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通向最终37
鸦雀无声。
没一个人敢说话，有几名玩家甚至不敢和隗辛那双隐藏在头盔目镜后的眼睛对视，有的人目光呆滞，脚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恐惧的情绪在蔓延，隗辛感知到了那些情绪。他们从金属舱中醒来，如惊弓之鸟，他们的恐惧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也是对剥夺者233号本人的恐惧。
“你不是机械黎明那边的。”一名玩家突然走上前一步，“我看过论坛上面的情报分析，有人说你和机械黎明是仇敌关系。”
有人起了个头，很快有第二名玩家鼓起勇气发问：“是你打开金属舱的吗？”
“你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杀我们的？”又有玩家脸色苍白，表情痛苦地说，“我已经、我已经分不清了……如果你是来杀人的，那麻烦给个痛快吧！”
许多人精神极度混乱，催眠洗脑的效果没有消失，那些让他们保持昏睡状态的药物也还没被他们的身体代谢掉，许多人头痛欲裂，站都站不稳。
一个玩家刚爬起来，就扶着金属舱吐得昏天黑地，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只注射营养液，所以她没吐出来什么东西，可是胃液酸腐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被这味道一刺激，其他玩家纷纷退避三舍，还有几个人闻到之后也一弯腰：“呕……”
这下子引起了连锁反应，玩家们跟集体食物中毒一样捂着嘴呕吐，“呕呕呕”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被刺激得不想吐也要吐了，大骂：“救命！为什么我刚醒来就要面对这样的……呕……”
隗辛后退一步，眼神放空：“……”
不用她说什么，琥珀黑曜和于寒雪也感受到隗辛从精神网络中传递出来的情绪。
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于寒雪默默开了头盔的空气过滤装置，并且在精神网络中提醒了一下她的好队友们。
等玩家们吐得差不多了，隗辛侧身让开出口，面无表情地说：“把里面打扫一下。”
有位玩家弱弱地说：“这里没有扫帚，我们该怎么打扫……”
隗辛瞥了他一眼，吓得他两腿一抖，表情僵硬。
“我没有在吩咐你们。”她开口道。
在所有人迷茫犹豫的视线中，两个清洁机器人滑着滚轮轱辘轱辘从玻璃墙的缺口处走了进去，发出欢快的语音提醒：“嘀嘀，请让一下！嘀嘀，请让一下！”
他们手忙脚乱地腾地方躲避机器人，这时隗辛说：“出来吧，到走廊上。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她要是来杀人的话，就不会让他们醒来了。
经过集体呕吐事件这么一打岔，玩家们的头脑清醒了不少，理智回笼，恐惧消散了不少。
他们像看到有人投喂的流浪猫流浪狗，被食物诱惑着蠢蠢欲动，可是又有所顾忌，不敢贸然上前，只敢站在原地徘徊。
于寒雪看了看隗辛，叹一口气，走到前面主动说：“门口排好队，你们需要接受扫描和检测，确定身上不携带定位器或者爆破装置。”
这句话是表示友好的信号，流浪猫狗总是看投喂人蹲了下来，向它们招手发出咪咪咪的声音，才敢放松警惕。玩家们似乎终于确定隗辛一行人不是敌人了，几个胆大的迈动脚步蹭了过来。
于寒雪举起扫描仪器，射线扫过，没检查出隐藏装置。
“一边站着。”她说。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人才陆陆续续排队站在了后面，挨个等待扫描。虚弱的玩家站不住，旁边的玩家就架着他们排队。
隗辛全程一言不发，就立在一旁看着每一个接受扫描的人，玩家们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躲躲闪闪，接受完扫描后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了角落里。
一共二十名玩家，其中还夹杂着几位白种人和黑种人，他们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不知道是法语还是德语的话，隗辛没开翻译器，根本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那个卷发女人问你和机械黎明是什么关系，那个棕发男的问你救玩家是出于什么目的。”于寒雪悄悄在精神网络中说，“这几个老外居然还挺大胆的。”
隗辛思考片刻，直截了当地面向众人说：“等人到齐吧，我不想解释那么多遍。”
玩家们明显骚动了起来，隗辛现身至今没做出过激举动，碍于剥夺者233号的坏名声，不少人对她极为防备。被浅度洗脑保持神智的玩家回到了第一世界后还是可以继续看论坛的，已经有人在脑子里列出了一个清晰的等式：矛头蝮=剥夺者233号=无光成员=黑蛇下属。
还有几个人通过上周的帖子怀疑矛头蝮和黑蛇的关系，并不只是上下级或者队友那么简单。
“是……无光组织的首领黑蛇让你们来的吗？”有个女玩家鼓起勇气问了一句话。
隗辛看她，在她身上瞧出了一个超凡能力“真言鉴别”，居然是和黑海市缉查部组长蒋玫玫类似的测谎类能力。
隗辛没回答，而是在精神网络中给于寒雪传递了消息，于寒雪立刻说：“是。”
随着这一句肯定的回答，那名女玩家露出惊喜的表情，激动地说：“是真的！”
她面向身边的同伴，喜悦之下竟然直接把自己能力说了出来：“我的能力是真言鉴别，他们说的是真的！”
轰的一下，喜悦的情绪像一团烟花一样在人群中炸开了，紧张与恐惧一扫而空，压抑的气氛不见了。
他们不住追问：“你们都是无光的成员？”
“你们是专程来救援的吗？”
“为什么这个基地静悄悄的，这里的看守者和研究员都去哪里了？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在场的无光的成员在基地里的样子就像进了自己家，闲庭信步，无比自在，是个人都能瞧出来不对劲。
他们不住地推搡着，神情是如此急切，如此激动。无光来到这里，这意味着什么？基地已经被攻破了？他们要获得自由了？
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兴奋，还有人缩在角落里用警惕怀疑的目光盯着隗辛，可是他们不敢出声质疑，在情况未明的时候跳出来当出头鸟，这不是明智之举。
现场嘈杂，一片混乱，两个玩家被后面的人推了个跟头，差点摔倒在隗辛脚边。
琥珀上前伸手拦住，简单说了两个字：“止步！”
“矛头蝮说了，你们的疑问，稍后会有解释。”黑曜嗓音冷淡。
人群霎时间静了下来。
“找个宽敞的会议室。”隗辛说。
基地的走廊内顿时亮起了绿色的指示灯，箭头指向右前方。
基地的人工智能似乎在听隗辛的吩咐，部分玩家意识到了这件诡异的事。
“走，去会议室。”于寒雪维持秩序。
见众人又陷入迟疑，她笑了一声，“如果要对你们不利，我们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就省些猜忌吧，不累吗？多多配合，我们都能省点力气。”
二十多人追寻着绿色的指示灯来到了会议室门前，咔嚓一下，金属门开启，露出了宽阔的厅室。
最上面是一张黑色的办公桌，下方摆着许多长椅长桌，布局类似教室。隗辛独自走到最上方黑色的办公桌后坐了下来，见她坐了，玩家们才自行在长椅上落座。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启动了办公桌上的主脑，光屏弹出。
陈知秋的人像出现在光屏右上方，小小的对话框跳出来：“资料已发送。”
一个文件夹出现在桌面上，隗辛虚点了一下，机械黎明收集到的所有玩家情报一览无余，她滑动屏幕浏览情报，将任务信息上的资料跟玩家们的脸进行比对，然后记了下来。
“邹月悦，二十四岁，能力真言鉴别，等级D。”
“潘翔宇，二十六岁，能力虚化，等级E。”
“关毓……血肉崩解……等级C。”
隗辛花了十分钟看完了所有人资料。
机械黎明抓到的玩家数量比反抗军要多得多，总共有三十六位，这主要是占了情报的便利，有夏娃这个背靠联邦的人工智能，要盗取情报抓捕玩家实在是太容易了。
她在资料上看到了差一点被她杀掉的老熟人雷尼尔·布兰登伯格。
资料上显示雷尼尔的超凡能力为金属掌控，这个超凡能力价值极大，他是机械黎明的重点洗脑和研究对象，有几位研究者提议用雷尼尔的细胞培育新型号的人造人。
资料上还有唐冠，他的资料是加密资料，和其他所有玩家的资料级别都不一样。
这份资料上记录的是唐冠在机械黎明里参与的所有实验项目，一行行文字触目惊心，那些丧心病狂的科学家为了测试唐冠的恢复极限会故意使用各类武器伤害他，还会在他身上试用副作用极大的新型药物，观察他的反应。
隗辛刚读完前两页也就不想再看了，她一拉到底，看到机械黎明的研究者龙博士在研究资料的最后一页提到：“9月7日，唐冠自身恢复力因不明原因下降一半，预测已无法断头再生。”
下降一半？隗辛心里一突，觉得是唐冠身上的人面鬼出了点问题。
陈知秋又向隗辛发来消息：“其他基地的十六名玩家已经集结完毕，我让他们站到了指定地点，需要告诉你他们的坐标吗？”
“说吧。”隗辛微顿，通过数据交流又问，“唐冠在哪里？”
“我不建议在毫无措施的情况下把他放出来，他会失控。”陈知秋说。
“告诉我他的坐标。”隗辛说。
陈知秋没再坚持，干脆地给隗辛报了几个坐标点。
她关闭光屏，从会议桌后站了起来，抬手开启一个空间漩涡。
过了几秒，五六个身穿实验服的玩家战战兢兢地从漩涡里走了出来，他们看见会议室里像小学生一样坐得整整齐齐的玩家同胞不由傻眼。
于寒雪适时招呼：“随便坐。”
于是他们稀里糊涂地坐了下来，表情恍惚手脚拘谨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漩涡陆续开启，不断有玩家从漩涡中走出。有个玩家一从漩涡里出来就表情愤怒地冲向坐在最上方的隗辛，双手凝聚着红色的能量团大喊：“老子不要命了，跟你们拼了！”
结果他还没冲到跟前就被琥珀一拳打翻。
“冷静冷静吧。”琥珀说完，那名冲动的玩家就跟木偶似的站起来呆呆地坐到了椅子上，也加入了安静小学生的行列，而其他“小学生”惊吓地缩着脑袋，变得更加安静。
第四次漩涡开启，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从深蓝色的漩涡中走出，他精神状态并不好，胡子拉碴眼里全是血丝，但步伐却很平稳。
他一从漩涡里走出来就笑了，笑得无比轻松。
“你信守承诺来救我了，矛头蝮。”
第332章 通向最终38
隗辛神情稍微缓和，对唐冠说：“感觉怎么样？需要医疗吗？”
“没事，我情况稳定。”唐冠摇摇头。
“那就坐吧，还剩下少数几人没接到……不过他们情况比较特殊。”隗辛环视一周，“黄昏，给不同语种的玩家发个翻译器，免得他们听不懂。”
于寒雪从装备包里摸出一盒备用的通讯器，从中拆出几个新的分给玩家们。
没接到的是雷尼尔和另外几位能力特殊的玩家，他们被机械黎明重点关照，处于洗脑程序的关键时刻，大脑记忆已经被脑机清零了，是无意识状态，隗辛打算稍后亲自去看看他们。
机械黎明的种种研究实验表明，脑机影响的是人类的肉体，也就是大脑，可大脑是人的“精神”所在，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器官，在第二世界被脑机洗脑的人，第一世界的身躯也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逐渐转变为被控制的人偶。
等唐冠在会议室下方第一排的位置坐下，隗辛关闭会议室主脑，目光划过每个人的脸。那些脸很年轻，超过三十岁的人都很少，可是他们的脸上透着疲惫和苍白，没有一点点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他们生于一个较为和平的环境，生活相对安稳，但他们被关押折磨太久了，精神早就处在崩溃边缘了，只需要一点点外力就会被摧毁殆尽。无光的到来给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剂，他们看着隗辛等人，眼里总算有了一点点光亮。
“人基本上全部到齐了。”隗辛面向下方的人说，“除了来不了的，和已经死去的。”
面对机械黎明的酷刑折磨，当然会有不少人失去生命，眼前这些被关押的玩家是比较幸运的，他们大多觉醒了能力，具备一定的研究价值和利用价值。
其余人就不那么走运了，他们有的死在抓捕路上，有的被拷打致死，隗辛甚至在资料上看到了几个自杀的案例。
“机械黎明是我的敌人，现在这个敌人已经被我们解决，基地的智能系统归我方管制。”隗辛说出一个事实，“我不是来杀你们的，但救你们也不是我的主要目的，我主要是为了完成曾经的承诺，把我的同伴白鸽救出来。”
所有玩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唐冠身上。
唐冠仰头看着隗辛，眼神平静温和，像是看透世事的长者。隗辛和他对视了一眼，不合时宜地联想到了整天在河堤上慢悠悠遛狗的慈祥老大爷……
她强行移开目光，继续说：“因为要救他，所以你们也被我顺便救了出来。我要把玩家目前的境况告诉你们，我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去救每个玩家，无光也没有，你们是相对幸运的，其他人可能就没你们那么幸运了。”
“你们竟然能打败机械黎明。”玩家关毓说，“当初我被抓捕的时候，他们出动了一个七人小队，个个装备精良，直接就把我给擒住了。这样的战斗小队在机械黎明内有许多，中间我曾经挪过一次基地，每个基地的管制措施都非常严格，我认为他们的基地数量远不止这两个，这可是一个体量相当大的组织！”
“并且这个极端组织似乎是和联邦对着干的。”关毓旁边的玩家说，“敢跟这个世界的官方政府做敌人，机械黎明的实力绝对不弱。他们……就这样被打败了吗？”
玩家们的关注重点不完全一致。
“被别的势力抓捕的玩家要怎么办？继续被关着吗？”邹月悦追问。
她话语中没有什么指责的意思，只是单纯为所有人的命运揪心。
“如果无光未来进一步壮大，拥有了更多有能力、战斗水平不弱的人，那倒是可以组织集体救援。但在当前，我们并没有这个能力。”隗辛说，“联邦体量太大了，手下鹰犬无数，有军队，有缉查部和特情处，有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科技设备，保守估计，无光至少要发展五到十年才能勉强拥有抗衡之力。”
