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 宣家秘密狗


    沈侑离她离得近, 口里道:“让什么?”


    林微姝灵巧绕开他,轻巧跳上了马车。


    林微姝已坐在马车上,沈侑在下边扯着车帘子, 口里说道:“我怕你证据不足, 定不了罪。”


    林微姝:“这便不劳大统领费心。”


    沈侑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你心下亦有几分成算, 有所计划——”


    他口里这样说,一双眸子不觉在林微姝面上逡巡打量, 使得林微姝有一种被审视看透的错觉。


    沈侑一双眼倒是生得极好, 只是这般又黑又深, 深邃得不可思议。


    沈侑又和声:“不过我也只是心生关切之意, 恐又如之前之事, 一如那位卫家小姐。”


    林微姝也料不着沈侑居然会提及卫兰。对于卫兰,林微姝当然亦是印象深刻,对方心思缜密, 手腕狠辣。哪怕最后落罪,卫兰也巧言令色, 拿捏住宣婴, 使得这位小宣侯并不愿意查下去。


    当时林微姝并不愿意认输,本来还欲不依不饶, 可未曾想卫兰居然被木七所杀。


    林微姝本道是意外, 而今心尖却微微一惊。


    沈侑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她心下迟疑时, 沈侑已轻巧掠上马车, 坐于林微姝身侧。林微姝心下有些疑惑未解, 欲言又止,到底未曾拒之。


    林微姝目光望过来,沈侑不觉说道:“也没什么, 那杀害卫兰的木七已被拿住,且如今正囚于秘眼,只是旁人不知晓。我说和你知,也了却一桩心事。”


    林微姝:“你方才不是这个意思。”


    沈侑:“我是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


    林微姝也不绕圈子:“你言语里意思,好似卫兰之死,是你安排,说不准是你唆使。”


    沈侑叹了口气:“我做错了什么事,竟令你如此疑我。不过小姝,你做事办案,总应拿出证据来,可不能凭空揣测。”


    林微姝噎得慌。


    盈盈在外头问:“姑娘,咱们接着去哪里?”


    沈侑抢答:“去清风观。”


    林微姝飞快说道:“我不去清风观。”


    沈侑也没说什么,林微姝只说道:“我等先回家中。”


    沈侑称赞:“先回家正好,把案子捋顺,也免得出什么纰漏。”


    林微姝面上恼色亦添几分!


    沈侑窥之,不觉通身酥热,很是舒坦。


    他明知会逗弄林微姝生气,却偏偏说这样言语。


    回了卫国公府已有一段日子,不知怎的,他并不怎么舒坦。从前居于外城那种说不出的舒适和愉悦却是荡然无存。


    就好似少了什么似的,惹得他心里空落落。


    实则沈侑当然知晓少了些什么。


    而今他凑至林微姝跟前,又跟林微姝说了这么些话,于是他心里渐渐舒坦起来。


    他也没什么长性儿,不知为何,偏生对林姑娘有些念念不忘。


    沈侑心想,是了,本来我也没有腻味,见着她也很欢喜。


    可是既没腻味,为何又急着搬走呢?


    他怔怔想,只因自己没算周全,没想到林微姝会那么直接说喜欢自己。


    于是,不免打断了自己计划,使得他不得不在没腻味前和林微姝说明白。


    若不然,两人还能继续含含糊糊的暧昧。


    他听着林微姝轻轻说道:“大统领,你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什么都随你高兴。”


    沈侑心忖人生在世行事随己高兴有何不好。


    不过林微姝这般说,沈侑亦觉冤枉,只说道:“怎能说随我欢喜?我也只道你今日必然心情极佳,所以才来寻你。”


    这话说得林微姝有些听不明白了。


    沈侑微微一笑:“傅家之事,我料你也会高兴几分。”


    林微姝怔怔看着沈侑,想了一下,忽才明白沈侑言下之意。


    她一咬脸颊内侧肉,心里又酸又苦又失望:“我为什么会高兴?你把我当什么人?”


    沈侑一怔。


    林微姝道:“傅玉珠死了兄长,又被退婚,嫂子也自尽。于是,我这般看着,心里一定很开心?”


    沈侑也有些脾性,心里亦有淡淡恼意。小姝,脾气根本没有从前那般好。自己句句讨她欢心,她却偏说那样的话。


    沈侑口气也淡淡的,也没发脾气,不过有些阴阳怪气:“是了,你内心深处许是会欢喜,可你教养和道德不让你高兴,是我思虑不周了。林女尉和我一般宽宏大量,连区区杀父之仇都不在意,更不用说什么傅玉珠。”


    “你说你喜欢傅玉珠,我也当真。”


    他也并不总哄着林微姝,隐藏在温和面皮下脾气也显出来。


    林微姝虽不惊讶,可也有点儿不舒服。


    她说道:“大统领这些话也是大可不必,我自然并不喜欢傅玉珠,现在也讨厌她得很。她起心和我较量,我自然想将她比下来,巴不得她羡慕嫉妒我,我自是想处处胜她一头。”


    “可也只是如此罢了。我有这样心思,不代表会很欢喜看她家破人亡的。”


    沈侑听着也没趣。


    少女年纪轻,却端着架子,行事又十分固执,平白生了一张甜俏脸蛋,性子却很硬。


    他也不装了,也不似从前看着温润如玉样子,林微姝瞧见他面上浮起几分悻悻之色。


    林微姝心思细,瞧在眼里,心里沉了沉。


    虽早知晓沈侑是个秉性恶劣之人,可这般亲眼窥之,林微姝还是极不舒服。


    沈侑虽有些不快,到底还是没发脾气,似也忍下什么,对林微姝笑了笑:“你如今要寻证据,怕是并不容易。我倒有个有趣消息,想说和你知,只盼对你有所帮助。”


    他那模样,让林微姝觉得沈侑是皮笑肉不笑。


    沈侑言语却是飞快:“永安侯府那个老道士不是十年前做了道士?当时膝下有两子一女,皆是正房贺氏所出。长子故去,幸好宣婴和宣月都顺利长大,宣婴又承了爵,被人成为小宣侯。”


    “永安侯府如今还算风光,就是嫡宗子嗣单薄了些。不过到如今,这长房嫡宗倒是又要添丁。”


    这料让林微姝晕头转向,禁不住道:“可今日宣婴不是前来退亲?”


    她迟疑:“宣婴也不似养了外宅。”


    沈侑很是不快,又觉得可惜,可惜这黑料不是出在宣婴头上。


    他说道:“小宣倒是没什么,可家里老道士却不安分。”


    那这瓜就有点儿新奇,林微姝想问又不好意思问,是贺氏老蚌生珠?


    宣涧虽出了家,但未必真断了俗心,至少俗根还在。


    她没问,但是沈侑这个好心人满足她好奇心直接回答:“自然并非人老珠黄的贺氏,是老道士身边一个侍婢妙瑛,今年不过十七,女扮男装,整日小道童装束跟在宣涧身边。”


    “那女子已有身孕两月,吃的是回春堂的保胎方子,替她看病养胎的是回春堂的张大夫。”


    沈侑查得仔细,什么都摸个清楚。


    不过说到底,也不过是宣家一桩狗血事,林微姝不知晓他为什么提。


    但林微姝虽不喜沈侑,却将沈侑说的话放在心上,暗暗留了心。


    她狐疑盯着沈侑时,沈侑却是一笑,旋即向她告辞。


    林微姝生了会儿闷气,又撩起车帘,本欲说要去清风观。可方才沈侑替她这般吩咐,林微姝也有别的考量,于是转口说道:“去大栏栅。”


    马车行至大栅栏街口,外头人声鼎沸,喧闹声响顺着车帘缝隙一阵阵钻进来。此处地处外城腹地,四通八达,往来多是市井之徒,走南闯北的行商也是不少,三教九流齐聚一地,鱼龙混杂,却也衬得烟火气格外浓郁。


    林微姝掀帘下车,抬眼望去,沿街铺面鳞次栉比,酒肆、杂货摊、吃食铺子挨挨挤挤。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她目光在周遭扫过,很快锁定街角那家生意红火的茶铺。


    茶铺门面不算宽敞,几张粗木桌凳摆得满满当当,座中客人络绎不绝。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手脚麻利,穿梭在桌椅之间,添茶递水、招呼往来客人,一刻也不得闲。


    灶台旁立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妇人,眉眼生得清秀温婉,脸上始终挂着几分和善笑意,正低头揉面制作蒸食,只是移步之间,身形微微歪斜,左腿明显跛着,行动较之常人多有不便。


    林微姝眸光微微一凝,心底已然有了数。


    十年前崇北坊街头,岑川路遇拐子作恶,舍命追赶之时,跪地哭诉求救的,正是一名被打断腿脚、落下终身残疾的跛足少女。


    这时节,宣婴已回了府,和贺氏说及和傅家退亲之事。


    贺氏也叹了口气,说道:“终究是我家负之,便是有所怪责,也应受之。”


    贺氏总是这样,通情达理,又性子温和。从前和林家退亲,她亦是诸多不忍,还竭力补偿,也算极是用心。


    只是念及那桩尴尬事,贺氏面上亦轻轻掠过一缕阴云。


    她暗暗掐着手心,指甲掐在肉里,不觉泛起一缕疼意。


    “还有就是家里那桩事,还劳你在外寻处宅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122 下跪


    贺氏这样说, 宣婴面色生出些变化,到底也未曾说什么。


    贺氏也瞧出宣婴心里有点儿气,于是口中说道:“便是生下来, 也不过是个庶孽。其实也没什么, 你爹要真想得开,不做道士还俗, 又能如何?偏生,他也还是不肯回家。”


    “我也问过了, 只说没打算给正经名分。在外置一处宅, 把孩子生下来, 以后每月去账上领一笔银子, 也就这么过活。”


    身为当家主母, 贺氏也将这些盘算极妥帖。


    不过说来说去,嚼着这些话,贺氏到底还是有了些情绪。


    她冷冷笑着:“再者, 便算大爷认下来,便算是个男孩儿, 便算以庶出之身上了族谱。也不瞧瞧到底多大的年纪。你已承了爵, 又在陛下跟前得脸。一个区区稚子,又能如何?”


