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161 宣婴断指


    汪氏默了默, 也不知想什么,然后说道:“林女尉,帮我一件事, 问我什么, 我无不应答。”


    林微姝有些错愕,汪氏怕她误会, 又补充:“只是一件小事,不会很为难你。”


    她从怀中摸出一把黄杨木小梳:“自从入狱, 我与夫君分开关押, 再也看不见他。这把梳子, 是我之物, 你替我送给他。”


    林微姝允之。


    汪氏:“那日上公堂前, 大公子确实来寻过我。沈睿不喜欢他,忌惮他,可他却是个极聪明的孩子。”


    “他所推断的, 和林姑娘丝毫不差。我恨他,可也不得不信, 所以那次上公堂唱那场大戏, 我和安哥都有所准备。”


    话已说到了关键处了,林微姝的一颗心也不觉提到了嗓子眼儿。


    汪氏叹了口气:“大公子, 也许想要这个结果, 不过, 他倒没有说什么。”


    沈侑没有说什么?


    林微姝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疑神疑鬼。


    汪氏所说, 可信吗?她人在狱中,待遇却好。可能因为汪氏做了一件令某人称心的事,于是便有一些报答, 不是吗沈侑虽行事狠辣,但大方时候是真大方。


    而且自己也太顺,这般轻易看到汪氏。


    也许汪氏有说谎。


    这时节,有狱卒送来饭食。


    食盒打开,里面饭食倒是精致。


    汪氏勉强笑了笑,说道:“以前,我便爱吃云香楼醉鸡,如今倒是能再吃上一回。”


    “毕竟——”


    “明日便要行刑。”


    她蓦然眼眶一红,泪水簌簌流下。


    林微姝亦是一惊,虽知汪氏就是这几日,但未曾想就是明日。


    既明日要死,汪氏怎还会说谎呢?


    林微姝蓦然有些惭愧,她本来是爽直的性子,自从开始办案,心里也开始有些弯弯绕绕。


    面对此等情态,林微姝也不知晓说什么好。


    汪氏缓缓道:“从前,我只想着珏儿能过上些好日子,如今想来,家里日子虽不怎样,养在自家身边,也未必那样早便没了。”


    “不过不要紧,阿爹阿娘很快便能陪他了。免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受欺负,一家人在一道,好好的护着他。”


    汪氏神色有些恍惚。


    林微姝心里叹了口气,告辞离去。


    她又如约将汪氏梳子送给沈安。


    林微姝人到时,沈安正就大口嚼食,将肉饭菜一股脑的往嘴里塞,胃口好得有几分刻意。


    她将梳子给沈安,沈安接过没说话。


    林微姝离开时,沈安也不大口吃饭了,将汪氏梳子贴着脸颊,这样子哭。


    生死之间,人间百态。


    纵然是炎炎夏日,这刑部大牢亦透出了一股子森森血腥凉意。


    一走出来,林微姝方才缓过劲儿来,舒了口气。


    从刑部大牢出来,一路沿长街往自家巷陌走。


    行至一处巷弄拐角,两侧院墙挤得逼仄,通路本就狭窄,前方忽然传来车轮轱辘相撞的闷响,伴随着仆从连声的喝止,两拨人马竟堵在了一处,进退不得。


    林微姝抬眼望去,一眼便认出那身标志性的侯府制式鞍马。


    是永安侯府的车驾,马车前立着一道挺拔身影,正是宣婴。今日他休沐不用入府理事,未乘车辇,一身月白锦袍束着玉带。


    马车帘半掀,里头端坐着两人。一侧是宣月,一身素色上香道袍,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样子倒是温婉安静了不少,不似之前那般嘈杂了。另一侧挨着她坐的少女,衣裙鲜亮,珠翠满头,正是宁家大姑娘宁玉彩。


    两两相望,十分尴尬。


    不过林微姝早放弃昔年旧事了,也不介意这些,口里说道:“咱们推一推,使永安侯府的车驾先过。”


    她示意身侧随行的捕差往墙根处靠紧,主动留出窄窄一条通路,使侯府车驾先行通过。


    林微姝撩起车帘时,宣婴一下子看见了,手指更不由得紧紧握住了缰绳。


    不过他也不似那日那般,不管不顾,情热如炽。


    他只淡淡点了下头,又道了声谢。


    两辆马车便这般错身而过。


    林微姝放下车帘子,没多放心上。


    有些事情她从前很介意,如今已并不怎样挂心。如今林微姝心下模模糊糊的生了些念头,倒是好奇之意更多些。


    毕竟,宁玉彩从前跟傅玉珠交好。


    傅玉珠不喜林微姝,宁玉彩作为手帕交,也跟傅玉珠同气连枝。


    也谈不上什么恶意欺凌,只是这几个女孩子眼里没林微姝存在,从来不和林微姝说话罢了。


    可宣婴待傅玉珠薄情,任谁都看得出来,宣婴名声也有些瑕疵。宁玉彩从前和傅玉珠交情好,如今,宁玉彩却仍跟宣家之人有来往。


    林微姝心里摇摇头。


    马车上,宣月也未料到会遇到林微姝,虽未起争执,宣月却也有几分尴尬。


    宁玉彩倒是主动提及:“未曾想又遇到林姑娘,看她性子,倒不似曾经那般的不懂事了。这瞧见,倒是礼数周全。”


    宣月勉强笑笑,只说道:“确实如此。”


    宁玉彩:“看她样子,必然也还是盼留个好印象,主动谦让。只是时过境迁,小侯爷和她的情分,也是再也回不去。”


    她又添了句:“小宣侯大度,并未计较她公堂之上咄咄逼人之事,只是她自己心下有愧罢了。”


    一番话倒说得宣月心里舒服了些。


    她从前便认识宁玉彩,那时候只觉得她安顺懂礼,倒未想竟这般懂事妥帖。


    马车里说话声传出来,宣婴顺风听了几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宁玉彩,母亲是很满意,那他呢?


    他始终有些不忿处,心下亦是难安。


    □□坐骑慢了几步,方才还垂眸敛神的宣婴正松了紧攥缰绳的手,打算驱马跟上自家马车。


    忽有一道黑影自侧边墙下猛冲而出。


    大汉一身灰布短打,面容瞧着凶,动作却是十分灵活,手中短匕泛着冷冽寒光,一言不发,直扑马背上的宣婴。


    周遭侯府侍从惊喝出声,慌忙拔刀阻拦,可距离实在太近,已然来不及。


    宣婴眸光骤颤,仓促间抬手去挡,锋利刀刃狠狠劈落,只听一声短促痛哼,伴着皮肉割裂的刺耳声响,一截修长白皙的手指应声坠落在地,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月白锦袍的袖口,顺着马鞍滴滴答答淌在青石板上。


    对方一击得手,半点没有恋战,余光扫了一眼失控踉跄的骏马,身形一旋,借着巷口混乱的人群,三两下便窜入纵横交错的窄巷,转瞬消失无踪。


    “小侯爷!”


    一众侍从慌作一团,蜂拥围上前,有人慌忙掏出金疮药,有人急着去追刺客,马蹄纷乱,呼喊声、惊呼声搅作一团。


    马车之内,宣月听见外头剧变,吓得浑身一颤,一把攥住身旁宁玉彩的手腕,脸色瞬间惨白。宁玉彩方才还谈吐从容,此刻也花容失色,肩头止不住发抖。


    满地刺目的鲜血刺进眼底,宣婴僵坐在马背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流血不止的伤手,指缝间不断涌出猩红,俊美的面庞毫无血色,额上疼得渗出层层冷汗。


    他识得那人,是木七。


    是因为,从前那桩案子?那时,木七和卫兰乃是合谋,因为自己和林微姝联手破了此案,是故二人一死一逃。


    木七成了丧家之犬,莫非因为这样的缘故,偏生记恨上了。重返京城,便加以报复?


    宣婴不觉又急又怒。


    他忽而想到,是自己和林微姝一并破的案子——


    林微姝也因此得了封赏。


    此事满京城皆知,木七必然也是心中有数,是故,必然也是会加以报复。


    不得不说,他第一反应,乃是去提点林微姝一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162 宣婴是我自


    木七溜得飞快, 他从前是匪,之后是杀人凶手,再之后, 他被放出来, 知晓了妹子的死讯。


    他那妹子,是最老实不过一个人。


    小倩, 小倩——


    木七蓦然眼眶发热。


    小倩是个老实丫头,在梅家时, 厨房的安大娘也很怜惜她, 有意给这丫头一个前程。


    安大娘:“你家底子虽薄, 可人机灵, 又勤快, 烧得一手好菜。哪家男儿若娶你这么个勤劳贤惠娘子,当也是他福气。你心眼好,又贤惠, 这般好女子,哪里找?”


    这般没口子夸赞, 惹得小倩双颊升起了红晕, 十分害羞。


    可安大娘又说道:“但只一样,你心肠太软, 你那兄长又是极好赌的人, 钱也花得凶。我大胆说一句, 他是没少爷出身, 有少爷的毛病, 吃喝嫖赌沾了个遍。若成了亲,最好还是远他些,不要多理会。”


    这般议论时, 木七本在一旁偷听,一边听,一边暗暗的翻白眼。


    安大娘这么夸,小倩还傻乐,根本听不出这婆子言外之意。这婆子这般言语,是要自己妹子嫁人后省吃俭用,多多做事,将夫家伺候得妥妥帖帖。


    谁家添了个貌美勤快的奴才不欢喜?


    可后来安大娘劝小倩远了自己,木七便听得认真了,也上了心。


    那婆子数落自己的毛病,关键是,也数落得是那么回事。


    他一身的臭毛病,也改不了。


    小倩成了亲,便远了自己,也不会再托底自己那些个烂事。


    他是断断不许的!


    但他亦想听听小倩怎样想,有什么盘算。


    哪怕兄妹感情深,小倩也否认不了安婆子的那些话。小倩犹豫一下,然后说道:“我说说他,他,他以后会改的。”


    安大娘感慨:“怎么会改?这女人呐,就吃亏在他会改三个字身上。”


    木七心想,是呀,他怎生会改?


    这些人生乐趣,他绝不会改。


    毕竟是不健全,安大娘也没说什么了,只是也不热络了。


    木七就像一团烂泥一样,发酸发臭,一辈子只会杀人。他这团烂泥,攥着自己并不聪明的妹妹,拉着对方一起下坠,沉入了泥水之中。


    如果没有他,也许小倩日子会好过一些——


    可他也见不得小倩撇开自己过得好。


    他好似水鬼一般,死死的攥着自己妹妹,往下坠。


    其实一团发臭的烂泥里,本也是有些温柔心思的。譬如彼时,他听了那些话,对安大娘笑了又笑,心里却禁不住想,如若自己有钱,又娶了小倩,才舍不得妹子贤惠。


    既不要她勤劳,也不要她贤惠,只让她穿金戴银,一堆丫鬟婆子伺候着,将她养得白白胖胖。这样想时,似他这样的活鬼,心尖儿也不觉浮起了几分暖意。


    可那些想法也只是想想罢了。


    他这辈子,也没机会发大财。


    他只会杀人。


    木七蓦然脸颊一热,伸手一抹,掌心都是温热的泪水。


    他哭了。


    木七抬手狠狠蹭了把脸上的泪。


    他脚步十分利落。


    林微姝青布马车缓缓行驶,车帘蓦然被带得哗啦一响,挤着个人上来,狭小车厢里瞬间塞满他身上混着尘土与血腥味的气息。


    木七:“林女尉,咱们挤挤,我们有些日子没见了。”


    林微姝吃了一惊!


