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181 红利没捞到


    宋落月垂头, 言语柔柔:“父亲只是心善,是故为人所趁。如不是有心为善,不至于被长生教这样的, 拿捏。”


    这样言语时, 宋落月嗓音里亦添几分涩意。


    沈侑却似叹了口气:“宋姑娘,可能你那时年纪还小, 所以有些事恐怕并不是很清楚。”


    “令尊宋安白手起家,也没什么助力, 偏生能博得这般基业, 本事自是有的, 可亦不算性子和善。”


    宋落月抿紧唇瓣, 是, 她言语里是有假。孩子总是这样,总不免美化一番父母。父母已亡故,又对宋落月不差, 谁又忍心这般议论父母不是?


    宋安自己拼的基业,一向十分抠搜, 家大业大的, 也没纳妾。他只觉小妾貌美,必要精美衣衫首饰, 必然不能节俭。是故, 家里也没姨娘, 膝下亦只有宋落月一女。


    父亲抠搜, 倒是舍得给女儿花钱。小时候, 她也是备受宠爱。


    至于加入长生教,其实宋安也没那么纯情。他岁数到这儿了,生意看着也差不多了, 事业不能更上一层楼。


    一个商人,也不能做官,想要更进一步,手里有点儿权力,自然只能走邪修的手段。


    那时节,张长生笼络了宋安。


    宋落月:“那时候老神仙张长生亲自渡我父亲,长生教彼时还未有如今之声势。否则,张长生也不会亲自来了。”


    父亲,宛如入了魔障。


    林微姝不觉扫了沈侑一眼。


    其实宋落月也不是故意欺瞒,无非是为尊者讳,不愿提及先人心思。这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偏生沈侑却要戳破这一点。宋落月说不说实话,其实都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但沈侑却刻意道出这一点。


    但林微姝嘴唇动动,到底没有说什么。也许、应该、大概,沈侑这么说是有理由的。


    宋落月说点小谎,沈侑便透露一点儿他知道的。于是,宋落月接下来说话就会小心些,因为沈侑好似什么都知晓。


    她还看出来了,沈侑十分多疑,而今也是一番审视态度,不会对长生教随便哪个教众都相信。


    虽对沈侑行事风格不置可否,但林微姝好似渐渐能轻易看出沈侑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也不得不说,算是另类默契。


    宋落月继续道。


    那时母亲百般劝阻,日夜落泪,可深陷其中的父亲早已听不进半句逆耳之言。偌大一份家业,就这样一点点被长生教蚕食鲸吞。


    做生意男人就是这种性情,尤其是宋安还是白手起家那种。他在商场上杀伐果决,也不是那种听得进去别人意见的人。这样的性格助力宋安发财,可若判断错误,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最绝的是,宋安运气差到极致。


    本来教中那几个掌教颇有权势,宋安入门早,该有点儿元老红利。偏巧这时节,张长生这老神仙突然羽化飞升了。


    当然如今大家都知晓,飞升成仙是封建迷信,张长生是被萧菖给害死的。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宋安明显打上张长生自己人身份,不利于被新老板看重。宋家不但家产被拿来吧你,也没在长生教真捞到什么权势风光。


    这红利没吃到,黑利倒是很明显。


    因为张长生忽而飞升,因为这命运无常造化弄人,因为一个抠货眼见自己半生积蓄化水不见,父亲忧思郁结,忽然染上急病,高热不退卧倒在床。


    搞笑是长生教那边,只送来几包焚烧过后的香灰,教家里人兑水服下,说这是仙赐的灵药,诚心祈祷便可祛除病痛。


    这不是自己人的排挤行为不要搞得太明显!


    短短数日,父亲便在病痛之中撒手人寰。


    丈夫骤然离世,家产荡然无存,巨大的打击压垮了阿娘。她终日以泪洗面,忧愤成疾,不过半年功夫,也紧跟着染病故去。


    双亲相继离世,只剩下宋落月孤零零一个人。她作为捐助人的家眷,被顺理成章扣留在教内,美其名曰接纳苦命孤女赚名声,一家子被几吃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而宋落月以为人生已经倒霉透顶,却也还未见底。


    萧菖瞧中了她,欲选她做身边灵侍。


    其实除了徐贞月,萧菖身边一直会有一些年轻灵侍伺候,徐贞月也没有去管。至于这彼此间究竟是何关系,其实也算不得秘密……


    宋落月没答应。


    张长生行事张扬粗鄙,但凡看上女子,便会用强权逼迫。可萧菖全然是另一副模样。他永远维持着温和悲悯的小神仙面具,不会当众动粗,自会有人对他看中目标磋磨打压。


    教内分配吃食衣物,旁人该得的份例,唯独要扣下她一部分繁重肮脏的粗活杂役,总一桩桩落到她头上。


    她熬得很辛苦。


    但宋落月却禁不住骄傲道:“可到最后,我赢了。”


    她甚至忍不住冉冉一笑:“因为,掌教已经忘了我,他不记得我了。”


    宋落月双手枯燥,衣衫寒酸,面颊亦有几分憔悴之色。


    可她说自己赢了时,一双眼睛亦在发光。


    萧菖有很多选择,也渐渐不记得宋落月了。


    而今宋落月道:“我想要逃,想要离开长生教,却并不怎么容易。”