    “以后在府中, 还不是瞧人脸色过活。”


    宣婴说了声是。


    贺氏说这些话, 除了想要说服儿子, 更想要的是说服自己。


    她已占尽上风, 熬出头了, 便是添两个外室,多几个庶孽,也是并不打紧。


    自己巍然不动, 本也不必慌。


    只是,人心肉做,贺氏到底还是不大舒服。


    可那个妙瑛根本不值当与之生气,只是年轻,连貌美都比不上当年的倪淑君。


    当初倪淑君样样胜过贺氏,但脾气没贺氏好,贺氏靠着伏低做小,也是赢了倪淑君这遭。


    倪淑君气性大,只觉没脸,在京中贵眷中呆不下去了。她说是要做出家人,可是又舍不得头发,于是不做尼姑,做了女道士。


    也是清风观的那位青月道人。


    贺氏曾经也为胜过倪淑君得意,倪淑君当年风华正茂,裙下之臣无数,谁都没想到宣涧居然择了低调贤惠贺氏。


    可是这份得意,伴随天长日久,也渐渐消磨殆尽。而如今,一个外室妙瑛,都让贺氏溃不成军。


    妙瑛抵不过倪淑君的一根手指头,也没什么学识,更没什么气度,只胜在年轻丰腴。听说老道爷不打算给腹中骨肉一个名分,妙瑛十分害怕,对着贺氏也流露几分讨好之意。


    就这么一个女子,宣涧却看得上。


    还有就是自从回了府,宣涧从未正眼看过老妻一眼。


    哪怕贺氏养尊处优,保养得宜,丈夫望她只当她是泥塑木雕。


    十年前,宣涧做道士前,对着贺氏已像个和尚。哪怕初一十五,来到贺氏院子里,睡的也是素觉,也是不乐意沾什么。


    她远远比不上一个丰腴无知毫无见识的村女。


    这些女人的耻辱涉及房中事,贺氏自然也不好在儿子面前数落。但那些羞耻之意却十分扎心,贺氏也不如表面上那般释怀。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觉说道:“不过咱们嫡脉大宗确实人丁稀疏了些,也该多添几个孩子,依我瞧来,你还是早些成亲。那林女尉也不似能定得下来性子,纠缠也空耗光阴,安之,你也应思量些别的人选。”


    她只字未提傅玉珠,哪怕从前贺氏对傅玉珠很和善,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之所以提及林微姝,不过是因为宣婴仍然在意罢了。贺氏内心深处当然不欲林微姝和宣婴重修旧好,毕竟从前她待林氏母女刻薄了些,再见也是尴尬。


    宣婴如另娶别家女儿,贺氏仍会是个和善的婆母。


    又过了几日,林微姝再次去了清风观。


    清风观隐于城郊林木之间,青瓦素墙,庭中花木疏朗,一派清幽静寂的模样。林微姝踏着青石甬道走入观内,往来皆是布衣素裙的女道姑,见了她也只微微颔首行礼,显然早已熟识。


    观中主事的青月道人,不仅道学精深,还略通岐黄之术。平日里她常亲手炮制丸药,炼些治风寒、疗外伤的寻常丹药,分赠给周遭穷苦百姓,在市井乡邻间颇有善名。


    女观之中皆是女子,气力远不及男子,研磨药材便另寻了巧法。


    院角立着一具厚重石杵,以绳索滑轮悬于梁上,借重力将石杵高高拉起,再骤然松落,借坠势捶捣药料,省时又省力。这般光景,林微姝前几次到访早已看得分明。


    禅房内静悄悄的,推门而入,青月观主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眉目间虽已染岁月痕迹,却依旧能窥见当年风华


    京城许多人知晓这桩旧事,知晓青月观主俗家姓名是倪淑君,当年京中最招摇贵女。不过因和宣涧那些个纠缠不清的情事,倪淑君出了家,做了女道士。


    林微姝敛了神色,开口道:“观主,今日我前来,并非私下探访。顺天府衙已下传唤文书,邀你前往公堂问话。念及你清修多年,又素来心怀善念,我不愿让官差登门惊扰,失了体面,便亲自过来知会一声。”


    话音落罢,禅房里一时陷入沉寂。


    青月道人垂眸,久久没有言语。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首,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晓了。尘缘旧案纠缠十载,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我随你走便是。”


    语气落定,她抬手整理了一番衣袍,神色从容。


    林微姝见她应下,心中微动,又补充道:“此番被传唤的不止您一人,永安侯府的宣老侯爷,亦在名单之中。”


    青月观主闻言,眼帘微阖,蓦然讥讽一笑。


    整座清风观依旧安安静静,唯有风吹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


    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尽数散去,顺天府衙即将开堂审案。林微姝早早起身,知晓公堂之上变数难料,便简单用了早食。


    桌上只摆着粗面蒸饼与水煮蛋,饱腹又稳妥。她浅浅嚼食下肚,清水也只抿了两口,唯恐中途出了不便,误了审案正事。


    刚收拾妥当,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顾娴阻止声,林微姝心下微疑,抬步走出厢房。


    才出房门,她便见贺氏一身常服,神色焦灼,步履匆匆地领着一名少女入了院门。


    少女正是宣家嫡女宣月,往日里娇养深闺,性子十分骄纵。此刻宣月却面色发白,手足无措,显然被一路催赶,心中满是惶恐。


    贺氏素来将这个女儿疼如掌上明珠,平日里半分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可今日眼见事态危急,早已顾不上诸多疼爱怜惜。不等林微姝开口问询,她猛地伸手,用力按住宣月的肩头。


    “月儿,快跪下!”


    宣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颤,膝头一软,已被贺氏强按着跪倒在青石板地上。


    林微姝见状连忙上前阻拦,伸手想去搀扶:“侯夫人这是何故?有话不妨好好说,万万不可如此。”


    可贺氏动作极快,已然按着女儿伏低了身子,全然不理会林微姝的劝阻。她立在一旁,眉头紧锁,面上再无往日世家主母的从容温婉,只剩满心惶急,目光直直望向林微姝。


    贺氏:“都怪阿月,这丫头被我宠坏了,总说些无礼言语,使得小姝你对安之颇多误会,也对永安侯府颇多误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123 她与宣婴争


    贺氏一直这般有手腕, 绵里藏针,句句都是软和的大道理。虽如此,林微姝还是被她这样举动惊了一下。


    宣月素来骄傲, 性子倔强, 从前也对林微姝处处针对。如今被贺氏这般强行按下,面上也尽数是屈辱之色。可她抬起头来时, 也还是禁不住软语恳求:“林姊姊,我知晓错了, 是我从前不懂事, 这般对你无礼。”


    但其实哪怕三年前, 宣月也未叫过林微姝一声林姊姊。


    此时此刻, 宣月亦确实在服软。


    想到母亲所教, 她赶紧说道:“你与我兄长本是神仙眷侣,他亦是对你心心念念,从无忘情。只我说了许多不中听言语, 把你们感情搅坏了,而今他心心念念, 都是你。”


    林微姝听得脑壳发疼, 也没什么大仇得报欣喜感,只说道:“你先起来说话。”


    宣月却不起来:“可那些话, 许多都是傅姊姊, 不, 是傅玉珠教唆所说。我年纪小, 不懂事, 不明白是非,所以被她教唆。”


    “我这傅姊姊心思却是太深,自幼又痴恋我兄长, 是故使出了许多手段,就是为了得兄长欢心,使出些龌龊手段非要拆散你。”


    “林姊姊,我如今知晓了,你才是厚道人。若不是母亲对我讲,我也不知晓,之前书社那桩案子,她有心舍了我全自己名声。她那心思,甚是深沉。”


    林微姝眼见对方死缠烂打,也不争辩,左顾右盼。


    贺氏由着女儿赔罪,此刻又接话:“你与安之这般大好姻缘,如若就此断了,岂不可惜?玉珠性子蛇蝎,幸喜已经退了亲,而今却是拨乱反正,正是再续前缘时候。一双好儿女,从前好缘分,断了岂不十分可惜。”


    但之前贺氏却不是这样对宣婴说的,她说林微姝不定性,纠缠起来没什么好处。她也嫌林微姝脾气硬,看着就会计较从前之事,于是心里面有个疙瘩。她乐意做别人眼里贤惠大度的婆母,不过在林微姝跟前,到底还是不大能演下去了。


    但如今,她却一副宽厚长者样,口里只道:“从前种种,各自有许多不容易,而今能成其美事,也是极好。我知晓小姝你有抱负,也非寻常俗流,家里自是不会拘着你。你也知道我素来是个不跟人争性子,什么都说好。你与安之难得是两情相悦,小夫妻什么事都有商有量,日子自是极好。”


    “这年少时情谊,方才是最难得。”


    林微姝心忖果真是亲母子,连口中说出来的话竟也一样。林微姝之前已和宣婴争辩了一回,如今也无再辨心思。


    眼见林微姝不咸不淡的样子,贺氏心下亦不免不舒坦。只如今,她也懂委曲求全。且先哄住林微姝,至于以后,总归也不能再毁约了,娶肯定还是要娶的。只是待入了门,总会有些水磨法子令林微姝依顺听话。


    贺氏样子瞧着软面似的性子,论及宅斗,倒亦有了杀伐果决之风。


    而且林微姝虽未点头应允,但也没落脸子拒绝,于是贺氏瞧在眼里,不免亦添了几分的希望。


    可下一刻,林微姝就溜入院中,换张青、李蓝二人入内。


    宣月一看有两个外男在场,也跪不下去了,只得匆匆起来。她脸上还挂着泪水,面颊之上却透出了几分羞恼。


    “林微姝,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微姝也不计较她不唤自己林姊姊了,只说道:“侯夫人,今日我尚有别事,且先告辞。”


    今日上公堂,林微姝准备得仔细,饮食吃得干净,也不愿意节外生枝。她更不欲与眼前两个女子争执起来,平添变数。


    贺氏倒也不至于杀人灭口,不过推诿之间,万一有什么伤损,便是极不好。纵然之后永安侯府诚心赔罪,付什么汤药费,也是误事。


    贺氏母女跑来又哭又闹,林微姝并没有太大感觉,也没什么得意之情,只觉自己还是稳妥些行事才是。


    林微姝小心谨慎溜上马车,宣月已起了身,也恢复往日脾性:“林微姝,你生一副蛇蝎心肠,不过因我兄长弃了你,你便恨不得使永安侯府名声尽毁。亏得兄长当初窥破你真面目,方才断了亲事,也不是因你家落难的缘故。”


    林微姝也不理会,只催车夫老陆快快离开。


    耳边听来贺氏呵斥,宣月亢奋嗓音低了些,倒是贺氏温绵柔和嗓音响起:“小姝,快快回来,有什么事好好商议。你这般直来直去,外人不明白你,不定议论成什么样子,只怕平白坏了名声。”


    林微姝让老陆车行驶更快些。


    永安侯府也是一屋子奇葩,谁家女娘嫁进去只怕也是刀山火海。傅家遭遇大劫,可傅玉珠断了这门亲事,说不准还是一桩福气。


    顺天府衙正堂庄严肃穆,檐下差役分立两侧,水火棍拄地,肃静牌高悬。


    尹府尹身着青色官袍,正襟危坐于上首公案之后。


    公堂左首特设一把太师椅,坐着的正是宣涧。


    宣涧身份尊贵,到了公堂也有把椅子坐。说是做了这么多年道士,到了公堂之上,宣涧也不似方外之人。


    他身侧站着青月道人,两人一坐一站,虽传了许多狗血故事,此刻两人看着也并不熟络。


    不多时,脚步声自堂外传来,林微姝提步走入公堂。她一身端正女官服饰,腰佩令牌。


    依照规制,林微姝仅有稽查举证之权,并无坐堂审案的资格。此番早早写好卷宗条陈送至顺天府,其中包含连日来搜罗整理的人证、物证与供词。


    顺天府既有稽查之权,又有拘人审案权力,林微姝只有稽查之权,却无审案之权。是故她需写明条陈,罗列证据,送至顺天府,再由顺天府公开审理,有点像公诉人。往日里顺天府审案是自己搜罗人证物证,这次却是由林微姝提供。


    尹府尹:“宣侯爷,本案由林女姝稽查举证,牵扯多年旧案,还望侯爷据实回话。不知侯爷可有请讼师代为辩诉?”