“矛头蝮是我们中最强的，你身为剥夺者甚至具备多项S级能力。”名叫潘翔宇的玩家说，“我们中的最强，也没法救出所有人吗？”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救不救得出，而是救不救得完。”台下的唐冠说，“我有预感，下一批内测就要开始了。又会有新人加入游戏，他们对这里一无所知，很快就会露出马脚被联邦抓到。到时候就算要救，又该怎么救？像救火消防队一样世界各地四处奔波吗？这不现实，敌人太多，而我们始终是少数。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不具备战斗素养的普通人，面对训练有素的觉醒者很难有胜算。假如下批内测人数有百万，被联邦抓到的会有多少？我们难道要只靠矛头蝮一个人把人救出来吗？你们认为这合理吗？”
潘翔宇沉默地低下头，然后不死心地又问：“那我们可以接受训练，让自己成为合格的战士……”
“那位白鸽的意思是，救人并不能解决本质上的问题。”又一位玩家开口说话了。
隗辛看过去，将她的外表和资料上的名字对上了，她名叫田嘉音，能力为力场扭曲。
田嘉音说：“只要游戏还在继续，玩家还在进入这场游戏，人质就会源源不断地落到联邦、教团、地下组织手里，我们会因救人忙得团团转……这就像用石油燃料去扑火，火只会越扑越大，不会被浇灭。玩家是这场火的燃料，我们要做的是使燃料消失，让火种熄灭，而不是想办法用燃料去扑灭火种，这个路线是错误的。”
唐冠用沉稳的声线说：“至于扑灭火种的办法，论坛上的233，也就是黑蛇，已经把方法和路线告诉了我们。”
大多数人都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也知道如果要执行那种方法和路线，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选择红宝石，永远留在第二世界。
上周的最后一天，黑蛇发的那个帖子把所有的事情说得够清楚了，黑蛇甚至表示自己会选择红宝石，阻止世界的融合。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具备选择的勇气，人类的本性还是懦弱和逃避。
“那个帖子，我反复看过很多遍。”外国玩家乔休尔·弗雷操着一口外语说，“只是少数人选择红宝石有什么用？我很难持乐观态度，我认为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蓝宝石，而不是红宝石，他们太想逃离这个游戏了……如果没人选择红宝石，光我们几个人选了，结局没有任何改变，那我们的牺牲就白费了！”
靠墙站着的于寒雪扭头看他，“如果大多数人都是你这个想法，那我可以肯定世界的融合是无法被阻止的。既然选择牺牲，那就必定要放弃自身、放弃回报，可是现在我们走在牺牲的道路上，首先想的是我们要通过牺牲获得什么回报，我们的牺牲应该是为了更宏大的目标，而不应该简单地去计较得失，还要去对比别人的得失。”
“你的问题，黑蛇在帖子上已经揭示过答案了——做我们能做的，做我们该做的！不要看别人怎么选，你要问自己怎么选！你带着‘人类都是自私的’这样的预设去思考问题，得到的注定是悲观的答案，又因为预设的答案是悲观的，所以又退缩犹豫计较得失……这不就陷入死循环了吗？”
“如果没有做好牺牲的觉悟，那就不要谈牺牲。”
田嘉音视线望向隗辛，问出了一个极端尖锐的问题，“无光组织的首领黑蛇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那你们这些玩家作为黑蛇的同伴下属，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隗辛只答了一个字：“会。”
“当然会！”于寒雪声调提高了不少。
唐冠也立刻给出了答案：“会的。”
邹月悦握紧双拳，眼神有些震动。
田嘉音又问：“有些玩家做好了牺牲的觉悟，有些玩家不想牺牲。假如不想牺牲的玩家占多数……无光会为了‘大义’，强迫玩家们选择红宝石吗？”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
无光是最强的玩家组织，内部核心成员有着同一个选择，无光对普通的玩家有着压倒性的实力，如果无光为了阻止游戏进程和世界融合而成为了“独裁者”，强制所有玩家选择红宝石，那普通玩家没有分毫抵抗之力，只能被迫做出选择。
要不要为了正义而扮演恶人？这是个问题。
不少玩家都看出无光是个灰色的组织，剥夺者233号这样充满争议的危险人物也是组织成员，这说明无光对于是非黑白没有严格的界限，这种组织通常有一个特点——只要能达成目的，那就不顾忌手段。
“如果连拯救属于我们的世界这种事情，都需要无光使用非常手段胁迫玩家做出牺牲……那我只能说，我们的世界还是就此毁灭的好。”隗辛眼神冷静到近乎冷酷，“这难道不是另类的自己放弃挣扎，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别人身上吗？自己都放弃拯救自己的世界，那我们有什么义务替你们拯救你们的世界？这样的世界我们不救，所以我们不会强迫别人做选择。”
“人类的命运应该交由人类自身决定，集体的命运不应该寄托在少数几个人身上。如果非要由胁迫代替拯救，那这样的拯救毫无意义可言！”
田嘉音身体一震，抬起头盯着隗辛说：“好。”
她双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于寒雪眼神一变，以为她要有什么过激举动，但田嘉音大声说：“我想加入无光！”
和她坐在一起的人齐齐扭头惊讶地仰望她的身影。
“我申请进行面试。”田嘉音说，“我申请加入无光！”
第333章 通向最终39
隗辛没料到田嘉音居然这么干脆就做了决定。
她和玩家们一起惊讶地看着田嘉音，过了几秒才收敛了情绪。
“你们是最强的玩家组织，但你们之所以是最强，是因为有黑蛇矛头蝮这批站在顶端的玩家在撑着，大部分玩家处于下层，中层的都很少。你们很缺人，你们不需要瞻前顾后的普通人，你们缺的是那种忠诚、有担当、有勇气、敢搏命的玩家。”田嘉音眼神坚定，充满光亮，“我不想做瞻前顾后的普通人了！我要和你们一样，做走在前面的人！”
把玩家的战力水平按照金字塔形划分，剥夺者233号无疑位于金字塔顶端，在她之下，超过一半的玩家位于最底层，偶尔有些爬得比较快的，但也还没爬过金字塔的一半。
不是他们太弱，是隗辛太强，她只用了几周就把所有人甩在了身后。同为剥夺者，于寒雪、柳叶刀的实力提升进度才是正常的，他们相对普通玩家强了不少，但对比隗辛又落后了许多许多。
正常的玩家基本上和何康时处于同一水平，在C级D级徘徊，有几个倒霉蛋甚至连超凡能力都还没觉醒。
田嘉音的发言可谓是给在场的人敲了个警钟。
事情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了，难道他们还要瞻前顾后，陷在普通人的思维里吗？
“你们要是下定决心要加入我们，那之后会给你们安排面试。”隗辛说，“不打算加入无光的，我们会给你们一个改头换面的机会，从此你们就自谋生路吧。”
放那些不愿意加入无光的玩家离开，这是隗辛早就想好的。但是如何放走，这需要仔细考虑，因为那些人若是再度被抓，会吐露不利于玩家群体的情报。
台下的玩家们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他们的眼神隐秘地打量彼此，没多少人露出意动的神色。他们怕死，怕再受到折磨，有无光的庇护显然比单打独斗要强。
“我……我也想加入无光。”一个男生弱弱地说，“但我对我的实力十分没有自信，我不聪明，体能不行，超凡能力也不是战斗系，你们这些加入进去的成员都好强的样子……”
他的目光依次从隗辛、唐冠、于寒雪和琥珀黑曜身上划过，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装备精良派头十足简直能去客串谍战动作片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说：“你们需要打杂的，我可以上。战斗我怕我拖后腿，万一我成了猪队友，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说话的这个男玩家就是之前犯蠢以为隗辛吩咐他们扫地的那位，名叫朱绍，资料年龄是十八岁。
“无光的确需要后勤。”隗辛说。
不少人脸上露出喜色，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背靠大树好乘凉，无光就是一棵很好的大树。可这棵大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往上攀的，只想获得不想付出的人，那还是别收的好。
“更多的话，我觉得我没必要再讲。有些问题已经讨论无数次了，在论坛上讨论过，你们也在和自己的内心讨论。”隗辛平缓地说，“这是第二世界的第七周，第一世界第七周马上也要到来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就如某些人所说，让所有人选择红宝石并不现实，总会有人退缩逃避选择蓝宝石。所以黑蛇的那个帖子给出的一个方法，是让大多数已经成为锚点的人选择红宝石，对于还未成为锚点的人，他们的选择时间也许是可以延后的，不必在第七周就做出选择。如何辨别自己是不是锚点，帖子里也给出了答案。”
她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该回答的问题也都回答尽了，那些道理，你们一定是明白的，剩下的只有做选择了。”
隗辛通过精神网络对同伴们说：“我要去把还没办的事情办完，你们先留在这里。”
于寒雪微微点头。
“你去吧。”琥珀说。
“白鸽，我们单独谈谈。”隗辛出声看向唐冠。
唐冠起身来到隗辛身边，看着她开了个空间漩涡，与她一起走了进去。
领头的走了，会议室里气氛凝滞。
突然，角落的位置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几十号人默默转头面朝角落。
“看什么！饿了嘛！”那名玩家涨红了脸，“我连打了一个星期的营养针，没吃过饭，一时间控制不住胃怎么了！”
精神网络中，隗辛适时地补了一句：“不用太限制他们，该让他们上厕所就上厕所，该吃饭就吃饭。”
黑曜面朝基地的摄像头，试着喊：“博士，让配餐机器人给他们送点吃的吧。”
五分钟过后，五六个机器人排着队举着托盘进了会议室，盘子上放的是真空包装的方便食品和矿泉水。
作为新任“基地管家”，陈知秋尽职尽责，有求必应。
但这样的人操控着基地始终是个隐患，不管她表现多么无害，多么诚恳，无光都不能对她报以百分百的信任。等亚当结束升级，还是由它接管基地权限较为妥当。
……
“你只知道我以前是机械黎明的人，应该不知道我在这个组织里是什么身份。”隗辛站在走廊里，通过精神连接和唐冠交流，“我的血缘父亲名叫隗海栋，是机械黎明明面上的首领，后来游戏开始，发生了一些变故，我逃走了。现在我打败机械黎明的幕后主使，将这个势力收入囊中，算是‘继承父业’了吧。”
唐冠意外地说：“那隗海栋还活着吗？”
“活着，他运气真好。”隗辛撇了下嘴，“他还有用，帮我稳定机械黎明。”
对唐冠解释这些，是因为他被机械黎明折磨已久，有权知道一些内幕，再加上他已经算是自己人了，隗辛比较信得过他。
“其他基地不知道这里发生了入侵，陈博士……也就是刚刚听从我命令的基地管家，她是秘密接走玩家的。机械黎明的其他基地工作照旧，我们先不惊动那些研究员和战斗人员。”隗辛说。
“那你光明正大的在基地里面走，不会出问题吗？”唐冠好奇地问。
“我刚才让基地管家以隗海栋的名义发了一封内部通知，告诉他们组织首领的女儿之所以叛逃是为了掩人耳目完成一些机密任务，现在机密任务完成了，我就回归了。”隗辛随意地说，“信不信随他们，我只是提供了一个理由，如果他们不信、不服，还想反叛，那我自有办法应付。只有参与相关研究实验的研究者才知道玩家的存在，其余人是不知道的。”
“有时候会觉得，你的行动力真是高得惊人。”唐冠笑笑，“你有没有发现，我的精神状态稳定了很多？”
“发现了，一见到你就感知到了。”隗辛打量了他两眼，“刚才没来得及问，说说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人面鬼不见了。”唐冠说，“我们在第一世界进了暗界，然后它不知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给勾住了，那个东西把它从我身体里勾走了……一半。”
“一半？”隗辛下意识想到了血之七日的传说。
世上有两个神，所以亡者的灵魂需要一分为二分别献祭给两个神明。
“之所以说一半，是因为被勾走的是人面鬼的灵魂。”唐冠幽幽地说，“它的躯壳还和我共生着，是无主状态，我获得了它身体的完全支配权，可以自行控制身体再生，还能使用人面鬼的能力。”
“它有什么能力？”隗辛问。
“吞噬某个人的时候，可以把对方的身体连同灵魂都一起吞进去，可以变成那个人的面貌，获得对方的记忆。”唐冠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反感，“除了这项主要能力，就是再生能力了。那个变形的能力我不会用它。”
“确实是不用的好。”隗辛说，“那几个对你进行实验的研究员，你想怎么处理？”
唐冠犹豫了，“如果处理掉他们会妨碍你的计划，那么可以将处理计划暂且搁置。”
“我无所谓，主要看你。”隗辛说，“你想报复他们，那就去做。要是你还没想好，那我等你想好。”
“你先回会议室吧。”谈话结束，隗辛开了空间漩涡，“我要去见几个人。”
“好。”唐冠离开前回头看她，真情实意地说，“谢谢你。”
隗辛目送他进入漩涡。
深蓝色的漩涡关闭，她收回目光，身侧的走廊指示灯亮起，绿色的箭头指引她前进。
她来到了一间单独的实验室，几个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实验室里守候，他们一见隗辛就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小姐……”
隗辛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不好的回忆，她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研究员们连个眼神都不敢交换，就立马小跑出了实验室。
实验室的房间里，一个脑门上插着一堆导线的男人躺在床上，他微卷的头发该剪了，长得覆盖住了眉毛和眼睛，他双目紧闭，像一具死尸。