    “可是,我没放过任何机会。我写血书求救,塞给林女尉身边婢女。后来,小倩也心里同情我,愿意助我。”


    林微姝:“所以,小倩出现在小时雍坊,是和你有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182 滴蜡烛


    宋洛月点点头, 她自是不能一辈子留在长生教。


    父母已然亡故,这般在长生教苟且存身,宋洛月仍是不肯甘心。


    她年纪轻, 却已很会替自己个儿谋算, 早学会怎样替自己打算。若要离开长生教,她总归要有个去处, 不能贸然行事。


    前几月,宋叔父回了京城, 一家子外调回京。宋叔父名讳上宋下清, 当初与父亲相识, 因同姓缘故, 彼此还连了宗。宋请家底子薄, 当初也仰赖宋安,资助些银钱财帛,解了家中困窘。


    就连宋清夫人王氏, 也是经宋安说媒,方才说合。


    有这样一段前情, 且夫妇二人是认得宋洛月的。


    前些日子, 王氏来长寿宫上香,认出宋洛月。追问缘由后, 王氏甚是唏嘘。过了几日, 王氏再上长生教, 宋清亦是一道, 只说不忍孩子孤苦, 想要领养。


    长生教自是不允,宋洛月也亲口回绝,只是心意虔诚, 并不愿意走。


    夫妇二人只得做罢,后来王氏倒常常托人宋东西。


    宋洛月亦盘算着脱教之后,自己也有个去处。


    然后就是出逃,她盼有人救之,除了向林微姝求救,还指望旁人替自己传递消息。


    那人便是小倩。


    宋洛月幼时念书,家里也特意请了个夫人教她写字,故也算是识文断墨。


    长生教物尽其用,任谁怕都是要安排明白。宋洛月念过书,肚里有些墨水,是故也会安排教信徒识字。


    宋洛月也物色能帮得上自己的人选。


    这人选要行动自由,能出入长寿宫,再来便是心思单纯,知恩图报,肯帮助宋洛月。


    宋洛月便物色了小倩。


    小倩好学,宋洛月教她写字时,小倩亦是极用心,也对宋洛月十分尊敬。而且,小倩算是更得掌教信任些,还能安排出去做工,做工时人在外头,便有很多机会替她送信。


    所以小倩才会出现在小时雍坊。


    宋洛月那日不能明明白白和王氏走,但若有机会,被人暗暗接应,救出长寿宫,也能让宋清和王氏将自己送远些。


    小倩最终还是被宋洛月说动,可终究没能再回来。


    宋洛月心里不是滋味。虽说,动手是宁玉彩,又是因吴语燕缘故。但似乎若非自己恳求,未必会有这样机会。


    那封信并没有送出去,如若不是秘眼关系,就连宋洛月也仍然折在长生教。


    这时节,木七已为徐贞月寻了个极有趣死法。


    前几日,教中贞嫂去世,本要盛放棺椁里送出去,如今尸首却被请了出来。


    他言语里有些笨拙的不自在:“徐姑娘,这棺材尸首被移出去,我又洗过,可到底委屈你。只是教中耳目众多,我实也不知晓如何将你送出去。”


    徐贞月要逃了。


    一开始她盛装打扮,前去质问。可现在,她心里愤怒淡去,倒是添了几分惧意。张长生那档子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知晓内情的不算多,可她偏偏是其中一个。


    宁玉彩疑神疑鬼,乃至于失控杀人,至于徐贞月,她也未好到哪里去?


    纵有些耳鬓厮磨,同床共枕的情分,可似乎徐贞月心里面一直有个声音,似与她言,萧菖是不能放过她的。她不能留在长生教了,这般高墙深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与木七并不熟络,可比起那些长生教麻木的心中,眼前的木七倒好似还有几分活人气。


    木七虽拙,但想的主意却是有用。


    躺在棺材里离开长生教虽是晦气,可是亦是一个可行之策。


    徐贞月亦摇摇头:“也没什么要紧。”


    木七和善:“待会儿,四角必然是要打钉,方才显得像个死人。不过宁姑娘且放心,棺材之上有处小孔透气,并不会闷。”


    宁玉彩又道谢了,被扶入棺材,接着棺材便上钉钉子。


    木七倒未说谎话,这口棺材确实设了气孔。可他又拿起一截蜡烛点亮。


    蜡泪滴入呼吸孔,棺中女子自然不能呼吸。


    徐贞月肯定没想到会死在这儿。


    白蜡烛燃软化泪,他听着自己说:“徐娘子,可曾记得小倩?”


    徐贞月肯定不记得了,自己那个妹妹,不过是个不要紧的小姑娘。


    可是没关系,徐贞月不记得,他自是可以提一提。


    热腊滴在他手上,他微微倾斜,腊油滴歪。


    不过不要紧,他耐心极好。


    棺中徐娘子:“你和她,是何干系?”


    “我是她兄长。”


    徐贞月有几分惊奇:“我竟不知?”


