什么要紧。
两人过去玩儿,可巧宣婴也在。宣婴脸色似也有些不好看,她听着宣婴对沈侑言语,说沈大公子虽武艺不俗,只是前些日子搏虎受伤,如今正在养病,未知可还眼聪目明?
那言语里似有针对沈侑的意思。
不过沈大公子一向脾气好,也不会露出生气样子。他手指捏了支箭,反倒侧过身,问林微姝:“是呀,若投不中,不免惹人笑话。林姑娘,我该不该投?”
林微姝回过神来,亦冉冉一笑:“我一向是不怕人笑的。”
是了,她虽是个有些爱纠结的性子,但一向不怕人笑,不介意丢面子。一个人如若怕丢面子,什么都不敢做,那才是得不偿失。验尸也好,做医女也罢,甚至当初喜欢永安侯府的二公子,她都觉得应该顺从自己心意,让人笑笑也无妨。
沈侑柔声:“那就遵林姑娘之命!”
他一投,恰巧便投中了,一旁有些喝彩,宣婴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不过林微姝并没有去留意宣婴,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沈侑,心尖儿有个声音说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云散雾开,那个答案亦愈发明显。
她喜欢沈侑。
投中一次,沈侑就推脱不玩了,和林微姝叙话。
不知怎的,林微姝觉得沈侑就是故意的。林微姝也有玩得好的手帕交,可大抵未在现场。薛采和辛淮一道,还未到来。
幸喜有沈侑,否则林微姝倒有些尴尬。
诚王府备下各色细点和饮子,皆精致雅致,尽显王府气派。石桌上摆着描金漆盘,盘中细点错落有致,几个小碟里盛着荷花饼,奶油卷酥、蟹粉酥等小点,还备下乌梅饮、杏仁酥等饮子。
沈侑知晓林微姝爱吃零食,手里攒几个钱就买蜜饯果子。不过今日林微姝却没怎么动口,只用了半块荷花小饼,也未用什么饮子。
因今日林微姝要拜师的缘故,林微姝十分小心翼翼,一大早也没用什么粥水,吃食也用些干净耐饿的,免得闹肚子。
沈侑也看破不说破,只柔柔和林微姝说话,又领着她避着人群赏花。
花园里,几株山茶花后,正有几个年轻女郎说话,议论的竟还是林微姝。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飘进林微姝与沈侑耳中,打头的正是宣月的声音:“你们方才瞧见了吧?林微姝给老王妃送的那礼,说是老参,看着倒体面,可比起老王妃回赠的羊脂玉镯,可就寒酸多了,说到底还是家道中落,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虽知晓拿不出收,其实也极可怜。”
宣月起了头,便有人附和:“辛娘子收她为徒的事,依我看来,辛娘子也未必是瞧上她的本事了。我看辛娘子多半已后悔,不过又可怜她这个小姑娘损了颜面,既已传出些风声,总归要顾全其名声,勉强收了罢了。语燕,你说是不是?”
吴语燕也在,轮到吴语燕说话,吴语燕言语里亦添了几分酸意:“一个落难官眷,从前连医术的边都不沾,就算拜了师,又能学到什么真本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这般会折腾,这林姑娘凡是爱争风,喜闹得人尽皆知。辛娘子说不定还极喜欢。”
旁人皆知吴语燕对辛淮有些怨气,之前吴语燕恳求跟着辛娘子做医女,求了好几个月,偏生辛淮并未点头,更要紧是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旁人皆知这桩公案,心里觉得好笑,不过也敬畏辛淮名声,不好随着吴语燕说辛娘子。
另外的女娘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戏谑,又将话题带到林微姝头上:“要说起来,小宣侯终究是选了傅姑娘这样家世容貌都出众的,这林姑娘终究在阿月你兄长跟前落了选。今日她这般盛装而来,怕是有给小宣侯看的意思,有炫耀意思在。你猜她心下可有失落之意?”
不带宣月答,便有人抢答:“如此处境,哪个女子不失望?任她今日如何风光,恐也心里过不去。”
周围传来几声笑声。
待笑过后,方传来傅玉珠温婉的声音:“你们几个也休要乱说了,林姑娘想来是个豁达之人,从前的旧事,她未必还放在心上。况且她如今拜了辛娘子为师,往后前程可期,怎会因这点儿女情长耿耿于怀?倒是我们,不该背后议论旁人。”
宣月却替傅玉珠委屈:“还是傅姊姊心善,换做是我,可做不到这般大度。也难怪我阿兄会选你,这般温柔贤淑,谁不喜欢呢?”
林微姝听了几句,本来气得上脸,欲跳出去与之争辩。
不过傅玉珠很快出来温声阻止,口里似替林微姝分辨驳回。哪怕傅玉珠心里未必是这样想,至少傅玉珠口里是这样说。
听了傅玉珠的这番言语,林微姝好似被泼了盆凉水,将一腔火气浇灭了。
哪怕她不管不顾,不念及今日自己要拜师,非要争吵一番。可那又如何?说不准傅玉珠还要帮腔几句,说是一场误会。甚至林微姝若扯破脸,闹去贺氏面前,说不准还能逼宣月道歉。
可也只是这样了,而且宣月仍会这样子想,旁人心里仍会这样看。
她想起自己从前喜欢宣婴,顾娴虽未阻止,可母亲始终有些郁郁不乐,说齐大非偶,总之有许多不便。
那时林微姝是追根究底的性子,也不大明白顾娴意思。
她喜欢宣婴,宣婴又喜欢她,这样年轻,为什么不能彼此喜欢一番?她甚至想过,哪怕不能修成正果,也许有许多不合适,为什么不试试?宣婴守之以礼,她也不喜欢婚前逾越雷池,哪怕未在一起,她也想着可以接受分开,至多大哭一场。
家里宠她,林微姝也不想畏首畏尾。
可是现在经历那么多,林微姝渐渐明白顾娴口里齐大非偶的意思。母亲出自顾家,是庶出,靠着侍奉大夫人才被指了个好亲事。比起女儿,顾娴更懂得谨言慎行。只是因为自个儿自幼受苦,是故顾娴也不愿意太过于拘着女儿。
又或者不忍拘着女儿。
直到和宣婴分开,林微姝渐渐明白什么是齐大非偶了。两人身份上差别,林微姝始终便是别人口里被弃那个,是宣婴挑了不要的那个。
还有贺氏、宣月,那些甚至并非故意,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视,令人如鲠在喉,吞也吞不下去。
不过这一次,林微姝倒是没有红眼眶,只是生气。
因为这三年里,林微姝早已习惯这些酸涩滋味,知晓什么是齐大非偶。
无论旁人怎样看,林微姝却是不愿意自己看轻自己的。
这样想着时,林微姝已是收敛心神,唇角吞了口气,对沈侑说道:“不要紧的。其实就算和她们相争,哪怕道歉了,也阻不住她们心里这样想。只要,我自己越来越好,她们才肯认这些议论很是无聊。”
沈侑目光轻轻闪动,仔细的看着林微姝,然后说道:“那便让别人看到你的好。”
旋即沈侑又笑了一下:“只是你不许生我的气。”
林微姝有些不明所以。
另一头,傅玉珠收回了目光,暗暗笑了下。
她眼珠子尖,窥见花丛下那片衣服角,那素色裙摆上绣了几朵白兰。傅玉珠一见,就知晓是林微姝。
林微姝居然听到了,那却是再好没有。
听着这些话,林姑娘心里必然是不甘心的,哪怕今日是林姑娘的好日子。
哪怕辛淮收林微姝为弟子又如何?林微姝必然心里会有一根刺,这根会狠狠扎在了林微姝的心尖儿,刺得这林姑娘十分难受。
想来今日林微姝也不能得意痛快了,哪怕得意痛快了,这样的得意亦好似蒙上一层阴沉,终归不痛快。
就如她初见林微姝时,就满心的不乐意,知晓如何令其处处不顺不自在。
几个女郎说了会儿话,各自散了去。
傅玉珠不自禁去寻宣婴,她所有的心思也总归是落在宣婴身上的。
沈侑居然提及京城而今连番凶案,又问宣婴,可有几分端倪。
傅玉珠不觉皱起眉头,此案甚是诡异,宣婴也无什么线索,偏生沈侑居然是当众提及,似也不给宣婴留脸。
这沈侑总是和林微姝厮混在一道——
一旁宣月不觉抢白:“今日诚王妃做寿,沈大公子提及这些,是否有伤和气?”
沈侑和声:“诚王妃不是寻常俗流,心肠极慈悲,又操心天下事,否则也不能和辛娘子如何相交。”
“连番凶案,老诚王妃亦十分担心京中贵女安危,若我等能议出什么头绪,亦是一桩莫大的善事。”
沈侑又道:“宣三姑娘与两名死者皆是极要好手帕交,想来必是心痛欲绝,想来一定想快快的寻出凶手是不是?”