    宣涧端坐不动,淡淡开口,声线低沉:“不必劳烦外人。犬子宣婴熟稔当朝刑律,便由他上堂,替我分辨应答。”


    这话一出,堂内倒没人诧异。大家族遇上官司纠葛,向来少有聘请市井讼师的先例。一来讼师出身低微,往来出入,于家族颜面有损。二来凡求取功名,本就必修刑律典章,日后若是出仕为官,断案理讼更是分内本事。族中但凡有才学、通律法的子弟,出面代为应讼分辨,乃是常态。


    世间不少屡试不第、功名无望的读书人,苦读律条半生,最后走投无路,才沦为游走公堂的讼棍,靠帮人打官司谋生。


    这年头读书是真能懂点法的。


    尹府尹颔首应允:“既如此,传小宣侯上堂。”


    差役高声传喝,声音穿透整座公堂。


    片刻后,一道挺拔身影走入堂中。宣婴面容沉静,行至宣涧身前,先是对着上首尹府尹依礼行礼,随即侧身站定,立于宣涧身侧。


    他目光自然而然扫向对面的林微姝,四目相接,没有多余情绪。


    昔日青梅竹马、情意绵长,后来误会丛生、隔阂渐深,又经侯府内宅几番搅扰拉扯,到了此刻,二人隔着公堂方寸之地,已然站在了对立两端。


    从前二人颇多争执,吵得急了,宣婴不免道:“我已处处让你,还待如何?”


    林微姝本来好好性儿都被宣婴磨出了暴脾气:“我不需要你让,你让便是认定我错了,做出一副不屑和我争论样子。意思是我错你对,你宽容大度,我不知好歹。我本没有错,也不需你让。”


    从前两人便这么争,一时吵得要断情绝爱,接着又和好如初,这般反反复复。


    到如今,两人终于站在这么堂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124 大禁言术开


    顺天府衙大堂之外的廊下、阶前空地, 早已围满闻讯赶来旁听的市井百姓。


    顺天府依循律例大开公堂,准许民众驻足观审,只预先派了数名衙役分立外围, 手执戒棍维持秩序, 但凡有人高声喧哗、胡乱插话,便当即上前喝止驱赶。


    一众百姓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语声压得极低,恰成朝堂律法之外的民间民意管束。


    人群偏隅的廊柱阴影里, 立着一道身形清瘦的身影, 正是沈侑。


    他身着寻常青灰素布长衫, 头顶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面纱, 将眉眼轮廓遮去大半。寻常人窥见, 见其一身打扮,也只会将之当作怕风怕尘的寻常士子,半点瞧不出他尊贵出身。


    沈侑素来惯于隐匿行踪, 行事素来不喜露于人前,一如蛇类喜掩于暗处。


    自归回卫国公府之后, 沈侑原以为凭自己对什么都没长性的性子, 不消多久便能将这名性情执拗的女尉抛在脑后。


    偏偏事与愿违。


    归于国公府,他往往睁眼熬至三更, 心头莫名空落烦躁, 满脑子不由自主浮现林微姝伏案阅卷、言辞利落的模样。


    实在熬不住心绪纠缠, 他曾瞒着府中仆从, 独自悄然折返往日在外城租住的小院。院落早已交由仆役打理, 虽不住人,却亦扫得干干净净。


    他无声一人躺卧在旧时床榻之上,隔墙便是林微姝租住的宅院。


    夜色沉沉之中, 隔壁窗棂常年透出一点摇曳烛火,不用细想也知,定是林微姝秉烛埋首,翻阅案卷、梳理证物,日日勤勉不休。


    没有无端烦闷扰心,隔着一堵薄墙伴着邻院灯火,沈侑心绪躁动缓缓消散,竟难得一夜安眠,一觉睡到天光破晓。


    那日醒来,他良久无语,心绪难平。


    此刻他身侧百姓压低声音闲谈,话语飘入沈侑耳中。


    “这位林女尉当真了不得,敢对着永安侯府上公堂举证,寻常官家女子躲都来不及。”


    “谁说不是,听闻从前还和小宣侯定下婚约,如今闹到公堂对立,世事难料啊。”


    沈侑面纱之下的眉眼微微暗沉,默默收回些许心神,继续隐匿身形,静静窥探堂中所有动向。


    公堂之上,尹府尹端坐公案之后,已开堂审案,着令林微姝陈情控诉。


    宣婴上前半步,对着尹府尹拱手行礼,谈吐沉稳有度:“府尹大人,晚辈代家父回话。卷宗之中所列不少条目,时隔十余年,岁月久远,家父隐居道观不问俗事多年,诸多细节记不真切,还请大人逐条问询,晚辈逐一辩驳质证。”


    宣婴平时是闷沉性子,如今却是透出些锋芒。


    林微姝:“青月观主,老侯爷久不理世事,不善口舌言辞,故令其子为其分辨。不知你与宣老侯爷是否熟络,乃至于也需小宣侯代你分辨?”


    青月观主说是和老宣侯有段情,可说来说去,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这些年里并未听闻二人间有何来往。


    青月观主亦如幽幽枯井,沉沉说道:“并不熟络,亦不敢劳烦小宣侯。”


    林微姝轻轻嗯了声,容色不变,似有感慨:“那观主可需另寻旁人替你分辨,又或者请个精通刑名状师?”


    青月观主淡淡道:“不必!”


    她似并不将自己生死荣辱放在心上。


    林微姝向尹府尹行礼:“今日所审两桩命案,一者是十年前岑川被杀案,凶嫌青月观主,一者是上月被杀朱衣卫指挥使郑桐,凶嫌宣老侯爷。”


    “而今我欲陈情岑川被杀一案。凶嫌青月观主并未请托旁人替他分辨,还请小宣侯闲站一旁,稍时再论。”


    尹府尹也会意,还令人给宣婴搬了一张太师椅,令小宣侯也从旁稍坐。


    他心里也赞林微姝,觉得这林女尉倒是十分精乖,特意将连环案拆成两桩案,褫夺宣婴发声。


    宣婴眉头一拢,并不满意。


    林微姝看出他心思,不觉道:“还是小宣侯觉得,这两桩案其实是一桩案,其实皆与你父亲有关系?”


    宣婴皱眉,冷声:“林女尉,你不必这般巧言令色——”


    林微姝这副样子很陌生,也让他很是讨厌。她已全无曾经质朴之气,只这般极爱摆布唇舌。


    林微姝:“若审案过程中,有涉及老侯爷的言语,小宣侯再分辨亦是不迟。”


    宣婴冷哼一声,到底还是落了坐。


    沈侑在一旁看见了,面纱后的面孔微微含笑。


    小姝已日益锋锐毕露,耀眼逼人。看着林微姝这副样子,沈侑内心充满了极为充盈的满足感。


    他可是亲眼窥见林微姝哭哭啼啼,失魂落魄的狼狈样子。


    见证她第一次查案,第一次上公堂,穿上女尉装束,一步步成熟稳重。就如自己亲手打磨的好作品,如此日益完美,令人为之心折。


    林微姝方才和宣婴四目相对,是油然而生一缕兴奋之感,很想针锋相对一番。不过她也不是那等由着性子来的性情了,公堂之上也不讲究什么快意恩仇,更不是切磋较量竞技场。


    是故林微姝先卡程序令宣婴闭嘴。


    施展了这大禁言术后,林微姝方才开始陈述案情。


    “辛酉年三月二十九,月州土司之子岑川,于京城崇北坊跟人发生冲突。乃因岑川撞见街头一伙穷凶极恶的市井拐子。这群歹人心肠歹毒,狠心掳走无辜稚童,再打折其腿脚,驱其沿街乞讨博取路人怜悯,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彼时其中一名被残害致跛足的少女,趁着看管之人一时松懈,忽声嘶力竭跪地哭诉求救。拐子见状心头大慌,生怕此事闹大引来官府差役,当即厉声呵斥,粗鲁地拖拽着一众孩童,急匆匆往停在巷口的板车之上拉扯,只想速速逃离此地,躲开众人视线。”


    “恰逢岑川途经此处,哪里忍得下这般恶行,当即二话不说快步追上前去。可自他愤然追出之后,便就此杳无音讯,彻底没了踪迹。”


    “之后,岑川尸首在极远京郊发现,胸骨尽数碎裂。”


    “此案有三处重点。”


    “其一、岑川当时并未骑马,只靠双腿追车。”


    “其二、附近东便门、崇文门、左安门皆无岑川出入记录。”


    “其三、岑川抛尸地点却是在京郊,离崇北坊有段距离。”


    “既无出入记录,说明岑川不是活人出城,而是死后被运出去。而且当时事发突然,岑川又未骑马,当时证人皆说岑川是靠两条腿追出去。那拐子却有辆马车。如果距离太远,岑川必然会被撇下。”


    “说明岑川遇害地点就在崇北坊附近,也不知道他运气好还是不好,居然当真被追上。”


    “可如若是拐子杀死岑川,没必要将岑川尸首运出城去。毕竟出城抛尸非但没什么好处,反倒在过城门时平添几分风险。万一被守成兵卫翻出尸首呢?”


    “不是拐子杀了岑川,岑川又已追上拐子。那么可能性便是这样,这位月州少主心肠极热,又武技娴熟,加之拐子生恐惊动巡城兵卫,是故被赶来的岑川打跑。”


    宣婴蓦然开口:“我虽然不当言,但林女尉此言大有破绽。”


    林微姝倒是不生气:“我知晓,小宣侯是想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岑川并没有追上拐子,可就在这时,居心叵测的杀手赶至,在崇北坊附近杀了岑川。”


    “确实有此可能。但遇害的是月州少主,当时整个京城都被惊动。那几个拐子如此行恶,不过是因京城来往人口太盛,是故管不过来。可当时岑川之死闹得满城风雨,那拐子头领名唤崔老三,底细早查清清楚楚,不单官府追击,就是京城帮派也齐齐出动,却皆无影无踪。如今那几个拐子都如人间蒸发一般,毫无踪影。”


    “这只有一种可能,岑川确实追上了那几个拐子,接着救下几个被拐孩子,打跑几个拐子。”


    “为遮掩这桩事实,这几个拐子方才会消失无影无踪。”


    “发生冲突是崇拜坊附近,救下几个孩子后,接下来要做什么?去官府报案?那时节,岑川首要便是安置几个孩子吧。”


    “他当年只十三岁,有血气之勇,但是还不大会安排一些琐事。崇北坊附近,恰好便有清风观。观主是倪家姑娘倪淑君,因极有悟性,又或者身份非凡,那时已做了观主。也就是咱们眼前的青月观主。因为清风观扶危济贫,名声是有的。”


    “那时节,岑川打跑拐子,带着几个孩子上门,恳请观主安置。”


    林微姝:“然后,青月观主便杀了他,还有那几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125 傅玉珠隐隐


    此时此刻, 衙外人群之中亦多了一道婀娜身影。


    傅玉珠此刻亦在人群之中,容色变化,似是痴了一般。她亦戴着面纱, 遮着自己面容。其实傅玉珠从前是不会遮着脸蛋的, 大胤民风开放,贵族少女策马而行也是寻常事。她之所以遮住脸, 也乃是因为不欲被旁人认出来。


    因为她身份亦十分尴尬,她是永安侯府悔婚受害者。若一切顺风顺水, 她本应待嫁宣家。


    今日来次, 傅玉珠也对自己心绪说不清道不明。


    是因她恨宣婴?