    她大约也听过卫兰那桩案子,只是并不知晓其中内情,也不知晓自己妹子是婢女小倩。


    然后他听着徐贞月轻轻叹了口气,也不似他想象中那般害怕。


    大约自己妹子确实入不得对方法言。


    他听着徐贞月说道:“令妹之事,我那些帮村不值什么,更何况她到底未能逃过一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183 沈侑陌生的


    人在棺中, 徐贞月其实隐隐有几分害怕。


    只是若非如此,自己亦不能走脱,是故也没什么埋怨。


    小倩, 小倩, 那时那个女孩子来求过她,一番恳求。小倩一向虔诚有心, 也很得萧菖喜爱。可是那时,小倩犯了一些忌讳, 据说是和教中心存异志之人走得近。于是小倩思想上有了一些问题, 需得好生教导。


    那时节, 教中掌令已不许小倩出去做工。


    后来, 小倩求至徐贞月跟前。


    徐贞月是掌教情人, 虽说不是是明目张胆,可亦是有些分量。


    萧菖心腹皆是知晓徐贞月言语里的分量。


    徐贞月便取了印信,送小倩出去, 旁人也不好违逆。


    其实她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好心了,跟了萧菖, 虽无名无分, 一颗心却在萧菖身上。什么事,都是可以为了情人做, 又由着萧菖打扮, 任由萧菖剪她头发换她妆容。仿佛情人想要的一切, 都是理所应当, 天经地义。


    就好似入了魔一样。


    隔着棺材板, 她听着木七称赞声音:“徐姑娘,我知晓你一向很善心,所以愿意帮帮她。”


    徐贞月蓦然低低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隔着那么一片薄薄的棺材板, 她看不见木七脸上凶色,她犹自沉溺自己酸涩的心情中。


    她说道:“老师是好人,可是萧郎不喜老师纠缠不放要冤枉她,我也,帮着萧郎。”


    想着辛娘子,徐贞月蓦然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木七叹息:“姑娘也是被掌教所欺,所以方才如此。”


    徐贞月叹息:“不是的。”


    不是的,并不是这样,至少不仅仅是如此。


    她让老师失望了,苏雪蓉会心生愧疚,而她呢,她会十分的,恼恨。一个人被旁人鄙薄时候,总是会不快的。


    徐贞月:“可能我心里也是怨怪她,怪她为什么不体恤年轻美貌的女学生,所谓仁义道德,可人总不能活成书中样子。”


    “所以有时,我又有些恨着她。”


    木七:“那这位辛娘子,也是有些不是。”


    徐贞月:“老师,其实人很好,哪怕不喜欢她,也是应尊敬她的。其实这些道理我本来也懂,心里是明白的。所以,我其实是个很坏的女子。有时候,我会做一点点好事,虽是顺手为之,仿佛自己也不是那么的,无可救药。”


    “我让小倩离开,接着便觉自己是个好人。可惜啊,她还是死了,亦未攒下什么功德。”


    那时她知晓小倩死讯,就好似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有些人做好事的目的并不单纯,什么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那是圣人的标准。有时,发发善心是为了让自己高兴,心里会舒坦些。说到底,她终究不似萧菖那般的理直气壮。


    后来小倩身死,先说是秘眼统领沈侑欲谋害其母,惹得小倩殒命。无论哪一样,那女孩儿总是死了,她也未能真做成什么好事。


    棺材里十分憋闷,徐贞月呼吸亦越来越沉,她手指搅紧了胸口衣衫,泪水簌簌而落。


    她嗓音里却听不出来,倒有几分平静:“你说你唤慧真,是个杀了人和尚,从前落魄时,我给你舍了粥,可我不记得了。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恩德,而你竟要助我出逃。”


    徐贞月似要陷入昏迷中,嗓音亦低下来。


    “你说,你是小倩的兄长,我好似记得,她兄长是个杀人的犯人,牵扯京中几个贵女之死——”


    “可不是什么和尚。”


    “你,好似叫,叫什么来着——”


    她声音低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棺材外亦无应答。


    这时节,宋洛月亦轻轻说道:“也许,是我连累小倩,不单单是托她送信之事。”


    “小倩,她性子很单纯,其实很信长生教的这些事。萧菖,他这个掌教其实亦是很享受这些。若不是掺合进这些事,小倩本来不会死的。”


    林微姝劝道:“也许,她亦是想活得清楚明白些呢?”


    小倩单纯,但并不代表她愿意活得糊涂。她信长生教,是觉得长生教能带给人美好和希望,并不是说她自愿被骗。


    萧菖罗织谎言,编了这么个故事,也是很可恶的。


    沈侑可不似林微姝那般和善,口里说道:“所以,救我两字,其实应是小倩所练废稿。如此一来,旁人便是发觉,也不会觉得和你有什么干系。毕竟,宋姑娘的字,不会那么不好看。”


    宋洛月字写得不差,她小时候家里面阔过,正经请过夫子,文化水平并不差。


    长生教会专门教些小孩子念书认字,宋洛月也能为人师,还教了小倩认字,字也会写得很流畅。而林微姝认真分析过求救笔迹,这救我二字是不大会写字的人笔迹。


    而且盈盈被塞小纸条时,小倩正立证萧掌教是个好人。


    宋洛月让小倩写了字帖,因为教中留意宋洛月的人更多。


    宋洛月微微一默,伸出手掌:“那日,王大娘来看过我,我多说几句不该说的话,接着,便被打折了手。”