宣月被堵着说不出话来。
林微姝在一旁十分尴尬,垂着脑袋,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沈侑,言语也太过于刻意,实是太明显了。
傅玉珠也蓦然攥紧了手掌。
方才傅玉珠窥见林微姝,也看着一道身影随着林微姝匆匆离去。
那男子是沈侑。
沈侑言语太过于刻意,林微姝看得出来,就连傅玉珠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沈大公子也是好性儿,今日沈珏言语挑衅,也有几人看着,也未见沈侑如何。可而今林微姝不过受了些闲言碎语,沈侑就赶着出头。
傅玉珠心忖虽不见得有什么用处,但也看出沈侑用心。本来傅玉珠一直觉得,沈侑性子太好,虽貌美,但这软性子怕是护不住人。不过没想到,沈侑对着林微姝时候,仿佛倒成了另外的秉性。
倒有几分真心实意样子。
宣月被沈侑言语逼住了,只冷声:“那沈大公子有什么高见,偏拿我两个死去的好朋友说话,如此似有失尊重。”
沈侑:“我虽无什么高见,但林姑娘却有些看法,也有请林姑娘说两句话。”
林微姝都惊呆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打脸哈~
第44章 044 真凶他汗流
002
然后沈侑望向了林微姝, 不知怎的,林微姝想起之前沈侑问自己怕不怕笑场景。
沈侑平素不喜与人来往,可似乎人前很坦然, 也没什么怯。
林微姝心里便有点儿怪, 说不上为什么。不过而今林微姝甚是无措,一时亦未细思考。
这时节, 木七却也入了淑花园。
诚王府做寿,梅家也收了请帖。梅三姑娘正当妙龄, 正是要说亲时候, 是故亦盛装打扮, 随长辈而来。适龄的官眷要相看, 少不得要交际应酬。
木七虽是梅四娘招入府中, 但算不得二房的仆人,这一次也被点中跟随。
诚王府今日特意在外院儿收拾几间厢房,容这些随从歇息, 亦备了茶水点心,饭时还会供些餐食。
木七也乐意拢这些轻巧活儿, 本来正和人吃酒赌钱, 这时却有诚王府的王管事来唤人。
原是赵安王世子与人比射箭,说要趁手弓箭, 可巧还真带着, 便让随从将东西捧进来。
赵安王世子的随从钱安正是与木七赌钱之人, 除他之外, 世子其他几个随从知没那么快散席, 早去别处寻乐子。
钱安一时抓不住人,便央木七搭把手,帮衬着提箭囊之物。
木七亦是答允了, 也不是他性子好,而是他对这些大胤贵族日常有极浓厚窥探欲。
诚王府内外门户守得严,外府仆从皆不能擅入。不过木七和钱安一道,那诚王府的王管事是熟脸,把人往里领,也是没人拦,
木七面上十分恭顺,心里却饶有兴致的打量,心下更暗暗盘算。这些高门大户说是规矩严,其实少不得有些疏漏。诚王府还算好的了,至少诚王府家生子没敢喝酒赌钱,方才送吃食时邀说一道,人家也摆手说不必,说家里规矩大。
可再有规矩,遇着熟络之人,也不耐细细盘问。
而那王管事只以为木七是赵安王府之人,却不知木七今日才认识钱安,不过是赌钱闹得熟络了。
木七心里暗暗笑了笑。
似他这样子的人,总是不怎样惹眼的。旁人便是遇见,其实也并不会如何的放在心上。别说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哪怕是个管事,也未对木七如何留意。
只要花些心思,潜入门户也不难。
如此打量思量,这大约也是木七这个大贼从前杀人越货生出的习惯。
他已到了淑花园。
此处阳光甚好,春光和煦而明媚,园子也修得精巧。
木七心里便呸了声,生出了几分厌意。
暖烘烘的阳光中,木七忽觉得身子骨有些痒。他手痒,心也很痒,不由得嫉妒得要命。
这般用钝剑砸破了乔婉那颗脑袋,他那时通体舒坦,又说不尽得意。
不过这样的得意舒坦滋味渐渐消散了,而今窥见了诚王府的富贵,他骨子里翻腾的汹涌恶意又重新泛上来。
他面上却是一派憨厚,话不多老实模样。
也是可巧了,今日园中的贵人们竟在议论他那桩案子,惹得木七一阵子兴奋,不觉竖起耳朵听。
京里出了连环凶杀案,死的还是身份尊贵女子,何止小宣侯,无论是兵马司、顺天府、巡捕营,个个皆风声鹤唳,却也寻不出个所以然来。
谁也没想到,他木七就藏在这些贵人眼皮子底下。
那些心思流转间,木七唇角亦不觉泛起了一缕狞笑。
他又瞧见林微姝,其实木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林娘子。这林姑娘样貌甜俏,人前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小倩如此吹嘘,木七如此观之,也并不觉得如何。
这么一个女子,又不是官身,又没法子去各家盘问线索,哪里还能白白寻出端倪。
不过小姑娘样子周正,运气也是极好,竟被辛娘子收为徒弟,是故有些不知轻重。
木七人在梅家,也见惯了这些贵族女娘扯头花。
众目睽睽之下,林微姝略一迟疑,还是开口:“小宣侯,可曾细细搜过开阳东坊?”
她开了口,虽有些迟疑,但言语渐渐利落:“此案第二个受害者乔婉就在大觉寺遇害。而这大觉寺,就正好在开阳东坊。”
宣婴轻轻一皱眉,心尖儿忽有些不耐和失望。林微姝审了魏红药那桩案子后,宣婴亦暗暗赞同林微姝的本事了,可虽如此,小姝也不该如此不分场合。
无论如何,今日乃是诚王妃做寿的好日子,林微姝偏说这么些个血淋淋的事。
大约久居外城,林微姝也是急不可待出风头攒名声。
其实便是林微姝要推断案情,也不必急于此刻。在场之人个个皆是人精,多半也是能看出林微姝的几分心思,谁还能是个傻子?
虽不耐,宣婴到底还是说道:“那凶徒逃串极快,并未滞留开阳东坊,还是你疑他竟是住在开阳东坊。”
林微姝摇头:“倒也并不是疑他留在开阳东坊,只是也应好好搜索一番——”
旁人虽觉林微姝断不出什么,傅玉珠却隐隐有些不安,只欲打断此番言语。宣婴不好说,但傅玉珠却能开这个口。今日大好日子,何必说这些血淋淋言语?
只是傅玉珠尚未言语,却被宣月抢白说出口:“林姑娘也是糊涂了,凶手既是走了,难道还能留在原地,由着官府查问?那处里正坊丁日日巡逻,只窥有面生之人盘问,必然是不能自投罗网。”
傅玉珠愈发觉得宣月是个没成算的蠢物。
有宣月搭话,林微姝亦说得愈顺:“不错,但那凶徒彼时为杀乔姑娘,把自己打扮成天王模样,通身涂蓝,十分扎眼明显。那时路边香客以为是神明显灵,亦不敢拦。如此装束,去哪里都惹人留意,是故必要寻一个僻静安静之处,卸去身上油彩。”
“之后,他再大模大样离开,旁人亦觉不出个所以然来。”
“卸身上油彩需花费时间,又易弄污环境,必然不能是客栈等居所。有里正坊丁日夜巡逻,市井坊间的百姓人人自危。我猜,他必然是早就租好一处居所,付好银钱,平素未曾留宿,只案发之时栖身。”
“我想杀人之后,他虽祛除身上油彩,大约也没心思耽搁清理环境,自是匆匆离开。按此线索搜索,必然会寻着当时他栖身换装之处。”
宣月:“可人都已经走了,再寻到此处又有何用?”
她不甘心,林微姝这般言语,好似句句在说自己兄长不是。似乎在说小宣侯行事疏忽,搜查也不仔细。
故宣月也忍不住这口气,如此为宣婴辩驳。
宣婴已没机会捂住宣月的嘴。
再没有比一个蠢人替你辩驳更为糟糕了,宣婴面色铁青,林微姝倒没什么生气样子。
林微姝没生气,反倒很高兴借此解释:“京城户籍管理极严,哪怕租赁住处,也先需媒人介绍,还要保人做保,以此证明身家清白,不是流窜匪人,且皆需登记在册。哪怕对方处处作假,也能寻出替他作假媒人。如此寻之,总能寻出些线索。”
木七蓦然垂下头,不觉冷汗津津。他蓦然间很是庆幸,庆幸自己今日凑了过来,如此,他方才有机会寻机灭口,将些未曾收拾干净首尾收拾干净。
宣月为之语塞,可是却并不如何服气。这些弯弯绕绕,她自是不知的。不过这林姑娘之前迁去外城,又住入别人的屋子里,自然比旁人更清楚些。
更何况贺氏不是也说了,之前顾娴吵闹着要那五百两银子,究其原因,也无非因为要买间新宅子。
而她是侯府娇女,自来娇生惯养,自然未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那日去了外城,她也曾见过林微姝,那时林微姝从头到脚十分寒酸。只可惜,旁人并未看见这林姑娘当年的寒酸气。
那些尖锐言语都到了宣月舌尖,宣月到底生生忍耐下去,并未说出来。只因她终究知晓这些刻薄话如若说出,也会损及自己名声。
傅玉珠快言快语爽利打圆场:“快别争了!今日本是好日子,免得今日伤了和气,何必议论这些血淋淋的事。”
她叹息:“顺天府也搜过开阳东坊几次,便是县衙的捕快,坊间的坊定亦处处留意,倒未如林姑娘机警,想着这处。”
哪怕有什么不周到,也不止是宣婴一个人的锅。
这桩案子人人在查,彼此掣肘,于是闹得十分尴尬,于是并无结果。
林微姝:“傅姑娘说得极是,再者除此之外,尚有别的线索。”
“凶手身高八尺左右,身材十分高大,普通人难有这般身量,也算个十分明显线索。”
本朝二十四厘米为一尺,也就是说那凶手身高一米九,放现代也是个大高个儿。而今林微姝穿越到了古代,营养肯定不如现代,这么个大高个儿也不觉显得十分显眼了。
沈侑恰达好处搭话:“何以见得?我听说那凶手身高三丈,似非凡人,真好似天王复活一般。”
林微姝:“目击之人未必说谎,那是因惊惶所至,做不得数。倒有一证人,那姑娘瞧着凶手从她跟前掠过,瞧着对方耳垂佩戴珍宝耳环。那女娘个头本来也高,双眼只盯着凶手垂落耳环。再加上其他几人证词,于是可预估出凶手身高。”
木七蓦然心中一寒,毛孔收缩。
之前他只是有几分紧张,而今却生出了几分惧怕。
他目光逡巡,将在场之人扫了一遍,除他之外,似乎并没有别人有这样高的个头。
木七脑袋垂得更低些,使得自己存在感更弱些。无论如何,他只是个仆人,那些人绝不会留意到自己这个仆人。
傅玉珠叹息:“林姑娘可是还在生气?”