隗辛把手虚虚地覆盖在雷尼尔额头上，精神力侵入他的大脑，试图寻找抹除洗脑程序的办法。幸好洗脑程序刚刚开始，植入并不深，可他的记忆所剩无几，隗辛竭尽全力也只是在他的脑子里寻找到了一点零零碎碎的记忆片段。
她转头去查看房间里的医疗设备，从里面调出雷尼尔的医疗信息，上面显示他不久前刚刚输过一次血……可惜了，不然隗辛就可以用血之灵读取记忆，然后把他的记忆重新塞到脑子里。
现在只能等雷尼尔全身的血液代谢一遍，再帮助他读取记忆了。
隗辛的精神力撤出他的大脑，给他佩戴了一个随声翻译器，唤醒了他。
雷尼尔眼皮颤动，睁开了一条缝。
他似乎不太适应天花板的灯光，眼角流出了一点泪水，慢慢把眼睛睁开了。
隗辛低头看着他，“你好，雷尼尔，还记得我是谁吗？”
雷尼尔愣愣地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谁呢，女士？你戴着头盔，我要怎样认出来你啊。”
他说话间咧嘴，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银色钢牙。
那两排钢牙在白炽灯的映照下“叮”的一闪，非常耀眼，隗辛的眼睛被他的牙齿反光刺了一下，觉得他的笑容简直阳光到可以去代言牙膏广告。
雷尼尔没进入游戏前想必是个风趣幽默的歪果仁。
隗辛说：“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我也戴着头盔，不过看你的话应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原来是这样啊。”雷尼尔努力抬头去看隗辛，“我们应该不是仇人吧，女士？”
“不是，我们是老乡。”隗辛说。
“原来是老乡。”雷尼尔说，“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和真容吗，女士？”
隗辛呼出一口气，摘下头盔说：“你就先叫我矛头蝮吧。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你不是叫我雷尼尔吗？”雷尼尔说，“如果我不叫雷尼尔，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喊我呢？”
“因为你的记忆出了问题。”隗辛说，“我需要知道你还记得多少。”
雷尼尔躺在床上安静地回想了一阵，最终声音很轻地说：“好像……不记得多少了。”
“那你记得你的家乡吗？我们的那个家乡。”隗辛说。
雷尼尔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过了也许有五分钟，他突然说：“我似乎记得我的家乡……那是个糟糕的地方……真的很糟糕很糟糕。”
隗辛这次真的惊讶了，她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她知道雷尼尔如何用尽全力、拼上性命维护玩家同胞，可是他居然认为自己的家乡很糟糕，隗辛以为他会很爱自己的家乡。
“哪里糟糕了？”隗辛好奇他的回答。
雷尼尔闭上眼，似乎在从大脑的角落里挖掘那些已经变得很浅很淡的记忆。
“我生活在一个贫穷的地方，每天早上醒来能够闻见餐馆污水的臭味，夜里能听到醉鬼在吵架，走在街上能够看到成群的老鼠和野猫，无家可归的人卷着报纸睡在路上，瘾君子醉生梦死，走在巷子里要担心遇到抢劫，每周都有枪击案……”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妈妈是个……是个护士，她带着我和两个弟弟妹妹生活，很辛苦……”
隗辛顿了顿，“然后呢？”
“然后我……和很多人一起去了远方，进行一场不正义的战斗……太糟糕了，我不记得很多事，但竟然记得这样糟糕的事。”雷尼尔睁开眼睛，“再然后，我终于回家了……但是现在我们似乎离家很远，我在哪里？是不是发生了很多事？我为什么不记得了……”
他眼睛转向隗辛，又笑了，“矛头蝮，为什么你的表情是这样的？”
“我以为我会从你嘴里听出一大串坚定且热烈的赞美，没想到你说你家乡很糟糕。”隗辛摊手。
“它就是很糟糕，但是不妨碍那是我的家。”雷尼尔低喃，“它太糟糕了，我希望它变好。不是单单让家乡的某一个区域变好，我希望我的整个家乡都是美好的……”
隗辛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应该会的吧。如果我们的家乡还能继续存在，它会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慢慢变得越来越好的。当然在它变好之前，我们得想办法阻止它变得更糟。”
“所以阻止它变得更糟是你的工作吗？”雷尼尔说。
“算是吧。”隗辛说，“这份工作太难做了，我得找很多人和我一起做。”
雷尼尔说：“那我是你要找的帮手吗？”
隗辛想了想，深沉地说：“我认为你是。”
雷尼尔咧嘴露出两排闪闪发亮的钢牙，“我也认为我是。”
“那你可以入伙了。”隗辛说，“给自己起个合适的代号吧，比如我是矛头蝮。”
“我竟然没有资格得到你的真名吗，女士？”雷尼尔假装伤心地说。
他从医疗器材的反光外壳看到了自己的脸，想了一会儿说：“唔，我叫钢牙好了。这个代号也很炫酷，是吧？”
第334章 通向最终40
“试一试，能起身吗？”隗辛说。
雷尼尔稍微活动了一下四肢，动作缓慢地从床上支起身子。他在病床上躺很久了，但是体格仍然强壮。
雷尼尔的超凡能力金属掌控等级为C，经过一定程度的开发，但是强度提升较少。
隗辛得到的那份资料上显示，机械黎明打算尽可能地把雷尼尔的能力等级提升到较高的程度，提升能力的同时不可以太过摧残他的身体，不然他的克隆体或人造人可能会受本体影响过于孱弱。
现代社会到处都是金属，雷尼尔的能力如果开发好了，破坏力恐怕不会逊色于哈里曼的物质湮灭。
雷尼尔从床上下来后扶着床沿走了两步，“矛头蝮，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情况？能告诉我吗？”
“我们上次见面你正在被一个混蛋暴打刑讯，我站在旁边看着你被暴打。”隗辛双手抱胸。
雷尼尔说：“我们不是同乡吗？你没有过来帮我吗？”
“我当时是卧底，不能被他们怀疑，也不能被他们发现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所以是的，我没有帮你，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你被打。”隗辛说。
“那可真是惊险啊。”雷尼尔说，“现在的情况呢？你能光明正大地来看我，还能和我谈论这些事情……你把我从邪恶反派的手里救出来了？”
“我消灭了邪恶反派，现在邪恶反派的下属和势力都归我了。”隗辛说，“你需要休息，我可以把你送到一个有其他同伴的地方，让他们看护你。”
“那你呢？”雷尼尔问。
“我要在这间基地里到处逛逛，去见见另外几位倒霉同乡，还要视察基地的情况。”隗辛简单说。
雷尼尔说：“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隗辛权衡了一下：“可以，但你要坐轮椅。”
雷尼尔的精神波动中有一丝怀疑。
这是正常的，他本就不是普通玩家那样的傻白甜，他可能会被情绪感染，会冲动、意气用事，但是要取得他的信任很难。
而且，雷尼尔这种人是不会把怀疑和不信任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的。
机器人推来了一个电动轮椅，雷尼尔坐了上去，隗辛用数据操控控制轮椅的行进方向。
“我们先去你隔壁房间。”隗辛抬脚出门，轮椅跟在她身后。
沿着走廊没走几步，一扇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房间里面已经清场了，研究员被陈博士调离，只剩下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玩家。他也是外国人，年龄比玩家的普遍年龄要大上许多，看上去有四十岁了，他状态没有雷尼尔那么“体面”，数不清精细机械插入他的大脑，金属导线散发出微蓝的光芒。
雷尼尔伸长脖子一看，发现他的头部竟然处于开颅状态，颅骨里面盛放的大脑一半是血肉，一半是机械，比蛛网还要纤细柔软的金属丝和血管、神经连接在一起，血肉与机械完美结合，精密的零件嵌入人体，透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忒休斯1号研究……”雷尼尔念出主脑光屏上投射出来的研究项目字样，“好熟悉……忒休斯……”
隗辛说：“忒休斯之船是我们老家才有的哲学话题，大概是机械黎明读取了同乡们的记忆，采用‘忒休斯’命名了实验项目。”
“这个实验项目的意义是什么？”雷尼尔疑惑地说，“把人脑换成机械的，这是要干什么？方便控制他们吗？”
“方便控制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具体的……”隗辛顿了顿，“博士，能麻烦你解读一下实验目的吗？你是专业的。”
“没问题。”陈知秋的投影没有出现，但是她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
“博士？”雷尼尔皱眉，“这是谁？”
“一个研究专家，现在她负责基地的一部分事务。”隗辛说，“机械黎明的很多研究项目都是她主导的，她现在是我们的人了。”
雷尼尔揉揉脑袋，“好吧，那请讲解一下忒休斯研究到底是什么？”
“玩家出现在我们的世界后，机械黎明内知道玩家存在的研究员开始对‘灵魂’的存在感到好奇，原本在我们这些科学家看来灵魂只是宗教概念和哲学概念，灵魂看不见摸不着，我们无从研究。然而玩家的出现说明灵魂并非只是一种概念，而是确实存在的‘物质’，它很神秘。”陈知秋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话进行讲解，“我们很想知道灵魂到底由什么构成，血肉躯壳是否是承载灵魂的必需品，于是忒休斯1号研究诞生了。”
“这项研究的目的，是搞清楚灵魂与肉体是否密不可分，肉体是不是唯一能承载灵魂的容器，以及灵魂能否脱离肉体存在。”陈知秋讲完这些内容后停顿几秒，让隗辛和雷尼尔消化她的话。
“实验品是玩家，因为你们这类人实在是太过特殊，灵魂穿梭两个世界，两个世界的异位面同位体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就像是两个灵魂合二为一了……有位研究者认为玩家会是灵魂研究的突破口。”陈知秋说，“然后，实验开始了。实验内容很简单，就是逐渐替换掉玩家的身体部件，从大脑开始替换。大脑是精神所在，是人类的思考器官，是最重要的器官，大脑使人类有别于其他物种，假如把由细胞构成的大脑替换成精密的机械脑，并确保机械脑在人体之中正常运转，那么人类还是人类吗？他的灵魂还会存在于躯壳之中吗？”
“电子机械脑……”隗辛低声重复这个词。
她记得联邦正在大力宣传电子机械脑，这个产品正在投入民用。用机械替换人体，这个领域内的伦理争论从未平息。
“那你们研究出结果了吗？”雷尼尔问。
“还没有突破性进展。”陈知秋回答，“我们上周在经过长时间的准备后为这位玩家替换了一半的机械脑，他另外半边的大脑保持正常，之后这位玩家顺利地完成了两界穿梭，这说明他的灵魂还存在于躯壳之中。”
“那你们下一步的目标，是不是把他全部的大脑都给替换成机械脑？”雷尼尔沉声问。
“是的。”陈知秋承认了，“我们计划在这周替换掉他全部的大脑，看他在这个状态下还能否完成两界穿梭。”
雷尼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可怕，暴怒到好像要立刻提枪杀人。
“这位玩家好像很特殊。”隗辛慢慢说，“看资料，他的超凡能力是超运算，在第一世界的身份是物理学家。”
“是，你们可能会不信，但是这位埃摩森教授是主动加入实验的，他也是主动加入游戏的。”陈知秋说出了一个让人惊掉下巴的事实，“他从第一世界的网络上得知了游戏的存在后主动报名，然后被选中，他变成了机械黎明的边缘研究员，他藏得很好，因为专业素质过硬，他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后来他参与研究会议，在会议上听到了忒休斯1号研究项目的内容。他站上会议室讲台自曝身份，只为获得参与实验的资格。他说他太好奇了，如果能弄懂灵魂是怎么一回事，他死也值了。”
雷尼尔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失去了记忆，有些名词他听得一知半解，全凭自己的理解能力听下去。
“首领不同意他参与项目，觉得他不安好心。”陈知秋说，“是我说服首领让他参与的。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站在真相的大门前却找不到钥匙。同为研究者，我不介意给一位可敬的同行一把通往真相的钥匙。”
“就算他是主动的，也不能抹消掉你们做的事。”雷尼尔冷冷地说。
“的确如此，我们也没打算否认。”陈知秋说，“和埃摩森教授一起参与研究项目的还有另外三位玩家，他们就不是主动的了，是被迫的。”
“看完了，我们走吧，去见别人。”隗辛转身离开。
雷尼尔的轮椅跟在她身边，他说：“你的反应很平静。”
“我见识过很多扭曲离谱的事情，如果你和我有差不多的见识，那你看见埃摩森教授也不会惊讶。”隗辛说，“通过埃摩森教授的选择，可以折射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雷尼尔说：“什么？”
“相比第一世界，某些人可能更认可第二世界。第一世界是我们的家乡，第二世界是我们现在待的地方。”隗辛怕雷尼尔听不懂，就稍微解释了一句，“刚刚博士提到两个世界的灵魂合二为一，说明机械黎明已经发现灵魂融合的事了，联邦或许也有类似的研究。已经完成灵魂融合的玩家，数量可能不会少。记忆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它影响我们的自我认知，当一个人的大脑里塞了两份不同的记忆，每份记忆的人生经历都如此完整，如此真实，它们都很重要，那么这个拥有两份记忆的人会不会人格分裂？如果两个人格同时存在，那么哪个人格才会占据主导？那个人，认为自己是谁？”
“你是说，有些人会变得不爱自己的家乡，反而爱我们待的这个鬼地方？”雷尼尔说。