    她撩开衣袖,露出手臂,右臂已僵直变形。这是被打断了骨头,又被好好接上去,就会这般发疼。


    从此以后,宋洛月便再不能写一笔好字了。


    沈侑一拍手,便有人送上来笔墨纸砚。


    宋洛月也提笔写救我两个字。


    林微姝也生出一些陌生感,至少从前她还未见过沈侑办案的样子。从前沈侑总是在林微姝身边加以引导,而他自己却是隐藏起来。


    而今,林微姝终于窥见些沈侑的工作状态。


    沈侑,是个金身多疑而且不留情面的一个人,温雅外表下藏着锋锐的刀。


    幸喜剧情没那么狗血,对比字迹,求救小纸条确实是宋洛月亲笔所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184 我要告发萧


    林微姝若有所思, 沈侑行事也不是一昧狠戾,不单心细如尘,而且十分周到。也是, 念及沈侑从前隐于隔壁, 不露声色,其平素行事, 必然是小心谨慎。


    林微姝抬起头,看着他。


    沈侑皮肤白皙, 侧容如玉石雕琢, 甚是好看。


    林微姝这般盯着, 忽有些卿本佳人, 奈何为贼的感慨。


    如若沈郎君行事磊落些, 那该有多好。


    林微姝听着自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节,沈侑已转过脸,手指比在唇前, 轻轻嘘了一声。


    林微姝很是沉稳,倒不觉得沈侑能看透自己心思。


    她仔细听了听, 外头确实有动静, 园里似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洛月也不说话了,手指紧张搅着衣摆。


    林微姝压低嗓音, 小小声:“怎么, 天子脚下, 有人连秘眼也敢动手?”


    她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长生教虽是势大, 可也因知晓分寸, 至少不能这样的明目张胆。之前郎玉昭虽是嚣张,可那处毕竟是京郊,又不在主城区, 放肆也便放肆了。


    可如今可是在城内!


    天子脚下,秘眼代天子而牧百官,一个长生教居然这般无法无天?


    她小声,沈侑亦不觉小声:“我请宋姑娘来时,特意令手下掩去自己身份。旁人还道是宋大人怜惜连宗的族亲,将孩子接回藏起来。”


    林微姝一想,一下子也明白了,宋落月是个香香的小鱼饵。


    两人打配合小小声说话,院子里却热闹起来,叮叮咚咚开始打起来,期间夹杂一两声呼痛声。


    也不多时,一伙贼子被一网成擒,为首之人林微姝瞧着还有些眼熟。


    是苏诚。


    就是那位捐尽家产,令家里老太太吃上干净饭的城中富商苏诚。


    之前长生教颇受关注,也是因频频有城中富户捐出全部家当,因而颇受怀疑。


    彼时萧菖还令苏诚见林微姝,将之作为一个良好典型进行展示,意图令林微姝相信一切皆自觉自愿。


    苏诚亦坦诚因小妾出轨,自己身体日益不济,是故方才如此折腾。


    如今看来自愿是自愿,目的却并不怎样单纯。


    沈侑冷冷一笑:“苏老板好好的生意不做,这又是为何?看来虽散尽家产,却在长生教谋得些好处,这般前呼后拥,当真羡煞旁人。”


    林微姝之前听宋洛月那般说,心里也有些底。


    这世间没几个真傻子,苏诚散尽家财,亦无非为了崭新前程。这人到中年,他创业机会也是不多了。


    他运气又比宋家好,投对了主子,在长乐教亦有些权柄风光。


    苏诚已被压着跪在地上,沈侑伸出手,拍拍他肩膀:“似你这般岁数,纵然还有些雄心壮志,到底也是力不从心。其实人到中年,许多人都如你这般。不过寻常人家,心有不甘里又力不从心时,不免会费心调教孩子。”


    “可苏老板不一样,你并不喜欢你的子嗣,更仇恨你的家人。”


    苏诚面颊泛起一缕狞色。


    小妾红杏出墙,妻子把他当东家伺候,既是东家,下面的人觉得他死活都不要紧。之前宠妾灭妻,儿子对他也没什么感情,只盼着他早死。


    他当然是很不甘愿。


    沈侑似是叹息:“还有你那个妾室酝酿,你也不是放了她,而是在长生教的庇护下杀了她。”


    苏诚面上肌肉抖动一下,死死咬紧牙关。


    那贱人真是可恨,竟如此风流,全不念自己宠了她许多年。女子身契在他手中,可他亦不能擅自杀之。按照大胤律法,私底下也不许虐待婢仆,如若杀之,还要徒三载,罚金五百。


    偏这档子事又闹得沸沸扬扬,许多双眼珠子盯着。


    除非他故作大方放了人,又暗暗借长生教之势除之。


    这般心愿得偿后,他亦神清气爽。


    沈侑和声:“苏老板,今日落网,你总归是要招一招。”


    那言语倒不似商量,倒像是刻意威胁,苏诚自然也看得懂其中暗示。


    徐贞月也不知晓自己睡了多久,她好似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她是因棺材门被打开,呼吸似才顺畅,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许是永远不会醒了。


    于是,徐贞月连连咳嗽。


    有一双手伸出来,替徐贞月顺气,是林微姝。


    也是木七给了消息,她方才来了此处。


    顺气良久,徐贞月方才回过神,渐渐有了理智。


    这时节已是下午了,阳光金灿灿从窗户照进来,倒有几分奇异的安宁滋味。离开了长生教,岁月间竟好似真实起来。


    徐贞月蓦然伸手去摸脸颊,泪水却是已经干了。


    卫苒忍不住问:“师姐,你何故如此?”