    是了, 受如此羞辱, 不恨是不可能。如今宣府倒霉, 居然是被林微姝咄咄逼人,如此质问,傅玉珠自然乐得来此看个乐子, 这般欢喜一番。


    还有便是,傅玉珠对这连环凶案亦十分好奇。


    又或者她想看一看, 宣婴到底会有什么下场。


    百般心思流转心头, 揉杂成极微妙情愫。


    这时傅玉珠亦是眼尖,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竟是岑玉娘。


    岑玉娘着男装, 模样俊俏, 只是眸色如冰。傅玉珠这般打量时, 岑玉娘转头与她四目相对, 惹得傅玉珠通身一凉,竟不觉生出了几分寒意。


    两人本便熟络,傅玉珠虽戴着面纱, 可岑玉娘应该也是能认出她的。可这般目光相对,岑玉娘眸中凉意却未加丝毫消退,自亦令傅玉珠心尖儿巨颤。


    傅玉珠亦是曾怀疑过,如今曾经怀疑倒是成了现实,岑玉娘与她一番交往也不过是刻意为之罢了。


    可惜她从前心气儿高,目高于顶,竟将岑玉娘当作最要好的手帕交。


    傅玉珠头晕目眩,眼前微微发黑。


    自己已然是家破人亡,兄嫂皆亡故,傅家眼看着便要败了。连她最要好的手帕交都不过是处心积虑。


    自己此生,也不过是笑话一场。


    傅玉珠通身发软,几乎要站不起来,却堪堪勉强支持站住,心尖儿却禁不住流淌几缕凉意。


    旁人无从知晓傅玉珠那些个复杂酸苦心绪,公堂上的官司仍打个火热。


    林微姝如此质问:青月观主抬起头,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口里说道:“是吗?林女尉可有什么证据?”


    林微姝:“首先是杀人手法,当时岑川是胸骨尽碎而死。仵作验之,说他是因胸骨被人重击而亡。女人通常没这把力气,是故仵作断定杀人者乃是个男子。”


    “但其实清风观是女观,女子体弱,又为应付日常琐碎事,是故也有一些巧妙的办法。观中设了一具厚重石杵,以绳索滑轮悬于梁上,借重力将石杵高高拉起,再骤然松落,借坠势捶捣药料,省时又省力。”


    “如将人身躯置于其下,虽是女子,也能击碎人的胸骨。”


    “第二,就是不在场证明。当时满京城最有嫌疑杀人凶手是青骠将军傅玉书。案发当日,青月观主做供,说自己和傅玉书在一道。虽如此,当时也仍十分惹人疑窦。”


    “毕竟傅宣两家关系十分紧密,前些日子,傅家女娘不是差些和小宣侯成亲?既是通家之好,观主又和老侯爷有那么一段情。那么当时旁人猜想,是不是青月观主为了旧情,做了假证供。”


    “事实是,案发当日,傅玉书确实没有和青月真人在一起,而是去杀人。他夫人陈氏孤女出身,由族叔抚养长大。族叔陈言生有一些不轨的龌龊心思,因而不允陈瑛嫁人,竟要侄女做个天长地久的老姑娘。”


    “谁都知晓傅将军爱妻,为娶其为妻,又为护陈瑛名声,傅玉书便杀了陈言生。”


    尹府尹欲细问时,宣婴不觉插口:“简直胡言乱语。林女尉此言此语,可有凭证?”


    宣婴这话十分僭越,惹得尹府尹十分不满,只是不好细说他,但尹大人心里是冷哼了两声。


    林微姝也不着恼,也不生气,只缓语解释:“从前是没有什么证据,但傅玉书死了后,证据便有了。”


    “那年陈言生途遇劫匪,遇刺身亡,其实有个老仆人窥见是傅玉书下的手。只是那时傅家势大,老仆人也不敢说什么。而今一问,他也尽数招认,已写下供词,签字画押落实。便是上堂做供,也是可以的。”


    宣婴面色阴沉,面颊铁青一片。


    而尹府尹更快声道:“此桩供词,本府已是看过,更令人仔细盘问,并无错疏。只因乃是别案,又因傅玉书身死,是故便不再令其上堂陈情。”


    但若宣婴再有什么异议,将那老仆人再传唤上堂亦无妨。


    宣婴面色不虞,却也再无置喙之词。


    傅玉珠人在人群之中,面色却红白交加。遮着面纱,无人知晓她的窘态,只她内心如翻江倒海,水深火热。


    兄长已经死了,再怎么样也应人死为大,还能怎样?林微姝偏生不依不饶,人前把这些事情扯出来,落了阿兄颜面,更使嫂子名声受损。


    无论怎样,哪怕兄长真做了这些事,也是真情所致,又有几个男子有兄长的情长?一个女人遇着这样事,肯定要用一些狠些手段才能脱身。兄嫂到死都是恩爱夫妻,可如今这些事却被扯出来。


    她心里不断埋怨林微姝,任由内心怨毒和恨色弥漫。


    但与此同时,一缕说不出的恐惧涌上了傅玉珠的心头。不是因为林微姝,而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仿佛,有什么事会发生,令自己措手不及。


    她已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细思,只能不断埋怨林微姝。


    似乎亦只敢埋怨林微姝。


    林微姝已继续说道:“当时傅玉书在城东杀人,那日偏生岑川死了,又疑在他的身上。别人相疑,偏生他并没有不在场证明。这时候青月真人现身,说是肯愿为他作证,说彼时两人在一处品茗论道,傅玉书自然是乐意。”


    “他不但乐意,只怕还有些感激。只是,感激之余,他怕也有些疑惑,为何青月真人肯替他做伪证。”


    “直至上月,傅玉书终于发现了这桩秘密,所以得意洋洋。”


    宣婴绷紧了身躯,蓄势待发,等着林微姝言语涉及永安侯府。一旦林微姝提及宣涧,宣婴必然是不留余地的呵斥。


    无凭无据,凭什么将这些脏水泼在永安侯府身上。


    但林微姝不给他说话机会,巧妙的转了话头,口中说道:“既已证明十年前的案发当日,傅玉书另犯凶案,那当日青月真人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成立。”


    “还请大人传证人单芳上堂,她可指证此事与青月观主有关。”


    尹府尹亦允之。


    宣婴无说话之机,抿紧唇瓣,面颊透出了几分青色。


    而公堂外的傅玉珠一颗心也咚咚跳,似要跳出胸腔。


    对于傅玉书掺合之事,林微姝点到即止,并未继续说下去。这是林微姝公堂控场策略,并未将所有事都说透。


    就如今日,林微姝所控在场凶嫌两条罪状,一是谋杀岑川,二是谋杀郑桐,却并无傅玉书之死。


    因为证据不够确凿,林微姝暂未提及,免得节外生枝。


    但林微姝不提,傅玉珠却是会想。


    林微姝说上月傅玉书知晓真相,所以洋洋得意,那傅玉珠记得之前兄长确实颇为得意。


    那时节,兄长按着傅玉珠的肩头,也没那么反对傅玉珠嫁入宣家了。兄长说话十分笃定,说宣家不敢待傅玉珠不好。


    那时傅玉珠其实也是有几分奇怪的。


    念及于此,傅玉珠也不觉咬了一下唇瓣。


    因为兄长知晓青月真人说了谎话,知晓永安侯府有命案?因为岑川的死和永安侯府有关系,可傅玉书却白担了这个虚名?


    既然兄长并未杀人,为何畏罪自尽?


    为什么嫂嫂那日替兄长准备不在场证明?


    为何嫂嫂也要自尽?


    傅玉珠汗密起来,禁不住通身燥热,忽觉这一切极是可怕。


    这时节,一名妇人已被领上公堂。妇人面目清秀,粗手粗脚,只是行动时有些不便。


    她跛了一足,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一些有心人瞧在眼里,便不由得想起当年旧事。根据周遭百姓口供,当时就是一跛足少女指认拐子,方才令岑川出头相救。


    “民女单芳,见过大人,民女就是十年前被岑川所救跛足少女。”


    妇人亦抬起头。


    十年前,她十四岁,一晃十年光阴过去,当年的跛足少女也壮实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126 上一次,他


    十年来, 单芳心里一直有个秘,使得她十分困惑,辗转反侧。


    十年前, 她虽十四岁, 身量却十分瘦弱,看着不过十二三岁, 观之似也不足之症。


    拐子贪财,不舍多给饭食。再者驱动小孩儿行乞, 总归要乞讨者更瘦弱可怜些。人类总是更亦同情未成年幼崽, 吃饱了饭, 长得又粗又状, 脸上又有了血气, 谁看看了还能同情起来?


    更不用说单芳刚拐来时,就被生生的打折一条腿。


    一个面目清秀女孩子,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看着便有几分楚楚之姿,那样才可怜可爱惹人疼。


    那年, 岑川也是个莽性子, 这般不管不顾冲上去,还真打跑了拐子, 将小孩儿救下来。


    连同单芳在内, 统共有五个孩子, 都是断手缺脚, 身有残疾。


    岑川是随父进京, 本也不会留太久,也不知如何安置孩童,于是便领着几个孩子去清风观。


    可到了那处, 单芳却不愿意去。


    清风观时常行善事,观主青月真人又是贵女出身,话题度十足,就连岑川也有所耳闻。


    清风观是女观,哪怕不好留五个孩子里的两个男童,必也有法子送去别处安置。


    可到了清风观门口,单芳却并不愿意进去。


    有一次派米,单芳凑进去领米时,派米的女道士明显有点儿嫌弃。单芳衣服穿得烂,还臭烘烘的一股子酸臭味。


    派米的女道士年轻,其实清风观既有名,一些富贵人家女眷也会择清风观出家做女道士。观中也分三六九等,出身好些的女道士就不会去种菜做饭弄粗活。到了扶贫济困的日子,便打扮整齐,给那些穷人亲手分药派米。


    既是养尊处优,自是受不得这个。


    那女道士低低声说好臭,匆匆派米时也只到了半瓢,另一半洒在袋子外。


    单芳欲说什么时,那女道士却掩鼻令其快快离开。


    这件事便像一根刺,这般扎在单芳的心里。


    有些人会觉得,人穷志短,一个人身份不高,日子困苦,自然不应有什么尊严,日常应该习惯被人瞧不起了。


    这样子穷人是有许多,他们生出钝意,并不敏锐,哪怕受了些屈辱,亦只当寻常事,钝钝不放在心上。


    可另有些底下之人,心思反倒异乎寻常的敏锐和介意。一个白眼,一句冷言冷语,便会死死记在心上,引以为耻。


    单芳当年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那次她将米领了回去,因只有半袋,崔老三又狠狠抽了她一耳光,使她吃了皮肉苦头。然后,崔老师又让她洗干净些,一身又酸又臭,像什么样子?行乞时候也讨人嫌弃。