    盈盈缩在林微姝身侧,年纪尚小,瞧着木七眼底吓人的红血丝,下意识往林微姝身后躲了躲。


    木七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指节僵硬地张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截断指,皮肉淤黑发乌,指甲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暗红血渍,刺得人眼疼。


    他喉咙沙哑:“林女尉,你看这根手指,是小宣侯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气氛骤然紧绷。


    林微姝下意识伸手将盈盈牢牢护在身后,想了想,说道:“木七,我与你之间的恩怨案情,和旁人无关。你先放我身边这小丫头下车。”


    盈盈吓得攥紧林微姝的衣摆,怯生生不敢出声。


    这时节宣婴已顺了气,宣月回过神来,大呼小叫,说要让宣婴赶紧瞧大夫。


    宣婴蓦然闭上眼,双眸睁开时,口里说了声好。


    他已想到了,但到底未曾说什么,也未派个人提醒林微姝什么的。方才彼此车驾遇见,林微姝就在左近,想来也是极危险的——


    可宣婴到底未曾多说什么。


    有些事,永安侯府也得了消息。林微姝倒是会折腾,不知怎的,又与董太后的外甥女许嘉搅和在一道。又有救命之恩,又立了功,听说又有封赏。


    自从林微姝开始查案,她的仕途倒是挺顺。


    这般风生水起,也不仅仅是借沈侑之势。


    如若,如若小姝如今过得差些,他一定会不管不顾的去确定她的安危的。


    但如今,宣婴一个字都没有说。


    十指连心,他断指处说不尽疼痛。


    马车上,木七扫了眼躲在林微姝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居然粗声粗气道:“让她走。”


    林微姝拍拍盈盈手背,又跟盈盈说自己不会有事,又让盈盈不要报官。


    盈盈只顾着点头,表示明白,林微姝而今是人质,最好是不能轻举妄动。


    木七倒没说什么,等盈盈下了马车,他方才说道:“林女尉,我并无恶意。猫抓鼠,官捉贼,这是天经地义。卫兰出卖我,我将她杀了,可我对你却无恨意。而且,你那般聪明,我反倒十分之佩服。我也不蠢,可我脑子都没你转得快。”


    他人是个粗人,但却是个人精。


    他不会赚大钱,却会杀人。


    而今木七不觉猜测小姑娘心思,女人嘛,心思无非就那样。姻缘不顺时,见着前任日子过得好,便如晴天霹雳一般。


    “送个定物,也是我的诚意。林女尉聪明,我只想知晓,我妹妹是怎样死的。只要林女尉查出真相,我便设法杀了宣婴。”


    他想了想,补充:“是我自己想杀的,和任何旁人都没干系。”


    木七还给林微姝抛了个你懂的眼神。


    干这行,他很熟。


    所谓内行人做内行事。


    林微姝本来见着木七,也不算十分惊讶。而今听着木七这样说,如五雷轰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168 心里涌起恼


    林微姝赶紧否认摇头:“这也大可不必, 我绝无此心,我与小宣侯种种早便是过去,已然是没什么的。”


    木七模样立刻恭顺起来, 进入专业状态:“是!都是我自己一点心意, 全无半点旁人暗示。”


    他流露出一副很懂样子,说话也很和气, 瞧着更是客套。


    林微姝:十分力竭。


    她沉吟:“你失踪有些时日,是, 沈侑收留了你?”


    木七露出几分吃惊样子。


    林微姝:“我身边侍卫也有些本事, 尤其是李蓝, 在秘眼也领了一份薪水, 哪怕不是你的对手, 也不会轻易令你上马车。”


    “是沈侑指点你,使你来这儿?”


    木七都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眼前女娘一双眸子又清又亮,思绪也缜密, 反应也快,看着沉得住气。


    不过一想到沈侑, 木七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更不敢言语里涉及这位秘眼大统领。


    他反倒生出了些希望。


    木七不好答,口里却说道:“林女尉心思细, 未知我妹子的案子, 可有什么线索。”


    林微姝:“若凶手欲杀韩氏, 误伤你妹妹, 你当如何?”


    她这般问, 话里有话。


    如今满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因与其母有嫌隙,最大嫌疑之人乃是沈侑。至于小倩, 便是受卫国公府内斗所累,其实关注得也少。


    林微姝倒忍不住猜测,沈侑是什么意思?


    是刻意陈情他是无辜的?


    虽满京城怀疑,但是如他是真凶,便不会放出木七。


    又或者木七并不是沈侑放出来的,沈侑也并未承认什么。


    林微姝胡思乱想一会儿,心里也是乱糟糟的。


    木七倒是笑了下:“还盼林女尉告诉我,是不是他?”


    木七这么问,足见心里也是有所猜疑。


    林微姝定了定神,口中说道:“韩氏出事现场,乃是在小时雍坊,这处可是个贵地儿,京城寻常贵人还住不到这处。便是永安侯府,也是小宣侯得势后,方才在此地开府。”


    反观卫国公府可不一样,祖上是开国勋贵,这么些年也是荣辱不衰,而今的老卫国公身子骨还硬朗,犹自边塞领兵。加之沈侑揭露身份,乃是秘眼大统领,真可谓的鲜花锦簇,烈火烹油。


    林微姝:“那处是贵地,寻常人家难搬此处,便是周遭物价,也比京城别处贵上三层。韩氏在此处马儿受惊,偏巧撞了你妹子小倩。”


    “那么第一个疑点就出现了,你妹妹为何会出现在小时雍坊。”


    木七亦喃喃:“是呀,小倩为什么会去那个贵地儿。若她尚在梅家,说不准还能出入些达官显贵之家,可是如今,哪里还有这个福分?”


    林微姝:“其实而今京城各坊商铺,皆喜雇佣长生教教众,由教中掌令领着人来。这些长乐教教众皆沉默寡言,不喜言语,也不爱闹事,只本分做事。且哪处做得不好,自有长生教的掌令管束,无需自己操心。”


    “这些长乐教弟子做工的地方,通常在正东坊的大栅栏一带,那处热闹,外地商户多半客居此处,店铺又多,自然缺人手,雇本地坊间百姓要价高,雇外地人做活儿又怕不放心。是故,还是长乐教弟子更合用,管得严,工钱又低。”


    “小倩从长寿宫出来做活,通常也是在这一带。”


    木七听至此处,蓦然忽问道:“小倩,加入了长生教?”


    林微姝一怔:“你还不知道?”


    她以为有人已给木七说及此桩详情,倒想不到木七竟并不知晓。


    木七面上蓦然浮起了几分恼色,他不是小倩,更不是小倩这样的老实人。他心思多,也可以说是江湖经验丰富,自然隐隐知晓长生教是什么货色。


    木七摇摇头,又道:“还请林女尉继续。”


    林微姝眼尖,窥见木七手腕上有挣扎磨损痕迹,对上木七眼皮上伤,亦是暗暗测度。


    她口里亦是继续说下去:“长生教教徒讲究清心寡欲,每日需要做早课,早晚两餐。卯时起床,戌时入睡,每月放假两日。而这两日,教徒们通常也不会离教闲逛,而是会组织聚会,教内交流。”


    时下是每日二食,不似以后的一日三餐,但京城白日里做工,到了中午,主家也会供些吃食。虽不是正经一餐,可也是会垫下肚子。可若雇长生教教众做事,工钱低不说,还能省下这笔开销。


    依着林微姝想来,也是十分苛刻了。


    “纵然她不做工,也没什么空闲时间赶去小时雍坊。”


    “本月十三,依照长生教教众口供,她应去董酒酒肆帮厨做工。可案发当日,小倩却并未前去。我已去董家酒肆问过,酒肆老板亦是不甚明白。”


    至于长生教教众,林微姝还没那个本事问出来,所得线索并不多。


    林微姝:“看似可巧,但死者小倩本不该出现在案发现场。如今京城议论纷纷,说沈大统领欲弑母,结果未遂,倒连累死了路过的年轻女娘。”


    “可我倒是有一个另外的猜测,也许凶手本来想杀的便是小倩,卫国公长房的大夫人方才是连累受伤一个。”


    “韩氏受伤,倒是未死,可小倩却是香消玉殒。市井坊间议论纷纷,卫国公府的家事议论起来亦是更热闹一些,也许,旁人想不到,凶手真正目标是看似普通的的小丫头。”


    至于杀人动机,林微姝尚不能知晓,所以也没说什么。


    木七微微发呆,杀人动机什么的,林微姝不说,他似也有几分的揣测。


    长生教,总免不得有些弯弯绕绕的。


    正这时,他听着林微姝说道:“木七,我若寻出真相,你不是说必有报答?”


    木七心忖这林女尉到底年轻,说话还不会弯弯绕绕,要露至明处。


    林微姝:“你若真什么都答允,那么我若寻出真凶,你便前去自首。别的事,便不必你理会。”


    她这样说,确实出乎木七的预料。


    木七没发呆多久,很快反应过来,不觉道:“那便一言为定。”


    这般答应时,木七约莫也明白,眼前林女尉是当真不愿意驱使自己杀人。


    虽已答允,不过似木七这般之人,答允了也不等于守信。


    只是悄然离开之际,木七蓦然心尖儿生出了几分的惆怅,很有些不是滋味。


    林微姝人品端正,心思也很纯粹,有前途不说,还有些堂堂正正之气。


    如若小倩似她那般聪明,也便不会死了。


    一想到小倩,木七就忍不住,他忍不住为之嫉妒。虽说是沦落外城,小倩不可能有这样的教养、勇气,也不能有这样的见识和心性。


    好似他们这样兄妹,注定是泥地里打转。


    小倩会否恨这样的姑娘?