她这些话没头没尾的,旁人听了准一头雾水,但傅玉珠心里有数,知晓宣月一下子变能听出来。宣月必然会想到,林微姝是记恨当初宣家退亲,是故竟这样的咄咄逼人。
有些话也不必傅玉珠自己说,只要傅玉珠这般暗示一番,也少不得有人替她说话。
更何况今日宣月这般激动,口里说出了许多不中听言语,
可未曾想,此时此刻,宣月居然安静起来。
不该宣月说话时宣月张口,该宣月说话时,宣月却偏生不言语了。傅玉珠不觉有些惊讶,抬头看着宣月。
宣月冷汗津津,面色亦是十分的难看。
傅玉珠微微恍惚,忽一下子又明白过来。宣月这是想起了那桩事——
梅玉茹死时,凶手带着钟馗面具,这样子的走了过来,宛如凶神恶煞。
她们掩住了门户,免得对方这般冲来。
宣月当然想了很多,比如彼时对方便是身高八尺,十分的凶猛。
念及于此,傅玉珠也不觉生出些埋怨。可埋怨宣月同时,亦勾起了傅玉珠心头几分惧意。
傅玉珠言语有些阴阳,需要细品,不过林微姝亦早知晓如何与之打交道,是故亦并未细品,而是说道:“再者,我猜测那行凶之人对高门之事十分熟悉,说不准,是哪家侍从婢仆。”
木七好似被狠狠打了一耳光,本来他沾沾自喜,此刻倒仿佛极后悔到了此处。
他只觉自己十分扎眼,似乎少了几分不被人留意的安全感了。
这样想着时,木七又不断安慰自己,安慰自己没什么事,不过是巧合。自己只要十分安静,别人也窥不出什么端倪。
宣月亦回过神来,禁不住说道:“林微姝,你凭什么如此言语?”
她说话又快又疾,其实此刻宣月本应令林微姝闭嘴的,却反倒追问起来。
毕竟这连环凶案亦是宣月一块心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045 论人设如何
傅玉珠不觉死死绞尽了袖下手指, 心里恼意亦不觉一层又一层,如水般潮涌而来。
宣月实是极无知,说话行事全无分寸。宣婴怎样想?难道尽数不在意?
林微姝却已接过了宣月话头, 开口说道:“凶手处心积虑, 无论是否因为蔡萱之事,亦是目标明确, 心无别顾。他既细心思量,缘何知晓在宣府京郊别院下手, 是个极方便地点?他必然熟知其中内情, 算好时机, 趁势而为。”
宣月面颊涨得通红, 林微姝这是什么意思?她大庭广众之下, 居然这样提,让旁人怎么想?无非是想畅春园原是宣家别院,好端端死了个人, 是宣月未曾挑个好去处?
京城闹出这么些案子,谁都想将自己责任摘出去, 偏生林微姝却这般言语, 分明是故意为之。
林微姝:“若非踩点知晓内情,入室杀人绝不会是个好选择。那凶手之所以如斯, 一是熟悉环境, 二来是知晓未至夏日消暑, 别院之中并没有什么人。更知晓哪怕有女客到, 因匆匆收拾, 也不过清扫了院子和两三间屋,仍可容他藏身埋伏。”
宣月冷声:“纵然如此,难道不能是他提前踩点, 是个有经验的贼子,暗暗打探消息风声?”
畅春园其实遭过窃的,曾有贼人将园中摆件桌椅花卉等物运出去私卖。盖因侯府的主子一年只住三四月,其余大半时间不在,自是会有人升起歹意,竟做出这样子的事。
当然后来查清,内里也少不得看园子的仆人内外勾结。贺氏虽性子软和,此事却不肯罢休,亦是狠狠惩戒了一番。那时贺氏心里生恼,埋怨说若不管厉害些,怕是园子里造景的太湖石都被人挖了去。
更要紧是下人没防住,旁人会怎么想?是否便会觉得有损府内女眷清名?
宣月也是懂一些的,暗暗咬住了后槽牙。
林微姝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林微姝:“若是盗匪为之?缘何次日满京城便议论纷纷,说及些女子书社旧事?还提及早死的蔡萱?虽如此,其实也不算十分确定。可再之后,则是乔婉之死。”
“梅玉茹死后,书社女娘皆是深居简出,并无下手机会。直到乔婉外出,前去烧香,是故才有可趁之机。凶手提前扮成天王,通身涂满油彩,装扮需时,必然是早便知晓消息,绝非临时计划。”
“乔家府上的人知晓这桩事,除此之外,可能乔婉还邀约了旁人。但无论如何,外人踩点可能性不是很大,倒似哪家府上之人窥探到了内情。”
林微姝这样说,再踩了宣月心口几记。
那日乔婉相约去大觉寺,宣月本来应了,可又因跟林微姝生出争执,是故亦是并未前去。
后来宣月知晓乔婉身死,可惜之余,她竟不觉心尖儿悄悄的松了口气,十分庆幸。
如今林微姝如此说来,她却好似被泼了一盆凉水。宣月并非全然不信,反倒是信了几分。正因有几分相信,是故宣月方才隐隐有些惊惧。
难道自己府上当真有什么凶徒?
她疑神疑鬼,心惊胆颤。
只是宣月心中之惊惧,却亦远远比不得木七。
木七蓦然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乔婉之死。其实那日去大觉寺,除了约了宣月,不止怎的,还唤了梅三姑娘。
可与乔婉交好的是梅四,从前书社几个女眷和梅玉茹玩得好,可和三姑娘就不大熟络。
三姑娘得知乔婉邀约,也没有平素的那般傲气,本来欣然欲赴约,却被大夫人所阻。大夫人觉得女儿也没必要趟这趟浑水,闹得名声不好,还沾染些晦气。
三姑娘肯定不这样想,如今宣婴有些声势,再者蔡萱之事本来就是桩无头的公案,难道宣月还真能有什么?雪中送碳难,她也不觉得梅香书社里几个贵女真不能翻身了。
于是一开始梅三接了帖子,原本是想要去的。可被母亲搅合了,却不觉歇了心。
小倩将这些事当故事说和木七听,木七听了,心里也暗暗有些计较。
一来机会难得,再来就是木七有一种直觉,觉得这乔姑娘也许察觉了什么。梅香书社几个女子之中,要属乔婉最聪明。
而且乔婉是那淡淡的性子,待人并不如何的热络。如此一来,乔婉又如何在梅玉茹死后再约她族中姊妹?
乔婉想要问什么?
木七是个多疑的人,他疑神疑鬼,只觉得今日之事颇为巧合。
为何赵安王世子忽而要箭具?世子长随钱安竟寻不着旁人,于是一把点中木七,倒好似非木七不可似的。
偏他一来,又听着个林娘子在这儿分析案情,竟又说得头头是道。
他想起从前遇着的事,那时他与大哥行杀人越货的勾当,亦有官府之人盯着,又因要捉住他们这些悍匪,故亦令人乔装打扮接近。
木七好赌钱,实则他们几个兄弟个个皆爱赌。官府眼线寻住他,刻意留手,让他连赢。
那次官府险些扣住他了,后来他发起性,将与他赌钱那人一颗脑袋给砍下来。
那颗脑袋血淋淋,一双眼珠大瞪。
敢犯他者,他必诛之!
他是杀人越货之徒,有凶残豺狼之性,等闲不会与人干休。
如今木七一双冷冰冰的眸子落在了林微姝的身上。
林姑娘模样甜俏,看着倒是个可人儿,男人瞧见也不免添了几分喜爱之情。
可木七却无怜香惜玉之意,目光在林微姝娇嫩双颊处逡巡,却莫名生生压下自己胸口一缕燥气。
他告诉自己,不要急——
不要急,没有那般巧,也不见得正是如此。
旁人未必留意到他,一动不如一静。
只要今日离开了诚王府,自己能动如雷霆,极快的去收拾残局。
他耳边听着宣月不满且带着几分挑衅的嗓音:“林姑娘,你说得是头头是道,可惜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真要抓住犯人,不是你在这里说几句便有用。你大约也是要一鸣惊人,今日非要出这个风头。可是这些分析说来也没什么用处。”
“我且问你,你如何将这凶手给寻出来?是查几个受害者女眷家中婢仆,还是要查更多,连整个梅香书社女子家里下人都查一查?你要怎样寻人?寻住嫌疑人后又怎样逼问?莫不是要拷打一番,总能撞个对的?”
她还记恨林微姝对宣婴的指责,说宣婴为难玉芙,使得玉芙受刑,把一个风骚胡姬说得十分可怜。
宣月那些话,竟皆说到了木七心坎处。
不错,究竟怎样锁定自己?梅家、乔家说是清流之家,可家底也不简单,且不说老家家族中万亩田产,就是京城府邸也是十分阔气,出入间婢仆如流,人数不少。
说到底,这林姑娘不过是给了个揣测的方向。若要细查,那怕是一项极繁复的工程,怕是并不那么容易能寻出结果。
但木七也多疑,并不肯这般就安心,于是禁不住暗暗揣测,除非林微姝早就已托宣婴,暗暗排查,并且甚至已经查到了自己头上。
这这不可能的呀!木七暗暗想。
他素来很很是敏锐,哪怕查到自己周围,他也好像惊弓之鸟,必然是有所察觉。
他不能,亦不会,一丝察觉都没有。
再者木七最喜听这些乐子八卦,将永安侯府那些个狗屁倒灶事听得津津有味。
说是寒门稚女到底难敌千金之尊,林微姝又是个傲气性子,跟宣婴闹得很不愉快。
以这林姑娘性子,又怎会和宣婴联手,一并来对付自己?
傅玉珠却忽说道:“阿月,你还不快些住口,今日是老诚王妃做大寿日子,这般惹眼折腾,岂不是失礼于主人?”