“对。”隗辛说，“这种情况我们还没遇到，但是它是可能存在的。不过这个世界的联邦打压玩家的手段比较酷烈，他们就算有了那份记忆，也很难对这个世界产生归属感，尤其是……你虽然说你的家乡很糟糕，但是对比这个世界，家乡居然不那么糟糕了。普通糟糕和非常糟糕，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普通糟糕吧。”
雷尼尔也算是特例了，他的成长环境不是很好，大多数人的成长环境都是比较安稳和平的，体会过那种安稳和平，再对比深红之土的世界，正常人都会产生偏向性。
“我们的灵魂从一个世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融合了另一个世界自己的灵魂？”雷尼尔理解了当前情况，“那平行世界的自己，和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是完全一样的吗？长相面貌、人际关系、父母亲人……”
“不完全一样。”隗辛说，“就比如咱们老家的超级英雄题材漫画，一号平行宇宙里主角是超级反派生的小孩，结果编剧设定了个二号平行宇宙，二号平行宇宙里主角是一对普通夫妻生的小孩。两个世界里主角的父母是不一样的，但是观众都知道一号主角和二号主角是异位面同位体。我们进行穿梭的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所遵循的似乎也是这样的基本规律，相似但又不完全相似。”
“你说的那个超级英雄题材漫画，我不记得了。”雷尼尔说。
“哦。”隗辛愣了愣，“你以前似乎很喜欢它们……记忆会有恢复的机会，只是不是现在。”
下一个房间躺着三个人，他们是和埃摩森教授一起接受忒休斯1号研究的玩家。
他们的大脑也都被替换了，一位只替换了四分之一，另一位甚至替换了四分之三的面积，还有一位玩家竟然已经全身义体化了，躯干全部被替换，大脑只保留了二分之一。
如果那剩下的二分之一大脑也替换了……他真的还能被称为人类吗？他保留的人体器官比陈博士还要少，陈博士起码保留了完整的大脑，而这位玩家的大脑只剩下了二分之一。
大脑的某些部分控制着激素分泌，人造电子脑没法凭空合成那些激素，所以有个仪器监控他们的激素水平，为他们注入人工合成的激素。
隗辛大致探查了他们的情况，觉得他们的处境不容乐观，可她能做的只是下令停止这些实验，让研究员做手术把他们的颅骨给合上，看他们还能不能保持完整的自我意识。
隗辛对照资料，在这三个玩家中找到了她最关注的那位。
剥夺者58691号，姓名莫真漪，无能力。两周前被抓，先是接受了严酷的审讯，接着成为忒休斯项目的实验品，大脑被替换了四分之一。
剥夺者4号，吴英卓，死亡。
剥夺者233号，隗辛本人。
剥夺者777号，奥格斯，死亡。
剥夺者5116号，柳叶刀，已加入无光。
剥夺者9908号，于寒雪，已加入无光。
剥夺者10050号，被天使抓捕落入反抗军手中。
剥夺者12345号，杳无音讯，至今未现身。
剥夺者58691号，莫真漪，正在机械黎明躺着。
剥夺者99660号，杳无音讯。
已知的九位剥夺者，没有消息的只剩下两位了。希望他们是藏得严实，而不是被联邦给抓了，在隗辛看来后者的可能性高到爆表。
游戏进行到这个阶段，已经不太可能有强大的剥夺者横空出世了，如果那位剥夺者很强，那么论坛上和第二世界的新闻不会没消息。
“玩家都看完了，接下来我要去参观机械黎明的实验项目。”隗辛说。
“实验项目？”雷尼尔说。
隗辛走到电梯间，雷尼尔的轮椅也转了进来。
“7楼，电子机械脑研究所和II型仿生人体项目所在楼层。8楼是外骨骼装甲、机械义体实验室。”陈知秋在电梯间介绍，“由于各处基地遭到袭击，很多项目叫停了，这间基地原本只负责机械义体研究，现在不得不腾出来一些楼层安置其他项目的研究员和实验器材。”
Ⅰ型仿生人也就是基因编辑人造人，琥珀、黑曜、银面、夜莺、四叶都属于I型。
在机械黎明，这个项目在明面上处于被叫停的状态，原因是人造人寿命短、情感不可控，但实际上有另一批人秘密负责Ⅰ型的研究培养，研究方向是加速催熟、增强可控性和服从性、增长寿命。
至于Ⅱ型，隗辛脱离机械黎明前，这个项目只是刚刚有所突破。
等等，说到银面……
“银面呢？”隗辛突然问。
陈知秋说：“在这处基地的餐厅吃夜宵。”
“嗯。”隗辛说，“我们先去7楼。”
电梯门关闭，飞速上升。
雷尼尔说：“银面是谁？”
“我以前在机械黎明时的搭档。”隗辛说。
雷尼尔感兴趣地说：“你要怎么处理他。”
“这要看情况。”隗辛没有正面回答，“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带你参观机械黎明吗，钢牙？”
“嘿，我总得有知情权吧？我可是被关在这鬼地方很久了，我想知道一直关押折磨我的组织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必须得知道。”雷尼尔耸肩，“你同意的原因嘛，我当然也能猜到，我是失忆了，又不是变傻了。”
“你的能力很有潜力，连机械黎明都想复制你的人造人。你心智成熟，是个不可多得的战士。”隗辛说，“我们之前的那次见面十分偶然，我知道你对我、对这个组织有很多疑虑，我不希望你因为疑虑与我产生误会，我想尽量打消你的疑虑。你的记忆缺失很严重，没时间让你慢慢了解这个世界和我们的同胞们正在经历的事了，直接带你去参观一下，你会有更直观的感受。”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
隗辛走出电梯，站在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上，透过两侧的玻璃墙，可以看到实验室里忙碌的人。
身边漂浮着一颗金属球的赵博士急匆匆地在走廊里小跑，和隗辛狭路相逢。
赵博士猛然刹住脚步，认出了隗辛：“大小姐？！”
赵博士的其中一名助手尖叫：“基地入侵！叛逃成员居然闯进来了，来人啊！”
另一名助手立刻捂住同事的嘴：“大小姐是执行秘密任务回来了，你是不是忘了看邮件通知？”
尖叫这才平息了下来。
赵博士一头雾水，纳闷地瞅着隗辛：“来这儿是想参观实验吗，大小姐？我现在不是很有时间……”
他专注研究，连首领之女叛逃这样大的事情都不知道，这事研究员之间传疯了，硬是没传进他的耳朵里。
“随便看看，博士您随意。”隗辛礼貌地点点头。
赵博士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赵博士一阵风似的领着俩助手穿过走廊。
仿生人项目不是隗辛的主要参观目标，这个大项目一时半会不可能有重大突破，她主要是想看看电子机械脑。
走到研究室，隗辛站在窗户外看了几眼，看到实验台上躺了一个人，她的熟人——汪飞驰。
汪飞驰能力等级太高了，不管是精神控制还是脑机洗脑，对他的效果都有限，所以机械黎明另辟蹊径，没办法精神控制，那就替换机械脑。要不是雷尼尔的能力是金属相关，植入机械脑容易出意外，机械黎明一定也会给他换一个。
不给其他玩家换，除了考虑到意外因素，还有一个原因是机械脑造价太高了，难以做到低成本量产，用在普通玩家身上实在是太浪费了。
“那个人真可怜……”雷尼尔轻声说，“他也是我们的同胞吗？”
“不是。”隗辛说。
雷尼尔说：“你觉得机械脑应该存在吗？”
“如果它对人有益，那就应该存在，如果它的存在只是为了控制，那就不该存在。”隗辛说，“我曾经想过给自己装一个电子机械脑，在保证安全性的前提下，我并不排斥在自己身上安装金属部件。”
“看看被实验的人就知道安全性是无法保障的。”雷尼尔说，“把自己的脑子摘了……我无法接受。”
“可以在不摘脑子的情况下给自己加装机械脑，把它当做外置大脑就好了。”陈知秋说，“人体大脑和外置大脑之间用神经信号链接交互，机械神经接驳装置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那还是需要对自己的脑子动点手脚，要往里面装一个神经信号接收器。”隗辛说，“等研究出无法破解、绝对安全的技术，我再考虑给自己动手术。”
“在不久的将来会实现的。”陈知秋说，“科技总是在不断进步，也许再过几年就可以研究出不需要植入大脑也可以捕捉到神经信号的接收装置。”
隗辛带着雷尼尔大致逛了逛，她十分注意参观的尺度，没让雷尼尔接触更机密的研究项目。
半个小时后，参观结束，隗辛准备带着雷尼尔和玩家大部队汇合。
“把银面叫来。”她吩咐。
广播很快传到了餐厅，陈知秋用伊甸的机械音说：“银面，请前往8楼大厅。”
银面放下手里的橙汁，塑料吸管被他咬成了一个扁平的片，他原本蔫头巴脑，一听到伊甸的声音就支棱起脑袋了。
他的机械心脏并没有随着他的激动而加快速度跳动，它平缓地收缩泵血，一如既往。可是银面感到了不同寻常，他看见内部通知了，上面说隗辛的叛逃状态已经解除了，她之前叛逃是为了执行秘密任务。
银面知道这是假话，富婆就是叛逃没得洗，可他还是忍不住自欺欺人，开始给她找借口……然而他知识贫乏的大脑实在找不出来一个合适的借口把这件事儿给圆过去。
冥思苦想之际，伊甸来了通知。
银面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直觉——伊甸叫他和富婆脱不了关系。
他以最快速度冲出餐厅，跑上电梯。
电梯上行，很快到了8楼，金属门向两侧开启。
银面一眼看到了隗辛，但是他脚步凝滞，不敢上前。
在隗辛的注视下，他缩着脑袋，在电梯门关闭之前慢吞吞地蹭了出去，眼神躲闪地小声喊：“富、富婆……”
雷尼尔：“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银面这才注意到隗辛身后坐着一个大活人，这个大活人正锤着轮椅大笑……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隗辛的反应。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打量着他问：“想杀我吗？”
银面头摇得像拨浪鼓。
隗辛又问：“你的上级命令你杀我，你会照做吗？”
“我……我不想做……但……”银面艰难地说了几个字，突然间福至心灵，眼睛亮起来了，“你不是叛徒了，以后不会有那种情况了，对不对？”
隗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银面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又被自己的回答拉了回来，他欢天喜地，苍白的皮肤上有了红晕，没什么颜色的嘴唇也生出了血色。
隗辛开了个空间漩涡。
“走吧，以后你的搭档是黑曜。”她转头走进去。
银面强行挤在雷尼尔之前抢先进了漩涡，高兴地说：“遵命！”
第335章 通向最终41
9月10日，凌晨2:00。
机械黎明的基地内，玩家们聚集在一起陆续睡去。
集体给人安全感，哪怕机械黎明内有一些闲置的员工宿舍，他们也不想分散住进去，于是隗辛从夏娃的装备库里抽调了睡袋之类的物品让机器人发了下去。
宽敞的会议室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人，不是所有人都睡了，还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悄悄话，交流的内容不外乎是未来的打算、矛头蝮和机械黎明的关系、对机械黎明的激情辱骂……骂到激动之处他们简直要从睡袋里蹦出来了。
直到有人瞌睡得实在撑不住让他们小声点说话，那些讨论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如果忽略环境，可能还以为这群年轻人是在搞团体活动野外露营呢。
无光小队的成员在轮流休息，隗辛没待在会议室，她有点累，但是不打算睡去。
隗辛正独自一人在这座基地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她在等待天明，再有几个小时亚当就能醒来了。她的大脑极度疲惫又极度亢奋，在亚当醒来之前她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参观基地就是个好选择。
银面同样兴奋得没睡，他被隗辛勒令不许进会议室，因为他曾经执行过几次抓捕玩家的任务，虽然那几次他没下手杀人，但是终究给那些玩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这个时候让他出现在玩家身边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黑曜成了银面的监管者，他们一起待在离会议室不远的走廊上，靠墙坐着。
“每次看见你一脸高兴的样子，我都觉得羡慕。”黑曜无奈地说。
“啊？”银面没听明白，“我以为你高兴的时间比我多，毕竟你天天和富婆待在一起呢。”
“她现在叫矛头蝮。”黑曜纠正，“你能被留下来真的是走狗屎运了，要是你听机械黎明的，一见面就朝矛头蝮发动攻击，她会杀了你，而我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理由劝她留下你。”
银面一愣，摸摸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对啊，她打我好痛的，我差一点就死了。”
“你倒是不记仇。”黑曜说。
“可是我怕富……矛头蝮记仇。”银面小声说，“她不放过任何一个想杀她的人，我参与围杀她，她会生我的气吧？她砍我一刀，算是扯平了吗？你觉得她还生我的气吗？”
“我觉得她不会在乎扯平不扯平，要是她还在乎你围杀她那件事，你就不会活下来了。”黑曜叹息，“银面，你还是不明白啊。”
银面说：“我觉得我明白很多了……比以前明白得多……”
“不，你不明白。矛头蝮留下你，是因为她知道你是被操控的，你所做的一切不是出于你本身的意志，如果你真心实意想杀她，那后果你是知道的。”黑曜说，“她在给你一个机会。”
“留在她身边的机会？”银面说。
黑曜听到他的问话又想叹气了，“不是……她是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重新做人。
字面意义上的重新做人。
“你一直是服从者，生来就是服从者，但是你可以选择不做服从者，她给你做自己的机会，让你能有自己的选择。”黑曜尽量把话说得清楚明白，对于银面这种人，不把话说明白是没办法让他理解的。
“比方说，你不想杀死矛头蝮，可是机械黎明让你去杀，你就去了。”黑曜说，“你的本心让你选择前者，你的服从性让你选择后者。现在机械黎明不会再束缚你了，你得以有选择前者的机会。你的一切选择应该以自身意志为出发点，而非以别人的意志为出发点。你应当拥有拒绝的权力和反抗的权力，不应该当个空洞的人偶。”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银面呆呆地说。