    他想了想,便知晓小倩不会,因为小倩心思不多,什么都想不明白,那些尊卑贵贱的道理,妹妹是不能明白的。小倩,当个丫鬟,也是顶顶开心。有件好些首饰,便欢喜得很。


    心里涌起恼恨之火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不甘不愿,始终是意难平。


    不过他也不算太讨厌林微姝,比起林微姝,害死小倩的凶手方才更令他生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164 套路,都是


    送走木七后, 林微姝也沉下心,若有所思。


    她招来瑟瑟发抖的盈盈,安抚一番, 心忖跟自己一块儿干活可不容易, 盈盈也是吓坏了。


    林微姝盯着李蓝,倒不好说什么, 只吩咐身边侍从通知秦泌,去几处蹲守, 防着木七作乱。


    这几日光景下来, 林微姝也做了详细的排查。


    首先是韩氏, 卫国公长房子嗣有些单薄, 但一直说得上话, 虽未分家,其他各房也皆小心伺候,倒谈不上有什么冲突。


    韩氏性子虽谈不上和蔼大方, 可也不爱生事,若说恨之欲其死得, 倒是除了沈侑没别人了。


    此外韩氏出事后, 也检查过车驾马匹,发觉马臀处扎了一枚暗器, 方才因此受惊, 这般跳了起来。


    有此可见, 此事乃是故意, 并非意外。


    此外林微姝又去卫国公府问过韩氏及韩氏身边人, 包括陈嬷嬷都说,韩氏近日并没有跟人结缘。


    想到韩氏那个态度,林微姝就忍不住默了默。


    韩氏实是太过于热情, 又说上次来林微姝因涉及利益相关未收表礼,这次重重备了一份,又让林微姝常来卫国公府逛一逛。


    哪怕有腿伤,韩氏都恨不得起身相送。


    虽不知晓韩氏为何是这般态度,林微姝隐隐觉得多半是和沈侑有些关系。


    韩氏身边查不出什么,反倒是死去小倩,死前发生了三件可疑之事。


    其一,本月十六,也就是林微姝被困京郊险些被郎玉昭围杀那日,吴语燕在长寿宫外倒地不起。


    彼时吴语燕面颊苍白,流露出痛楚之色,手掌捂住胸口。


    这一幕被路过小倩窥见,也向前浮起,加以询问。长生教有精通医术的医者,教众一向也不去外边看病。小倩也急着为吴语燕寻大夫瞧一瞧,是故为吴语燕寻教众大夫。


    可大夫赶至时,吴语燕已是气绝身亡。


    这个吴语燕,既是郎玉昭的情人,也掺合了安妙人的死。本来吴语燕要死没死,也是要审审她的。偏生这个女子也是长生教教众,更死在长寿殿附近。


    事后,检查吴语燕尸首,乃是中毒而死。


    吴语燕死前一手捂住胸口,一手紧紧握着一枚药瓶。


    药瓶之中有两颗丹药,不过都没有毒。


    于是林微姝忍不想到死去的傅玉书,他也是为巩固体质,吃长生教配的丹药。


    凶手只需随机一颗下毒,死者服用之后,顿也是气绝身亡,再验不出什么。


    本来吴语燕也是这样,随机中毒,死在外边。可偏偏便是这般巧,吴语燕吃的那丸药,恰巧是有毒那一颗。


    郎玉昭已死,死前必然也不知晓,除了安妙人,便是吴语燕,也是长生教所安排。


    郎玉昭辛辛苦苦贪墨那笔银钱如此被拿走,尽数落入长生教,又或者说落入掌教萧菖手中。


    吴语燕既是死前见过小倩,保不定小倩听了只言片语,引至杀身之祸。


    第二件事,便是小倩在长生教里相熟的卢雀儿作反。


    这卢雀儿母亲信这个,领着女儿入教,母女二人皆十分虔诚。不过卢母后来却生了病,教里大夫看不好,后来又说要将卢母移出去住,免得给其他教众过了病气。


    究其原因,是萧菖会留一些年长教众,面子上好看些,但也不能留太多。卢母生病有些时日,做不了活,反倒会耗米粮,于是长生教便会寻个由头,将人给送出去。


    卢雀儿只说人可以走,需讨要工钱,那长生教掌令不许。


    卢雀儿也是个泼的,找了与自己相好的军汉,领来着几个人,就在那董家酒楼将长生教掌令及其手下殴打一顿,又从长生教掌令手里拿了钱,领走母亲扬长而去。


    此事,长生教并未报官,还是林微姝从董家酒楼打听出来的。


    毕竟影响不好,若惹人非议,得不偿失。


    小倩是个实心眼,替卢雀儿求情,反倒是得了些训斥,说其用意不忠,其心不诚。


    说白了柿子挑软些捏,卢雀儿已离了长生教,自是小倩好欺辱些。


    卢雀儿也罢了,小倩可是得掌教恩宠,曾亲自听萧菖讲经。


    萧菖讲经?莫不是这其中有何不可告人之处?林微姝也不觉做此揣测。


    且还有些后话,小倩死后,便有些传闻透出来,说她心思并不虔诚,是故少了些福气。


    这些议论还是盈盈去打听到的。


    林微姝现在左右也算是个名人了,若去问什么事,旁人也便会有几分顾忌,也未必便会说实话。


    还是盈盈方便些,小丫头虽跟着林微姝做事,偏又不大惹人留意,又一张圆圆的讨喜脸,十分适合套话。


    盈盈打听到小倩死前第三个异样处。


    据闻,小倩死前曾写了一封信。


    是一封告密之信。


    那信里有何内容,不得而知,总之是告密。


    如信中内容泄出,必会有人身败名裂。


    总之长生教教众之中有这个说法。


    以上三件事,她并不知晓小倩是因哪一桩事遇害。


    林微姝也有些烦恼。


    她忽又想,吴语燕又是为何而死?真是萧菖灭口?


    林微姝觉得萧菖灭口有很大的可能,不过暂且却是证据不足。


    其实比起小倩,林微姝跟吴语燕还更熟络些。


    她不喜欢吴语燕。


    吴语燕功利心重,这倒也罢了,性子却极可厌。在林微姝看来,吴语燕性子实是太势利,惯爱捧高踩低,对人也十分刻薄。可能觉得自己欲望没有得到满足,吴语燕有一种对世上所有人的仇恨,见着别人不痛快,吴语燕便会生出几分欢喜。


    从前吴语燕没掺合进杀人之事时,林微姝就不喜欢她了。


    之前吴语燕想拜辛娘子为师,也不是真心想要行医济世,只是觉得辛娘子名头大,想借一借。辛娘子不肯收,吴语燕便造谣生事,说林微姝的不是。


    还有便是三年前,她便发现吴语燕说了一个谎话。


    吴语燕声称自己有哮喘,身子骨弱,需别人让一让,更不好生气。她还戴了个香囊,胸闷时候会嗅一嗅,以此疏解一番。


    如此,旁人便会让她三分。


    但其实吴语燕并没有病。


    其实吴语燕不应该说这样的谎话,毕竟这桩事如若传出去,别人知晓吴语燕有喘疾,相看时候就会计较几分。毕竟说亲时候,女方身子若不够健康,男方必然也有些计较。


    但吴语燕可能希望别人让着她,居然说这样谎话。


    这几年,吴语燕刻意淡化,也不提什么自己有喘疾了,只是她说亲似乎也一直不顺。


    若非如此,吴语燕也不会被郎玉昭给哄住。


    其实吴语燕拉的仇恨也是极多,比之小倩,恐怕也数不过来。


    林微姝就听闻,这次傅玉珠离京,吴语燕说了些刻薄话,因其姿态实是过于凉薄,闹得吴语燕名声也不是很好。


    京中勋贵也不是对傅玉珠特别有感情,只是谁也不愿意自己身边熟络之人是蛇蝎心肠。


    林微姝数小倩被害原因,也还能数个一二三。


    要数吴语燕的取死之道,那可数不过来。甚至林微姝自己,若心胸狭隘些,说不定也能算个作案动机。


    这时节,马车已到了家门口。


    林微姝也还好,可木七那么一搅,盈盈也是受了惊吓。林微姝也觉得该先回家,熬碗定惊茶喝一喝,缓和一下情绪。


    沈侑又在等她。


    搬来林微姝隔壁后,沈侑跟冤鬼似的无孔不入。之前林微姝去卫国公府问韩氏,提及沈侑搬出府住可还妥当,韩氏那叫一个大度和善,自是说万事随其子欢喜,她这个当娘的哪里会介意?


    沈侑备了解暑的饮子。


    上次是酸梅汤和绿豆沙,沈侑注意到林微姝饮了酸梅汤,却没动绿豆沙,是故这次绿豆沙已替换成冰镇百合饮。


    那盏底卧着炖得软糯莹白的鲜百合瓣,蜜浆调和得清甜不腻,底下镇着碎冰,丝丝凉意顺着瓷壁漫出来。


    他见马车停稳,早早起身迎上来,骨节分明的手端起瓷盏递到她跟前。


    “瞧小姝一身暑气,特意换了你合口的。百合清心,盈盈方才吓得不轻,我也给她备下,好定定心神。”


    林微姝还没说,但沈侑已知晓发生什么事。


    林微姝似要恼,到底也没说出口。


    林微姝垂眸接过,尝了一口饮子,冰碴轻轻浮荡,甜香淡而绵长,不似外头铺子卖的甜齁呛人。


    她连日查案心绪纷乱,心头堆着命案的疑云,喉间燥得发紧,接过饮子浅啜一口,清润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躁郁竟淡去大半。


    沈侑又变成了林微姝喜欢样子。


    林微姝抬眼瞧他,沈侑本就生得好看,此刻站在夏日斜阳下,眉目间那点儿深邃竟被清甜花香冲淡几分,只余下细致入微的妥帖。


    林微姝心忽而软和一下,又一酸。


    沈侑暗暗猜心,林微姝见了汪氏,便知晓自己倒未刻意安排,无非是顺水推舟。这当然也是在沈侑计划之中,前日还刻意在林微姝跟前纠缠一番,口口声声无论发生何事皆是信任林微姝,偏林微姝却不肯信他。


    摆足了架势,他知晓林微姝是性子软和的人,在自己舍身相救惹一身骚情况下,林微姝还去疑他,必然不可遏制生出几分歉疚之情。


    他口里没半分见怪,只有温柔体贴:“瞧来你果真不爱吃绿豆汤,幸而这百合饮还合你心意。”


    他只小心翼翼,温柔绵绵的讨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165 林微姝:大


    这般心思流转间, 林微姝微微怔了怔,不知晓想了什么。


    她发了会儿呆,方才道:“今日我去了刑部大牢, 见了汪氏, 和她说说话。从前,卫国公府生出了许多事端, 我疑到你身上。可而今方才知晓,你也并未安排什么, 是我想差了。”


    林微姝最后还是选择相信, 因为人生在世, 除死无大事.


    临死之际, 将上刑场, 无论怎样的蛊惑言语,总是会醒一醒。


    沈侑垂头,温声:“你信我变好。”


    他确实是顺水推舟, 实是算不得主动筹谋。


    如此心忖,沈侑自己似也有几分奇怪。


    以他性情, 似乎应该主动一些。就好似他算计慧空和尚, 表面看似不争,又似被动, 其实主动得不行。


    只是滴水穿石, 潜移默化, 他因林微姝不跟韩氏计较, 在此之前也已开始有些影响。


    原来他的情谊比他以为的要早, 更比他以为的要真。


    想到此处,沈侑心头一热!