    徐贞月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张长生是我和萧菖共谋,一起将之除之——”


    说到此处,徐贞月言语顿了顿,然后道、


    “我要告发萧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185 他的性子从


    徐贞月惊魂未定, 林微姝一时也未细问,只将她扶起来,又生姜、黄芪、白术、防风熬了定惊药汤, 如此送服。


    徐贞月服用后, 气息倒是顺了些。


    林微姝也才听她说及前世。


    那时节她正当妙龄,父母对长生教十分前程, 而张长生又看中她了。


    如不是萧菖相救,她亦不知何去何从, 更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事, 之前宁玉彩已是说过了, 但还有些事, 是宁玉彩没有说出口的。


    宁玉彩旁敲侧击, 也猜的是萧菖谋了张长生性命,其实徐贞月也掺合其中。


    萧菖是主谋,徐贞月是动手之人。


    那时节萧菖握着她手, 不觉道:“贞月,为了我等以后, 必然不能受制于人。”


    她也被这些话哄迷了心, 动手杀人。她是为了自保,而且不肯认命。


    萧菖一向是如此的, 单林微姝所知晓的, 之前发妻苏雪蓉之死, 大约便与其有些牵扯。辛娘子便一直怀疑, 苏怡宁对其姊下手, 也许是受了另外蛊惑。


    如今徐贞月这样招认,自是对案情有很大帮助,是十分有利人证。


    但林微姝还是忍不住问:“可是徐姑娘, 你应知晓,这样证词亦会对你甚是不利。”


    徐贞月如真要指证,需心意坚决,绝不能反口否认。


    除此之外,林微姝其实对她还隐隐有些同情。


    也许当初徐贞月有别的求助办法,可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是无用。


    徐贞月则轻轻说道:“因为,我想要真正的活着。”


    这么些年,她见识萧菖手腕,又替萧菖做事,看着那些信徒对着萧菖神魂颠倒,散尽家财,乃至于沦为行尸走肉。


    难道自己心中,当真便没有怀疑?


    她只是不想要去怀疑,亦或者不想知晓。她亲手下毒,这件事萧菖知晓。如若萧菖倒下去,那男子必然会攥住徐贞月一起毁灭。


    这世间并没有两全其美之法。


    之前宁玉彩当街爆料,惹得市井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这么几日下来,热度不减,又添新瓜。


    先是苏诚被擒,据说是因困于长生教的信女宋落月欲脱教,竟惹得长生教在京城内城欲将其击杀。之后,便是萧菖情人徐贞月投案,力证张长生死于萧菖谋算。


    长生教在京城盘根错节,根基极深。朝中不少达官贵人暗中信奉,或是求长生福寿,或是求仕途安稳,私下与教中往来不绝。就连官府衙门,也一度借长生教在民间的影响力,协助安抚市井,调解坊间纠纷,借它的力量管束底层百姓。


    正因这般盘根错节的纠葛,心中早有削除打压之意,行事却一直格外克制。若是骤然雷霆清算,反倒会落得处置失当的话柄,有损官府体面。


    沈侑闻弦而知雅意,亦知宫中贵人心思。历来秘眼大统领皆需揣摩上意,沈侑亦有几分修为。是故郎玉昭那档子事后,沈侑也并未大张旗鼓。


    那时时候未到,火候亦是未足。


    当然如今情势已是不同。宁玉彩身死,死前说的那些话已令长生教名声扫地,颇受猜疑。而长生教的教众为追杀脱教之人,竟胆敢在内城堂而皇之行凶。天子脚下,皇城之中,竟这般行事,萧氏皇族必不能容。


    再加上徐贞月一番供词,如睡觉送了枕头,正好给了发作机会。


    事实上萧菖亦听到了风声。


    长生教香火不似以前那般旺盛,不少曾经对长生教奉若神明的权贵信徒,闭门谢客,销毁往来信物书信,唯恐惹祸上身。


    且时有教众脱教,匆匆离去。


    这京城有抓捕之权衙门无非那么几个,刑部算一个,不过大约不愿意惹一身骚。再来便是秘眼,如此奉天子旨意,挟怨报复,沈侑必欲将自己除之而后快。


    萧菖微微垂眸,实则当初亦有心腹劝之,若要除郎玉昭,有诸多办法,不必非得借秘眼之手。


    沈侑年纪轻轻,就能卖师上位,并不是好相予的人。


    可那时,萧菖只觉得自己计划十分巧妙,非得要如此算一算。


    这时节底下掌令躬身入内:“掌教,人已经带到。”


    两名身强力壮的教中护卫押着一人踉跄踏入殿中。


    来人唤作温伯安,原是京城有名的墨坊主家,世代经营文墨墨锭,家中墨坊产出的松烟墨、徽墨,素来是士林文人争相求取之物,家底殷实,在读书人圈子里颇有声望。


    两年前他偶然接触长生教,被萧菖一套长生避世的说辞蛊惑,每逢教中斋醮,温伯安次次必到,焚香跪拜,虔诚至极。又因温伯安是个雅士,不少寒门士子都因他的引荐,也踏入长生教。


    谁料近日听闻坊间种种惨案流言,温伯安又看见不少教中旧人莫名失踪,心中恐惧渐生,决意要脱离教门,只求带着家小安安稳稳度日。


    此刻的温伯安早没了往日儒雅从容的模样,双膝一软,重重跪倒,身子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萧菖缓缓移步,走到他面前,痛心疾首:“清之,我还记得你一向赤诚,功劳也大,最是虔诚。满教上下,谁不称道你的诚心?”