    京里善心人是不少,可这样善心也是精致的,所见可怜者也是弱小楚楚可怜乃至于干净的。真正一身酸臭味儿,平白讨人嫌。


    单芳扮乖巧,又会奉承人,崔老三也会将她放宽松些。那日领米,也许是个求救好机会。可清风观的女道士嫌她臭,便算她闹出动静,崔老三过来捂着她嘴,随意寻个理由搪塞,她估摸这清风观女道士也不会多在意有耐心。


    而自己逃不走,便浪费一个机会,少不得要吃苦头,以后也会看管严厉。


    单芳心思细,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嫌自己臭的女道士身上。


    等获救了,岑川又领着她来此处,想恳求此地观主收留几个孩子。


    单芳念及自己会被嫌弃,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她不愿意进去,不肯受里面女道士的白眼。岑川拿她没法子,只说让她等一等,待会儿自己领她去别的去处。


    于是她在外面等,一直等。


    岑川一直没有出来。


    她原不会等那么久,因为从前经历使得她知晓,不要太期待旁人会伸出援手。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可岑川是个热心肠的少年,这般见义勇为,是值得她信任,更值得她等一等的。


    因自幼被家里关爱,少年身上有一种天真气。


    他抓着因打斗而乱糟糟的头发说道:“若清风不收,不如随我回月州。我阿姊性子最温柔,一定会待你们好。”


    他是个会让家里姊姊头疼的少年,自己惹了事,却轻而易举决定让姊姊替他收尾。


    单芳心思敏感,将岑川说的话反复盘,也不知晓这少年的阿姊是否真的会乐意。


    但岑川让她等,她便一直等。


    跛足的少女一直等,等着夕阳西下,太阳落山,天地间似笼罩上一层黑纱。


    那少年一直没有出来。


    是忘了自己,从别的门户离去了吗?


    阿猫、狗儿、茵茵、小云,也都没有出来寻自己。


    他们几个本来很幸运的脱身,可突然间一切都不对了。


    一种不详之感涌上的单芳的心头。


    然后过了整整十年,眼前的林女尉却是寻上她了。


    林微姝翻遍旧时卷宗,留意到当时岑川未曾骑马而拐子有车代步细节,加之京城各门皆无岑川出城记录,推出岑川出事就在崇北坊一带。


    假设岑川救下几个孩子,揣测他必然会寻个地儿安置救下来孩子,那时她已联想到清风观,是故令人四下打探。


    十年前,案发当日,可曾见着个少年领着几个孩子出现在附近。


    得知傅玉书案发当日去杀妻子的叔父后,知晓青月真人没有不在场证明后,林微姝愈发寻得勤密。


    后来便寻到了单芳。


    彼时单芳已落了根,成亲嫁人有了孩子,已在京城生了根。


    十年旧事,只如一梦。


    可她却记得十分清楚。


    而今单芳将当年之事,皆在公堂之上说出来。


    “那日我亲眼见着那岑姓少年入了清风观,我一直等一直等,他却一直没有出来。”


    “等到夕阳西下,天都黑了,也未见人影。”


    “快到亥时,将近要宵禁,我方才离开。”


    “除了他,还是那时与我玩在一起的那几个乞儿,也都没有再出现。”


    换做别的女孩子,见着人久未出,自然会去拍拍门,问一问。


    可那时单芳是个敏感、多疑、自尊心重的女孩子。更何况她很讨要清风观的女道士,因为其中一个说她臭,这般高高在上做善事,内心却很嫌弃底下的穷鬼。


    她很敏感,又过分倔强,看着自己一身寒寒酸酸衣衫,实在不乐意拍门。


    哪怕岑川救下她,她很感激,又怀着期待,也不想去拍那扇门。


    直到将近宵禁,她才偷摸摸离开。


    她很敏感、生气,又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第二天,她才知晓岑川死了,于是一股凉意涌遍了全身,忽而意识到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而今她说道:“到了次日,我才知晓那位小郎君死了,尸首被弃京郊,胸骨亦是被人击碎。原来他出身很好,可也死了。”


    “阿猫、狗儿、茵茵、小云,那几个与我一起乞讨的孩子也没见踪影。”


    “我托人去清风观探问,没他们影子。”


    “他们没来寻我,也再没出现过。”


    那小郎君身份高,却被人所杀,这件事必然不简单。因为这样的缘故,她亦不敢吱声。市井坊间种种议论,各种揣测甚嚣尘上。单芳这样听着,亦不觉心惊肉跳。自己这般尘埃,妄自议论,怕不粉身碎骨。


    而今公堂之上,单芳却将这些话儿尽数道出,一如当初那个市井发难,顶着拐子鞭笞不依不饶求生的倔强少女。


    宣婴已冷冷道:“虽轮不着我言语,但区区一平民女子,无端站出,忽言出这些惊天秘密,也真是如演戏一般。”


    他又道:“十年前的旧事,任谁都能说一说。”


    “所谓人证,不能是孤证。”


    他口里说轮不着自己言语,可说得亦是不少。


    但和记忆里不一样,林微姝没露出熟悉的气恼样子,而是道:“小宣侯说得极是,既是人证,断不能是孤证。”


    “其实十年前被杀一案,闹得是沸沸扬扬,这动静也是极大。当时证人做供证词都存档在案,不单如此,这些供词还需署名,写下自己户籍身份。外来人士要写明自己下榻之处,京城本地百姓要写明家庭住址,里长是谁。这也是为了如案情发生变故,也能方便加以找寻。”


    宣婴出招快,林微姝拆招更快。


    林微姝:“虽过去十年光景,这京城又是人来人往。但本地土著倒是变化不大,按着当年地址寻过去,也大都寻得到当年证人。”


    “事是十年前旧事,若是小事,未必记得。但幸而十年前岑川之案闹得沸沸扬扬,市井坊间议论纷纷,几个办案衙门将这些个证人反复盘问,使得他们一遍遍回忆,说及岑川因一跛足少女跟人贩子发生冲突之事。”


    “于是当年之事,他们记得很清楚。”


    “他们亦见过单芳,认出她便是当年跛足少女。”


    和上一次卫兰犯案不同,这一次林微姝准备周到得多。人生在世,吃亏等于攒经验。


    上一次卫兰案子里,宣婴觉得林微姝还有几分幼稚,她求到宣婴跟前时,宣婴还觉得不耐烦。他觉得林微姝有些想法总是不合时宜,总要别人牺牲替她兜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127 她不舒服


    001


    宣婴容色愈沉, 话已至此,但也不是没有辩驳的余地。


    至少依着单芳所说,她只是见着岑川进入清风观, 之后岑川并未出来而已。


    不错, 这样证词确实对青月真人颇为不利,但也不是没有辩驳余地。


    他欲再开口, 但若开口,也似太着于痕迹。


    但若青月真人反应敏锐, 亦可趁势搏一搏。


    青月真人却未张口, 如木雕泥塑, 了无声息。


    如此惹得宣婴频频皱眉。


    有些话, 宣婴不方便说, 林微姝却方便说:“实则单芳证词,只能说明案发当日岑川曾带着几个孩子入清风观,倒也无确凿证据说青月真人杀人。”


    林微姝话音一顿, 目光稳稳落于堂中青月真人身上:“单芳的证词虽没法直接定案,却恰好印证一桩关键。岑川救下一众乞儿、同拐子大打出手全是临时起意的意外, 没人能提前预判他会骤然带着五个残疾孩童登门清风观。”


    “那日青月真人安居观中修行, 先前绝无半分筹备谋害的时机,此番命案本就是一桩计划之外的突发凶案, 也不可能保证观内其他女道士那日撞见岑川入观。仓促之间行凶藏尸, 行事再周密也必留破绽, 观里但凡在清风观待满十年往上, 亲历当年旧事的女冠, 或多或少都撞见过异样,只需逐一传召盘问,陈年隐情自然瞒不住。”


    “当年此案能草草掩下, 不过是办案衙役全都不曾将死者之死同香火鼎盛的清风观勾连一处,被道观行善的名头蒙了眼。”


    说罢,她微微侧首,看向面无血色的青月真人:“想来观主心里清楚,巡捕营的差役此刻已在清风观内逐项排查,所有入观超十年的女道士,尽数已经拘传等候问询。清风观上下,也会被细细搜查。”


    宣婴方才蓄在喉间想要辩驳的话语被硬生生卡在原处。


    青月真人垂在膝头的素白道袖微微一颤,原本泥塑一般僵坐的身子终于有了动静。


    她轻叹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清心堂是我平日闭关修行之地,素来立下规矩,无论道童还是执事女冠,一概不准踏入院中半步。那四个乞儿的尸骨,就埋在清心堂正屋的地板之下。”


    一语落地,堂下旁听的百姓顿时哗然,细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青月真人缓缓道出隐情:“当年岑川贸然带人登门,打乱了我原本的安排,争执之下失手害了岑川性命,又恐四个孩童走漏风声,索性一并灭口。岑川尸首弃于城外,那四个孩子就地埋尸在清心堂地砖之下。”


    “林女尉使人去搜清风观,这些我不说,亦是藏不住。”


    宣婴蓦然手心出了一层汗。


    接下来,才是今日最为关键之处。


    此案已是十年前的旧案,林微姝有些本事,折腾到这般地步也是十分难得。


    可寻出行凶者易,寻出使唤者难。


    这私底下的嘱咐,自是要避人耳目,如若证实,便需行凶之人亲口指认。


    林微姝行险,公堂上如此策略,无非是欲先定青月真人之罪,再以青月真人之口指证老宣侯。


    旁人知晓从前旧事,无非是宣涧一开始和倪淑君同进同出,情爱甚笃,却因倪淑君性子要强,诸多争吵,乃至于不能和顺。一时意气分开之后,宣涧便娶了贺家女娘,爱其贞顺性子,闹得倪淑君面子过不去,乃至于做了女道士。


    可现在二人齐齐至公堂,说及杀人之事,这么堂内外皆有些疑心。


    此二人本应交恶,但男女之间之事,本且十分微妙。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宣月坐在贺氏身侧,指尖不停绞着腰间绣帕,言语也急:“父亲和兄长皆去了顺天府,还不知晓如何。”


    她又禁不住埋怨:“林微姝亦是薄情,记恨从前那些个旧事,对兄长亦是不依不饶。”


    车厢里气氛沉闷,贺氏没应女儿的话,却心事重重,想起另一桩隐秘。


    那伺候在宣涧身边小道童妙瑛,原是女子易钗而弁,本是个姑娘身子。几月前妙瑛珠胎暗结,起初靠着宽袍束腰勉强遮掩身形,如今胎相渐显,肚腹已然隆起,再也藏不住分毫。


    宣涧吩咐一句,竟让长子宣婴寻僻静院落安置妙瑛,悄悄养下腹中孩儿,变相纳作外室。这件事如一根尖刺,日日扎在贺氏心头,而今又浮起在心头。


    而今思及宣涧偷腥,贺氏心下一动,心头浮起的也不是之前酸怒,而是生出几分不安之意。


    倪淑君,不,如今是青月真人了。她记得青月真人做姑娘时,性子可谓极烈。那时候,倪淑君样子好,又与宣涧有青梅竹马情分,其实宣涧更喜爱倪淑君一些。


    不过倪淑君却没有贺氏这般会隐忍。


    因为倪淑君闹脾气,到底和宣涧没了缘分。


    成了亲,宣涧不知怎么哄好了倪淑君,这般藕断丝连,如今出了杀人命案,竟也是二人一道被齐齐传唤。


    满京城都知晓贺氏头顶绿油油。


    既是这两个老姘头同谋,若倪淑君知晓宣涧而今有了个年轻外室有了身孕了呢?