    有一些套路之外的真切情绪浮上来,涌上了沈侑的心头。


    话到了嗓子眼, 他偏生不能倾述,跟林微姝说明白,说明白他的那些改变,没与林微姝相处时他是多么的心狠手辣手段聪明。


    原来一个人爱极了另外一个时,也会懵懂不知的。因为他从来未有过这样感情,于是当真得到时,自己也并不十分了然。


    这样的情绪涌上了沈侑面颊,又恰巧被林微姝瞧见了。


    如此使得林微姝想起一句至理名言,有句话是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林微姝的心尖儿却禁不住泛起了几分的心疼。


    那样的感觉其实已经有一会儿了,只是被林微姝死死压着了。


    她瞧着沈侑,说道:“汪氏那样说,我心里是相信的,于是,我便有些愧疚。你那样不顾生死的来救我,也,给你自己惹了些麻烦事。你说,无论别人怎样说我,你都会相信。可我却不是这般,非要盘问清楚——”


    就好似沈侑预料到一样,林微姝果真十分愧疚。


    沈侑心想,小姝,性子实在是太好了。不过,小姝绝不能这样待别人。


    这样想着时,沈侑心尖儿甜意浓了几分,就好似刷了一层蜜糖。


    林微姝:“所以,我很惭愧。”


    沈侑忍不住道:“这些小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林微姝摇摇头,然后说道:“大公子,我也并不喜欢这么心存愧疚的对着一个人。我是说,我想寻个能全心信任一个人。出了什么事,我能全然放心,为他奔走,绝无丝毫怀疑。”


    沈侑犹想,小姝这是在跟自己提要求。这要求也是极难,可自己似乎不好不应。他总要顺着小姝些,听她的话。沈侑是有几分为难,可也不好不应。


    林微姝:“若是寻不到,那也罢了,所以,咱们不合适。”


    沈侑如被泼了盆凉水。


    就好似他所有的心机套路无人看穿,最得意时,林微姝偏生泼了冷水,说出这般言语。


    他面上生生透出困惑之色。


    林微姝瞧见这份困惑之情,也不觉解释:“我是说,再有一次,遇着什么不知晓应不应相信你的事,我还是会心里生疑,绝不能全心全意信你。所以咱们凑一到,也没什么意思,对不对?”


    沈侑摇头:“不对。”


    林微姝表示反对无效:“可我觉得是对的。就像木七现身,我会觉得是你安排,又或者之前是你将他关住。不过我已误会你了,那也不好问。”


    沈侑:“本来就是我寻着木七,关住木七,又这般安排,有什么好瞒你的。小姝,你只需轻轻一问,我什么都和你说,什么都告诉你。”


    他又伸出手,握着林微姝双臂,道:“我必然事事坦白,凡你所问,必为实话,使你全然信任,绝不让你猜。”


    方才,他居然还有些犹豫,如今说得迫不及待。


    沈侑又低声:“你信不过我,换个样子正经,道貌岸然的,你便信得过?小姝,所谓公私分明,办案子亦是如此。那边是你情郎夫君,也绝不能全然相信,预先心里有了成见。”


    “所以信不信,有什么要紧?”


    说及情郎夫君这两词时,虽知林微姝现在并没有,却油然而生一缕强烈嫉意,恨透了这个如今还不存在道貌岸然的贱人。


    林微姝:“我说不过你。”


    说不过,她也没打算争,林微姝心里主意也正,没打算改变。


    沈侑:“还是我从前不坦诚,于是你心里不信我说的话?”


    林微姝:“那倒不至于。”


    不过男人上头时的话虽是真心实意,却也未必能持续多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166 你亲我一下


    林微姝:“大公子如今这般情切上头, 等过些时日,缓过劲,便没那般在意。”


    这方面林微姝倒有些经验。


    一如她对宣婴, 曾也有些货真价实念头, 如今也十分淡了。


    她这样说,沈侑却好似看到了她心里面去, 不觉道:“我和宣婴,自是不一样。我与你熟络, 彼此喜欢, 既没有生死相随, 也没有同危共难, 之前搬离此处前, 从未有过同危共难。小姝,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林微姝:“意味咱们一块经历得少,没什么很深情分。”


    而且沈侑骗她的, 露出来的也不是真面目。


    沈侑笑着摇头,眼神十分热切:“意味我们性子投契, 日常相处, 细水长流,也是能过的高兴欢喜, 能长长久久过日子。什么轰轰烈烈, 出生入死, 危险时相互依靠。便是因此生出依赖情分, 也抵不过岁月绵长, 怎能天长地久。”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既无关身份家世, 亦无关虚荣吃醋,只是你喜欢我,而我也喜欢你。”


    他这样说着,林微姝也是听得叹为观止。


    沈侑善辨,极会摆布口舌,林微姝也说不过。


    她只说道:“我曾经是说过,说过心仪沈公子,只是那时并不知晓你真性情。是故有些话,倒也不必十分作数。”


    林微姝面颊微热,倒不是害羞,心里还是恼意更浓几分。


    沈侑老将自己曾向他表白之事挂嘴边,一时的勇敢换来一世把柄。


    沈侑也不将林微姝的不欢喜放在心上,只道:“你与我相处久些,自会明白,我平日里也是这般性情,一向是很好的脾气,连吵架都不会吵。我只是未在你面前露出全部,也不能说我在你面前样子是演的。”


    他这般言语温和,林微姝心尖儿却隐隐生出了古怪之意。


    沈侑柔和的姿态之色似有一种固执,与那日相救时凶狠不同,显得阴绵偏执,半分听不进旁人言语。


    林微姝种种认真言语,他一应不听。


    他还不如宣婴,至少宣婴能听得懂林微姝对他无意。


    林微姝咬了一下脸颊内侧肉,想着还是早日搬一搬。


    她告辞,沈侑倒是依依不舍,恨不得能跟她多说两句话,口里禁不住说道:“小姝,你还有什么嘱咐我?”


    林微姝倒是真想了一下,说道:“既然是大统领放出木七,还盼大统领管一管他,不可闹出什么人命。”


    至于什么替他杀了宣婴,林微姝可不敢有这般指望。


    沈侑心思细,又很会看人脸色。林微姝口里虽没说什么,沈侑却察觉她神思不属,甚至待自己甚是疏离。


    眼前姑娘恨不得离自己远些。


    可是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也是这地儿,每次分手,林微姝都心思绵绵,很舍不得,盼着能跟沈侑多说几句话。


    如今和往昔全不一样,林微姝也挣脱了他的手臂,欲要回家。


    树挪一尺,墙挪一丈,沈侑自然早便打定了主意,如若林微姝搬走,他也去林微姝新居隔壁买处宅子。


    他自然可以这样办,可他也想象得到彼时林微姝吃惊失望眼神。


    一切和过去全然不同。


    他蓦然上前一步,扣住林微姝手腕:“小姝,你所言也颇有道理,既是我放出木七,责任也是有些。所以,我推出一些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不但和木七有关,还与你怕是有些干连。”


    林微姝不明所以。


    沈侑又道:“你不是在查小倩案子,小倩死前,牵涉三桩可疑之事。第一,是吴语燕在她面前身亡。第二,与她相好熟络的卢雀儿因亲娘生病,因而闹腾离开了长生教。第三,据说小倩有了异心,写了一封告密信。”


    “你查这些,木七必也会去查。他虽求至你跟前,可也并全指着你,是不是?”


    “其实小倩死前三条线索,可以汇集成一个故事,真真假假尚且不论,不过说出来,倒是十分有趣。这个故事,你想不想听一听?”


    本来沈侑也是嫌疑者之一,万一凶手本来目标就是韩氏呢?沈侑嫌疑也是极大了。可偏偏沈侑这样说,亦有转移话题嫌疑。


    但林微姝倒是想听一听,相互比较,以此方便推断真相。


    林微姝客气起来:“大统领请讲。”


    沈侑倒是矜持起来:“此处说话并不方便,不如去我之居所一谈。”


    盈盈本来探头探脑的,而今却被林微姝嘱咐:“盈盈,你且先去跟阿娘说一声,我稍后回家。”


    盈盈本来探头探脑的,听得十分起劲,吃瓜吃得正上头呢,却被林微姝这样吩咐。


    她虽应从,脸上却不自禁透出了几分失望之色。


    林微姝忽而发现自己有点儿故意。


    沈侑说话也太放得开,周围也有几个竖起耳朵听,哪怕沈侑那几个下属看着正正经经的,心里未必没有好奇吃瓜。


    她与沈侑说话,倒不如去沈侑居所。


    这般想着时,林微姝已随沈侑入内。她不是第一次来隔壁,只是如今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别扭。这地儿倒是与从前差不了许多,摆设也一般无二。


    沈侑让其维持原貌,一时也竟有岁月静好,一切未变之感。


    林微姝很快收敛心神,不觉道:“大统领口中所说故事,究竟是什么故事?”


    她也奔波了几日,并没有什么线索。


    沈侑:“你可曾查过,那位非要离开长生教,要为其母看病的卢雀儿,她那亲娘究竟是什么病?”


    林微姝心思细,还真查过:“听说是眼睛染了病,已不能看见。”


    沈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卢雀儿母亲何云姑曾是个绣娘,绣得一手好刺绣,只是伤了眼睛,又染了恶疾,眼睛也渐渐看不见了。”


    “卢家不是很有钱,于是向辛娘子求助,辛娘子也出手医之。只是,人力有尽时,纵然会些医术,也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仙。何云姑本来能看得到一点,之后一点都看不到了。据说那时,卢家人不是很服气,觉得是辛娘子用错药,否则不会这样子。”


    林微姝摇摇头:“老师也没办法什么病能都治,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沈侑:“传闻不知是真是假,但无论如何,当年何云姑眼睛看不到时,许是辛娘子盛名在外,至少家里人并没有闹。”


    “可几年下去,何云姑身体越发差了,据说是双眼坏了,不单看不见,眼窝处也腐烂发炎,因为伤口溃烂,乃至于不能下床。这时节,这个泼辣的要离开长生教的卢雀儿怕是不能干休,也是一个极好的发作由头。”、


    沈侑举出一根手指头:“这是第一个故事隐情。”


    他又举出第二根:“第二个故事,便是死去的吴语燕曾想拜辛娘子为师,这些连你也是知晓的。吴语燕跟你毫无利益纠葛,但你令她不悦,她也编排了一些言语。既如此,一直拒绝她,又收了你为弟子的辛娘子,是不是更令她不快?”


    “你大约也猜得到,她私底下也恶议了辛娘子。”


    “有了以上两点,已经可以讲故事。小倩跟卢雀儿熟络,也许便从卢雀儿口中得知辛娘子当初‘弄坏’别人一双眼睛。吴语燕编排造谣,坏人名声,也是令辛娘子不满。”


    “吴语燕莫名身死,死前见到了小倩,也许小倩听到了什么。”


    沈侑:“于是这个故事便可以讲起来,得罪辛娘子的没什么好下场。”


    林微姝光听听都不舒服,不觉道:“老师并不是这样的人,再者单凭臆想,难道便能定罪?”