    温伯安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不敢说话。


    而萧菖呢,是容不得旁人脱离的,谁要离开他,他便饶不得这个人,否则也不会那般对待自己发妻。


    他抬手夺过身侧护卫腰间短匕,寒光一闪。短促凄厉的痛呼猛响,随即又快速消散。


    温热的鲜血溅在青砖地面,溅上温伯安那件文士长衫,他身体抽搐数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萧菖淡淡道:“入我长生教者,生是教中人,死是教中鬼。”


    其实就和他曾经说过那样,没有和离,只有丧妻,他那性子是容不得别人离开的。


    如若徐贞月在他跟前,他必然将之亲手杀之。


    他抛下匕首,拿出一块丝帕,擦擦手,但其实他半边身子都是血。此刻他倒不像什么小神仙了,好似鬼一般。


    而今其半边脸沾了血污,眉眼倒依稀是虚伪的清雅公子模样。


    萧菖温声:“将长寿宫中信徒尽数招来,皆去天尊殿。”


    作者有话说:


    长生教的案子也快收尾了,这个案子结束后,准备结束一下剧情线,之后写番外补完感情线。每次办案感情只进步一点点,想干脆直接写小姝和沈侑的感情线了。下本会开仙门考公那本,感兴趣的亲们可以收藏下


    第186章 186 今天是个好


    这几日沈侑出入宫中好几次, 泰昭帝的意思是长生教当除,却需注意分寸。长生教在京信众甚多,法坛亦在内城之中, 若由着萧菖这个掌教加以煽动, 激起民变,少不得一番惊扰, 朝廷面上需不好看。


    实则长生教在京城声势日盛,泰昭帝亦早有削裁之意, 但亦是想徐徐图之, 逐步减少长生教的影响力。


    却未曾想短短时日, 长生教竟扯出许多事端。特别是张长生的死, 惹来教中一片混乱狼藉。


    如此倒是时机已到。根据沈侑汇报, 信长生教的权贵虽然多,乃至于涉及一些官员,但长生教声名狼藉之际, 基本也纷纷避之,划清界限。


    而官府这几日禁止百姓入长寿宫参加法会, 民间反应较为平静, 并未引起大规模的骚动。


    在各坊里正,老人率坊丁安抚, 教徒接受态度较好, 虽有一些不满态度, 暂且没有骚动迹象。


    如果此刻对长生教进行清剿, 其实也还能将一切拿捏于掌控之中。


    沈侑十分会汇报工作, 他特意提及一事,根据宋洛月证词,长生教会教一些小孩儿读书写字, 读圣人典籍,也不是民间扫盲那样简单,似有意挑选天资出色的信众参加科举。


    如若能中,再借长生教的关系网加以运营,仕途必也是能走得更顺些。


    如今亲近长生教的官员还能见风使舵,闭门不见。可若是这些从娃娃开始被长生教悉心栽培的官员混入朝廷,那便极不得了。


    只能说沈侑这眼药上的,十分不得了。


    除了应付泰昭帝,沈侑亦被招去慈宁宫两次。


    董太后倒是旗帜鲜明表示支持对长生教采取行动,只是总语焉不详。


    本来打工人最怕遇到此等圣心难测的领导,不过沈侑倒是挺喜欢去。


    因为林微姝也总被董太后招入宫。


    沈侑在慈宁宫见着林微姝两次,小姝一次着女官服饰,一次着常服。


    林微姝衣着没那么郑重,足见董太后对之愈加信任。


    当然这不是重点。小姝穿常服那次,一身淡素色衣裙,鬓间别了一枚碧玉流苏簪,既清雅婀娜,又坚韧镇定。那模样一下子击中在沈侑心巴上,觉得小姝比之从前更好看几分,有着些说不出的魅力。


    他心尖儿发热,面上一副恭顺倾听的样子,其实全没留意董太后那些废话。


    他满心满眼,皆是小姝。


    此生此世,他必要娶林微姝为妻。


    至于如何处置长生教,沈侑修改了好几版方案,泰昭帝观后终于应允定稿,这档子事方才定下来。


    最后定稿方案是抓捕长生教高层,一一审问,遣散教众,不允集会,不许传教,不得私下聚会。对长生教高层公开审理,所犯罪行一一公示。


    抓捕前,并不公开声张,主力是秘眼兼巡捕营,另外抽调两千京城布防军回转,暂不入城免得打草惊蛇引起惊惶。但一旦有大规模骚动造成意外,必然是立刻入城。


    当然这手安排亦是有备无患,毕竟根据秘眼情报,如今长生教总坛大约有四百多名信众,靠着秘眼和巡捕营完全可以实行抓捕。


    开始抓捕同时,宫中方才下旨京兆尹、五城兵马司等配合维护秩序。整个京城外松内紧,但有骚乱,全城皆禁。


    以上方案泰昭帝尚算满意。


    临出宫时,董太后倒又召见沈侑一次,不过这一次,董太后倒是没说什么,只说道:“沈统领,你与林女尉素来熟络,让林女尉和你说一说。”