    倪淑君是个会顾全大局的人?


    一想到这儿,贺氏就头疼。


    当然宣涧偷腥也隐秘,青月真人未必会知晓,但贺氏太阳穴突突跳跳,一阵子的头疼欲裂。


    思忖片刻,贺氏抬手轻叩车壁,扬声吩咐车夫:“停下,不必再往顺天府衙赶了,调转车速慢行,不必赶路。”


    宣月骤然一愣,满脸费解。


    贺氏抬眼,缓缓开口:“越是这般大张旗鼓赶赴衙门外,反倒惹得沿街路人侧目揣测。我一早便遣了家仆守在顺天府,有何消息,自有下人往返奔波传信。”


    她当然不能说出真正缘由。


    宣月一脸困惑不解。


    与此同时,公堂之上,林微姝当然亦念及这桩事。


    那日沈侑说及这桩狗血事,虽听着刺激,却又似风马牛不相及。


    不过沈侑这个小故事放于眼下倒是颇为巧妙。


    青月真人出家做女道士,又无子嗣,且岑川死了对其也无丝毫好处。但当时宣、傅两家却对月州土司有些意见。如此,便很容易想到,青月真人行事是为一桩情分。


    那样一来,这桩事对旁人只是谈资,对青月真人却十分值得介意。


    青月真人当然知晓这桩事。


    今日之前,盈盈已与清风观的小道士闲聊,将此桩事润物细无声一般令其知晓。盈盈这小丫头岁数小,又能吃,人却很是机灵。


    妙瑛这个外室已出了永安侯府,是宣婴寻的宅子,对之加以安置。虽无名无分,人家日常吃喝用度也不曾亏待。每隔几日,回春堂的张大夫还会去请脉。就是吃的保胎药,也是回春堂每日熬好送来。


    妙瑛青春浅薄,美貌无趣,但宣家大房子嗣单薄,宣涧亦还是盼着添些子嗣。


    青月真人使了些手段,自有本事能从回春堂里打探出真情。


    贺氏老了,不似当初年华,丈夫回到府上,也不会去她屋中,而是与年轻美貌道童厮混。侯府正室的自尊心撕碎一地,不过贺氏本便善忍,而且如今已算是熬出头,故不觉睁一只眼闭只眼。一如年前时样子,将这些苦处都吞进去。


    可贺氏忍得,青月真人却未必忍得。


    那时节,宣涧听着青月真人说及杀人,他从通州之地匆匆赶回来。


    这般的风尘仆仆,宣涧面上却不由得泛起了几分喜色,回过神来时,只说道:“淑君,你待我之情谊旁人皆不及,谁都比不上,只你能帮得上我,使我能称心。”


    “不如你蓄发还俗,我休了贺氏,娶你为正妻。”


    青月真人想,那时自己是怎么说的?她对宣涧说道:“我留在清风观,也不要紧。如今我心思淡了,也不愿意去永安侯府。你名下已有两子一女,也能交代得过去。贺氏想要,便让她做这个永安侯府的当家主母。不过你既对我痴心一片,为我守着如何?”


    再之后,宣涧便也推去俗务,一心修道,做起道士。


    念及于此,她也替宣涧守了许多年的秘密。


    便是宣涧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愿意娶她,她也不乐意了。男人贞操总归是很要紧,宣涧已经娶了贺氏,与贺氏做了夫妻,贺氏又替宣涧生了孩子。她只念宣涧一个人,可宣涧却旁生枝节,那贺氏又惯会忍耐,哪怕被休弃,也会示弱显可怜。


    破镜重圆,怎么都有一根刺,她不乐意。


    她不想要,可也不愿意见着贺氏那样得意。嫁入永安侯府,贺氏总是一副大获全胜的样子。此桩事情上胜了她,贺氏就好似大获全胜。


    她不舒服,贺氏也休想痛快。


    宣涧是喜欢倪淑君的,可倪淑君那近乎极端的好胜脾气令宣涧受不住。


    哪怕做了女道士,倪淑君脾气也半分未减。


    如今青月真人如枯木一般了无声息,谁又能知晓她年轻时那如炽热岩浆一般的性子?


    可现在宣涧偷摸摸的去睡别的女人。


    一个除了年轻貌美一无是处的女人。


    年轻时热烈灼热的心思涌上了青月真人心头,她口中说道:“当年,是宣涧恳求我,央求我寻个法子,杀了岑川。”


    此语一出,众人虽隐隐猜到了几分,却仍四惊哗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128 互相撕咬


    小时候起, 倪家千金就是火热偏激性子。


    京中贵女之中,要属她样子生最好,脾气也最大。因年少貌美, 她裙下之臣无数。最后挑中宣涧, 也并不是永安侯府的声势,而是宣涧对她一向依顺。


    年少承爵, 这一任的永安侯看着尊贵,也有脾气, 也好面子, 但骨子里却是个孱弱懦弱性子。


    如此, 倒也与倪淑君喜爱控制的性情十分契合。


    有些男人一辈子都需要一个强势的娘, 由着他们对之哭泣, 恳求庇护。


    本来她与宣涧是天造地设,十分契合。


    可后来却出了个贺氏。


    贺家姑娘没她貌美,没她有情趣, 性子温润,老实无趣。


    老实未必真老实, 但无趣是真无趣。


    倪淑君本来并未将贺氏放在心上。


    彼时她与宣涧分分合合, 闹个不休。宣涧与贺氏一道,一开始亦谈不上真心喜爱, 无非是气气倪淑君。


    可贺氏善做戏, 会挑唆, 搅得宣涧乱了心。


    加之那时节, 倪淑君不查, 说了许多凶狠气话。


    一来二去,宣涧亦还真的跟贺氏成了亲。


    如此惹得倪淑君面上无光,干脆谁也不嫁, 去了清风观做女道士。


    成亲后没多久,宣涧倒是后悔起来,他毕竟并不喜欢贺氏。成了亲,贺氏循规蹈矩,处处要宣涧拿主意,商量起什么事也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家中上下,皆要宣涧拿主意。


    倪淑君做女道士,他更舍不得,苦苦哀求,倪淑君也不理会。


    那时节,倪淑君心尖儿掠过一丝快意。


    可这样快意到底没有持续多久,宣涧虽不怎么喜欢贺氏,可贺氏处处相让,这日子也到底过了下去。妻子虽沉闷无趣,房中事味如嚼蜡,可吹了灯,到底也添了两子一女。


    十来年光阴过去,因夫妻间未曾吵架拌嘴,竟被说成夫妻和顺。


    外人瞧着,这夫妻二人似乎也过得去。


    那时青月真人已经做了这清风观的观主,她好胜,便是在这女观之中,也争强好胜,非要争先。因她十分掐尖要强,等闲不能落人后。


    这时节她贤名渐显,因时常行善,连清风观都经营出名头。


    旁人提及那些陈年旧事,也会有人替青月观主分辨,说她原心有抱负,不同俗流,本就不愿意做寻常妇人。


    可当年的事,便如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伴随天长日久,那根刺非但没有被除去,反倒刺更深。


    青月真人嗓音干涩沙哑:“傅玉书忌惮月州收拢边军流民,是朝堂上的权谋算计,可宣涧非要置岑川于死地,和朝堂纷争半点无关,全是裹着一身抹不去的屈辱私仇。”


    “早年月州土司叛乱,朝廷派兵平乱,宣涧奉旨随军督办粮草,半途误入叛军埋伏圈,整队亲随尽数被困深山。”


    “叛军拿余下数十名贴身侍从性命要挟,勒令宣涧俯身跪拜叛军大旗,俯首臣服。宣涧起初傲骨撑着不肯屈膝,眼睁睁看着一名又一名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亲随被叛军当场斩杀,血淌满地,终究扛不住漫天杀戮,屈膝朝着叛旗磕了头。”


    一语落地,公堂之下百姓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


    “偏偏就在他屈辱下跪的那一刻,岑川带着月州乡勇连夜奇袭叛军营地,一刀破开围困,将被困的宣涧从乱军刀下救了出来。”


    青月真人唇角扯出一抹笑:“岑川恰巧撞破了宣涧跪地叩旗的一幕,那是宣涧这辈子最不愿被人窥见的丑事。”


    “后来,他便哀求至我跟前,求我除了他。”


    青月真人喃喃道:“我本来不想应,恰逢岑川意外救下乞儿,临时带着孩童闯入清风观,我只觉天意如此。”


    她只觉这是天意,老天爷也要她顺己心意。


    少年时岑川对她言听计从,可成了亲,娶了个木头人似妻子,便渐渐与她疏远。孩子呢,这么一个个的生,先生了宣宜、宣婴,又生了宣月。贺氏和宣涧同房的次数并不多,宣涧嫌其木讷无趣,并不十分喜爱。可贺氏偏又是个极容易受孕的身子,有限的几次也抓住了机会,生了一个又一个。


    来观中女客有时候议论起,也笑说贺氏倒是会生养,十分有本事。


    她听着觉得十分刺耳,那些庸俗女子一句句的议论,无非是生养孩子,还有宅子中各样扯头花的琐事。


    男人不喜这样木讷女人,可偏生家里会娶一个。


    可真遇着一些不堪委屈之事时,宣涧倒是想起她了。其实她还比宣涧大三个月,年龄样子上看不出来,但从前私底下宣涧哄她时会叫她姐姐。


    那时她只觉一切是天意,只要杀了岑川,宣涧就被自己握于掌中,逃脱不得了。


    宣涧面色倒是青白一片。


    这些言语自是真的。


    究其原因,十年前岑川之所以被杀,亦是因当初丑态被人所窥缘故。


    岑川相救,他一开始很感激,可之后却很是别扭。


    其实比起傅玉书,宣涧性子还缓和些。傅玉书性子傲,瞧不上地方土司,言语多有轻慢,也不乐意朝廷蓄这几个地方土官。但宣涧性子稳重些,不似傅玉书那般气盛,反倒时常相劝。


    岑川救了他,一开始他倒是感激,之后却生了心病。


    十三四岁孩子,嘴上没个把门。有次宣涧劝和,岑川言语亲近:“总归是永安侯为人更好。你放心,那日之事,我定不会说。”


    宣涧却听得满心不痛快,若不说,平日里也该提都不用提。岑川提这桩事,是敲打自己,要自己为月州多说话,还是借此敲打,藏不住少年心内那蠢蠢欲动得优越感?