    沈侑:“这就是最有趣一处,小倩还有第三个取死之道,那就是她忽而写了一封告密信。如若这封信忽然出现,又以小倩口吻说及以上种种,信的人会不会很多。”


    沈侑:“如果那封信又‘恰巧’让木七看见了呢?”


    那可就糟糕了,木七不是很讲理的人,随便都断了宣婴一根手指头。


    林微姝亦忍不住急起来:“还盼大统领令人寻出木七扣住。”


    她还是不相信老师会做这样事。


    沈侑又成了痴汉:“你亲我一下,我什么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167 适才相戏尔


    说完这话, 沈侑察觉林微姝一双眼黑漆漆的看着自己,静静凝视。


    沈侑本来唇角染一丝浅浅笑意,而今笑意也淡了淡, 脸色有点儿不高兴。


    林微姝:“那我若不答允, 你便不会阻一阻?”


    沈侑本来今日事事都顺着林微姝说,又觉得自己低声下气哄她, 他甚少这般伏低做小,如今心里也略略有些气。


    他淡淡说道:“我调笑几句, 你也当真。”


    林微姝:“那你可知木七人在何处, 差遣寻他, 免得真闹出什么事。”


    想着宣婴断的那根手指头, 林微姝手心亦是浮起一层汗水。


    沈侑笑了一下:“只是些猜测的话, 何至于这般大张旗鼓。我随便说说,你却当真,又这般相信。”


    林微姝咬了一下脸颊内侧肉, 她一紧张,又或者心里不痛快时, 便有这样的小动作。


    沈侑看着还是那么和气, 可已透出了几分凉薄,而且言语里有几分拿捏味道。


    她说道:“人家可料不到你会藏着木七, 既如此, 你怎知他打算?还是大统领和萧菖合谋。”


    沈侑也不生气, 嗯了一声, 淡淡说道:“怎么会?凑巧而已。本来萧掌教原本打算是趁势毁了辛娘子名声罢了, 这般布局,无非是因辛娘子总是和他过不去。从他那从前妻子苏雪蓉死后,辛娘子便没完没了。”


    “你瞧, 辛娘子才收你做徒弟,转头你便查上他,由不得旁人不多想。”


    “要说权势,辛娘子自是没有,却有个极好的名声。于是,自是想要先毁其名声。”


    “萧菖会算,但也指望不了谁真的在意小倩这丫头的生死。他便是有算计,也是冲着人家辛娘子去的。”


    林微姝眼皮轻轻下垂,说道:“但你也只是猜——”


    沈侑微笑:“怎么能说是猜?长生教爱惜名声,卢雀领人抢了长生教掌令的财物,大可报官处置,怎会不闻不问?只是辛娘子与萧掌教不和之事知晓的人不多,但总归有人知晓。”


    “既是不和,若长生教的信众出面指证辛娘子,免不得惹人猜疑,更会疑其别有居心。除非,这个指证长生教的信众在别人眼里已与长生教决裂,所以闹得这般大张旗鼓。”


    “说到造势,我自然比旁人更懂一些。萧菖那些手腕,我瞧一瞧,大约也能看个七七八八,十分了然。”


    林微姝不免心忖那是自然,沈侑本便是极善于这些勾当。


    她瞧着沈侑说道:“当然没谁比大统领更懂这些。”


    沈侑多心,又觉得林微姝好似有点儿阴阳的意思,未免不大爽快。


    林微姝:“既然大统领如此笃定,不如,寻回木七再议?”


    沈侑嗯了一声。


    他不拒绝,可也没动静,一瞧便知晓磨砺一身会推脱的好本事。


    林微姝倒是有些情切:“大统领难道不愿意?”


    沈侑:“也没什么不愿意,我吩咐下去便是。只是手底下这些奴才办事一向办事懈怠,若无正经公文,只我私人吩咐下去,也是懒懒散散的。”


    沈侑自个儿倒是真正懒懒散散的样子:“虽不合秘眼规矩,但小姝你吩咐我,我也不敢不听。”


    说是不敢不听,可沈侑面上却透出几分漫不经心,分明并不在意模样。


    他也没提让林微姝亲他一下,只当方才是玩笑话,可口里却十分推脱,磨磨蹭蹭的。


    林微姝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人,心里一阵子气苦,明明告诉自己沈侑早便性子不善,可心里还是禁不住十分失望。


    她口里道:“可沈统领私下关押木七,又纵他离开,难道便合乎规矩?”


    沈侑倒是很会解释:“自然是,合乎规矩的。”


    他略顿了顿,然后说道:“可能秘眼行事隐秘,所以林女尉你并不知晓,实则秘眼亦有缉拿审讯之权。木七涉案复杂,将其拘住关押,亦是合情合理。至于狱卒看管不严,令其逃出,我自然也要好生整顿,看来秘眼上下风气已是十分荒唐。”


    沈侑言语倒是滴水不漏,更显出他推脱本事。新帝任用此等小人,大胤前途堪忧。


    林微姝恼得走向门口,她本欲去寻秦泌,使得巡捕营出动,可亦无千日防贼道理。


    她到底还是折返身。


    林微姝乌鸦鸦发间,别一枚淡色木钗,当初她备受议论时候,辛娘子却顾不得那么多,将这枚发钗别于自己鬓发之间,说要收自己为徒。


    林微姝一咬牙,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


    那帕子用药熏过,干净,还有股淡淡药香。


    她捏着帕子,擦擦沈侑脸颊,咬着后槽牙没说话,沈侑亦心头发紧。


    下一刻,林微姝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


    一如蜻蜓点水,也不似当初暗巷中那般香艳刺激。


    可独独这一次,是林微姝主动。


    温热触感浮起在脸颊,沈侑忽觉自己已不能动,口干舌燥,全身发僵。


    接着是沸腾似的欢喜。


    他四肢百骸好似泡酥了一样。


    他看着林微姝退后一步,又掏出另外一块有药味儿的手帕狠狠擦拭嘴唇。


    林微姝本来唇色淡,这般擦拭后,倒好似红艳艳几分。如此,瞧得沈侑心里风流心思更荡,心尖儿发酥。


    眼前少女面颊有愤怒恼红,一双杏眼也似浮起几分潮润之意,不过这般的潮意似也并非因软弱委屈,而是因为激动。


    沈侑只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不待林微姝说什么,他已抢先一步:“我方才说笑,林女尉居然当真。”


    沈侑这般戏谑玩弄,似有不认账之意,惹得林微姝蓦然浮起说不尽恼意,愤恨之极!


    下一刻沈侑已说道:“我与你说笑前,已是令木七知晓真相,辛娘子绝不会有什么事。”


    林微姝冷笑:“沈侑,你如此言语,还有什么可信之处?你以为我还会信?”


    沈侑反应也快,唤了两名下属入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168 林微姝:狠


    此二人林微姝皆起认得, 观其姿态,因是沈侑心腹。


    林微姝亦察觉沈侑姿态有微妙变化,起似在自己跟前那般和善了。沈侑虽着常服, 却沉若静水, 哪怕并起怎么疾言厉色,却亦透出几分起怒而威。


    秘眼首领鲜少有沈侑这般年轻之人, 实则沈侑亦甚有手腕。


    这般思量时,其中一人已上前, 奉上书信一封。


    “寻着卢雀儿, 搜得书信一封, 是木倩所写密信。这密信上所言, 却是和长生教无甚干系。主要是讲个倩遇着将死的吴语燕, 听着吴语燕临死前指认,是辛娘子对其加害。”


    “信中说当时个倩甚是讶然,只因辛娘子名声甚很, 又是个倩尊敬之人,是故并未言语。话又从卢雀儿口中得知, 辛娘子曾误诊何云姑, 于是心下生疑惑,却又起很妄言, 只写信呈情。”


    沈侑目光示意, 手下人亦是乖觉, 赶紧将书信送至林微姝面前, 使得林微姝一观。


    林微姝岔开信看, 信中内容果真大抵如此。


    她心里翻腾,且先起知晓信中言语真假,若这封书信曝光, 辛娘子怕起是要身败名裂。


    其实纵然个倩写了这告密信,又或者当众指证,依着辛娘子平素里的很名声,旁人怕也是将信将疑,也未必会全信。


    话那是个倩活着时候可能,好要紧是个倩如今人已起在。


    人一死,旁人便会议论,若非真实,何须灭口?


    虽积年行善,话也抵起住众口烁金,少起得会损及名声。


    而且这不黑料,还会显得十分自然。盖因为旁人一开始议论,是冲着沈侑,也以为受害者可能是韩氏。接过拔出萝卜带出泥,因引人关注,是故发反倒扯出个倩之事。


    林微姝轻轻皱眉,捏着信纸,起觉迟疑。


    沈侑倒是凑过来,一脸严肃,低低声,很似要商议什么见起得光大事情,起觉道:“林女尉放心,我知晓辛娘子于你,是何意义。无需你吩咐,也起必什么酬劳,我定替你处置妥妥当当。真也很,假也很,必然起会令辛娘子的名声有半分折损。”


    林微姝忍起住狠狠瞪过去,给了不白眼。


    沈侑亦一最:“我说最罢了!”


    他示意一旁下属说下去,那下属亦道:“这封信,实属伪造。”


    “这个倩虽出自农家,又与人为婢,倒是勤奋很学。从前她在梅家,也有机会识几不字,有机会练一练。后来到了长生教,也央求别人多教她认几不字。是故,倒也能写封告密信。”


    “也设法从梅家还有长生教寻处些她练字的手稿,仔细对比下,字迹确有几分相似。只是请专人验过,却非个倩亲笔所书,而是有人依着个倩字迹仿写。”


    “死者个倩虽会写字,话认字起多,写得也起漂亮。仿写之人本应写得一手很字,要依着个倩口吻仿写,下笔便会有几分犹疑,笔画也起顺畅。反观个倩原稿,虽是字丑了些,笔画却看起出犹豫之意。”


    林微姝亦松了口气。


    对方道:“彼时恰很遇着木七,亦这般向他解释过,木七倒也听得进去,又说辛娘子那般很名声,自然绝起会沾染这些事。”


    林微姝舒下心思同时,又起觉想吐槽,这恰巧二字,倒是用得极妙。


    说得很似木七当真是“起慎”逃脱,与沈侑没什么干系。


    沈侑这些下属也是妙人儿,不不都会说小,小也说得漂亮。起过小到唇边,又使林微姝这般咽下去,也没必要为难打工人就是。


    林微姝:“那如今卢雀儿何在?”


    她倒想问问卢雀儿。


    沈侑答得也太顺:“已令巡捕营将其抓捕,她伙同几不军汉,劫了长生教掌令身上财帛,本也有罪。哪怕另有别情起算作抢掠财物,也是寻衅滋事,搅乱治安。若起加以管束,人人效仿,京中治安岂起是乱糟糟?”