她嗓音调子有些怪,听着也不似很淡定,看着也有些急。
若是与傅玉珠熟络之人便会知晓,傅玉珠少了几分平素从容。
一边这样说,傅玉珠也忍不住去看宣婴。
宣婴却是在发怔,亦不知晓在想些什么,看得傅玉珠心尖儿微微一凉。
手腕上那枚手镯凉得硌手,似怎么都不暖,那定亲之物虽名贵,似也拴不住宣婴心思。
宣婴忍不住想,小姝性子要强,如今不管不顾,只为了向我证明,她并不比傅玉珠差。如若自己选了她,林微姝必也是能帮着自己的。
宣婴心潮起伏,心忖可惜小姝却不知晓,有些事情木已成舟,有些事也非他所能选。所以,自己注定不能再去哄她了。
宣婴心下亦不觉生出了几分怜意,甚至之前对林微姝恼意亦淡了几分。
说起来,他似乎仍极喜欢林微姝倔强不认输双眸璀璨如星模样。
宣月往常对傅玉珠是千依百顺,尤其是与傅玉珠有那样秘密之后,更不自主听从傅玉珠言语。
可今日宣月就是处处出乎傅玉珠预料之外。
听着傅玉珠呵斥,傅玉珠本来就意在林微姝,偏生宣月却听不出来。
宣月却不觉急了:“傅姊姊,你讲究体面,可旁人不肯这般想!她咄咄逼人,之所以如此,不就是因为体面人不和她计较。是林微姝今日强行出风头,我为什么不能刨根究底?”
宣月是怨,不过是怨傅玉珠性子太仁和慈善,因为傅玉珠不愿意和人计较,是故易让人踩头上。
林微姝听见也不得不感慨傅玉珠这形象在宣月心里是极成功的。
她耳边却听着宣婴忽开口说道:“此案涉及几桩命案,兹事体大,林姑娘但说无妨。”
林微姝如吃苍蝇一般恶心。
她不理睬宣婴,对宣月说道:“宣姑娘种种质疑倒是有些意思。其实朝廷虽允用刑,但严刑拷打终究并非上策,更易滋生冤枉错案。”
宣婴面色顿时不好看,心里怜惜之意更立刻烟消云散。
林微姝则继续说下去:“但若说到缩小搜查范围,我亦有所思量。”
就和沈侑预料到一般,林微姝说起案子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十分精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046 已经脑补得
沈侑算是和林微姝熟络了, 知晓眼前这个小林姑娘年纪轻轻的,心思却十分的纠结复杂。这样性子犹犹豫豫,千回百转的, 发起脾气来也不显爽快。
沈侑倒是见过林微姝爽快样子, 便是那日林微姝在宛平县衙侃侃而谈,口若悬河, 十分的招摇。如此姿容,竟是与平素大相径庭。
果然逗得林微姝开了话头, 刀亦是想收都收不住。
贺月为之气结, 就是傅玉珠也绞尽脑汁, 不知如何阻林微姝的话头。
林微姝:“重点排除几个受害者及相熟人家的相关人员, 也不限于各家婢仆, 还有送货的伙计,往来走账的商户,如此等等, 皆可加以排查。”
“已知凶手身高八尺有余,如此出挑个头, 应是为数不多。”
“凶手这月十五日上午, 十九日中午,分别杀害梅玉茹和乔婉, 分别排查相关人员这段时间不在场证明。”
“凶手扮天王像, 有购入油漆、头冠、配饰, 从相关物件购买记录入手, 排查案发前八尺身高男子购入记录, 按此追寻。”
林微姝每说一句,木七面色便更难看几分,他自以为天衣无缝, 但似经这林娘子如此一说,竟处处破绽。
他杀梅玉茹时,原轮着木七当值,却推脱给旁人。
与他熟络的小厮刘朗替了他,可宁管事和他不对付,仍记了他缺勤。
木七在下人里人缘并不差,他喜赌钱,人又风趣,爱说些荤段子逗人笑,于钱财上也不小气。他借人钱财总归会还,但旁人向他借他也不小气。
下人们和木七打成一片,木七开口求帮个忙,通常也会应允。但府上管事却是不大喜欢木七,觉得这个仆人身上有股子江湖上的匪气,显得不甚规矩。况且木七极会应付上差,办事从不肯专心注意,也绝非踏实本分做人的性情。
这样的人又不是家生子,管事的本也不欲用。可谁让四姑娘张了口,于是木七兄妹就留下来了。谁让家里诸多孙辈中,就属二房的四姑娘最得家中长辈喜爱。
本来四姑娘一句话,今日说了,明日未必会记得。偏生木七有个妹子小倩,被四姑娘收在自己身边做事。小姑娘和主子凑得近,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吹吹风,大家总归会避忌几分。
可那时小倩偷盗之事已传出来,梅玉茹要撵小倩走,小倩苦苦恳求,四姑娘看着也不似会心软的样子。
如此一来,旁人也改了脸色。
木七埋怨府里上下皆是势利眼,宁管事还感慨木七不规矩,妹子出事了还不知晓夹着尾巴做人。
在宁管事看来,依木七这散漫性情,被逐出府也是迟早的事。
于是木七那日缺勤,是被记录在案的。
木七心忖,如若要查,必然是能查出来的。况且宁管事素又不喜木七,定也会顺嘴一提,提木七是个大高个儿。
一来二去,必然是会惹人留意。
宣婴便是个傻子,眼里再没有下人,必然也会留意到木七身上。
木七心尖儿也浮起恶狠狠戾色。
那便杀了宁管事,毁了这考勤记录。
就如之前杀白管事一般,用宽布条捆住手,抓着头发往水里按。如此既无外伤,又是活活溺死,再将酒往身上一倒。
他是积年老手,作为贼匪,最会杀人。如此行径,旁人便以为白管事是醉后溺毙,又怎会疑到木七的头上?
死在他手里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那些心思在木七心尖儿浮起,木七唇中轻轻的吐出一口浊气。
当然,还有那日替他的刘朗。
刘朗跟木七关系不错,两人皆是梅家仆人,平时也是谈得来。
木七并不厌他,可说到自保,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刘朗胆子小,不会有替木七遮掩的意气,也算不得真兄弟。又不是什么真兄弟,杀便杀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所谓真兄弟,是一块儿杀人越货,一起杀过人,犯过事,吃过用人心肝煎的酸辣汤,方才是不离不弃的真兄弟。
刘朗不过是酒肉之交,于是对方在木七心里已经是个死人。
况且,他还欠了刘朗二两银子,所谓人死债消,仔细想想木七觉得刘朗死了也行。
木七样子是个糙汉,心思却很细,而今心尖儿也暗暗盘算,在查漏补缺。
还有谁?他还需杀谁?
杀梅玉茹那日,他本缺勤。杀乔婉那次,他运气便好上许多,恰好轮休。
只是那日他回来后,厨房掌厨的安大娘却埋怨,说他又跑个没影儿,不知去了何处。如此这般,倒惹得小倩十分担心,生怕木七管不住自己个儿一双手,又跑去赌钱生事。
安大娘知晓自己不在家。
其实这也算小事,他大可推脱自个儿去赌钱了。
可他踩地上,留了些污秽,安大娘留意到了,也说他不知哪里踩了些油彩,自己沾鞋底了也不知。安大娘让他快快出去,不要弄脏了厨房。
那双鞋是小倩做的,他不舍丢了,而且他看着确实没弄脏,所以才穿了回来。
只是鞋子没弄脏,鞋底却已脏兮兮,踩了油彩也没留意到。
那时他倒并未杀了安大娘灭口。
因为和刘朗不同,安大娘对兄妹二人倒是不错。大娘虽不喜木七,倒挺疼小倩这丫头,又觉得小倩瘦,时常从厨房拿些吃食给小倩补一补。
木七也非没感情的人,想着安大娘将死,不觉心下颇为惆怅。想着安大娘好手艺,蒸得好酥食,调得好汁水,木七心下遗憾之意亦更浓。
不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事已至此,木七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那些心思流转间,木七头垂得越低。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张开翅膀,飞离这地儿,把自己盘算好的需灭口的一一杀掉。
但他安抚了心口燥意,告诉自己冷静,让自己不能急。
一急,便容易露出破绽,而林微姝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又十分精明能干,说不准就真看出什么了。
他杀过许多人,双手沾血,遇到事也是能沉住气,绝不会轻易露出几分端倪。
况且,此刻的他就是鸽群里的老鹰,四周都是如瓷器一般要紧得贵眷。
这时节,他却听着一道清朗的男子嗓音:“闻名不如见面,林姑娘确实是细致入微,聪慧之极!”
说话的是赵安王世子郎玉昭。
郎玉昭貌美招摇,出身又好,最喜与人争风。方才便是他一言不合,与宁三郎相争,是故说起兴头要比箭,方才让木七自个儿捧箭而来。
不过还未开始比,就听说花园里有别的乐子,于是这些个贵族少年纷纷过来,凑一边看戏。
原本还以为是小宣侯家里风流事扯头花,不过林微姝言语条理分明,分明亦入情理,虽年纪轻轻,却当真精通刑名断狱之事。
配着林微姝甜俏脸蛋,更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反差。
郎玉昭盯着林微姝,眼底也是添了几分讶意。他也是勋贵之后,不过与宣婴等人不算熟,虽是认识的,却也未玩倒一起。他亦听过林微姝名字,不过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似乎林微姝也不似传言那般市侩小气。
如此灼灼光辉,似比长袖善舞的傅玉珠还多几分吸引力。
沈侑一如既往的暗暗做陪衬,不喜出风头,亦不爱招摇。只是郎玉昭目不转睛盯着林微姝瞧时,他蓦然生出几分不快。
一见郎玉昭,木七不觉心尖一寒。他自恃自己颇有几分力气,但勋贵子弟也非个个草包。宣婴虽脑子不行,性子亦高傲,不过确也是军中历练过,力气也是有些。
至于这赵安王世子更是天生神力,木七曾亲眼看他拉弓射箭。木七暗暗试过郎玉昭的弓,自己拉开确实也需要几把力气。
郎玉昭不是花架子,可能对战经验没有木七丰富,但若全神贯注,木七也必然吃紧。
然后木七忽而想,为何自己竟担心赵安王世子早有提防?