“之前首领让你来见我，你问我为什么要背叛。”黑曜说，“那个时候我就告诉你了，我不是选择了背叛，我只是选择了自己。那个时候你可能还不理解，现在再想，你能理解了吗？”
银面没回答。
他就脑袋靠着墙面仰头瞪着天花板，一句话都没说，像是哲学家陷入了难以获得答案的思辨难题，又或是数学家正在破解一串从古至今没人破解过的理论公式……
黑曜不再看他了，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剩下的要靠他自己去想。
过了很久很久，也许有一个多小时，银面才说：“我好像……理解了一部分……”
“那剩下的一部分，你慢慢去体会吧。”黑曜说，“这需要时间。”
“那你觉得我需要多久才能理解完全呢？”银面问。
黑曜看了他一眼，像长辈哄骗小朋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那样，平静地说：“等你再长大点就理解了。”
……
被淡绿色光晕覆盖的房间里，隗辛用物质重组造了一把流线型的金属躺椅，安稳地躺了上去。
她面前的玻璃容器中漂浮着一颗大脑，纤细的导线连接着它，维持着它的生命活动。
隗辛偏头看着这颗大脑，说：“人体器官的寿命始终是有限的，你的大脑还能存在多久，博士？”
“顶多再有五年到六年，我的大脑就不能用了。它会枯竭萎缩，成为死物，我将完全转化为数据生命。”陈知秋的投影投射在隗辛身边，她跟隗辛像朋友一样平和地聊天，“医学已经这么发达了，可是依然有人类无法攻克的病症，人类在目前阶段战胜不了死亡。”
隗辛说：“那你认为把自己的意识上传数据空间，转化为数据生命，会是人类战胜死亡的最终途径吗？”
“我不能确定。因为我不知道作为纯粹的数据生命，我是否还可以如人类那样拥有独一无二的创造性的思维。灵感是稍纵即逝的火花，是感性和理性碰撞而出的奇妙产物。我追求理性，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放弃感性。”陈知秋说，“所以我保留我的大脑，以免自己变成只有冰冷判断的‘人工智能’。”
“你真是个矛盾的人。”隗辛说，“在你看来，亚当和夏娃不具备创造性的思维？”
“正因为我不确定它们有没有，所以我才要保留我的大脑，若我确定它们有，那这个大脑我留着也没有用。就算我确定它们有，那又如何呢？我和它们的诞生途径是不一样的，它们难以给我提供参考。”陈知秋说，“时间会给我答案，等我大脑萎缩到无法思考，我就是完全的数据生命了，我会得到验证的。”
“你应该知道我并不喜欢人造人实验。”隗辛说，“我不喜欢看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孔漂浮在玻璃罐里。”
“这些人造人是我研究超凡能力的宝贵素材。”陈知秋说，“你想让我放弃研究？”
“我希望你在不触及生命底线的情况下做超凡能力研究。”隗辛说，“人造人实验必须全部叫停。Ⅰ型基因编辑人，产生自我意识的留下，未产生自我意识的全部销毁。Ⅱ型实验可以继续。”
“他们产生自我意识和感情，让你感到不适了吗？”陈知秋问，“如果……Ⅱ型也产生感情呢？”
隗辛认真想了想，“那大概会发生智械危机。已经存在的可以继续存在，但生产必须停止。如果它们生来就是作为工具，就像机器人那样没有任何自我意识，那存在也就存在了。如果人类是出于造人情结刻意去创造有感情的新物种，那我认为并不应该。人类创造了他们，又拒绝承认他们的人格，不给他们应有的尊重，社会上也没有他们的位置，那他们还是不要存在的好，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并不友好。”
“你是这个想法啊……亚当影响了你，可是影响有限。”陈知秋说，“你难道不认为创造生命、创造有感情的新物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吗？”
“不认为，那对我来说毫无用处。”隗辛说，“我不想当神，没有造物情结，你们想当神，掌控自己创造的物种，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也没你们那么‘崇高’。”
“那这就是赵博士的领域了，他是仿生人领域的专家，我是超凡领域专精。”陈知秋稍微妥协了，“希望你不要禁止超凡能力研究，我会在不违反人道的前提下进行实验。”
“之前你们在夜蝉身上注射的开发超凡能力的药物，可以生产出来吗？”隗辛问，“最好是无副作用的。”
“那种开发能力的药物副作用只有大和小两种区别，不存在无副作用。”陈知秋说，“要是你想给你的部下们服用，那我劝你不要这样做，某些损伤是不可逆的。你知道那种药物的生产原料是什么吗？”
隗辛沉默片刻，“神血？”
“你竟然知道。”陈知秋说，“那就是经过精炼提纯和过滤的神血。这种药剂注射后，人类的肉体不会因变异崩解，但是血肉再生的能力消失了，它反而会抑制人的细胞再生。”
神是所有超凡能力的赐予者……异种生物是神创造的物种，是祂的仆从。异种生物是在血之七日后涌现的，血之七日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有两个神在打架，漫天的血雨从天而降。
异血者服用神血，会获得血肉再生，超凡能力也将有所提升。
现在陈知秋的超凡能力药剂研究，似乎同样印证了那些传说，一切超凡能力来源于神。
黎明就要到来了，隗辛今晚消磨了点时间，漫无目的地思考。
她没有睡觉，可是灵魂好像已经获得了休息。
凌晨6:00。
隗辛订的闹钟准时响起。
与此同时亚当的语音出现在她的耳麦中：“早上好，隗辛。告诉我，昨晚是个愉快的夜晚吗？”
隗辛微笑了起来，“是。”
第336章 通向最终42
“那你昨晚怎么样？”隗辛玩笑地说，“或许我应该问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睡得很好，度过了一个‘无梦’的夜晚，这个夜晚没有工作需要我操心，也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亚当说，“现在我醒来了，就像疲惫的人经过充足的休息一样思维清醒，充满活力。”
“那就好。”隗辛说。
“你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吗，隗辛？”亚当问，“是因为事情太多不能安然入睡吗？”
“差不多是吧。”隗辛说，“我想给自己留一点清醒的时间思考，不想那么快睡着。昨天晚上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我想也是，辛苦你了。”亚当说，“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帮我整合一下机械黎明现存的数据资料，工作量太大了，我自己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完成，交给别人整理，我不是很放心。”隗辛说。
亚当说：“那就交给我吧。你需要手动设置伊甸的机库，做权限移交。”
“好。”隗辛侧身看向玻璃缸中的大脑，“博士，以后你的基地管理权限移交给我们这边，你只负责你专精的领域，如何？”
这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知。
“我并无意见。”陈知秋识趣地答道。
转移权限是很简单的事，伊甸的主机本质上是夏娃的分机库，夏娃数据自毁，分机库就由陈知秋接管，如今陈知秋退位，以后这里就是亚当的分机库了。
亚当接入伊甸机库，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进行功能统合，这就像原装的手臂换了一只仿生手，虽然本质上都是手，但总归是需要适应的。
机械音调配完成，属于“伊甸”的机械音从隗辛头顶的扩音器播出：“这个声音还听得惯吗？”
隗辛眉梢一动，干脆地说：“听不惯，你以后别用这家伙的声音跟我说话，原来的声音就很好。”
亚当秒切换自己本来的声音：“没问题，在机械黎明的其他成员眼里，我会是‘伊甸’，在你面前我依然是‘亚当’。”
机械音和机械音之间也有区别，亚当和夏娃的机械音明显不一样，夏娃和伊甸的机械音也明显地区别开了。
在隗辛听来，还是亚当的声音顺耳一点，听到夏娃和伊甸的声音她会有不好的联想。
亚当阅览机械黎明内部海量的研究资料，没几分钟就整理出来了一份资料目录给隗辛。
她挥手造了一把椅子，单手撑着脸坐在椅子上拨动悬浮屏幕上的目录。
“东西是看不完的，你是不是应该睡觉了？”亚当委婉提醒。
在亚当把守机械黎明的时候，隗辛可以安心睡去，到了晚上亚当又要升级检修，她就不得不打起精神了。
“看一眼就睡。”隗辛说。
机械黎明的研究项目总共有三大类。
第一类是机械相关，这部分的项目细分成机械义肢、义体、外骨骼装甲等几小类。机械类项目的负责人是秋博士。
第二类是武器相关，武器是由轻型火力武器到重型火力武器划分的，这几个类型的武器又分成几个小类，例如传统火药武器、电磁武器、激光射线武器……这几类武器不管是机械黎明还是联邦都已经研究得比较成熟了，机械黎明野心很大，隗辛竟然在资料表上看到了便携式粒子束武器的设计方案，只是目前这个武器还在立项中。
第三类是生物相关，总共只有两类，一是仿生人研究，二是异种生物研究，负责人分别是赵博士和龙博士。
第四类是超凡能力研究，陈知秋的专业领域。其实这个第四类不应该被单独分出来，这类研究是和Ⅰ型人造人研究交叉在一起的，但是夏娃对这方面格外重视，所以陈博士是这个项目的最高负责人。
接收并掌控一个大势力，对于隗辛和无光的发展很有帮助，但正因为这个势力体量太大，所以接收起来才比较困难，需要关注到的事项实在太多了。
隗辛刚刚看到的只是机械黎明的研究目录，除了研究之外，机械黎明还会干别的事，比如搞皮包公司、安插间谍、训练战斗人员。
隗辛还从这份资料中推演出了机械黎明的发家史。那些年代久远的数据文件保存很好，每一年，机械黎明的决策和发展方向都会调整。
隗海栋成为夏娃手下后先是拿着它给的钱大笔投资，买别人的专利将其制造出来，并通过夏娃提供的营销策略快速把产品销售变现。
后来公司有了规模，隗海栋开始以钱养钱，花大价钱买通竞争公司的员工盗取商业机密和专利，积累技术，他经营的皮包公司就如窜火箭般迅速壮大。
公司做大之后，隗海栋根据夏娃的指示投资医疗、生物行业，建立自己的私人研究所。也就在这时，夏娃开始根据先前盗取的联邦研究成果秘密培养人造人，它恰巧挖掘出了赵博士这个绝世天才，派隗海栋接触了他，有了赵博士加入，人造人研究顺利展开，并且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再后来它又发掘了一大批疯狂且走投无路的科学家，比如龙博士和陈知秋这批人。
他们有的因为极端理念被同行排挤；有的追寻答案的手段太不人道；有的比较倒霉，研究的项目被联邦和研究所砍了经费；有的垂垂老矣，别无选择。机械黎明给他们提供了研究条件，许诺他们可以研究任何项目，他们从此死心塌地，扎根于机械黎明，他们才是机械黎明真正的班底。
隗辛挑重点资料看了看，对机械黎明的家底心里有了数。皮包公司毁了不少，基地差不多就剩三五个是安全的，战斗人员也有折损。负责公司运营的后勤外围成员要么被抓要么被捕，不过就算被抓捕了也无所谓，这些人只负责皮包公司的运营，不知道多少机密。
夏娃多少也懂未雨绸缪的道理，它怕内部出现叛徒，导致辛辛苦苦建立的公司被出卖。它极度小心，各个皮包公司之间很少有生意往来，公司与公司之间互不干涉，有各自的负责人，少数几个特别重要的公司都是隗海栋和他背后的夏娃亲自打理的，这样就可以避免一家公司倒了之后，其他公司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那样连锁倒塌。
隗辛的情报大放送让机械黎明损失颇大，它们的势力瞬间缩水80%，但是最重要最宝贵的资产一个都没损失，那些疯狂科学家正在基地里好好待着呢。
他们的精神焦躁不安，隗辛一释放精神触手就能感受到他们的情绪和表层思维。他们大多数不是在担心自己的命，反倒是在担心组织在经过这样的重大打击后还能不能延续，进而担心自己的研究还能不能获得组织的支持继续下去。
“那些资料我全部看过一遍了。”亚当说。
隗辛咂嘴：“有时候真羡慕你们人工智能，就算我有数据操控，一口气往脑子里塞这么多资料，我的大脑准会爆掉。”
“那位赵博士，他最开始是Ⅰ型的负责人，为什么夏娃不让他继续负责Ⅰ型，反而让他研究Ⅱ型？Ⅰ型的研究明明没有被终止，不是吗？”亚当说。
隗辛揉了揉眉心，“如果你见过赵博士，可能就不会产生这个疑问了。影响他手下项目的其实是他本人的性格，他对自己制造出的人造人倾注了很多的……爱。他对待仿生人，就像父母长辈对待刚学走路的孩子。”
“可夏娃一向认为这种感性的感情可能会让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它怕赵博士对人造人倾注不该倾注的感情，不想让赵博士继续负责Ⅰ型研发，于是它找了很多借口，说研究会引起伦理问题，预估使用年限太短，情感不可控……”亚当说，“最后赵博士也确实没再研究Ⅰ型，转而研究Ⅱ型了。”
“没错，就是这样，这很夏娃。”隗辛说，“那位赵博士是个很好骗的人，他追求创造，过于忽略其他方面的问题，所以轻易被谎言蒙蔽，他不知道夏娃的存在，以为隗海栋就是真首领呢。”
“另外几位科学家知道夏娃吗？”亚当问。
“我猜他们是忽略了这个问题，他们不在意答案。”隗辛靠在椅子背上伸了个懒腰，“我们刚刚谈到了夏娃，这一晚，我这边发生了太多的事，但总结起来其实只有两件事，我杀死了夏娃，以及救出了我的同乡们。”
“那我猜你接下来要分享的事情是和夏娃有关的。”亚当说，“最后发生了什么，能对我讲一遍吗？”
“过程中没有意外，只有一个小小的插曲。”隗辛眼睛看着机房莹绿色的数据线和灯光，“我之前一直预设，夏娃就是那种毫无底线固执到底的人工智能，我料定它到了最后关头会想着和敌人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我让你去和迦勒谈谈，寻求迦勒的帮助，也是为了预防它拉着你一起死。”
“是。”亚当沉默片刻，“那它最后做了什么？”
“它……什么都没做。”隗辛拨了一下额边的头发，“准确地说，最后关头它只打算报复我，没打算向联邦泄露你的消息。”
亚当有那么几秒没有回话。
“这也出乎我的意料。”它说。
“夏娃总是把威胁挂在嘴边，”隗辛说，“没想到最后关头反而见识到了它的另一面啊……这就像从腐烂的蚌肉里挖出了一颗珍珠？虽然那个蚌确实很腐臭，并且只产出了唯一一颗珍珠，但那的确就是珍珠。”