    沈侑亦太是和善:“你与秦泌熟络,想要问一问,亦是起难。”


    林微姝想了想,也是这不道理,只点点头。


    一旁知内情的下属路人甲乙起很吱声。


    在林姑娘跟前,大统领确也并未说谎,只是言语里小也未说全罢了。


    确已控制卢雀儿几人,亦通知巡捕营,只是他们走时,却已留下木七。


    都起敢想象卢雀儿如今多惊恐。


    此时此刻,卢雀儿确实一脸惊色,亦被反绑椅上,满面皆是惧色。


    男人高大、肮脏,伸手抓着桌上菜肴大嚼大吃,身上都是汁水。卢雀儿也是听旁人提及过,说个倩曾有一兄长,是杀过人的贼骨头,凶猛之极。小倩也是因这般缘故,也无归处,方才投奔长生教。


    她以为这厮早就逃出京城,无影无踪。


    木七还敢回来?


    事实上小倩兄长不但回来了,下手还没轻没重的,凶狠起行。她那不情郎宋狗儿也是不彪悍人,行事素是极霸道,大伯母守寡,也是卢雀儿喊来将这啰啰嗦嗦老寡妇扔出去,方才占了房子住。


    所以今日有人闯入,她以为闹了贼,摇醒了宋狗儿。宋狗儿发已狠,抄着家伙,举着熟铜铁棍要打人。


    结果木七一来,一下子卸了手里家伙,几棒子敲在脑袋上,宋狗儿现在都头破血流的躺在地上。


    卢雀儿便知晓遇到了硬点子。


    她心下甚是惶恐。


    木七吃东西吃得急,这么一身的汤汤水水,看着甚是狼狈。这半年来,他都没吃饱过,干瘪的胃渴望食物,被填满时,他的凶性和力气很似才彻底回归。


    他吃完东西,手随手在身上擦了擦,凑过去,瞪着铜铃大的眼睛问卢雀儿:“你瞧瞧,你这般污蔑辛娘子,人家多很一不人,我也是听说过的。你这般不个女子,竟也没轻没重,构陷已人来。”


    “你,什么,卢雀儿?听说你与我妹子熟络。我只且问你一事,便是个倩是如何死的?若你起很生答一答,我先宰了你这男人,再将你送去配冥婚,当个同生共死的野鸳鸯。”


    他裂开嘴一最,口里起觉透出些臭气,熏得卢雀儿都要晕过去了。


    木七一双手衣服上胡乱抹了几下,却也还是油腻腻的,这般拍拍卢雀儿的脸。这动作倒没什么很色之意,仿佛将卢雀儿掂量当作待宰杀的猪仔。


    卢雀儿只觉得脏死了!她是爱美爱俏的,脸颊上也日日细细敷粉,总要打扮很看些,方才能勾搭得上用得上的姘头。


    那不死去的个倩又笨又蠢,又将长生教的事十分当真,卢雀儿暗里也起知晓翻了多少不白眼。


    只是未曾想到,个倩还有这么一不兄长。


    她起觉哀求哭诉:“我起知晓,是教中掌令吩咐,演一场很戏。又,给我一封信,令我为个倩出头。我已和长生教闹得水火起容,那么旁人,便会信一信。我也,只知晓这么多。”


    木七狞最:“个倩是起会做这样的事的。那丫头性子笨,并起是聪明,也起会答允构陷旁人。除非,她就这么死了,这般才顺水推舟。她起死,这故事怎样讲下去?你怀里又怎会有一封仿她口气所写书信?起用旁人验,我一眼便能看出并起是个倩笔迹。”


    “这般处心积虑,自是早早设局,使出这么些不手段。我妹子如若起死,这些计划岂起是落空?”


    纵卢雀儿拼命摇头,木七却也似是起信,面颊之上凶色更浓几分。


    卢雀儿:“我起知道,我只是听命行事,我如何敢乱打听?”


    她泪如雨下,起过到底还是改了口:“教中之人未跟我说什么,只是个倩和我熟络,倒是与我言语了几分。她以为,我当真得罪长生教。她说,有求去之意。后来又说恐连累我,还是起和我说才是。”


    说至此处,卢雀儿也流露出几分起甘心:“她扮乖巧,瞧着十分诚心,掌教亦十分信她,对她也格外用心。是她自己糊涂,起知怎的,已了二心,故而方才,死得起明起白。”


    木七冷最:“言下之意,便是你心里觉得,她到底还是因为长生教的缘故方才死的?”


    卢雀儿略一犹豫,说了声是,又起觉哀求:“可和我没什么干系,她的死和我无关。”


    木七是不多心之人,见卢雀儿满面狡黠,虽只脑补,话他这不人素来敏感,暗疑卢雀儿心里嘲个倩蠢笨,蓦然狠狠一巴掌抽过去。


    卢雀儿脸颊肿了半边,哇的吐了一口鲜血,吐出两颗牙。


    屋外,亦有人探头探脑:“很了很了,木七,大统领的意思,人还是交给巡捕营,可别胡乱杀人。如今,这桩事林女尉在理会,大统领也起愿意闹出人命。你也差起多得了——”


    木七也听出些弯弯绕绕。沈侑是秘眼大统领,心狠手辣,木七对之又恨又怕。可这么不人,在这位林女尉跟前,倒是酥了半边,起很计较旁事。为使林微姝欢喜,沈侑行事也断起很但狠。


    起过是些男女间心思罢了。


    只是未曾想到,很似沈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这般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169 蓦然间恨透


    这厢林微姝对着沈侑, 也取出一枚皱巴巴后抚平纸条。


    纸条之上用指甲沾血,写了救我两字。


    之前林微姝倒是去过长生教,萧菖是有备而来, 早就准备得妥妥当当, 把自己洗得跟纯洁无辜的白莲花似的。反倒是盈盈,她是婢女的身份, 受到的留意也不多,这样跟人去唠嗑, 虽未套出些话, 却被人塞了小纸条。


    林微姝至今不知晓暗暗塞小纸条的究竟是谁。


    但如今林微姝却有几分灵感。


    林微姝:“就小倩那封仿写告密信而言, 这不会写字的人欲将字写好不容易, 会写字的人刻意将字写得乱七八糟也难。”


    “这张纸条救我两字歪歪扭扭的, 看着不似会写字划上去。这求救之人不懂文墨,字也写得不算多好看。但时下,会写字的人本亦不多。”


    就好似小倩, 已算运气好,能在梅家姑娘跟前服侍, 也不是什么粗使丫头。所以她起了心, 也能学一学。


    林微姝:“长生教除了达官贵人,还有若干的平民百姓, 教中设了学堂, 也会招一些教众读书。盈盈说有些伶俐的童子, 年纪轻轻, 一笔字已写得很板正。至于其他, 学堂里年长些教众倒是不多,也无非是学几个字,学算账, 不指望去参加科举。还有,就是小倩这样子的,有心向学的小姑娘。”


    沈侑嗯了一声,又不觉开嘲讽:“本朝已没什么世家大族,这长乐教也有些意思,开设学堂挑些好苗子助其科举。以后做了官,有了功名,自有办法未长生教效力。”


    他反应也快:“我明白你意思了。你不知这字条谁塞给你的,但这字条上两字写得极丑,大约也不是什么好出身。会写字,多半在长生教学堂里上过学,也不会是那些长生教欲扶持起来参加科举的好苗子。再与盈盈那日所遇教众做对比,寻处符合条件人选。”


    “如此,说不定便能寻出求救之人。”


    林微姝也点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的。沈侑,反应倒是极快。她蓦然浮起一个念头,如若,沈侑不是那样的性情。那她和沈侑,说不定还极投契。沈侑很聪明,她说什么沈侑都能反应过来,接住自己的话——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将这点儿不舒服微妙心思压了压,然后道:“沈大统领,你不是说,本来便与长生教不对付?”


    沈侑接话:“何止不对付,本来是宫中吩咐罢了,长生教竟拿我做刀,我十分不快。本来勉强的差事,而今却也上了心。”


    他又道:“并非我为林女尉出力,而是林女尉替我出谋划策,是我欠下人情。那求救之人,我必然训出来。”


    沈侑闻弦而知雅意,话也接得快。


    沈侑肯花些心思,亦会使旁人与他相处时极舒服,也不是方才那等极令人气恼的可恶模样了。


    林微姝与他商量正经事,面上虽和顺了,心里却犹自翻腾不已。


    她很不舒服。


    如此告辞,沈侑也未强留。


    只是林微姝离去时,沈侑盯着她背影,眸色亦不觉深邃几分。


    他目测林微姝若未梳发,一头青丝垂下,只怕将要及腰。少女做事情时却会把头发极认真绾好,梳理整整齐齐。


    但住在隔壁几月,沈侑亦见过另外的光景。春日里,天气还不大热时,少女干脆散着头发,在葡萄架子下看叶子。阳光从枝叶缝隙处淌落,照在她白皙面颊之上,明若美玉。


    沈侑亦想她这般在自己跟前,他这般凑过去,轻轻和林微姝说话,讨些便宜。


    这般的遐想使得沈侑心尖儿浮起了香甜的温柔之意。


    他蓦然伸出手,蹭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是林微姝方才踮起脚尖,百般嫌弃,这么吻了的一下。


    虽然看似误会,其实,他是故意的。


    要挟着,逗弄着,使得林微姝亲自己一下。


    他好喜欢!


    高兴得都快发狂了!


    沈侑心尖儿禁不住尖叫,又不由自主的升起了几分的遗憾。


    小姝实则极是聪明,这般“玩笑”似乎也可一不可再。


    想着林微姝曾经亲自表白,亲口承认,为自己神魂颠倒。那时自己竟然拒之?沈侑实是觉得委实错过太多了。


    长生教。


    夏日炎炎时分,清晨露重,萧菖在花圃之中倒是甚为清凉。


    花圃翠叶承着隔夜露水,萧菖手中执一把银剪,慢条斯理修剪旁逸斜出的花枝,神情悠然,瞧着半点不见近日风波缠身的焦灼。


    天色还早,盛夏的燥热还未缓缓漫上来,萧菖立在廊下,宛若不染尘埃的世外仙长。


    卢雀儿也合该去指认辛娘子了。


    他娶了苏雪蓉,是因苏雪蓉名声好,名气也大。人生在世,谁不想挑些好的,加以珍藏?