他通身恶寒,一个答案浮起在木七心头,虽不愿道出,却不得不承认。
他觉得自己今日是做局了。
也许就是刻意引自己前来,由着林微姝侃侃而谈,再由这些勋贵子弟将自己活活捉拿。
于是林姑娘今日扬名,在场勋贵子弟也名声大噪。
是这样吗?
木七不敢确定,他虽如惊弓之鸟,却觉得自己似乎脑补得太多了。
他不敢擅动,仍有侥幸心理。
为什么不能是巧合?林微姝和宣婴闹成那样儿,还能联手?
这女人再大度,也容不下这个。
所谓一动不如一静,木七决定不能擅动。男人总是喜欢夸耀自己的力量,木七一惯以自己大个头为傲,可现在他的傲气也不觉淡了几分了,恨不得自己缩短几分。
这时节,却有一女子向前,哭诉:“林姑娘,求你为我家四姑娘做主,她死得极惨。”
那女子是丫鬟打扮,却不知是哪一家,林微姝也不认得。
既然口称四姑娘,那便是梅玉茹家里丫鬟?
林微姝也不知对方唱的是哪出戏,只能姑妄听之。
那丫鬟声泪俱下:“我家四姑娘死时,亦有人在一旁看着,是宣家和傅家两位姑娘——”
“可怜我家四姑娘和永安侯府的宣姑娘玩得极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047 放弃幻想,
梅三姑娘梅玉慧人在一旁, 极是尴尬。
这小丫鬟是梅三姑娘带来,名唤碧桃,梅玉慧也未曾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若要说起来, 案发当日, 碧桃确实亦在现场。
她原本是三房丫鬟,伺候梅玉慧, 平素还算周到。碧桃手巧,十分会梳头, 有时也会被借出去。譬如那日书社聚会, 梅玉茹便央求梅玉慧将碧桃借一借。女客饮宴时乱了妆容, 便能借碧桃一双巧手打整一番。
今日梅玉慧之所以领着碧桃过来, 亦是因碧桃技术过硬, 手巧心又细,十分合用。
此时此刻,梅玉慧心口竟浮起个念头, 碧桃莫名如此言语,也未必不是实情?
那些心思流转间, 梅玉慧心尖儿也泛起了几分古怪。虽碧桃言语不知真假, 但区区一个丫鬟,胆子却大, 全无奴仆之流该有之谨慎胆怯。
梅玉慧亦有点儿奇怪, 心下也说不上是何滋味, 又暗暗想, 说不准便是因为四妹妹一向善于笼络人心, 便是人死了,家内也有下人替她哭丧。譬如那婢女小倩,人前总露悲凄之色, 倒闹得梅玉慧不好将之处置。
梅玉慧不是一个人来的,是老诚王妃起了兴致,说是要来花园子里看看花,瞧瞧人。人老了就是这样,不免更爱鲜艳些衣衫,爱看年轻鲜活的少年男女。老诚王妃发了话,众女眷亦是纷纷应和。
林微姝抬眼一瞧,可不得了。老诚王妃也罢了,母亲顾娴也在人群之中,正十分吃惊看着自己。
顾娴肯定不赞同林微姝出这个风头,肯定只盼女儿妥帖拜师,不要节外生枝闹出些什么。
林微姝微微发窘,气势也泄了一半。
若在往常,傅玉珠必然会趁势说几句,偏生此刻傅姑娘亦是脑海一片空白,只说不出话来。
碧桃眼里有几分泪意,声泪俱下:“那日我家姑娘被凶徒追杀,对方人高马大,戴着个钟馗面具,凶神恶煞。不过,她本可跑入得月轩,花园角门一关,凶手也挡在门外。那时傅姑娘和宣姑娘一并前来,窥见此等情景,亦不念平素相交之情,竟将门户掩上。”
言语一落,周围议论纷纷,便是林微姝亦有几分惊讶,未曾想竟还有此等别情。
傅玉珠面色苍白若纸,说不出话,纵她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一时竟脑内空白一片。她生平行事圆滑通透,从未遇着此等情景。
谁遇着事,便如她一般,这京中诸位贵女也不会比她高尚几分。但此桩事情若是扯在人前,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宣月倒是并不服气,惊慌失措:“区区婢仆之流,竟也在此胡言乱语,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竟然说出这样子的话?依我所窥,必亦是处心积虑。”
她疑自己被人做局了,区区婢女,竟也在这儿胡言乱语。
可宣月这样言语,不过显得自己甚为可笑罢了。若此语为假,傅玉珠便不会在一旁不吭声。
有些事傅玉珠虽不愿认,可吃不准别人手里有多少证据。万一真被人窥见呢?到时候更为尴尬。
和宣月不同,傅玉珠只是想,并没有做。敢想敢做的是宣月,那时候宣月比傅玉珠跳得还快,一下子将角门掩住关闭,就连傅玉珠也吓了一跳。
无论如何,傅玉珠是有辩驳余地的,所以她并不似宣月那般一股脑便否认。她眸带几分迟疑,不觉思虑,眼前丫鬟当真窥见什么?
她凝视碧桃,眼前一张清秀脸蛋沾染几道泪痕,容色惊惶里带着几分急切,亦看不出什么破绽。
碧桃口里也不让,继续道:“宣姑娘,我家四娘子掏心窝子带你好,可你好狠心肠。正因你等不欲相救,惹得四姑娘泄了口气,跑不动了,被那贼子一刀杀了。那贼子还刻意嘲弄,拖拽四娘子尸首至门前,这般扔去,如此戏弄。”
“可怜她,年纪轻轻,便这样死了。”
碧桃泪水盈盈,说出的言语却一句比一句劲爆,句句打脸。
宣月手足无措,生平从未经历这样的事,一张脸臊得通红,此刻手足无措,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蓦然向林微姝望去,不觉有些记恨,仿佛如此种种羞辱事都是林微姝带来的。
林微姝倒果然听得专心致志,凝神专注。
宣月大臊!从前是她看林微姝乐子,如今倒轮着林微姝穿戴漂亮,看她笑话了。
林微姝确实听得十分认真,案情相关,她不愿意错过丝毫线索。碧桃爆料姑且寻不出真假,但林微姝听着就觉得有些怪。
只是究竟哪里古怪,林微姝一时亦盘不出来。
她俏脸微凝,添了几分思索,可一旁木七内心却翻起了惊天骇浪!
碧桃句句说得极对,可那时应该无人窥见的。
杀了梅玉茹,院子里便没了旁的人了。
花香袭人,鸟儿吱吱喳喳的叫,夹杂着刚死女郎身上浓重之极的血腥气。
一门之隔,传来两个吓破胆子贵女喘气与哭泣声。
他自然觉得院中再无旁人,正因为觉得只有自己一个,木七竟将那张钟馗面具给摘下来。
他露了脸,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孔上绽放了大大的笑容,是他一种极恶劣的挑衅。
等傅玉珠等回过神,大声呼救时,木七方才匆匆而去。
本来应该没有人的!
可这丫鬟却偏生打他的脸,说得头头是道。
碧桃在一旁看完全程,可能吗?
木七当然存了几分侥幸心理,盼着碧桃有意胡说,不过是京城贵女之间扯头花,其中藏着些不知什么内宅算计。
可碧桃说得亦是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
如此听之,哪似胡言乱语。
他蓦然福至心灵,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丫鬟言语句句带刺,都是冲着傅玉珠和宣月而去。
若看完全场,必然知晓哪怕宣月不掩上门,亦不可能救得下梅玉茹。梅玉茹倒是想逃,可哪里逃得过木七,怎有木七跑得快?
可碧桃说辞里,却是宣月掩了门,梅玉茹失了心气儿跑不动,方才被杀死。
如此一来,性质也是不一样了,那梅玉茹之死便有宣月一般错失。
一切种种,自然有人故意设计,有心算计宣月和傅玉珠的名声。
木七面拙却心巧,一下子便想透了其中关节,亦明白幕后指使之人究竟是谁——
幕后之人是林微姝!
木七消息灵通,自是知晓宣家和林姑娘之间这么些狗屁倒灶事。
这林微姝心下积怨颇深,倒是一番好算计!
年纪轻轻,好深的心机!
自个儿先前盘算也没有差,林微姝与宣婴闹得十分厉害,果真绝不能再有什么合作。
与这林姑娘合作得另有其人,木七也亦想到了那人是谁。
那人必是赵安王世子郎玉昭!
不动声色诱木七来此的是赵安王世子郎玉昭家仆,而郎玉昭武艺十分了得,亦能在木七发难时制服木七。
今日林微姝拜师,要成为辛娘子弟子,又当场破了这桩疑案,断出凶徒,且赵安王世子亦擒贼有功。
再加上一个碧桃指认,让宣月跟傅玉珠名声尽毁。
如此一来,一石几鸟,林微姝大获全胜!
不错,一切都对上了!
可笑自己还糊糊涂涂,如坠梦中,还痴心妄想指望只是可巧,没想到自己竟让一个小女郎玩弄于股掌之中。
木七只觉得自己蠢得可以,恨不得啪啪打自己两耳光。
他亦不是自欺欺人的人,木七眼里亦添了几分凶戾之意——
木七深深的呼吸一口气,放弃幻想,开始战斗!
他还忍不住盯了林微姝几眼,小女娘模样甜俏,杏眼盈盈,哪想得到这般女郎心机如此之深!