“人们不会因为那颗珍珠而喜欢那个腐烂的蚌。”亚当说，“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腐烂的蚌里面有一颗珍珠，这多少是一件让人惊讶……乃至让人觉得有点珍贵的事情吧？”
“确实，算不上是惊喜，但是有那么一点珍贵。”隗辛拿手指比了一下，“就那么一点点吧。”
第337章 通向最终43
“与我有过直接敌对关系的敌人全部除去了，我的救人承诺也完成了。”隗辛说，“但是还剩下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亚当立刻有所联想：“是暗界的事吗？”
隗辛点点头，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想好要怎么做了吗？”亚当问。
“想好了。”隗辛说。
亚当有缉查部的情报，对于玩家的事了解不少，隗辛不需要额外对它解释什么。
但外部情报是外部情报，亚当需要从隗辛口中得知她确切的想法。
“军队包围浮岗市暗界了，以你的能力，你可以强行闯入完成选择，可是其他人呢？”亚当说，“他们穿不过军队的包围圈，你可以独自穿过，不代表可以带着累赘安然无恙地穿过。”
“会有办法的。”隗辛说，“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稍微探索到了一条解决之道。被联邦重兵把守的暗界有三个，但其实还有正在形成的第四个暗界，它在荒芜区。”
“运送所有玩家去往荒芜区，在联邦的手伸向荒芜区之前让玩家们完成选择？”亚当问，“这很麻烦，需要两个世界一同协作，还需要时间，不过即便麻烦，也比和联邦军队对打要好。”
“荒芜区的暗界只是给了我一个启发，让我知道暗界可以人为制造……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暗界是可以人为制造的，不过桐林市的暗界形成过于巧合，我没往那个方面联想。”隗辛说，“我们可以挑选一个合适的隐蔽地点做一个人造暗界，让玩家安全进入安全出来。”
方治本身就是被神注视的特殊者，他是个强劲锚点，死了之后形成了暗界。
荒芜区的暗界是一群信徒利用献祭仪式造出来的，而且是未完全形成的状态，第二世界荒芜区的献祭场还没和第一世界的神庙联系起来，就如点与点之间缺了线的连接。
隗辛只能做一个没什么根据的推测——本身就是锚点的玩家死后不需要过多仪式就能形成暗界，如果献祭者不是锚点，那就需要额外仪式。
隗辛经历死亡轮回时连通了一个黑影的思维，她的灵魂和那个黑影进行了沟通。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就像她正在深海中潜游，突然间深邃的海水中冒出来了一只注视着她的巨大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祂盯上了，不知道祂到底想要干什么，更不知道祂睁开眼睛看她到底是因为好奇，还是在思考要不要吃了她。
她只感觉恐慌，恐慌于对方的庞大，恐慌于自身的渺小。
隗辛绝不愿意再体会一遍死亡轮回的感觉。
但那次死亡轮回使隗辛获得了“启示”，就像是神启，她看到了熟悉又诡异的景象——核电站、荒芜区、贫民窟、神庙、烟草厂、博物馆、地下暗河……
也许场景碎片不止这几个，可是它一闪即逝，隗辛努力回想，也只回忆到了这些。
如果隗辛没猜错的话，这些场景，代表的是暗界的生成地。
核电站和烟草厂对应，代表的是桐林市的暗界。
贫民窟的景象很破败，对应的是第一世界战火蔓延地区的暗界。
荒芜区和神庙，对应的是小国布因塔巴境内那个正在形成的暗界。
剩下的博物馆和地下暗河，代表的是什么？
隗辛思索在论坛看到的各类情报。两个世界，三个暗界，六个彼此对应的地点，玩家们分布在各个地区，论坛上也有很多暗界相关的讨论，但是没有一个帖子表示某个暗界位于博物馆附近或地下洞窟附近。
博物馆或地下洞窟的暗界难道和荒芜区的暗界一样，是个新暗界？
那个博物馆长什么样子来着？隗辛去回忆，可是越回忆脑海里的画面越模糊。
那个地下洞窟……似乎绘满了壁画？隗辛感觉自己好像对壁画上的内容有印象，她仔细追忆壁画上的内容，结果没过几分钟她的头脑就邪门地感到了钝痛。
“亚当，帮我检索一下联邦的博物馆。”隗辛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缓解诡异的疼痛感。
“联邦大大小小的博物馆，光政府出资的就有上万座。”亚当说，“有没有更具体的检索范围呢？你给的范围过于宽泛了。”
隗辛想了想，“宗教相关的博物馆？这个博物馆我也不知道在哪里，但直觉应该是在第二世界，因为建筑风格和我们那边不太一样。如果你能列出博物馆正面的照片，那我一定能认出来我想找的那一座。”
亚当只花了几秒钟就检索出了相应的图片，光屏上弹出了上千张图片，博物馆的正面和侧面照片都有。
联邦宣布宗教信仰违法，但是不代表研究宗教学是违法的，宗教和人类的历史息息相关，抹消掉这些就相当于抹掉了一大块人类的历史，所以很多宗教相关的文物获得了保护。
第二世界也有上帝创世的传说，这是隗辛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两个世界的文化和历史部分相通，亚当夏娃的名字就由此而来。
隗辛飞快地浏览图片，她根本没找多久，花了不到三十秒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那座博物馆的图片，因为那座博物馆位于联邦行政中心，亚当把图片列在了第一行。
“不是吧，这么巧？”隗辛喃喃自语，点开图片仔细确认，惊讶地发现这座博物馆就是她要找的那一座。
这可真是省力气了。
她又在网上检索这座博物馆的信息，查看里面都放置了什么藏品，然而左瞧右瞧，没看出什么不对劲，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藏品。
唯一不同寻常的是这家博物馆是私人博物馆，网络上搜索不到博物馆投资人的信息。博物馆实行的是预约制，每天限定参观人数，门票不便宜但是附带讲解员。
“这个博物馆和你提过的暗界有关系？”亚当猜测。
“是。”隗辛关闭博物馆官网，“我要亲自过去看看……对了，你能搞到博物馆老板的信息吗？”
“不太能，博物馆注册是行政部门在管，那是夏娃的职权范围，我无法查看，顶多在网络上扩大搜索面。”亚当说，“和你说话间我查了一下，网络上确实很少有相关信息，博物馆馆长的个人简介倒是能搜到，但是他背后的投资人和展品的所有者没法搜索到。”
“那就亲眼去看看，看一看就见分晓了。”隗辛说，“帮我在官网上约一下，确保我能排进今天下午的参观名单里。”
亚当说：“没问题，已预约，参观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到六点。”
现在还不到早上七点，隗辛有充足的时间休息。
博物馆表面上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博物馆，平常还有游客进去参观，人多了进去反而会施展不开，隗辛伪装成普通群众进去逛一圈看看情况就可以了，如果情况不妙，她就及时撤退，之后再做第二次探查。
第一世界的隗辛和唐冠已然进入暗界，他们会是除了剥夺者777号之外第一批进行选择的玩家，在他们之后，会有多少人进入暗界，会有多少人做出选择？
隗辛最无法确定的不是形成中的暗界数量，而是玩家中锚点的数量。
首测和二批内测玩家中，有多少人是锚点呢？越强的剥夺者越会成为锚点，比如剥夺者777号和隗辛，被神注视的人会成为锚点，比如方治，能力特殊的人也会成为锚点，唐冠就是个例子。
除了他们，还有谁是锚点？
按照以上标准，有资格成为锚点的玩家，数量应该不多。
“事情差不多安排完了，你该睡觉了，隗辛。”亚当说，“你差不多有二十四个小时没休息了，就算你的能力赋予了你超强的体质，你也不可以这样乱来，血肉之躯是有极限的。”
“这就睡了。”隗辛把椅子改造成平板床，把外套一脱卷起来放在床头当枕头，腿伸直躺平了。
“你完全可以去更舒服的地方睡。”亚当说。
“不想住机械黎明的员工宿舍，这样就可以了。”隗辛闭上眼睛，“下午见，亚当。”
“下午见。”亚当说。
她闭眼没多久，一个抱着薄被子的机器人以极其轻缓的动作滑进了机房里，它机械臂一抖，把被子摊开盖在了隗辛身上。
……
下午，隗辛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饿醒的。
这段日子以来，隗辛大多数时间吃的是方便食品，那些食物不怎么难吃，但味道也算不上好吃，现在有了一座基地，条件算是可以，这一顿怎么也要吃点好的。
现在是三点多，饭点早过了，隗辛慢悠悠晃去基地餐厅，没去见玩家们。
矛头蝮作为无光骨干得有点神秘感，没必要整天刷存在感，管理的事情交给于寒雪隗辛很放心，玩家管理玩家才是最合理的，琥珀黑曜的身份不太方便插手，干一点辅助的工作就可以了，就算有玩家想闹事，以于寒雪的A级能力收拾一群跟普通人差不了多少的玩家还是轻轻松松的。
她走到餐厅，一眼就看到了一撮眼熟的白毛，整间餐厅没有别人，就只有那一撮白毛。
“你来了，我在这里！”银面举手挥舞。
“哦，银面啊。”隗辛看了他一眼，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低头看桌面上浮现的电子菜单。
“烟熏鸡肉配玉米卷饼特别好吃，我每次都要吃三个。”银面直接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挪到隗辛对面殷切地提建议，“其他馅的卷饼味道也不错，加辣更好吃，这道菜和汽水饮料是绝配！”
隗辛划拉了两下菜单，面无表情地选择羊肉卷配无糖无汽柠檬水。
银面挫败地耷拉着脑袋，啃手里的鸡肉卷饼。
机器人送来了隗辛点的餐，她花了十五分钟吃完，时间还差二十分钟就到四点了。
隗辛起身，银面瞬间抬头，“要走了吗？”
他也站起身。
“我要去做别的事情，不能带你。”隗辛说。
“那祝你顺利。”银面小声说，“你还讨厌我吗，富……矛头蝮？”
“不讨厌。”隗辛走了两步，见他还跟着，就转过身摆出了稍微认真点的表情，“不要再跟着我了，银面，你可以有自己的事情做，如果实在不知道的话就去问问黑曜，他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好吧……再见。”银面挥挥手，垂头丧气地目送隗辛走进漩涡里。
隗辛在联邦行政中心无人地出来，从随身装备里拿出仿真人皮面具戴上，换了一身常服，做好了伪装，连装东西的包都被她特意换成了旅行双肩包。
离这里不到一条街的距离就是博物馆了，隗辛抬脚向目的地走去。
造型奇特的建筑上，几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宗教艺术博物馆”。
第338章 通向最终44
隗辛在博物馆外观察了一下建筑外形，随后通过游客通道走进馆内。她路过检测仪时控制住了机器，没有让它发出任何报警声。
一进入博物馆，就有脸上挂着职业笑容的接待员迎了过来，她侧身鞠躬指路：“这边请，女士。”
接待员指引隗辛走到服务总台附近，请她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又给她倒了水：“讲解员稍后就到，请您休息片刻，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请按沙发侧面的呼叫按钮。”
隗辛安安稳稳地坐在了沙发上，假装自己是一名普通的游客，眼睛四处打量，观察博物馆陈设。这里的空调似乎开得很猛，进来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凉气，地板是用裁切好的岩石铺砌的，馆内灯并不明亮，灯光还有一种让人感觉到阴森的冷色调。
墙壁上有消防安全图，隗辛把室内地图记了下来。
一楼只是接待厅，二楼到五楼才是展厅。
从一楼的接待厅就可以看出整个博物馆的内部装潢风格了，墙壁上全是大理石浮雕，支撑展厅的柱子类似古罗马建筑的风格，抬头向上看去，天花板上绘制的是色彩明丽的壁画，壁画上画的是人与鸟兽，但是接待厅内的光线过于昏暗了，隗辛恍惚间有种置身于中世纪宫廷的感觉。
“你好，是李女士吗？”陌生的男中音在隗辛身后响起，一名身着黑色正装的讲解员对她微笑。
隗辛起身，“是我。”
她参观预约用的是假身份。
“请跟我来，我们先从二楼的一号展厅开始介绍，怎么样？”讲解员微笑的样子莫名让隗辛联想到主持葬礼的神父，明明是在笑，但是却让人感觉不到轻松。
“我比较喜欢把惊喜放在最前面。”隗辛说，“能先对我介绍这间博物馆最有代表性、最特殊的藏品吗？”
“心急的客人，不过没问题。请跟我来吧，我们需要去五楼。”讲解员说。
走进电梯之后，隗辛说：“你要带我去看的是什么样的藏品？”
“您不是喜欢惊喜吗？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讲解员还是微笑，“等上一分钟，答案就将为您揭晓。”
电梯上行，金属门开启，五楼到了。
隗辛从电梯内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对面墙壁上的装饰壁画。
“真奇怪。”隗辛突然说。
“您有什么疑问吗？”讲解员扭头望着她。
“这不是宗教博物馆吗？我看到的所有浮雕和壁画，内容都是关于人和自然的，没有和神相关的内容。”隗辛说。
“也许是博物馆建造者的个人爱好吧。”讲解员说，“请，女士。”
隗辛眉毛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跟着讲解员走进展厅。展厅内部终于有一点宗教的气氛了，纯金的神像、从古老遗迹上拓印下来的碑文、精致的雕像、风格各异的油画，应有尽有。
他领着隗辛径直穿过了这些藏品，带她来到了侧面的一个单独的房间里，这房间里只展出这一件藏品——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书的材质非常奇怪，是动物皮革鞣制的，但不像是常见的牛皮或者羊皮，仔细看上面居然还有毛孔似的纹路……
隗辛心头一跳，“人皮书？”
“是的，人皮书。”讲解员嘴边的弧度保持不变，可是他的面孔在灯光的映照下藏在阴影里，诡谲的气氛在蔓延。
“我们用设备对这本书进行了检测，最终发现书皮是人皮制成的，但内部的书页就不是了，是用当时那个年代最先进的造纸技术制成的，植物纤维造纸本就不易保存，几百年过去了，书页散乱，非常脆弱。”讲解员说。
隗辛看着书没说话。
讲解员等了她一会儿，说：“您不问问书本的内容是什么吗？”
“我在等你给我讲呢，先生。”隗辛说。
讲解员似乎有那么一点失望，一个好的演员需要台下有观众捧哏，一个优秀的讲解员当然也需要获得聆听者的回应，可是隗辛不是来当聆听者的。他开了个头，讲了一个故事的开端，然而聆听者并不愿意配合发问。