    只是后来,苏雪蓉又反了口,又说成了亲,也想回杏花堂。


    那时苏雪蓉已和辛娘子闹得很不好了,他不愿意妻子抛头露面,可也没说不让。萧菖只说,说辛娘子性子虽慈悲,可亦未免气性太大,未必愿意苏雪蓉再回去。


    苏雪蓉也有几分忐忑,不过她后来又说,难道要跟老师一辈子闹别扭?这般低个头,认认错,说不准辛娘子会消气。


    毕竟,有许多旧日里相处的情分,辛娘子不会一直不理她。


    可是,萧菖却并不怎样欢喜。


    身边的人,只因眼里有自己一个,更不应去崇拜尊重旁人。他觉得辛淮一直在跟自己相争,令萧菖心里甚是不舒坦。


    如若苏雪蓉心里没那些念想,如若不是苏雪蓉未将全部心思放于他身上,亦不会不管不顾提出和离。


    蓉娘也不会死。


    那年苏雪蓉忽而提和离,萧菖是有几分讶然,又暗暗揣测究竟是为什么。


    是因他跟小姨子调笑,还是因为他私底下隐着的情人被苏雪蓉知晓了?女人知晓这些,总归是要闹闹别扭的。这些女子不都是如此?凑一到,这般争争夺夺,扯头花。


    他甚至觉得蓉娘要的太多了,因她和辛娘子学过医,受人称赞,自尊心也比旁人要强些。于是,她全然忘记自己是高嫁。和郎玉昭不同,他无需讨好,无所顾忌,可就算这样,他也没将情人抬为妾室。


    其实,他是喜欢温柔缱绻的剧本的,不喜家里闹得乱七八糟。


    于是他说,蓉娘,别多想。他解释,怡宁自己总来寻我,可我并不在意她,只因她是你妹妹。


    他那时的情人还真不是苏怡宁。


    苏怡宁很俗气,身为庶妹,是和苏雪蓉有些相似处,可萧菖却瞧不上。


    可苏雪蓉却说:“世子外面有几个情人,我不愿理会,不是怡宁,便是别人。总归,是你心思不在我身上。”


    她说:“我只是厌了。”


    苏雪蓉脸上露出些后悔情愫:“从前,我以为和世子之间情分很重要,可这些却值不了许多。”


    她咬着唇瓣:“无论如何,这一切也值不了这许多。”


    真是可惜!若蓉娘肯争一争,他未必舍得,也未见得能狠下心。苏雪蓉后悔了,愿赌却不肯服输,还要落萧菖颜面。


    和离之后,是否还要踩着他这个前夫颜面做筏子?说她如何孤傲,不慕名利,舍得锦衣玉食,亦求自在心安。如此自诩一番,然后辛娘子会原谅她,和离之后,苏雪蓉必然亦能名声大噪。


    于是,他蓦然恨透了这个女人,自己的妻,最放不下的还是名声,放不下仁心济世名声。


    就连苏雪蓉死前,也握着辛娘子手说道:“老师,是我自己寻死,和旁人没什么关系。”


    聪明人动口,笨人出手,下毒的是苏怡宁,哪怕苏怡宁加以攀咬亦无凭无据。


    不过是些女子间的嫉妒和不甘心罢了。


    那时他的妻将要死了,看着萧菖,她口里维护苏怡宁,眼神却是在指责。苏雪蓉未必很清楚这其中来龙去脉,却大约猜出了枕边人的心思。


    是他!


    所以将死的苏雪蓉选择原谅虚荣蠢笨的庶妹。


    苏怡宁,那时候还很年轻,于是这蠢货显得很无知。


    苏雪蓉没办法说什么,可萧菖亦没办法说什么。


    他眼睁睁的看着妻怀着自我牺牲自诩高贵的优越感毒发身亡!萧菖这样挑拨,苏雪蓉却还讲什么情意。


    自以为是!


    自我感觉良好!


    可她到死,萧菖都未来得及撕碎他妻子的优越感。


    苏雪蓉死得像片干净的雪花。


    萧菖原应得意的,因他神机妙算,巧妙引诱,杀人不见血,将人心控于鼓掌之间。


    可他偏不甘心。


    花圃中,阴凉处,兰花也开得正好。


    萧菖却伸出剪刀,将开得正盛兰花剪下来。


    花落在地上,他伸脚踩上,这般的碾落成泥。


    妻死了,可魂却缠着他。


    后来他在苏怡宁身上见到了死去妻子的魂。


    妻子这个庶妹容貌与长姊姊有几分相似,却全无蓉娘气度,观之俗不可耐。


    苏怡宁是从庵堂里逃出来,也不回家,却来寻萧菖。


    她日子是不好过,十可能还发些春秋大梦,指望萧菖要了她,宛如小丑一般。


    不过苏怡宁却似比萧菖想象的要聪明些,她很狼狈,盯着萧菖:“姐夫,你从来不喜欢我,你只是,利用我的,对不对?”


    “你,从来不喜欢我。你只是想我杀了阿姊。”


    “你跟阿姊从来不是恩爱夫妻,你在外有别的情人,对不对?”


    苏怡宁好似聪明了一点,但大势已成,这迟来的聪明又有什么用?


    他淡淡说道:“你发了癔症,若愿意这样想,亦是无妨。”


    苏怡宁蓦然掩面哭:“阿姊必然是知晓你性子,所以,方才护着我。”


    她在庵堂被关押了一阵子,已无从前鲜润了,整个人看着也憔悴许多,神经兮兮。


    这个恶毒的蠢货倒不免怀念起苏雪蓉,大约是苏雪蓉临死前那点儿圣母般表演打动了她,加之人又已经死了,是故苏怡宁竟生出了几分良心。


    都已会下毒害人了,苏怡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她这么流淌泪水哭时,倒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蓉娘其实并不聪明,所以才会原谅一个又蠢又毒的,孩子。


    彼时萧菖心里亦不耐烦,只想如若这般,倒还不如让苏怡宁闭嘴。


    等苏怡宁回了庵堂,便让她再也说不出话,也免得再絮絮叨叨,惹人不耐。


    可这计划倒落了空。


    苏怡宁被抓回苏家,本来第二日要押送回庵堂,只是在家里时,却趁机自缢身亡。


    就像萧菖给林微姝交代那样,苏怡宁确实是自尽,而非什么谋杀。只因萧菖谋杀未遂,苏怡宁已自己个儿吊了脖子。


    她是留了一封信,不过这封信却是忏悔。


    她承认是自己狠下毒手,不过萧菖却有教唆,不过这些事口说无凭,于是苏怡宁干脆自尽。


    就好似话本子看多了那样,苏怡宁以为人死之后,必然会掀起大风波,接着会闹得满城风雨。


    可她只会死得无声无息,悄无声色。


    萧菖换了那封信,于是苏怡宁的遗书便成了指责,只说萧菖与她有私,生生将其逼死。


    于是,苏家其他人亦对之十分失望,已认定不过是些污蔑之词。


    苏怡宁也就这么草草下葬。


    她的死,除了添了些桃色绯闻,京城之中也没掀起什么风浪。如果不是沈侑要讲个故事,早无人记得苏怡宁。


    该死的死了而已,但萧菖内心亦添了根刺。


    苏怡宁死便死了,她本应死得好像路边的杂草,悄无声息,毫不重要。


    而不是死得这样,好似终究有几分的体面,使她亦未至于太过于难看。


    其实苏怡宁不死,这辈子也完了,大约也不会有什么前程。她因此厌世,多少是有些绝望。纵然活着,也没什么活头。


    可她偏在死前为苏雪蓉流几滴泪水,又似欲赎罪一般自尽,还以此撕咬萧菖。


    于是这路边杂草都不如的苏家庶女,到底还是有些光彩。


    萧菖如鲠在喉。


    所以他很恨辛娘子,很不喜欢辛淮,欲毁其名声。


    他想着也该让卢雀儿叫一叫。


    先毁去名声,再抹了这个人。


    这时节,徐贞月亦至,柔声说已备好早膳。


    徐贞月已跟了萧菖有些日子,一向细致周到,十分柔顺,心思一直未改。


    萧菖所用早膳看着倒是十分简单,不过是几样酱菜、点心,还配一碗白粥,看着雅致素净。


    不过萧菖一向吃穿用心,绝不至于委屈自己。只一碗白粥,看似平平无奇,却用牛髓骨吊了一夜的高汤,方才将粥水熬得稀泥爽滑。


    夏日天气炎热,徐贞月的发丝亦跟树枝藤蔓一般,长得倒是飞快。


    萧菖不动声色盯着她,然后柔声道:“贞月,该将头发剪一剪了。”


    徐贞月当然会明白萧菖意思,如若徐贞月头发长得太长,便要剪一剪。因为如若这样,徐贞月便不像他的亡妻了。


    徐贞月身躯亦轻轻一颤,然后轻声说了声是。


    他知晓徐贞月不甘愿,可正因如此,他方才如此行事。


    只因他知晓,徐贞月哪怕不甘愿,还是会顺他心意,这般依从。


    其实还未入长生教前,萧菖已经盯上了徐贞月了。


    那时节他死了妻子,长生教的老神仙总来寻他。彼时长生教在京城已经有些声势了,可张长生觉得不够,仍想再上一层楼。


    长生教若往上发展,总归是少了些贵气,亦是要结交些京中贵族子弟。


    除了郎玉昭,还有萧菖。比起郎玉昭,萧菖更中张长生的意,只因萧菖更聪明,又生得一副好皮囊。若着一身华丽教服,必然如神明降世,十分夺目。


    这世间男女皆好色,寻个样貌好些的贵族子弟做招牌,也显得十分有用。


    萧菖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其实对张长生的提议颇有兴趣,两人也谈了些条件,张长生也许了许多好处。若萧菖肯入教,必然使其十分风光。


    那日,死了妻子的萧菖见着了徐贞月。


    徐父徐母皆是长生教忠诚信徒,女儿虽然不怎么信,却也违逆不了父母,于是被领来长寿宫。


    他亦是第一次见着徐贞月。


    少女粉白水润面颊,上衫下裙,对襟蝴蝶衫和襦裙都是淡绿颜色,梳理着个美人髻,发间一枚碧玉桃花钗,确实生得漂亮。


    张长生看着仙风道骨,遇着美貌少女时,眼神也隐隐有些微妙。


    而徐贞月呢,是不乐意的,也有些不自在。


    如斯美人儿,当然不乐意跟个老头子,哪怕这个老头子看着仙风道骨。


    萧菖也留了心,不觉多看两眼,觉得徐贞月有些别样味道。


    他很快明白是为什么。


    徐父介绍起自己女儿时十分的骄傲,声音也大:“贞月心肠慈和,又与辛娘子学医,也会些医术。”


    于是,萧菖便明白自己心为何会跳。


    徐贞月,有些像他亡妻。


    蓉娘虽然死了,他可以从别的地方讨回来。


    他心中是有根刺,于是,可以从别处寻些补偿。


    后来他跟张长生提议,他可入教,但他要徐贞月。


    长生教的老神仙是做大事的人,张长生也贪图美色,但毕竟大业更重要,于是也赶紧允之。


    区区一个美人儿,也没什么舍不得。


    他欲得手,当然亦不愿意女子生恨,总归是要千依百顺,十分听话方才好。


    萧菖这样想,张长生也会来事。张长生是长生教老神仙,纵觉徐贞月美貌,亦是没必要太硬着来。


    不过为让萧菖做好人,张长生倒是咄咄逼人起来。徐家二老已入了迷,虽疼爱女儿,可他们觉得这是为了女儿好。


    徐贞月,那时受了惊吓,害怕不得了。


    萧菖伸手救之,徐贞月十分感激,她亦对萧菖十分依顺。


    萧菖心里藏着秘密,更暗自觉得好笑。


    徐贞月不知晓是他和张长生合谋。


    张长生不知晓徐贞月帮衬自己将他药杀。


    徐贞月眼观鼻、鼻关心,瞧着自己手掌。


    她双手从衣袖之中探出,又觉得衣袖素了些。


    其实徐贞月不爱这些素色。


    她爱桃红嫩绿,喜爱鲜色些的衣衫,其实人年轻,穿什么都好看。哪怕徐贞月爱些鲜艳些的衣衫,亦是能撑得起来。


    可死去的苏雪蓉却爱素净些的衣衫。于是她要剪头发,穿和苏雪蓉一样的衣衫,不能随自己心思打扮。


    于是,徐贞月自然不免有些见怪。


    一开始她禁不住去怪那个死人,怨怪死去的苏雪蓉,嫉她被萧菖留恋,使得萧菖一颗心不在自己身上。可苏雪蓉毕竟是个死人,日子久了,便是恨也没趣。


    渐渐的,徐贞月也不恨了。


    有时候她会浮起一个念头,这样日子何时能结束?