这厢宣月分明已溃不成军,被逼得已说不出话,眼红红的瞠目结舌。
她说不话,这时耳边却传来一道轻柔的叹息。
是傅玉珠。
傅玉珠叹息的声音里透出了温柔悲悯,不觉说道:“阿月当日并非故意,她年纪小,被吓着了,一时手足无措。”
她说这句话,周围议论声更为嘈杂了些。
宣月泪水簌簌而落,模样十分可怜,也无平时骄傲样子。
只是她虽可怜,傅玉珠心肠却硬,更不打算同情。
说到底,也是宣月将她拉到这摊烂事里面了,她亦是被宣月所累。
傅玉珠也顾不得许多了,她亦要将自己摘出去。永安侯府的宣三姑娘名声毁了去,没必要累及自己。
她未留意到自己这样说时,宣婴蓦然侧过头深深望了她一眼。
傅玉珠亦自顾自说下去,她句句替宣月开解:“何止阿月,我自诩有些胆气,那时何尝不是吓得手足酥软。动也不动。甚至过了好大一阵子,才回神呼叫。若诸位在场,未必会比月儿更有胆气。”
她句句替宣月开解,可实则句句将自己摘出去,那些言辞十分巧妙,谁听了都觉得她有心维护宣月罢了。
林微姝却顾不得这许多,忍不住问:“既然二位亲眼窥见行凶之事,可有什么线索,之前并没有说出来,可还认得凶手?”
宣月听得心头火起,正欲发作,蓦然间却听着一声尖叫,却是那出面指证的碧桃被一只粗大的手掌掐住了脖子。
木七身量高大,手臂满是硬梆梆肌肉,面颊更透出了几分凶狠之色。
那容貌虽陌生,身量却十分熟悉。
宣月如坠梦魇,虽面目不同,两道身影却重叠在一道,不觉大叫:“是你!就是你!”
是你!你就是凶手!
那凶手竟在现场,近在咫尺。
木七心头冒火,看着一旁林微姝也流露吃惊,心忖你演什么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048 这是一个极
在木七看来, 这些个京中贵女,是一个比一个戏精,手段一个比一个花哨。她们一个个模样光鲜, 心思却十分肮脏龌龊。
林微姝与她们并没有差别。
不过, 木七倒是十分佩服,佩服林微姝聪明之极。
这品行上并无差别, 智商上却有碾压。
木七忍不住称赞起来:“林姑娘,你倒是极了不起, 惹得我十分佩服。你何苦装模做样, 今日引我前来, 不就是要将我擒住?”
“旁人不知, 你必然是知晓我是谁, 又做了什么事。你何必惺惺作态?”
他啧啧几声,粗壮的手掌用力,将碧桃娇嫩喉咙捏得咯咯作响。
方才伶牙俐齿的丫鬟如今面颊涨得通红, 面颊渐渐因呼吸窒息涨成紫绀。
林微姝一头雾水,心里浮起疑窦, 实是不知木七是谁。
看木七打扮, 想是哪家下仆,林微姝却并不知他是哪家仆从。
人命在前, 林微姝亦顾不得许多, 不觉劝声:“你先将手松开, 细细说来。你是说是你行如此恶事?犯下凶案?若是如此, 今日亦不必再行恶事, 不如好生招认。”
她这样说,木七面上却恶色未褪。
从木七角度,他看着挣扎碧桃, 对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又哪儿有之前的大胆轻狂?
碧桃只是颗棋子,可偏生是这颗棋子将他一军,令他狼狈不堪。
他欲言语,可赵安王世子却冷言冷语:“若当真是你,胁持个丫鬟,以为能要挟了谁?”
郎玉昭一向张狂,性子倨傲,不爱被人要挟,是故说出此等无情言语亦并不稀奇。更何况此等言语虽狂,但却说及在场之人心里。
只是区区一个丫鬟。
林微姝秀眉轻拢,欲驳这世子言语,下一刻却听木七说了声好!
木七冉冉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然后手掌狠狠一捏,咔擦一声,竟生生拧断碧桃颈骨。
碧桃顺时气绝身亡。
郎玉昭话糙理不糙,人生来贵贱不同,一个丫鬟挟持了也无甚用处。
若要挟持,木七自是要挟持个有用些的。
木七当机立断,反应亦快,不觉向林微姝掠来。
要说合适,自是林微姝更合适些。
林姑娘再聪明,可身子娇弱,身为女娘,她娇滴滴的,力气不怎样。今日她可出风头了,辛娘子要收她为徒,再来就是又当众断出凶手。
那谁也不能让林微姝出事,是不是?
木七将死去的碧桃尸首一扔,便向林微姝掠去。
林微姝吃了一惊,来不及避,这时节沈侑却掠至于林微姝跟前。众人素来只闻沈侑曾孤身搏虎,却从无一人亲见。瞧他眉目清俊、温文尔雅,一身书卷气,谁也只当是坊间添油加醋的传闻,只道他不过是个柔弱贵公子。
电光石火之间,他抬手扣出,指尖精准锁住木七右臂。木七自负蛮力过人,拼命挣动,却只觉那只手如精铁铸就的箍环,勒得他骨节生疼,半分也动弹不得。他越挣扎,那力道便越紧,竟连一丝转圜余地都无。
只听一声清脆骨裂 ——。
木七右臂应声折断,凄厉惨叫尚未出口,沈侑已顺势下压,将他狠狠按跪于地,另一只手扣住其肩颈,令他彻底动弹不得。方才还凶戾狠绝的汉子,转瞬便成了毫无反抗之力的阶下囚。
周遭霎时一片死寂,众人皆惊得瞠目结舌。谁也不曾想,这看似斯文如玉的沈大公子,出手竟如此迅捷狠厉,干脆利落,与平日温和模样判若两人。
沈侑制伏之后,自有诚王府家仆上来,将木七押走。
林微姝瞧着也有点儿惊。
她虽听过沈侑短刀杀虎之故事,不过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窥见是另外一回事。
也不是说被吓到,她心里很感激,可也有一点儿说不出的异样,似乎对方不大像自己印象里斯文秀雅的沈大公子。
沈侑平素如水一般温柔,和和气气的,眉眼温柔。
她看着沈侑下意识掏出帕子,狠狠擦了一下手掌。这倒是像沈侑平素的样子,沈侑平时其实挺讲究,素日里有些洁癖。
待沈侑转过身时,对方又是林微姝熟悉样子,温润如许,春风拂暖。
“林姑娘可曾被吓着?”
沈侑如此言语,略有些急,他不觉伸出手触及林微姝手腕。
宛如蜻蜓点水一般,沈侑也察觉几分不妥,将手指缩回去。
林微姝已定了神,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未被吓住。
这时节老诚王妃已回过神,赶紧令人将林微姝唤过来叙话,林微姝也不好跟沈侑多聊。
木七虽已擒住,但诚王府上下亦十分慌张。诚王萧睿扶着母亲,张氏这个长房儿媳也是惊住了,赶紧喂了老王妃一枚人参归心丸。
老人家就是这样子,伴随年龄增长,身子已经极孱弱,受了些惊吓便易出事。尤其今日老诚王妃做寿,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便亦是极不好。
幸喜老诚王妃身子骨素来硬朗,而今看着倒也是不错,也没被吓坏,反倒让林微姝凑前说话。
她拢着林微姝手,温声:“你这孩子险些出事,可是吓坏了?”
老诚王妃又道:“那贼人潜入府上,必然是又要杀人。他已连杀两人,如今怕是冲着宣家姑娘来的。若非你机警,只怕寿宴染血,更说不过去了。”
张氏心下本有些见怪,觉得林微姝闹出阵仗大了些。可婆母这样说了,张氏方才悚然一惊,回过神来,赶紧向林微姝道谢。
诚王亦说道:“若无林姑娘机警,今日怕是要闹大笑话。”
所有人都觉得木七这个疯子是来杀人的,因为木七已经连杀两人,而今定是冲着宣月来的。
否则,木七何至于潜入内院,一个下人原该在外头喝酒赌钱。
林微姝当然看得出老诚王妃是替自己开解解释,心下感激,但愧疚之情又多了几分。
母亲常说自己鲁莽,受不住激,爱出风头,其实今日自己不应不管不顾的。
宣月惊魂未定,这时节却被宣婴吩咐:“阿月,还不前去跟林姑娘道谢?”
宣月目瞪口呆,不意兄长竟说出这样的话。
她受了惊吓,又被人当众羞辱,这般落了面子。自己受了这般委屈,兄长却无一语安慰,反倒令自己向林微姝赔罪道歉?
兄长是为了讨好林微姝委屈自个儿家里人!
但她素惧宣婴,也不敢驳,却有几分迟疑。
正这时,贺氏已牵着宣月的手,口里向林微姝道谢。
宣月更酸涩委屈,没奈何,也只能向林微姝道谢。
她心忖难怪林微姝爱出风头,如今这林姑娘也不是之前在小巷寒寒酸酸样子。
傅玉珠瞧着宣月这副德性也想摇头,如今宣月名声落至谷底,做出一副受害者姿态还能挽回几分。宣婴和贺氏皆替宣月铺路,偏生宣月道歉时样子还心不甘情不愿。
落在旁人眼里,又是宣月不知好歹了。
只是,瞧着宣婴如此,傅玉珠何尝不是心生几分酸意。
林微姝,一定很得意,她当然应该会得意——
傅玉珠指尖儿掐着手心,一缕酸酸的疼意便如此传来。
不过林微姝心内并无傅玉珠想象中得意。
宣月道歉一脸不情愿,好似欠了她似的,宣家人突如其来的殷切也不过为了挽回名声,林微姝亦不至于为这档子事生出什么打脸爽快。
她神思不属,盘算着心尖儿升起的古怪事,本来一缕古怪处忽便想起来。
那便是之前碧桃为何让林微姝觉得怪。
至始至终,碧桃始终只说傅玉珠和宣月袖手旁观。
这丫头情绪急切,但却将现场发生种种说得很细致详细,不似情绪上头时的口气。
一个人急时,很容易话说不利落,偏生碧桃将当时发生之事极详细道出。
又或者碧桃心愈急,言语愈冷静?如此窥之,倒也不是没可能。
但林微姝又留意到一个很巧妙地方,那就是碧桃自始至终,都没说是宣月去关的门。
彼时碧桃是这样说的。
“那时傅姑娘和宣姑娘一并前来,窥见此等情景,亦不念平素相交之情,竟将门户掩上。”
“正因你等掩了门,不欲相救,惹得四姑娘泄了口气,跑不动了。”
那么关门的是宣姑娘还是傅姑娘呢?