    一个毛头小子,便在自己跟前如此放肆。若他留在月州也还罢了,偏生还会跟岑通一起来京城,在京城晃悠。


    岑通戎马半生,身子不怎么好。领着儿子上京城,亦是为了使其早些承爵。


    为托人情,岑通自觉和宣涧关系还不错,时常带着岑川来走动。落岑通眼里,便是明晃晃的要挟了。


    所以,他忽而很想要岑川死。


    傅宣两家之中,傅玉书明面上和岑川并不和睦,倒是自己和月州关系不算差。事实也确实如此,岑川死了后,旁人皆疑在傅玉书身上。


    可现在,青月真人将这些事都给抖了出来。


    他从来对倪淑君有三分畏惧,因为这桩事,他被倪淑君紧紧攥在手里。时长岁远,年少时的爱慕情切尽数化为怖意。


    男人总是年轻时最讲究,既挑家世,又挑样貌,总要样样出挑,方才配得上自己,成了亲也不吃亏。等


    青月真人而今这样说着,蓦然转头,瞧着宣涧:“也是年少时一点儿看不破痴心,是故破了道心,行此恶行,原因有罪。只是,这般为他,老宣侯却是风流快活,这个岁数了,却又另纳新欢,珠胎暗结。”


    她侧头看着宣涧时,宣涧蓦然冷汗津津,于是年少时熟悉惧意不觉涌上心头。


    每逢他犯错,青月真人总是这般沉沉静静看着他,令人不觉生畏。


    宣婴倒已回过神来,已然辩之:“当年之事,年深日久,已不可靠,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单单凭一人指证,不足采信。清风观主与父亲曾有旧情,是故别有幽恨,如今又因父亲另纳外室,因此言语污蔑亦不足为奇。”


    他这么说,可话不能这样算。依林微姝看来,青月真人和岑川无冤无仇,如不是因为宣涧请托,何须杀人?


    不过还未及林微姝张口,青月真人已道:“怎能是孤证?除了人证,亦有物证。当年宣涧除了亲口请托,躲去通州之际,还给我写了几封书信。我心下犹疑,他却几次三番恳求我动手。虽是十年前的旧物,但我也是留着。他虽嘱咐我毁去免得节外生枝,可我却素来念情。”


    说是念情,其实是刻意留下把柄。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彼此间这般留心算计。


    原来十年之前,已是彼此生疑,不过是极不甘心,因此气不顺,意难平。


    宣涧欲要脱身,可这又怎么能够?


    青月真人并未歇斯底里,却咬得紧:“更何况十年前案子天长日远,上月朱衣令郑桐之死,却是老宣侯亲自动手。”


    傅玉珠浑身发热,上月郑桐死了,旁人皆说是兄长动手。


    如今似要沉冤昭雪了,可傅玉珠却有一种异样的畏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129 那日她从宣


    青月真人喃喃道:“杀死岑川, 是利用滑轮滚石,虽是女子,亦有此力气。如今杀死郑桐, 却是宣涧自己动手。”


    “十年前, 他人在通州地界,也不在京城, 本也有不在场证明。如今两桩案子做成一样,似同一人手笔。如此一来, 当年未在京城的宣涧便少了几分嫌疑。”


    宣涧面颊凝了几分怒色, 正欲说什么时, 青月真人却从袖中娶了两封书信。


    青月真人:“我似忘了, 今日本将旧时书信携于身上, 方才竟未拿出来。”


    一旁书吏接过呈上,虽还未细细盘查此桩证据,但看公堂上二人神态, 应不能假。


    宣涧似也泄了气,冷汗津津。


    他与倪淑君交锋, 素来极少占据上风。倪淑君心思灵巧, 又有手腕,又生貌美。倪淑君一时待他冷若冰霜, 一时又极温柔体贴。少年时与之同进同出, 他从来没有赢过。


    除了, 他挑了贺氏做夫人。


    倪淑君不许他加以违逆, 哪怕他已人老珠黄, 却也还要守身如玉。


    眼前青月观主容色平静,平静着发疯:“但凡指证,自需证据。其一, 案发当日,出现在清风观杀人的乃是宣涧,而非傅玉书。”


    说至此处,青月真人又不觉侧头:“林女尉,此处真实,你必亦已然探得真情。”


    林微姝亦直言不讳:“案发现场的鞋印是道士穿的十方鞋踩上去,鞋头偏圆润。鞋印脚长约八寸,足印也不似小脚穿大鞋,加上杀人手法,应是男子无疑。”


    “而青骠将军傅玉书死后,我对比他穿鞋子,却发觉比菜园凶手留下鞋印少上半寸。”


    青月真人淡淡道:“当然是宣涧所杀。其实已是十年前旧事,可笑郑桐以为凶手乃是岑川的阿姊岑玉娘,一直不依不饶。他在岑玉娘身上寻不着把柄,细细思索,又怀疑傅玉书,又疑我替傅玉书说谎。”


    “这般纠缠不休,都十年了,仍舍不得放手。如此没完没了,便说要杀他灭口。一炉子迷香熏过去,宣涧下手,锤碎他胸骨。”


    “他杀人时穿的衣物、鞋袜,匆匆换下,鞋上有泥,衣上有血。还有杀人的凶器,就是那枚血迹斑斑的铜锏,我都悉心仔细收着。宣涧不一向如此?勋贵出身,被人服侍惯了,杀人也不知晓亲力亲为,亲力亲为了也不知晓仔细收尾。”


    “若无我悉心收拾,早就露出无数的破绽。当然,如今我愿尽数拿出,以证其罪。”


    她这般细细说时,眼角眉梢亦平静冷锐,隐隐带着几分讥讽之色。


    青月真人心下亦并不如何酸楚难当,而是隐隐有几分快意。


    “至于傅玉书,是他自己凑上来。那日郑桐中了迷香,匆匆欲逃,欲从菜园子的外门出去。还真差些要如了他的意,真由着他跑出去。”


    “可那时,傅玉书恰好赶来,将他推了回去。推诿之间,亦攥住其一片衣服料子。”


    “他什么都看见了。”


    “不过并没有说出去——”


    “这傅将军抓住永安侯府这个把柄,似乎也极欢喜。”


    青月观主唇角轻轻勾起,似亦有几分的讥讽。


    宣傅两家本有心病,傅玉书自然甚是得意。不过,也与她没什么关系。


    林微姝:“可傅玉书既非杀人凶手,那自然不会自裁。”


    虽非杀人凶手,但傅玉书定也并不如何清白。


    若不是有些暗昧心思,傅玉书何至于让陈氏准备不在场证明,打掩护做出人在家里样子?


    说到底郑桐这么跳,大家都不高兴。宣涧不乐意岑川那档子事扯出来,傅玉书难道很想郑桐扯出为妻杀叔的旧事?


    郑桐当然以为自己只是在针对岑玉娘,不过旁人却不这么看。


    做人最重要就是藏锋显拙,低调不争。郑桐一颗升官发财的脑袋,又跳得太明显,自然也是自讨没趣,白白当了靶子。


    有些人自寻死路,却懵然不知,死了都不知晓为什么。


    如今林微姝也略去这些不相干枝节,直接问及案情。


    她对青月真人甚是期待,毕竟青月真人今日已经说了不少。


    青月真人亦缓缓道:“当年不过因岑川窥其丑态,宣涧便容不得。更不必提如今傅玉书手握把柄,十分恣意,觉得傅家稳稳压了宣家一头。再者若郑桐之死无人知晓,无迹可查,既有通家之好,傅玉书替宣家隐之亦是无妨。”


    “但若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傅玉书成为重要嫌疑人,乃至于会影响仕途。这傅玉书自然也并不乐意,这情分更到不了那个地步。于是傅家反口之前,便需要将之除之。于是有些事无论做得还是做不得,只能做一做。”


    “傅玉书是武将出身,不宜大开大合的折腾。人至中年,他也开始养身子,开始吃点儿丹药。只需设法换了其中一颗,外面裹了糖,这样放回去。他轮着每日吃一粒,总会死在家里面。”


    宣涧原本枯井无波,如今终作怒色:“此事是你所谓,与我何干?”


    真月真人无所谓:“是我所为又如何,但本也是为了你。”


    而此二人方才却是并不熟络样子,看着仿佛彼此间连认识都算不上。


    可是这些事却被扯出来。


    公堂外的傅玉珠昏沉欲倒。


    暑气日盛,傅玉珠只似要昏过去了。


    兄长刚死,宣婴便迫不及待来退亲,为什么这样急?有些事,宣婴便是没沾手,也未必不清楚。


    家里不能娶个有仇的妻子。


    面纱后,傅玉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只觉得身子发软,都也站不稳了。


    不过岑玉娘并没有上前去扶她一把,又或者并未如何留意她。就像她与傅玉珠的来往,本来便尽是虚情,并无实意。这十年光景,她性情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为阿弟死了,还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情郎温柔,可却是处心积虑。岑玉娘日益干练,却惹父亲疑嫉。自己做姑娘时的种种憧憬,也化作烟云水气,这般消散殆尽。


    有时临镜自照,镜中女娘已使她生出几分陌生之意,恍惚间竟不认得。


    过去的已是过去,但要使这些过去,似乎亦需一个正式的,有始有终的了结。


    案情已审得差不多了,这时节,却是沈侑着人相请。


    实则青月真人肯指证宣涧时,沈侑便知己没什么变数,这官司永安侯府已是打不下去。沈侑在秘眼稀奇事见得多了,觉得这乐子也没什么好瞧的,故而也抽身离去。


    岑玉娘略略一默,不知想什么,还是去见沈侑。


    一见沈侑,沈侑便向其道喜,祝她大仇得报,沉怨得雪。


    他觉得岑玉娘情绪不算十分激动,明明为了这桩案子隐忍十载,又在亲爹跟前受了那样的委屈,岑玉娘却并不十分情切。也不知是岑玉娘性子内敛,还是别有盘算。


    不过沈侑并不在意,他其实也并不怎么在意岑玉娘。


    他已去了面纱,人在马车上,幽暗处一张清艳面颊十分动人。有些人空荡荡一颗人心,却偏生有幅好皮囊。


    如今这副好皮囊却盈盈生辉,似透出了几分光彩。


    “其实青月真人今日愿肯招认,少了一番唇枪舌战,和宣婴针锋相对,我猜小姝定也嫌无趣。”


    “那日她从宣婴马车上下来,哭得稀里哗啦。如今当女尉,断案子,这般肯上心,也是因她吃过苦头,做事也肯用心。”


    “宣傅两家如今这般,怕她倒是会觉无趣起来。以后再风光,也没处好较劲。不过这次小宣侯也未必真断了前程,还是可以折腾一番。”