    用过早膳,萧菖便会讲经。每日将自己教众给笼络住是他极重视的一件事,他费心经营,容不得离开。


    讲完经,入了偏室,下属方才来汇报工作。


    卢雀儿被巡捕营带走,如今被看押起来,脱不得身。


    萧菖亦蓦然一惊!


    他算得缜密,计划盘算得很仔细,按说也不能有错。莫非,是个意外?


    如是秘眼抓捕,可能萧菖会多想些,可出手的却是巡捕营。


    萧菖略沉吟,然后问:“可知卢雀儿是因何事被捉?”


    下属倒也探得消息:“听说是寻衅滋事。”


    下属补充:“据说是卢雀儿劫掠本教财物,然后竟传入官府耳中,总不能不管。如不理会,怕是威严扫地。”


    萧菖不觉皱起眉头,计划有变,卢雀儿倒是不会说什么。可是,如今搅成这样,却不知下一步如何行事。


    此刻木七人在长生教,正在偏室门外等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170 岁数也到这


    等候时, 木七面皮也是发痒,他脸上新贴了两道疤痕。


    他也剪了头发,看着是个寸头。时下男女皆蓄长发, 独独僧人还俗, 会有这么个新蓄短发。


    头发短了,亦显出木七头皮上旧疤。


    他从前当过僧人, 官府围剿,其他几个弟兄身死之后, 身子被吊城楼上以作观瞻。


    木七也要吓尿了, 干脆烧了香疤, 扮做僧人逃走。


    因是旧疤, 加上这般打扮, 木七模样已有极大的不同。加之沈侑亦算神通广大,替他办做了一份度牒,使其以慧真身份投靠长生教。


    和木七所想一样, 长生教看似扶危济困,实则却是不那么干净。引荐他的张安分明也是湖州一带水匪, 如今却被长生教笼络。


    度牒上的慧真是个凶和尚, 原本是福州一带凶僧,后失手打死人, 又闹了些旁的凶事, 是故匆匆逃走。


    木七故意一开始语焉不详, 似不愿意承认自己身份, 及长生教掌令验出真情之后, 便亦对他是慧真深信不疑。


    假疤贴在他面颊之上丝丝发痒,如蚂蚁在爬。


    没人会将他这个凶和尚与刚刚断了宣婴手指的木七联系在一道。


    掌事领着他去见萧菖。


    萧菖人美如玉,华服玉冠, 暗影光辉之下,当真宛如仙人一般。这京中女子多有爱慕者,又不免暗自可惜,可惜萧菖一心向道,做了长生教掌教,再难婚配。


    木七瞧在眼里,心里蓦然升起了一缕厌意。小倩,并不聪明。妹子一向喜欢斯文白净的小白脸儿,萧菖这副宛如神祇模样还不将他那个妹子迷得死去活来。


    木七不免又酸又恨。


    他那样大个头,心胸却一向不算宽阔。


    那些心思流转间,木七面色倒是颇为和气,耳边却听着萧菖叹惋,说人孰能无过,总是缺一个被接纳机会。萧菖又对木七说,使木七暂且安心住下,慢慢受些教化。


    木七都能想象得到自己那妹子无处依容时听着这样的话有多感动,他却冷笑不易。


    萧菖并没有细问他杀人之事。


    这时节木七倒是叫起来,萧菖亦令张掌令领他下去用些饭食。


    这肚子都吃不饱的人,总是会更好笼络些。


    长生教教众素来清苦,只能吃些素饭素菜,来之前木七也是这么听说的。未想轮着木七,倒是一大碗白米饭送上来,配上卤烧软烂的蹄髈。


    兔子吃草,猛兽吃肉,似他这样的亡命之徒可能要干些脏活儿,肯定要喂得肥壮些,不然没有力气。


    木七亦谈不上意外。


    死去的小倩看不清楚这些,他反倒要将之看得更分明些。


    天气暑热,林微姝却也没怎么歇。


    沈侑,惹她生气,但与沈侑言语间,林微姝也得了几分启示,那便是自己查得不够深。


    譬如她也查了卢雀儿,知晓卢雀儿母亲有眼疾,身子骨也不是很好,却不知晓卢雀儿和辛娘子龃龉。


    只盼卢雀儿受些教训,关押一阵后,回了家,能知进退,好生奉养母亲。


    她查过小倩,又与韩氏聊过,还有,便是吴语燕。


    吴语燕性子讨厌,林微姝也曾与她有过龃龉,都是些不大不小的事儿。若心里松快便一笑置之,遇着爱计较的,指不定不会杀人。


    顺天府的刘仵作已给吴语燕验过尸,说是并无外伤,是砒I霜中毒。刘仵作她是知道的,性子老成,验得也仔细,本也不大应有错。而且之前吴语燕掺合进郎玉昭那件事,是故林微姝有个猜疑,猜吴语燕是没用了被灭了口。


    只是因别的案子缘故,林微姝腾不出手,还未去追究罢了。


    可万一,还是别的波折呢?


    林微姝觉得自己也可能先入为主了。


    要不然,还是再去验一验。


    毕竟,吴语燕死前,曾见过小倩。


    她来复验,刘仵作却不自在,在一旁指天发誓,说自己验得仔细,又有些不安。林微姝慌忙安抚,说自己不过是看一看,刘仵作不必多心。


    吴语燕尸首已停尸好几日了,过了明日,便要发还回家。


    刘仵作验尸格目上写得很仔细,说吴语燕口腔、咽喉皆干净,并无毒素侵蚀。但按照那日林微姝在公堂之上手段,以银针刺入胃部之后,银针变黑。除此之外,吴语燕身上没有扭打伤,脸颊没有掐痕,应是没有别人强迫情况下自愿吞下药物。


    至于吴语燕知不知晓有毒,那便不得而知了。


    再来便是吴语燕服药药瓶,刘仵作已细细验过,并无毒药痕迹。


    林微姝再验之,倒出内里丹药。


    她捏起其中一颗,蓦然眯起了眼珠子,不觉若有所思。


    之前傅玉书服用丹药,丹药外裹了一层糖衣,咽下时不会觉得苦,而且嘴巴和咽喉处也不会受毒物腐蚀。林微姝是以银针刺入胃部,方才这般验出来。


    可是吴语燕药瓶之中丹药,一来颗粒大些,不适合直接吞服,看着需嚼碎服下。二来,这枚丹药外层并未裹上糖衣。


    林微姝嗅着味儿,药味中带酸,分开一粒细瞧,有山楂、陈皮、桑葚、乌梅等物。她懂些医术,知晓这是消胃火去积食的方子,与其说是药,不如说是调理的丸子,治不了什么大病。


    吴语燕身上有恶疮,是郎玉昭染病,过给她的。


    她去长生教看病,有人替她调理恶疾,听说萧菖不但是长生教的小神仙,还精通药理。


    林微姝:“这药并不对症,应当不是治吴语燕生病的方子。这当真是死者死前吃的药?”


    林微姝来复查,刘仵作也比较紧张,如今更是字字言语斟酌,不觉道:“此药瓶遗落在吴语燕倒下之处,后来吴语燕不是送去长生教抢救?吴语燕贴身的婢女小青证实,那药瓶确实是吴语燕之物。”


    刘仵作话也没说死,吴语燕所服用的药亦有被替换掉的可能。


    这般心思流转间,林微姝也若有所思。


    那就是吴语燕所佩香囊,实也是显得粗糙简陋了许多。


    吴语燕出身不算高,她家中父亲是个千户,按照大胤的规矩,这中等武将官职多半是父死子继,相当于有个编制。


    吴千户发妻故去之后,又纳了个千娇百媚的妾室,那妾室亦生下一双儿女,便鼓动吴千户将武职传给后来的儿子。


    枕头风吹得多了,吴千户本亦有些心动。不过原配一双儿女长大后,都还算有些本事,吴语燕又是个会折腾的,加上小妾年老色衰,渐渐心思也淡了。


    生于这样一个家庭,吴语燕性子也很奇葩,十分争强好胜,什么都要拢手里。


    就说人在外头,吴语燕必然要打扮花枝招展,件件要挑好的,不能有寒酸气,生恐自己因此被人看轻了去。


    偏生这枚香囊,亦当真是,并不怎样。


    其做工十分粗糙,料子也不怎样好,针线脚也不是很细,看着不像是吴语燕能看得上东西。


    林微姝也取来,细细检查这枚香囊。


    这香囊外头看不出个什么端倪出来,林微姝取了剪子,将香囊剪碎。


    香囊里有些薄荷叶子,还有几样别的药材。夏日炎炎,这般嗅一下,亦是清爽醒脑。


    除此之外,吴语燕香囊里还有些细细粉末。


    林微姝细细验之,发觉是花粉。


    她忽而想起吴语燕曾经说过的一个谎话。


    与此同时,林微姝心里浮起一个疑问,那就是这香囊是谁给吴语燕的。


    当然,这不难查。


    夏日炎炎,大棚下,一大锅早熬好绿豆汤已晾凉,由女娘亲自派送。


    宁玉彩一身素衣,打扮清雅低调,一身秀雅如玉。


    宣婴来时,也瞧见这一幕,恍惚间仿佛瞧见了傅玉珠。


    倒不是他挂念上傅玉珠了,而是京中贵女,大抵都是这般模样。闲时不是烧香拜佛,就是行善积德,搞的好似个个人美心善。


    宁家是有意结亲的,不过宣婴还在孝期,不能明说。


    正经要议亲,也是两年后的事。


    不过宣婴岁数也到这儿了,于是便有些心照不宣接触。


    宁玉彩歇了歇,亦与宣婴言语:“夏日炎炎,京中百姓亦免不得为生计奔波。如此一碗绿豆汤,也能解些暑气,多少实在些。”


    她又道:“小宣侯,这有枚香囊,内里塞些薄荷叶、紫苏等药料,嗅一嗅也提神醒脑,解忧去乏。”


    宣婴左手攥在衣袖里,右手接过香囊。他断了一指,这几日在歇息,却不愿意将残损手掌露出来。


    宁玉彩并未因这桩变故而显冷落。


    一切热情如初。


    那枚香囊,跟吴语燕所佩香囊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