    沈侑称是。


    他本不是个心思外露的人,不过林微姝走至他身边时,他亦不自禁露出几分喜不自胜之色。


    这是真心实意,亦是刻意为之。


    林微姝心思细,并未留意到沈侑这个小动作。


    沈侑暗暗想小姝心思细,办案子也很有天赋,或者现在也沉稳许多了,但说到工于心计,揣摩上司心思,林微姝仍是差得极远。


    也许林微姝自己未觉得,但董太后眼里,林微姝算是自己人。


    当初董太后身边女侍建议,董太后自己也被说动,所以恩赏了林微姝女尉的官职。后来林微姝十分能干,连连破案,也让董太后另眼相看。


    再之后,又有许嘉这层关系,于是不免更显亲热。


    沈侑这位秘眼大统领如若爱慕董太后心里自己人,说不准太后娘娘会乐见其成。


    林微姝却未察觉沈侑那些含蓄微妙心思,她和沈侑说公事。


    林微姝:“太后从前见过张长生,以为长生教可辅助朝廷安抚百姓,行教化之事。如今,也不反对什么,只是不愿意董家因为旧事被说和长生教有些干连。”


    沈侑叹息一声,笑道:“其实说来说去,也无非是些旧事罢了。只是太后心思谨慎,方才有这么些无谓的担心。”


    他口里这样子说,其实也不是很上心。


    林微姝心忖确实也是,只是沈侑平时在董太后面前很恭顺,其实无非是面上演得好。而那些微妙处,林微姝是隐隐察觉到的,亦是展露了几分沈侑性情中的爱演之意,亦是很有些无语。


    不过这些事,林微姝自己也并不显得多在意就是。董太后几次三番的招她进宫,有时候林微姝心里亦是不以为意。


    沈侑心尖儿亦是有些话想说一说,其实事已至此,长生教哪怕负隅顽抗,也许会添些死伤,到底是大局已定,也不能有什么意外风浪。


    而如此结果,全都是萧菖将林微姝卷进来缘故。其实一开始宫里意思是徐徐图之,沈侑亦未下十分功力,毕竟如若下属事事尽心尽力,便有做不完的事。沈侑那点儿手段,十成里也未使出一成来,心思亦是微不足道。


    也无非是众口铄金,将萧菖从前的事翻出来嚼一嚼,渐渐削弱长生教在京城里的影响力。


    谁曾想,萧菖竟一点委屈都不肯受,觉得这是天大的针对。借沈侑之手除了郎玉昭也罢了,竟还将林微姝做饵,引得沈侑将郎玉昭给屠之。


    真真是自己找死。


    沈侑心想,那时节,小姝若当真死了又怎么办?


    他当然还有别的话想说,除了萧菖,还有宣婴。这个不长眼的东西十分可厌,小姝虽不喜欢他,可也不值得原谅。


    不过这个曾经的圣前新贵早就大不如前了。


    沈侑建议最后一刻方才通知五城兵马司,以免走漏风声,泰昭帝亦是深以为然。足见宣婴办砸了差使,失了圣心,乃至在陛下跟前已是不堪重用。


    是宣婴自己没本事,失了抓捕审案之权,又不能节制下属,如今更彻底失了圣心,以后怕是要做个富贵闲人。毕竟,也有从龙之功,当今天子便是不乐意重用,也不愿显得寡情,必然也是要这般富贵养着。


    不过沈侑瞧着不是很顺意,甚至暗暗在想,不如再使点手段,令其连所谓清贵都没有了才好些。


    只是这些言语,他亦不好在林微姝跟前侃侃而谈。


    他知晓林微姝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兴趣。


    是故他亦未十分兴致勃勃说这些,反倒温声:“待会儿,你也不必随我一道。这如狼似虎抓捕的活儿,也不适合你去。”


    他又恐林微姝误会,毕竟小姝也是个傲气的女孩子,怕是会觉得将她小瞧,于是赶紧说道:“亦非小瞧于你,这次长生教这般,还亏你破了小倩案子。”


    沈侑一向是个心思很多的人,也想得多。


    林微姝奇怪道:“我自然知晓,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她说道:“我会去杏林医馆,与辛娘子一道准备,若出了状况,有什么意外,亦是方便救治,也未至于措手不及。”


    沈侑呐呐道:“那就好。”


    林微姝倒是多瞧了他两眼,若有所思。


    沈侑方才那般赞她,林微姝虽不妄自菲薄,也不会全然居功。以萧菖行事风格,如非沈侑诸般磋磨,手段齐上,也未至于落于如此地步。


    沈侑是一味毒药,可有时毒药用得好,也未必不能医病。也许泰昭帝也是这般想,所以一直这般用之。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话到唇瓣,又生生咽下去。


    林微姝不愿意夸奖他。


    出了乾清门,虽仍在皇宫之内,却已出了内宫,也不是外臣需解兵卸甲的地方了。


    今日任务重,立有下属替沈侑捧上甲胄兵器,沈侑匆匆换之。


    他着寒铁锻造的锁子甲,外罩一件玄色暗绣飞鹰的战袍,腰间束宽幅嵌玉革带,革带上悬着佩刀。


    林微姝倒是从未见过他作如斯打扮,记忆中上次匆匆来救,也是一身常服。


    男人端庄起来时别有一番姿色。


    沈侑这么一身正经打扮却丝毫不显臃肿笨重,他身形挺拔修颀,腰腹收得紧实,甲胄贴合身形,将宽肩窄腰的身段衬得愈发利落英挺。


    林微姝忽而想,沈侑,生得极是漂亮。


    如斯美貌,甚为难得。


    沈侑见她肯等自己,也甚为欢喜:“小姝,你不想和我说说什么?”