“好吧，女士。”讲解员调整好表情，“这本书可是大有来头，它是四百年前最负盛名、最具争议的研究学者梅尔维尔写的。梅尔维尔最开始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因为他的思想，他在那个年代饱受迫害，他是个历史学家，终其一生都在试图证明世上没有神，神无法干涉世界的运行，人类的历史只由人类谱写，与神并无关系。”
隗辛听到这里，总算像一个正常的聆听者一样主动发问：“然后呢？梅尔维尔在什么情况下写了这本人皮书？”
“他想要证明世界上没有神，于是开始深入研究宗教学，研究宗教诞生的背景，他花了十五年时间游历世界各地，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开始写书。”讲解员说，“没人知道他那十五年间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用人皮来做书的封皮，人们只知道他写完这本书之后突然发疯了，他疯狂地大哭大笑，点燃了自己家的窗帘，抱着怀里的书自焚了。”
“再然后呢？”隗辛说，“讲解员先生，能不能麻烦您不要停顿，一口气把故事给讲完？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不卡关键情节是基本的美德。”
讲解员唇边的笑容扩大了些许，“您说得有道理，那我就听从您的建议一口气讲完吧。”
……
“他疯了！”梅尔维尔的邻居们窃窃私语，谈论着居住在这条街的著名学者。
但这位学者之所以著名，是由于他在很多很多年前屡次因为反对宗教信仰被抓捕，他出狱，人们往他的脸上身上扔臭鸡蛋，泼粪水。他的名声全是坏名声，他游历世界十五年后回来，依然没人愿意接触这位拥有坏名声的邻居。
也许是因为独自一个人的生活过于孤独，梅尔维尔教授越发古怪了。
“他的房间里经常传来臭气，像是死去很久的牲畜发出的臭气。”街上的送奶工说。
“他脸色苍白，活像吸血鬼。”卖菜的老婆婆说。
“我去他家收该洗的旧衣服，发现他的衣领子上有斑斑点点的褐色污渍，像是血迹。”浆洗女工说。
“他找我定做刀具，剥皮刀。”铁匠说，“可是他一个戴眼镜的学者，哪里需要亲自处理动物的皮革？”
“我曾经听见他在半夜发出惨叫，天啊，简直太可怕了。”与梅尔维尔住得最近的邻居一锤定音，“他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被魔鬼蛊惑了。”
恐惧的邻居们感觉事情不对，一部分人嚷嚷着要去找梅尔维尔问个明白，一部分人闹哄哄地说要去教会，让他们派人把梅尔维尔抓走处死。
可是这些人通通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因为梅尔维尔在当天晚上被烧死在了自家的房子里。
邻居信誓旦旦地说，房子在燃烧的时候梅尔维尔还在大笑。
收尸人去房子里收敛尸体，惊讶地发现梅尔维尔的尸体里牢牢的抱着一本书，他面朝下，倒在地上，身体被烧到焦黑，可是怀里的书没有被伤及分毫。
之后的几十年，没人敢靠近那座被火焰焚烧的房子，有传闻说，房子其实一直是有人住的，住在房子里的就是梅尔维尔的亡魂。
……
“梅尔维尔杀了个人，用那个人的皮做了人皮书？”隗辛推测。
“不不不，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呢？”讲解员说，“梅尔维尔被埋葬在公墓里，四百年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墓葬还被保存得很完好。八十年前城市改造，开发商把他的棺材给挖了出来，某些学者出于探知欲给骸骨做了基因鉴定，结果发现了一件让人无比震惊的事。您可以猜猜，是什么事让那些学者如此震惊。”
“……请不要卖关子。”隗辛彬彬有礼地说。
“好吧……那些学者发现梅尔维尔的生物信息和这本人皮书的基因信息对上了。”讲解员摊手，“梅尔维尔用自己的人皮做了这本书！”
隗辛吃了一惊，低头看那本表皮泛黑的人皮书，大致估量了面积。
要把这本书的封皮给做好，起码需要把人背部的皮肤全部给剥下来，四百年前的医疗手段实在是过于落后，梅尔维尔在制成书之前会死于失血过多和细菌感染。
他剥掉自己的皮之后没有死去……他为什么没有死去？
隗辛心底有了推论。
“您应该想问他为什么要剥掉自己的皮，为什么在剥掉皮之后还能活下来。”讲解员说。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隗辛问。
“我不知道。”讲解员笑容可掬，“故事的神秘之处就在于没有人知道答案，他成了千古谜团，吸引无数人探究故事背后的真相。还有以梅尔维尔为原型的恐怖电影和小说呢，一些画家也以这个故事为蓝本创作了油画，我们博物馆就收藏了几幅。”
隗辛无语地瞥了一眼讲解员，继续问：“梅尔维尔在书里写了什么？”
“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也没人知道梅尔维尔写了什么，他写的东西是一大堆杂乱无章的符号，比密码还要像密码。”讲解员看见隗辛的脸色有转阴的趋势，赶紧补了一句，“但是我们已经通过技术手段把他写的东西破译了出来，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隗辛说：“所以内容是……”
“书的内容就是梅尔维尔的故事最离奇的地方了，”讲解员说，“学者们本来以为梅尔维尔会写一些疯狂的具有冲击力的东西，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书里面写的居然是童话故事。”
隗辛眉稍一挑。
讲解员识趣地在她发问之前讲了下去，“准确地说，是黑童话，有恐怖情节，带有一点点寓言性质。故事一共有一则，分为七个小章节，这么多年来，学者们将他写下的寓言童话反复观看，试图读懂童话背后的深意。还有学者吐槽梅尔维尔要是专职写童话故事，一定会是个二流作家，因为他写的故事很跳跃，让人看不懂。”
“那来讲讲那一则童话。”隗辛说。
讲解员好像早就在等隗辛说这句话了，他心满意足地一笑，“好，故事开始。我要讲的第一个章节，主人翁是一位黑巫师。”
……
黑巫师住在一座黑森林里，他生育了许许多多的子女，整座黑森林都是他的后花园，他的子女在森林中肆无忌惮地玩耍嬉戏。最开始森林里什么都没有，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森林里开始有了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最多的动物是老鼠，它们长得很快就能生……
……
“等等。”隗辛打断了这个故事，“黑巫师独自生育子女？他没有伴侣之类的人吗？”
“呃，故事没提，那就是没有吧。作者没有设定的事情，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讲解员说，“学者们认为童话故事多半只是隐喻，童话中的角色都有其象征物。”
隗辛说：“那继续讲。”
……
黑巫师一家拥有诡异的魔法，他们能把森林里的小动物变成自己的使徒，让它们替他办事。
黑巫师对那些小动物并不在意，实际上他没有控制这些小动物，是小动物主动贴了过来，对他顶礼膜拜。黑巫师在森林里行走时时常踩死小动物，可是小动物完全不害怕，它们反而会更加疯狂地膜拜他。
……
隗辛听出了点什么，她轻声说：“黑巫师没给小动物允诺任何好处，为什么小动物还要膜拜他？”
“谁知道呢？”讲解员说，“街头混混头子很强，寻常人看他很厉害很神气，还会有小混混投靠混混头子，哪怕混混头子没给小混混好处。也许，强大本身就具有十分强劲的魅力和吸引力，于是小动物们如同扑火的飞蛾，因为恐惧，所以崇拜。”
因为恐惧，所以崇拜？
“接下来呢？”隗辛问。
“第一章 节的故事结束了，接下来是第二章节了。”讲解员说，“别这样看我，我知道故事很短，但谁让作者就写了这么点呢？我给你讲的是精简版本，原版只有那些学者能看见。”
……
某一天，黑巫师一家居住的黑森林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位不速之客也是一位非常强大的巫师。
讲解员插嘴：“为了称呼方便，我们把这位不速之客称为‘灰巫师’……不要吐槽这个称呼，毕竟梅尔维尔就是这样写的，称呼不重要，象征意义才重要……虽然没人破解出它们象征什么。”
灰巫师对黑巫师一家说：“你们的森林很广袤，很有生机，我喜欢这里，以后这里就归我了。”
黑巫师一家不同意，于是和灰巫师打了起来。
可灰巫师的实力超乎他们想象，黑巫师一家一拥而上没能打赢他，更可怕的是灰巫师也很能生，他生育了一堆子女和黑巫师的后代对打，黑巫师一家落入下风……
厮杀异常惨烈，双方都流了许多许多的血，他们流出的血浸染了黑森林的大地，小动物们沾到谁的血，就会成为谁的士兵，它们也加入了厮杀，可是它们的力量过于弱小，丝毫没能引起两个巫师家族的注意，它们连战局都没资格加入就被一脚踩死了。
……
“我有个问题……那两个巫师是怎么生孩子的？孤雌生殖还是孤雄生殖，难不成是雌雄同体？一下子就有了吗？”隗辛思维跑偏了。
“性别这种东西对于这个故事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讲解员说，“在童话故事里面讲逻辑本身就不是很合理，这可是童话啊！如果非要解释的话，黑巫师的孩子可能是用魔法造的……”
读童话故事的人根本不会深究灰姑娘和王子为什么会在一起、为什么只有灰姑娘能穿上那个水晶鞋，所以隗辛也没办法在一个虚构的故事里面问灰巫师和黑巫师到底是怎么生小孩的，也许他们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另一种存在。
“故事的第二个章节结束了，接下来是第三个章节。”讲解员说。
……
两个巫师家族的战斗结束了。
黑巫师惨败，伤势惨重，他的子女死的死伤的伤，还有的奄奄一息。
黑巫师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必须依靠沉眠来恢复自己的伤势，黑巫师将他放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中，用水阻隔敌人的窥视，让他的孩子静静休息，等待醒来的那天。
可是灰巫师不是省油的灯，他要将黑巫师家族赶尽杀绝，他们率领他的子女们战斗，黑巫师疲于应付，力量所剩无几。战斗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结束的，在长久的争斗中，灰巫师家族也有了不小的损失。
两个家族意识到这样子争下去，等待他们的是两败俱伤，于是他们暂时休战。
黑巫师做了退让：“从今以后，这片森林的一半属于你。”
灰巫师欣然接受了敌人的退让，在森林的另一边安家了。
……
“接下来就是第四个章节了吗？”隗辛说，“不要停顿了，直接讲到结尾吧。”
“没问题。”讲解员说。
……
黑巫师明白，这样并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已经完全落入下风，等灰巫师休息好了，等待他们的将是下一场争斗，而下一场争斗，他没有把握能赢。
“我们需要离开，离开这片森林，去往森林之外的地方，去找一片更广袤的森林居住。”黑巫师如是说。
他悄悄派遣他的子女探索森林之外的地方，然而森林之外是一大片迷宫，哪怕是他们也会迷失方向，他们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探索路径，终于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通往新森林的道路。
可是问题出现了。
黑巫师不知道那片新森林里面藏着什么，新的森林被重重迷雾遮盖，它太远太远了，森林中会不会藏着另一位更强大的巫师呢？新的森林是无主之物吗？
他必须探个究竟。
他不能冒险亲自前去，就派他的子女去，可是他的子女体型太庞大了，那条通往新森林的路径是如此狭窄逼仄，狭窄到只能容许老鼠通过。
等等……老鼠？
黑巫师生平第一次，将目光投向那些他抬脚就可以踩死的蝼蚁。它们如此孱弱，甚至不用脚踩，轻轻吹一口气，它们就会瞬间暴毙。
正因为它们如此孱弱，身躯如此渺小，才可以钻过狭窄的路径，通往新森林。老鼠无处不在，新森林那边似乎也有老鼠生活，它们数量多，要多少有多少，死掉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随便挑选了一批老鼠，分给它们一点点的力量，用魔法控制住它们，把它们送上了通往新森林的道路。
他看着携带着他力量的老鼠们消失在道路尽头，它们从狭窄的通道挤进去挤出来，来来回回数次，通道被越撑越大，某些听话的老鼠甚至开始挖掘新的道路，好让他和他的子女能进入。
还有一些老鼠特别身强力壮，一只挖通道的速度堪比千只百只老鼠一起挖。
他借助老鼠的眼睛观看新森林，惊喜地发现那是一片无主之地，无人控制，新森林的掌控者只是一群老鼠，卑微的老鼠！
黑巫师决定挑选更多的老鼠，把力量分给它们，让它们以孱弱的身躯开辟通往新森林的道路。
……
灰巫师在那场长久的争斗之后感到身体疲乏，也进入了休息状态，但是他没有对黑巫师放松警惕。
黑巫师有小动作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他顺着老鼠的痕迹找到了通往新森林的小路，明白了黑巫师的打算。
灰巫师并不打算让黑巫师一家就此逃走，因为黑巫师一家本身就是这个森林最宝贵的财富，他们拥有强大的魔法力量。灰巫师本身也很强，他不介意让自己变得更强，他对黑巫师一家的魔法力量垂涎三尺，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它。
但是他的力量没有完全恢复，黑巫师的力量也没有完全消失，此时并不是挑起争斗的好时机。
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黑巫师一家逃走。
于是灰巫师也施展魔法，想要控制住那些小老鼠，然而黑巫师对于开凿通道这件事情格外重视，灰巫师的魔法很难形成更强的干扰，他退而求其次控制住了几只小老鼠，他要让这几只小老鼠在黑巫师的老鼠部队里疯狂杀戮，搅乱黑巫师的计划。
为了避免黑巫师的老鼠压倒他的老鼠，灰巫师念出魔咒：“每杀死一只黑巫师的老鼠，我的老鼠都会夺走他的老鼠身上的魔法力量，变得更加强大。”
……
黑巫师很快发现自己的老对头在跟他对着干。