事实上关门的是宣月,傅玉珠口里说是宣月吓坏了,宣月亦并非反驳。
可是一开始碧桃却并未明确是两位之中哪一位。
碧桃也没防着木七。
碧桃也许并非真正目击者。
她能说得头头是道,是因背后有人指点,而这个人虽未亲至现场,却是个善于刑名断狱之辈,能从现场痕迹窥出发生了什么事。
譬如梅玉茹被人一刀劈在脖子上,必然有大量喷溅性血迹,死后拖拽地上便有拖拽的血痕。门后站着傅玉珠和宣月,有站立足印,且当时就是二人离席又惊叫。
如此种种,一个聪明人就能将一切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所以碧桃不断的强调各种细节,如此一来,旁人才会真觉得她瞧见什么了。
木七也以为必然是有碧桃这个目击证人,自己眼看要暴露身份,是故不管不顾起来。
于是木七跟自己说的那几句话奇怪的话便不奇怪了。
惊弓之鸟是木七,亦是人前卖出宣月凉薄的傅玉珠,是承认自己对不住手帕交的宣月。
这是一个极精巧的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049 封赏
可惜碧桃已然死了, 否则林微姝必然能问出什么。
虽并不知晓是何人指使,但年纪轻轻便死了,林微姝心下亦有几分伤情。
再来就是木七, 林微姝倒是想去问一问, 可惜脱不得身。
老诚王妃攥着她手掌,十分亲热。哪怕林微姝再怎样鲁莽没情商, 也不好抽身而去。再者,顾娴也定然不许。
顾娴心尖儿也有点儿感慨, 感慨林微姝性子燥, 沉不住。
这时赵安王世子家里随从钱安方才擦了把汗出来, 倒是十分忐忑:“这木七是梅家仆人, 我不过今日才认识, 他哄我与他一刀赌钱,却是借故亲近。”
郎玉昭面若好女,眉宇间却是有几分戾气, 冷冷说道:“是你自己不谨慎,难道还寻什么借口?此处不好罚你, 回去自去领罚。”
郎玉昭分明有些燥, 不过也不奇怪,好端端的自家下仆却闹腾出这档子事, 他面上也没光彩。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 让那木七杀了人, 怕是连赵安王府都要受挂落。
林微姝拿眼暗暗打量, 其实郎玉昭模样确实是好看的, 在女子中行情极好。但林微姝觉得男人样子好也不怎么顶用,最要紧是性子好,这性子一差, 什么样容貌都没有用了。
至于谁性子好呢,林微姝心里自是浮起了一个名字,心尖儿也添了些酸酸甜甜的滋味,却不敢深思下去。
比郎玉昭还觉糟心的还有梅三姑娘。
碧桃也罢了,连那凶手竟也是梅家下仆?
梅玉慧心里直叫屈,内外有别,她方才连木七都不认得。可旁人怎样想?都会觉得梅家疏于管教,又或者梅家内里有什么不是?
偏这时,有人却插口,傅玉珠忍不住道:“梅三姑娘可觉奇怪?为何碧桃既是梅家丫鬟,凶手又是梅家家仆,为何不私告三娘子,由梅家将之处置?”
梅玉慧:“我亦不知晓,许是因碧桃担心,觉得事涉永安侯府女眷,梅家便会加以包庇,又或者终究不好处置。”
梅玉慧觉得傅玉珠是故意的,刻意提之,不就是加以暗示,让旁人觉得因梅家不会秉公处置,所以这丫头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闹?
梅玉慧虽不好反驳,却伶牙俐齿的将永安侯府声誉拉下水。
傅玉珠一愕,这才反应过来,察觉自己言语不当。但傅玉珠其实只是觉得此事颇为蹊跷,禁不住想多问两句罢了。
傅玉珠闹了个没趣。
她有些不舒坦,一口气赌在喉咙,到底未曾继续说下去。
却留意到林微姝此刻正站在老诚王妃身边,好奇打量这边。
傅玉珠心里很不舒服,她和别人闹别扭,林微姝却在一旁风轻云淡看笑话。
可从前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林微姝总是和宣婴争执,傅玉珠倒不添油加醋,也不掺和。
只是宣婴和林微姝两个都不说话时,她才凑过去,淡淡说道:“一些小事,何必争得面红耳赤?”
又或者言语带笑说道:“人是你安之自个儿挑的,那说来,也该让你让让她。”
天长日久,一次又一次,宣婴渐渐就觉得烦,哪怕仍喜欢林微姝,却渐渐觉得这不是过日子的样子。
可而今,似乎一切也不一样了。
傅玉珠下意识侧头看着宣婴时,瞧着宣婴面上露出熟悉的,不耐烦之色。
傅玉珠一颗心也凉了半截,很是委屈。
这时节,傅玉珠手臂又被人死死挽住。
她希望是宣婴,可惜不是,却居然是宣月。
傅玉珠恨不得甩开宣月这个大麻烦,她今日可不愿意继续跟宣月凑一道。但宣月未懂看风色,也缠着傅玉珠。
一旁贺氏亦透出几分无奈。本来贺氏想劝女儿早日归家,毕竟今日竟出了这样纰漏,女儿也该避个风头。
宣月偏生这时候却倔强起来,竟不肯走。她竟拿之前贺氏说的话来堵嘴,言语间只说此刻走了方才显得心虚。
依宣月脾性,平素相忍亦十分艰难,好歹也能听得进去贺氏的话。可如今闹得这样,宣月也忍不住。
她嗓音不大,亦不小:“林姑娘善于验尸断狱之术,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如此看来,投到辛娘子门下也是可惜了。可惜啊,偏生是个女儿身,如有功名,也能如上次一般去公堂上侃侃而谈,替人分辨。可逾越之事,我怕是可一不可在。”
这不大不小声音,周围之人都听得到。贺氏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只拧女儿手臂,不觉说道:“阿月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宣月吃疼,也不愿忍,只说道:“傅姊姊,你说是不是?”
旁人听着,也觉得这宣三姑娘实是太刁蛮粗野,蛮不讲理。
傅玉珠虽觉宣月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可也不觉得该此刻说。今日正是林微姝得意时,何必在旁人顺意时说这些惹人打脸呢?
贺氏怪罪,傅玉珠又不应,宣月亦愈发恼了。
她说道:“之前退亲,我家亦十分怜惜,林姑娘家里还讨了五百两银子,只因家计艰难——”
还未等贺氏呵斥,林微姝已快言快语驳了:“是把小宣侯价给喊便宜了,折了他的行情。”
这次是顾娴掐林微姝手臂了。
顾娴眼神如刀,狠狠剐了林微姝一眼,林微姝赶紧消声。
宣婴面色十分难看。
两边赶紧将二人劝开,宣月看宣婴脸色不豫,大约是自己和林微姝争执累及宣婴缘故,也有几分怯了,也不好多言。
林微姝一颗心咚咚乱跳,看着顾娴要晕过去样子,生生将舌尖儿那句但小宣侯也只值这许多给咽下去。
若林微姝没回嘴,宣婴便要压着宣月道歉了,如今自是无话。
宣月埋着头,也不理睬贺氏,只死死攥着傅玉珠手臂,和傅玉珠凑一处亲近。
贺氏胳膊被宣月掐得有些疼,却也不好发作什么。
宣月显然是不服气的,虽不敢大声,却细声细气在傅玉珠耳边说道:“谁让林微姝出身极差,若出身高贵,得封个县君郡君,有了品秩也能上公堂。再不然,还能如岑姐姐那般,承了父亲官爵。”
这女子有心气儿,也得有个出身,林微姝来凑什么热闹。
傅玉珠没答她,她既厌宣月,又觉宣月那些话都说到自己心里。
她打量沈侑。
沈侑方才挡在林微姝跟前,替林微姝擒贼,如今倒没吭声。听着女孩子争执,他只也失笑摇头,不甚在意,似乎也并不觉得林微姝这样儿很粗鄙。
宣婴却很嫌这个。
傅玉珠瞧得细,看着林微姝俏脸雪肤,杏眼盈盈,激动起来时双颊浮起红晕。
林微姝飞快扫了沈侑一眼,又似怕被发现似的扭过头,一张脸蛋上浮起几分异样。
傅玉珠忽心头巨震。
是了,三年了,林微姝再起别的心思也不稀奇。
这对傅玉珠本应是好事,可不知怎的,傅玉珠却极不舒服,心下更是说不出的烦闷。大约是因她样子虽谦和,但自幼家里娇宠,是故什么事都力争上游,是个好争之人。若对手泄了劲儿,她反倒不痛快。
这般乱糟糟时候,辛娘子亦从宫里赶至。
好好一场寿宴,忽而竟有这般波折,辛淮一开始亦听得一头雾水。她听着旁人七嘴八舌议论,才约莫明白怎么回事。
辛淮听了有几分惊讶,心忖竟这样子巧。
随辛淮而来的还有宫中魏女史,她着团领紫衫,内衬棉袄,头戴软翅纱帽并簪着绢花,是宫里女官惯常打扮。
魏女史来此,在场之人皆有几分惊讶,旋即又想多半是宫里对诚王府有什么恩典。
果然宫中人至亦有礼至,魏女史亦念了礼单,有明珠十颗,大玉如意一柄,蜀锦二十,紫金寿桃一个,其他物什若干。
诚王府等亦叩首谢恩。
傅玉珠长袖善舞,耳聪目明,忽又想起这魏女史似是董太后身边人。太后虽已还政,但还有一个孝字,而今看来,少帝也想维持个孝顺名声。是故董家声势大不如前,太后娘娘却还有些分量。
之前董国舅那桩案子,林微姝也闹得不甚好看,却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干系。
正思量间,魏女史拜完寿,又另取出一道圣旨,是封赏的旨意。
辛淮笑眯眯的,已知晓是怎么回事。
不过旁人不知晓,见魏女史唤林微姝上前听宣,不免有些惊讶。
这一道圣旨是封林微姝为七品女尉的,竟因之前林微姝断出董国舅被杀真相之事。
董太后非但未曾计较,还有所封赏,宣旨的还是太后身边女官。在场之人皆十分惊讶,却不敢嘈杂议论失仪。
圣旨里写的无非是些套话,写林微姝如何如何品德优良,贞孝仁顺,又兼立功劳,是故得赏官职。
林微姝一点儿也不知晓,脑子都是晕的,还是辛淮提醒,她慌忙上前接旨。