    林微姝想了想,然后道:“沈统领,一路平安。”


    此时此刻,木七随其他信众一并涌入大殿之中。


    之前教中掌事安排下任务,令木七除掉徐贞月。结果隔天徐贞月就活蹦乱跳的跑去告发萧菖——


    木七也感慨着徐贞月委实太过于跳脱,一点面子也不给,说不准会连累自己。


    原本以为自己必招责难甚至猜疑,换旁人早跑了,可木七出于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心态,倒是安安顺顺留下来。


    不过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又或者在沈侑和林微姝这对雌雄双煞逼迫下,长生教的领导班子出现了严重纰漏。


    木七办砸了差事,甚至没有人多问他一句,没人来问他是故意呢,还是不小心,或者是故意不小心。


    本来木七放走徐贞月是故意不小心的,谁曾想连个斗智斗勇的机会都没有。


    不单如此,因为木七未曾跑路,还被当作核心受众请入殿中。


    此刻整个长寿宫中有四百余人,其中百余人都是萧菖心腹下属,剩下几百人算是最诚心教徒。


    在此之前,萧菖打着有教无类的说词,广泛吸纳出狱的好汉,刑期十年起步那种。


    如今这些如狼似虎的打手将剩下几百个信徒驱至此处,严密看守。


    木七看着几人凑一道搬来一尊巨瓮,内中,应该是酒?


    殿中点了若干蜡烛,昏昏沉沉,明明灭灭。


    这时节,萧菖现身。


    这时节,萧菖现身。


    大殿深处的珠帘被两侧侍教的少年缓缓向两边拨开,环佩轻撞,萧菖缓步自帘后走出来。


    今日一身长生教掌教的法袍,宽博广袖垂落,行步之时衣摆如云水漫淌。头上戴一顶白玉九梁掌教冠,玉色温润,束住乌黑长发。


    萧菖已洗净了脸蛋上血污,又盛装打扮一番,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悲悯的模样。


    看着殿中数百教众,萧菖容色倒是寻常,仿佛眼前并非危局,只是一场寻常的讲法法会。烛光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一半浸在暖亮的烛火里,一半沉在大殿的阴影之中。


    殿内原本还有些许低声的骚动,见到掌教现身,不少虔诚信徒立刻安静下来,纷纷垂首,有的人甚至下意识跪拜。


    那尊方才被众人合力抬来的巨瓮就安置在法台一侧,瓮口敞着,浓郁的酒气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药腥,缓缓弥漫开来。


    木七立在人群之中,混在一众教众里面,垂着眼帘,不动声色。


    他心里暗自掂量,萧菖摆出这般掌教全副法仪,似也不像要束手就擒。


    萧菖踏上高高的木质法台,他抬了抬手,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十分有力。


    “诸位教众,不必惶惧。”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外头传闻四起,说朝廷要剿灭我长生教,拿问掌教,驱散我等同道。”


    “有人说,是张某仙长身死,教中祸起。亦有人说,是有人告发,构陷我长生教满门。”


    台下响起细碎的啜泣与低语,不少真心信奉的百姓面色发白,手足无措。


    萧菖抬手向下虚按,殿内又渐渐归于寂静。


    “朝廷视我等为眼中钉,欲拆我法坛,断我香火。可天道庇佑,长生之道,又岂是凡俗刀兵能够断绝?”


    他话音一顿,视线落向那只巨大的酒瓮,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长,投射在后方绘满莲纹的墙壁上,扭曲膨大。


    “今日,便是劫难临头之时。”


    萧菖立于法台之上,一身织金法袍熠熠生辉,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普度众生的掌教,可眼底深处,早已布满穷途末路的疯狂。他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今日,亦是在座诸位的好日子。”


    “我欲带诸位褪去旧皮囊,一同飞升无极仙乐之境。”


    萧菖冉冉含笑:“只需褪去这旧皮囊,也就是所谓的失去生命,就能脱离这可厌可悲的俗世。于是我们就能到达一个新世界,因而得到自由!”


    “生既不知宽,那么死亦不知苦。我等服下毒酒,便能齐齐归去,再无俗世痛苦。”


    在场教众听着这送命题,居然并不怎样慌乱,倒是茫然之意多了些。


    毕竟这位萧掌教,曾经不止一次组织教众集体服毒。


    当然每次喝下所谓毒酒,通常不会有事,萧菖亦会揭露酒中无毒的现实。经历过的老人下一次就会毫不犹豫饮下所谓毒酒。每逢此时,每次特意挑选,加入的新信徒也会不自禁受到感染,觉得大家如此必然是不能有错。


    于是在环境影响之下,复毒之事似乎便是天经地义,不可抗拒。


    但木七一颗心却是沉了沉,倒隐隐觉得这一次也许是真的。


    萧菖温声吩咐:“分酒!”


    他之一生,似乎都在不遗余力的控制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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