    他似乎和岑玉娘说话,又似自言自语絮絮叨叨。


    岑玉娘盯着他,摇摇头:“女孩子求上进,一开始有不甘心缘故。不过等到上了这个位置,便知晓有本事的好处,也和最初那些酸涩心思没关系。”


    沈侑回过神,含笑:“我倒忘了,玉娘一开始也是被郑桐所欺,而今自是忘却前尘,当个月州之主也没什么不自在的。”


    岑玉娘:“我纵有些男女之间的痴心妄想,直到此时此刻,才发觉已真心放下,再不复念。从明日起,我便是真正月州之主。”


    沈侑倒有些惊讶:“整整十年,你倒也痴心,如今才放下郑桐。我还以为,你早不在意他了。”


    他是素来不明白这些痴情心思。


    岑玉娘淡淡说道:“自然不是郑桐,而是你。”


    沈侑很少有被惊着时候。


    岑玉娘:“也不必这般惊讶,且我既已放下,才会说出来。以后我与你,没什么相干。案子了结,明日我便会离开京城。”


    十年前,弟弟死了,沈侑带着他撞破郑桐私养外宅,口蜜腹剑。


    那时她哭得天都黑了,沈侑陪了她许久,温言相劝,说她为何当不得这月州之主。


    虽然这其中并无半分真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013 这一次,林


    岑玉娘向沈侑告辞时, 他已恢复了从容之姿,温声相应。


    他面上的错愕不过转瞬,须臾便敛得干干净净, 依旧是那副清浅从容的模样, 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岑玉娘侧了侧身子,呼出了几口气, 缓过劲,方才道:“明日离京, 大统领也不必来相送。”


    沈侑倚在马车软垫上, 唇角噙着惯有的淡笑, 语声温和平稳:“好, 一路保重。既你不愿叨扰, 我便不专程相送。”


    岑玉娘微微颔首,再无多余言语。她步履沉稳,背影挺直, 十年纠缠与心念尽数抛在身后,再无半分留恋, 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沈侑抬手理了理衣袖, 对于岑玉娘这番情意,更多的却是几分惊讶。


    身为秘眼大统领, 沈侑游走各方多年, 最擅窥察人心幽微。旁人藏在眼底、隐于言行间的情愫与算计, 极少能瞒过他的眼睛。可岑玉娘这份暗藏十年的倾慕, 他竟从头到尾一无所觉, 此事想来实在蹊跷。


    若真是心悦,眉眼举止难免会泄出几分痕迹,或是下意识的亲近, 或是独处时的局促,可回想过往种种,岑玉娘待他始终分寸得当,客气疏离,从无半分逾矩。


    沈侑眸光微沉,指尖轻轻叩击着车壁。


    他渐渐生出几分疑心。


    他觉得岑玉娘这番真心吐露,反倒像是刻意为之


    临行前道出这番心事,莫不是想借此在他心底埋下一丝愧疚?


    往后他日若有需要,便可凭着这一段旧情登门相求,叫他难以推拒。


    想到此处,沈侑以手轻轻掩住脸颊,轻轻一笑。


    空有一副好皮囊,他秉性却是这样的多疑、凉薄、阴狠。


    拆开那锦绣画皮,内里却无人心,只有被慧空和尚教出来的狡诈冷漠,漫不经心。


    这其中并没有什么人情。


    岑玉娘心思真也好,假也罢,沈侑既不会触动,亦不会怅然,甚至不会有自负男子沾沾自喜把女子喜欢当作勋章的自得。


    他只有怀疑——


    无穷无尽的怀疑。


    永远不会停歇的怀疑。


    他的眸极黑,深得不可思议,似流淌漆黑的熔浆,灼热又带着剧毒。


    然后沈侑非常想见林微姝。


    转过巷角,脱离了马车视线所及之处,岑玉娘方才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酸涩顺着心口往上漫,丝丝缕缕缠上眉眼。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眼角湿意,动作轻缓。


    沈侑生得一副惑人的容貌,言谈举止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最易叫人暗自生出期许。可相处日久,她早已看清,这副动人皮囊之下,是一颗彻头彻尾的无心之人。


    沈侑多疑凉薄,万事皆算利弊,从不会为旁人的情意动上半分心神。


    岑玉娘深吸一口气,拂了拂衣袖,眼底的怅惘与伤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神色。


    过往种种,欢喜也好,心酸也罢,到此便尽数翻篇。京城的恩怨、逝去的亲人、无果的倾心,都留在了这片天地。


    从今往后,她是独掌一方的月州之主。


    沈侑无情,当年劝她的话倒是颇有道理。


    那时她哭得天都黑了,沈侑则对她温声细语。


    “岑玉娘,你还不明白,而今你弟弟亡故,你注定要成个了不起的女子。这月州一地,以后便会是你的了。”


    “你也可过得好些,使得旁人皆十分羡慕。岑玉娘,你以后日子还很长。”


    一个很坏的人,却说了很对的话。


    公堂之上,笔墨落定,宣涧与青月真人先后在供状上画押认罪,墨迹沉沉,一桩桩命案就此钉死。


    尹府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肩头不自觉松了几分。


    他并未当堂当堂宣判结果。


    此案牵扯勋贵、命案叠发,又牵连出十年旧案,干系重大。尹府尹需退堂后会同一众师爷细细商议定罪章程,整理卷宗逐层递往刑部、大理寺复核,最终还要呈入宫中,等候圣裁。


    这般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十日半月。


    当下,只得先将宣涧与青月真人一并收押进顺天府大牢,严加看管。


    尹府尹又自感慨,经此一案,林微姝这位女尉之名,算是彻底在京城朝野与市井间传开。


    也算是个奇女子。


    林微姝辞别府尹与同僚,转身步出公堂。


    宣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眸色微微一暗。


    记忆骤然翻涌。


    那日因魏红药案子,林微姝与他吵得厉害。


    彼时她从他的马车上走下,留下一个背影,而后两人之间那点暧昧与牵绊,便彻底斩断,再无转圜余地。时至今日,彼此早已是云泥陌路,再无半分可能。


    人说情侣之间越吵越亲热,但这世间没有吵不散的感情。


    有些伤人的言语真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


    宣婴静立片刻,心头五味杂陈,终是按捺不住,抬步匆匆追了上去。


    公堂外围拢着不少百姓,见林微姝走出,纷纷上前拱手寒暄。


    林微姝从容应对几句,委婉辞谢,冲出重围。


    她正欲走向路旁等候的马车,一道身影骤然快步掠至身前,稳稳将去路拦断。


    林微姝抬眼,正对上宣婴沉沉的目光。


    那日宣婴只瞧着林微姝背影,不知晓林微姝自己个儿哭得稀里哗啦。


    如今宣婴行至林微姝正面了,却瞧着一张俏丽沉静的脸。


    这张脸自然不会有半点泪水。


    林微姝静了静,然后道:“小宣侯可是心中怨怼?”


    宣婴淡淡道:“岂敢?”


    他面上虽淡,心里却好似燃了一把火,这样子熊熊燃烧,好似要将心腔子里怒意尽数焚烧殆尽。


    这些事闹得这么大,甚至会有损于他的前程,林微姝便一点不在乎,一点不理会?还是她记恨当年自己相弃,乃至于如此这般针锋相对?


    只是一抬头,入目则是一双十分清润沉静双眸。


    黑漆漆,一如当年。


    对着这么一双眼,很难想象眼前女子有什么龌龊的心思。


    他心下恨意愈浓。


    宣家人情很淡,母亲今日甚至未曾到场。贺氏多聪明的一个人,也许早知晓这场官司说不准会输,干脆不来免得受辱。


    而自己呢,也很难对父亲如今遭遇生出什么惋惜之情。他只担心自己前程,还有宣家名声受损。


    当初遇到林微姝,她却是个浓情热烈的女孩子。


    宣婴一口气堵在了心头,他一口气堵在心头,每逢他心下不快时,便言语极刻薄。


    而今他禁不住道:“林女尉纵名满京城,行事却靠行险。如若今日青月真人不肯招认,又如何?”


    宣婴轻轻道:“是了,你因卫兰案子得了封赏,虽未得真相,可也并没有人知晓。如今,你运气又如此之顺。虽传唤永安侯府,可也不过行险。”


    林微姝闻言倒未生气:“小宣侯只当我是单凭运气行险,可却也不是。”


    她顿了顿,言语条理分明:“案发当日宣涧返京,行事虽刻意低调,可京门查验路引乃是定例。他身份尊贵,纵使混在人流之中,东便门值守的兵卫依旧留有印象。再者,郑桐遇害时已过亥时,京城早行宵禁,寻常人根本无法在街上通行。顺着宵禁这条线追查,很快便查到,当晚是巡捕营的刘把总私下接应,将宣涧送回了侯府。”


    “那时他穿的是常服,并非行凶时的道士装束,我便由此断定,他行凶后定然换过衣衫,作案时所着的衣履,多半就留在了清风观内。”


    宣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尖不自觉攥紧。


    林微姝不生气,也不吵闹,这般娓娓道来,不急不躁。


    林微姝:“我也知晓,若青月真人存心销毁证物,这些衣物或许便就此湮灭。可我往日因辛娘子缘故,与青月真人打过不少交道。她素来心思缜密,账目明细皆留底存痕,凡事习惯凡事留一手,绝非会彻底抹去痕迹的性子。故而在传召青月真人到顺天府问话之前,我便已带人彻查过清风观。”


    “哪怕她今日拒不招供,我们也早已搜出染血的衣袍鞋袜,铁证摆在眼前,你父亲罪责同样无从抵赖。”


    一番话说完,宣婴唇线抿得更紧,面上青白交加。


    林微姝:“除却清风观搜出的证物,还有一处关键线索。”


    “便是傅玉书的妻子陈氏。”


    “我见过陈氏一面,她聪慧通透,心思极深,纵然自尽,亦不会不留下半点后手。”


    “宣涧与青月真人被拘至顺天府后,我再度提审陈氏身边人。这时节,她身边贺嬷嬷方才开了口。”


    “陈氏临终前特意嘱咐过她,将一物转交于我。贺嬷嬷胆小,一直藏着不敢交出,直到宣涧被顺天府拘走,方才肯拿出来。那是一封亲笔信,出自老宣侯之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下当年杀人、以及后来灭口郑桐的始末。”


    “当日傅玉书撞见凶案,以此为把柄日日要挟,老宣侯被逼得束手无策,写下这封认罪信落在对方手中。”


    那时傅玉书当然委屈,明白真相,他方知自己竟被误了这许多年。得了此封认罪书信,傅玉书又笑语威胁,说以后妹子嫁去宣家,可不能待她不好。


    老宣侯自然要杀了他。


    宣婴只觉心口一阵发闷,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


    和当初林微姝哀求自己将卫兰这桩案子查下去不同,如今哪怕青月真人不反口,林微姝也胜券在握。


    他好似被狠狠抽了几巴掌。


    接下来,就是些没凭没据的事。


    林微姝直勾勾看着宣婴,轻轻说道:“那日你去傅家退亲,知不知道这些事?”


    那日宣婴去傅家退亲,陈氏将之当成一桩威胁,因而自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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