魏女史暗暗打量林微姝,心里也苦笑。一开始董太后听了魏女史耳边风,准备让林微姝一个九品中宫博士。不过秘眼大统领并不满意,魏女史又使了些力气,才成为了七品女尉。
做人下属本来就难,就更不必提做两边下属,是难上加难。大统领仍有几分不满意,但魏女史也没本事让林微姝封个县主郡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050 别管这风雨
依魏女史来看, 有个女尉也不错了。大胤有少量女子官职,但终究非主流。甚至有时女官被封昭仪,也非后宫嫔妃, 而是实无三品及以上女官职位, 于是借后宫昭仪品秩。
女尉一职,单从职位来讲, 是宫中女侍一种。不过领此官职,通常也方便安排些别的活计, 并不当真送去宫中巡逻。
这林姑娘聪慧剔透, 不过这身子骨却是娇滴滴, 虽不是个病秧子, 也不合做个带刀女护卫。
宣月面色十分难看, 说不出话,又觉得林微姝肯定早就知晓,故意不说只等别人出丑, 心思十分可恨。
旁人怎样看?她刚刚嘲过,林微姝便有了封赏, 又能这样得意, 十分了不起。林微姝越得意,旁人一定更笑话她。加之之前种种, 自己更如笑话一般。
她都忘了今日本是她主动说这些, 若她不言语, 倒也不必如此尴尬。
宣月心里犯着难受劲儿, 就连傅玉珠也有些受不住。傅玉珠心里亦禁不住酸溜溜想, 区区七品,本朝六品以下也不过算杂官。可就连傅玉珠自己也知晓她是在泛酸,本朝女官数目远远不如男官, 这七品的女尉亦是十分稀罕。
魏女史:“太后听闻近日京城接连有贵女命案,觉得闹得人心惶惶,十分不像样。只是死者皆是官宦人家贵女,有什么恩怨情仇让男子去问也颇为不便。不如择个女官,出入内宅,问清缘由,不定能快些将案子破了。”
林微姝亦在一旁领命。
旁人皆感慨林微姝这是瞌睡了送枕头,方才已经将木七给捉住。凶手正是木七,也不知幕后是否有指使之人。哪怕真有什么指使之人,将木七拷问一番,必得答案。
如此一来,林姑娘就轻轻松松的连立两桩功劳。
魏女史亦甚是高兴,如此一来,显得太后用人得宜,很会办差。董太后面上有光,连带魏女史这个举荐之人亦添几分光彩。魏女史亦不得不感慨,这林姑娘果真是有些几分运势。
这凶手好好的,居然便这般凑过来,又恰逢撞到了林微姝受封赏的好日子。
如此这般,只能巧。
若不是巧,难道还是被人算好了不成?这般思之,魏女史也不信能如此巧合。她只觉没人会这样会算,是故也只能是可巧。
傅玉珠倒忽想起一事,之前宣婴炙手可热,如此一来不免遭嫉,便有人暗暗言语,只说宣婴也是被之提拔。那时节宣婴听着这档子事,自也是有些恼。因为安之一向骄傲,秉性清高,眼珠子里分明亦揉不得砂子。
可旁人偏生那样说,说得宣婴不舒坦,其实无非是因小宣侯做官太顺。
如今傅玉珠又觉得这个顺字落在了林微姝的身上,一切都顺利成章,仿佛换成林微姝得神眷顾,顺风顺水了。
念及于此,傅玉珠回过神来,又觉得这样想法十分荒诞。哪怕之前,她也未当真觉得是有人无故将宣婴点中扶起来。再者林微姝一个外城孤女,哪怕父亲在时,也未结交几个有分量的知交同僚,哪值得那秘眼大统领垂顾?
林微姝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可傅玉珠觉得,这顺风顺水的好运气也不能一直便是。
但现在傅玉珠不好走,只好眼睁睁瞧着。
傅玉珠也心里闷,心忖若早知晓这样,她便不来了。
这时节,亦轮着林微姝拜师。
林微姝行礼奉茶,将马渭行医手札送上。只说是从前侍奉马渭的一个小仆,回京之后生计艰难,所以竟将前主临时托给他行医手札卖掉。
可巧林微姝识货,也买了下来。
这些都是沈侑让小梅转述,说他如何得来的,也没花几个钱。但沈侑素喜低调,不喜别人在人前提自己名字,让林微姝只说是自己如此得来的。
辛淮也甚是惊喜,不觉感慨:“当初马大夫离京,说好归来时候一块儿整理著写医书,却未曾想他竟死于不幸,这真是极可惜的事。”
“未想兜兜转转,竟有这般机缘,可见天意竟是这般可巧。”
辛淮显然极是满意。
未曾想林微姝竟还有这般巧遇。
如此一来,林微姝面上也添了些光彩,顾娴更不由得轻轻松了口气。
傅玉珠心忖如此一来,林微姝也没用多少花销,竟也全了体面。不似方才给老诚王妃送贺礼,不过两根参,用来拜师就显寒酸没心意了。
其实林家是什么家底众人皆是知道的,哪怕顾娴能从娘家救急,但大家也知晓其是什么底子。
所以林微姝哪怕硬充场面亦同样惹人笑。
但谁也没想到林微姝竟有这般机缘。
一切皆是极顺,林姑娘竟似交上了好运气,不过也她自个儿聪慧伶俐有真本事才受得住。
傅玉珠心里堵意更浓了几分,宣月在一旁垂头没有说话。
沈侑倒是在一旁微微一笑。
一切恰到好处。
沈侑极喜欢这样感觉,一切这般刚刚好,如他所愿,又悄无声息。他不喜人前太显然,却喜暗戳戳的掌控全场的感觉。旁人一无所知,然后他十分享受这等所有人都不知晓感觉,然后暗暗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快意和得意。
他暗暗称赞自己,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惊天动地。
是了,他颇为了不起。
这厢木七已被推进个僻静院落,五花大绑捆成个粽子似的,被人推入柴房之中。因嫌他行事凶狠,押送之人还不客气,又赏了几下拳脚,惹得木七闷哼,且喉咙里发出奇怪声音。
旁人正疑,木七却哇的呕出来。
他哇的呕出秽物,腥臭难当,惹得押他之人十分嫌恶,只匆匆在木七口里塞了块帕子,便掩住门户。
至始至终,木七没吭声。
他通身一股酸臭腥气,也没谁自讨苦吃,非要和他处一处。有两人守着,当然只在屋外头看守,谁那般没趣跑屋子对着个臭烘烘面目狰狞的丑男人。
呕物的酸臭气充斥了房间,自也不会有哪个无聊人士替杀人犯收拾一二。
这样的臭味儿充盈房间,木七却是没有不自在,反倒是深深呼吸口气。
血脉觉醒,掩于身躯之中凶性亦是复苏,令他精神万分。
他亲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年头不好时也曾上山为匪,后来瘸了腿杀不动了才安顺下来,可也整日喝酒大老婆。
木七自是子承父业,叫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曾为躲避官府追捕,毅然决然跳入粪坑之中,臭烘烘的躲了三天。他那些兄弟们都被官府抓住吊死在城墙上,木七却是活下来。
那时他冲洗身上粪秽,也不恶心,反倒有些得意。
活下来就是赢了。
有些事,连小倩都不知晓。他捡了小倩后就从良了,可从良也需一笔血淋淋资本。
那年水患,流民遍地,他趁势杀了一对年纪相若兄妹,取其路引窃为已有,方才有了正式身份。
等到了京城,官府登记归档,他和小倩亦有了新的正式身份。
可惜啊,他原本是想要过些清静日子的,想杀人时就去赌钱,这样生生忍了些年,偏生竟被人给寻上来。
他可不能这么就死了。
木七一点点用力,用舌头将口里塞的布给顶出来,幸喜对方嫌他腌臜,并未塞太实,否则必然是吐不出。
他故意吐一身也有些好处,而今更能独处,能将人熏出去。
木七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开始去咬绳索。
他手足被捆在一道,这等姿势等闲难以挣脱。但木七身材虽牛高马大,柔韧性却是很好,竟能曲成一个角度,使得嘴能够得住绳索。
木七牙口很好,他天生两颗犬齿,别人说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吃刀口舔血的饭的。算命的说他一脸贼相,是天上凶星下凡,发不得正财,只能走偏门。木七听了倒乐不可支,觉得此等言语甚合他心意。
他一脸凶相,这般咬着手腕绳索,好似什么野兽撕扯。
木七心里却暗暗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慌,要缓和慢些,不能急躁。
越是这样时候,他愈要沉住气,不能乱。
自己若困于此地,小倩怎么办?可怜他那妹子弱小无助,脑子也不好使,梅玉茹给些好处便当梅玉茹是个好主子。更不用说自己是凶手之事传回去,谁能信小倩什么都不知晓?
不能啊,他怎么能让旁人欺辱自己那可怜无辜的妹妹?
他得赶回去,给小倩遮风挡雨,木七可心疼。
虽然别问这风雨是怎样来的。
柴房外,刘安暗暗觉得晦气,只觉得自己运气实在是差,竟撞大运砸了这么个差事。这杀千刀腌臜泼皮,脑子疯疯癫癫去杀人,居然还杀到了诚王府,倒累得自己莫名领了这差事。
今日这么个大日子,谁肯干这么?若没有这档子事,刘安也能领些好吃食,再暗暗喝一杯酒,舒舒服服的享受一下。
刘安也只感慨自己老实,否则旁人都走人看人的差使却让自己顾。其实那贼子捆成那样儿,有没有人留看都差不了多少,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正这时,一条沾了秽物的腰带死死的缠住了刘安的脖子,狠狠勒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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