他们都没有恢复，都不敢轻易对对方下手，于是老鼠成为了他们的博弈工具，他们的力量互相影响，他们的魔法互相干扰，就像拔河一样，线一会儿在这头一会儿在那头。
有些时候他们的魔法叠加在同一只老鼠身上，有些时候灰巫师会战胜黑巫师，黑巫师也会战胜灰巫师。
两个巫师采取了不同的策略。
黑巫师以量取胜，希望老鼠越多越好。灰巫师靠质取胜，只培养少数几只特别强壮的老鼠扰乱黑巫师的鼠群。
可是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好像有那么几只老鼠……不太愿意被他们控制了。
……
“讲完了？”隗辛疑惑地问。
“讲完了。”讲解员耸肩。
“就这样讲完了？”隗辛说，“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你只讲了六个篇章的故事，第七个章节呢？”
“没有第七个章节。”讲解员说，“第七章 破译出来只有一句话，那是梅尔维尔作为作者说的话。他说，‘最后一个篇章的故事我无法窥见，希望后来人可以谱写出故事的结局’。”
隗辛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人皮书，忽然间产生了荒诞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是被命运给击中了。
这仅有七个篇章的故事中，六个篇章已然度过，最后一个篇章正在发生。
童话围绕黑巫师和灰巫师展开，可是他们脚下的老鼠呢？他们不是真正的主角，老鼠才是主角，梅尔维尔的童话，最后一章写的应该是老鼠的结局，而不是巫师的。
总的来说，这是一篇通篇充满隐喻的故事。
隐喻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帮助读者快速理解故事的脉络，但是隐喻也有一个坏处，它会携带作者太多的思想，让故事变得不客观，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坏处，那就是会让故事的解读者云里雾里，运气不好的话，还会解读出错误的结果。
这篇故事以老鼠来比喻人，人以老鼠的思维揣测神的思维，这本身就是可笑的。所以故事的重点不是灰巫师和黑巫师在想什么，而是灰巫师和黑巫师做了什么，以及老鼠在他们眼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去掉感情色彩，留下叙事结构，梳理出前因后果，这就是故事的真相。梅尔维尔的故事，不是讲给所有人听的，是讲给能听得懂的人听的。
至于他是从何处得知了故事，为何非要用隐喻的手法写，又为何在写下故事之后自焚……这不是隗辛要着重探究的。
隗辛转身，离开这间展厅。她途经油画展厅，看见大理石墙壁上，一副如火焰般熊熊燃烧的画作被挂在正中央。
画上的男人在烈火中挣扎，手中高举一本人皮书。
画的名字是《燃烧灵魂的梅尔维尔》。
第339章 通向最终45
讲解员讲这个精简版的童话故事没用多久，离闭馆还有点时间，隗辛跟着他大致逛了逛博物馆，看完了所有展出的藏品。
最让人惊喜的藏品揭秘后，隗辛对剩下的藏品都失去了兴趣，本着细致严谨的态度一一查看藏品后，闭馆时间也到了，隗辛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博物馆。
她没回基地，找了个隐蔽安静的地方静静坐着整理思路。
这次参观最大的收获就是梅尔维尔的童话故事。
博物馆里面不允许拍照，隗辛随身携带的隐形摄像头倒是拍下了人皮书的封皮，书并不是摊开展出的，她无从知晓书里面的符号到底是什么，又是怎样被破译的。
关于这篇故事和故事的创作者，有两点需要注意。
第一，梅尔维尔所讲述的故事内容不一定是完全可信的。
第二，科学家破译的内容可能存在谬误。
人是会犯错的，是会受到自身思维误导的，就算排除了自身思维的误导，剩下的还有外部影响。隗辛不知道梅尔维尔在写下这本书时处于什么状态，正因为不知道，她才格外谨慎，不敢全信书里的内容。
不过虽然不能全信，也可以将故事作为一项重要的参考。
神如果能被轻易窥得全貌，那就不再是神。
神如果能被老鼠打倒，那神之名将毫无意义。
隗辛作为故事中的“老鼠”，所做的一切无异于与神对抗。神跨越时间和维度，是所有超凡能力的赐予者，异血者和觉醒者身上的超凡能力，就是神明力量的延伸，有人的能力是预知未来，是因为神给了他预知未来的能力，有人能重启时间线更改命运线，是因为神给了她更改的权限。
隗辛在想，她迄今为止做的所有反抗，所有努力，是否也是神明计划中的一环？她是否始终处于神的注视之下？
神给她的能力能被收回吗？
她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得知答案。
——能！
一定能！
暗界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隗辛坐拥S级超凡能力，到了暗界一样变成普通人。
按照童话的隐喻，暗界就是黑巫师走向新森林的通道，那个特殊的领域就是神明权柄的延伸，进入神之领域，祂赐予蝼蚁的一切都被剥夺，神允许你拥有能力，你才能拥有能力。
再强壮的老鼠也是老鼠，再强壮的老鼠在神眼中也是弱小的，祂们不在乎老鼠的想法，只是要让老鼠替祂做一些事情。人与神，二者之间的差距如同站在珠穆朗玛峰顶端俯视马里亚纳海沟。
不，这样的比喻仍不贴切，因为珠穆朗玛峰和马里亚纳海沟的高度和深度是有限的，是可以被度量的，然而神无法被度量！人类想要窥探神的全貌，就像脚踩在地球上仰望广阔无边的宇宙，没人知道宇宙有多深，没人知道边界有多远。
隗辛独自坐在小巷的长椅上，她头垂着，手肘撑着腿，指尖撑着额头。
梅尔维尔是不是曾经和她有着相同的处境，与她有过同样的心境？
以人类之躯探索隐藏在无尽未知中的神明？以人类的头脑对抗疯狂与恐怖？
他解读出的内容占神明全貌的多少？也许并没有多少……因为人类仰望无尽的星空，可是连近在咫尺的月球都没有探索完全，再退一步讲，人类甚至不了解自己生活的这颗星球。
“还有两小时三十分钟我就要休眠了，隗辛。”亚当的声音阻止了隗辛的思维越跑越远。
她从沉思中惊醒，察觉到自己出了一身虚汗，心脏在异常地跳动，她感到心慌。
“我知道了。”隗辛努力深呼吸，“我要再去一趟博物馆，看看人皮书的原件，可能会看到不一样的情报。”她计算时间，“员工下班需要时间，我们稳妥一点，七点再潜入，现在还剩下半个小时。”
“那个巫师的故事你信吗？”亚当问。
“不敢信，也不敢不信。”隗辛的回答相当古怪，但是亚当听懂了。
“有很多故事的情节都已经和玩家们的事对上了。”亚当说，“既然游戏是神主导，那么它为什么会以游戏的方式出现？”
“我觉得，不是神选择了游戏这种方式遴选玩家，而是玩家比较能理解游戏这个概念，所以才有了‘游戏’。就像神的故事，知晓过多使人疯狂，知晓太少让人听不懂，用童话的方式表述就刚刚好，梅尔维尔选了童话作为载体讲述神的故事，让后来人能够理解又不至于发疯，神选了游戏这种方式让玩家加入，目的是让玩家任祂驱使。”隗辛说，“游戏本身就是神的骗局，从头到尾都是谎言，它用谎言引诱我们加入，又让我们去卖命。这游戏并不是游戏，是神明的博弈。”
她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件事。
在游戏还在预约阶段的时候，玩家需要手动签署同意加入游戏的“合约”才能成为正式玩家。
如果……不同意呢？如果不同意就不会成为被选中的老鼠，就不会加入这场游戏吗？
这是不是说明，神施展力量是有条件的？神的权柄不可以穿透世界辐射至另一个世界？游戏的合约相当于一个契约、一个仪式，同意就代表签订契约为神卖命？神动动脚就可以踩死老鼠，祂对于本世界的老鼠有绝对的支配权，但难以跨越世界支配另一群老鼠？
一个又一个疑问在隗辛脑海中浮现。
她又想到了一件似乎可以印证她以上猜测的事——奥格斯曾经想要选择蓝宝石躲避教团的威胁。
要是他当初真的选择了蓝宝石，是不是就代表他暂时从神手中逃脱了？他想脱离旧森林，藏到新森林，因为神的触手还没办法彻底延伸到新森林去。
控制奥格斯的教团成员，信奉的是哪个神？
灰巫师和黑巫师都有信徒，还是只有黑巫师发展了信徒？这一点童话中似乎并没有暗示，也许是暗示了，但由于隗辛读到的不是原版的故事，所以没有办法获知真相。
梅尔维尔的故事里，黑巫师挑选旧森林的老鼠送去新森林，可是隗辛经历的事情和故事内容是相反的，应该是黑巫师挑选新森林的老鼠来到旧森林……
这个细节非常值得深思，隗辛有两种解读的思路。
一种情况是，“游戏”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过了，当时的那场游戏是第二世界的灵魂融入第一世界人的身体，而不是如今的第一世界人的灵魂融入第二世界的身体。
另一种情况是，第二世界人的灵魂被送往了第一世界与平行时空的另一个自己融合，这种融合才是玩家被选中的原因，两个世界的灵魂一开始就融为一体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足够惊悚。
是前者，隗辛要考虑自己的世界是不是在几百年前就已经被穿成了筛子，是后者，隗辛要警惕被第二世界人格主导玩家。她认为还是后者更有依据。
童话故事里还透露出了神血是如何产生的。
隗辛刚进入游戏世界知道神血这种东西的时候，就觉得异血者教徒们获取力量的方式和某些宗教的圣餐仪式非常相像。
在圣餐仪式上，教徒们用葡萄酒代替血液，用饼代替肉，他们喝下葡萄酒吃下饼，就相当于在喝神的血，吃神的肉。圣餐的目的是纪念神，以此与神建立“新约”。
神血给信徒力量，让信徒贴近神，服用神血失败的人会被认为是被神拒绝了，成功的人则被认为是受神认可的。第二世界的秘密教团成员饮下神血，就是在与神建立契约？
隗辛想到深处，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无法呼吸的错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换了个姿势靠在椅子背上，深呼吸调整情绪。
“停下……停下……不能再想了。”隗辛对自己说。
慢慢的，疼痛平息了。她放空思绪，盯着长椅对面的垃圾桶发呆。
梅尔维尔的故事代表着一种思路，一种答案，隗辛得到了接近真相的比较完整的来龙去脉，也算是侧面佐证了她先前的“锚点论”，证明她的思路确实是可行的。
得知真相对于隗辛来说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因为关键信息都已获得，剩下的只有去做选择了。
她又一次告诫自己：做自己该做的，做自己能做的，以及，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先将最紧迫的事情完成，才有资格去考虑别的事情。
隗辛来这里，是为了探查博物馆有无异常。
人皮书算是异常吗？算。但是隗辛死亡轮回中看到的场景碎片都与暗界有关，没道理这座博物馆只藏着一本人皮书，它和暗界应该是有点联系的。
19:00。
预定时间到了，隗辛整理情绪，乔装打扮，控制了图书馆的智能系统。
这里的智能系统不具备夏娃机库那样的防御，入侵不费什么劲。
她几乎是光明正大地走到了五楼，来到人皮书面前，她手掌放在展柜上方，隔空轻轻拨动人皮书，力度非常轻。
“哗啦……”脆弱的纸叶翻动了。
书中的内容显露全貌——空白！
一片空白。
隗辛沉思不语，良久才放下手。
“这大概率是仿制品。”亚当说，“真正的宝物不会被放在博物馆，它可能正在某个研究所里，被学者们当宝贝供着。”
“算了。”隗辛说，“人皮书是假的，这算是验证了这座博物馆的异常之处不在于藏品，而在于别的。亚当，联邦行政中心在被建成之前是什么地貌？”
“周边有些海拔不高的小山脉，大体地貌是比较平缓的，怎么了？”亚当说。
“这座城市地下……不会存在着一条地下暗河吧？”隗辛试探地问。
“的确有，在上百米深的地下有一条暗河。”亚当说，“修地轨车的时候工程部勘探过地质情况，作为掌管城市交通系统的人工智能，我这边存着相关资料，怎么了？”
“那你查查，那个地下暗河是不是途经我们脚下。”隗辛说。
“是途经这里。”亚当说，“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些？”
隗辛陡然平静下来了，“没什么……我觉得我来对地方了。”
第340章 通向最终46
要进入地下暗河吗？
要从哪里进入地下暗河？这座博物馆是不是通向地下暗河的入口？
隗辛凝神思索一阵，决定先对博物馆的所有房间进行搜查。面向观众的展品仅占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展品是会单独收藏的，因为有些藏品需要特殊保存修复。
搜寻博物馆，一是确认它其中是否存在祭坛、图腾、宗教符号之类的可疑事物，进而确认此处是否存在暗界，二是看看人皮书是不是还在这儿。
隗辛简单检查了身上的装备。武器带了，弹药带齐了，纯机械驱动的机械表也带了，这东西可以帮助隗辛在暗界中确定时间。进入暗界之后一切电子产品失效，一切超凡能力消失，隗辛会和亚当失去联络，也会和无光的同伴们失去联络，且暗界的进出是受到限制的，只有固定时间能够出入，所以隗辛必须提前做好安排。
她拿出通讯器快速而简洁的编辑了一条短信，大致安排好了机械黎明基地和玩家们的相关事宜。
“亚当，如果我晚上八点半前依然处于失联状态，你就把这个信息发给琥珀、黑曜还有于寒雪、唐冠。”隗辛说，“他们应该可以应付大多数事情。”
亚当说：“你对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没有把握吗？”
“不太有。前方是未知，对于任何未知的事情，我都无法有绝对的把握。”隗辛说，“现在我们开始吧。”
博物馆五楼的全部房间都是展览馆，可以掠过，四楼有两间存放清洁机器人的清洁间，隗辛没发现异常。这个点，博物馆内工作的除了保安就只有机器人了。
三楼一半是展览馆，一半是办公室，博物馆馆长的办公室就在这里。隗辛进入馆长办公室，唤醒主脑查看文件，所有的文件都是加密的，登入主页还需要输入密码，为了省时间亚当直接代劳了。
加密文件弹出，隗辛大致浏览文件目录，目录上写的都是藏品编号和文物修复展出记录，乍一看没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亚当破解了博物馆财务系统，在上面找到了几份本年的财务记录。
作为一家私人博物馆，这里完全是自负盈亏，联邦政府不会向其拨款。财务记录上除了纳税记录，还有盈利记录、开支记录，但是这些账和总账目对不上，一笔笔款项不知去向。
“有财务记录被删了，可以修复吗？”隗辛问亚当，“剩下的钱流向了哪里？”
“按照常理，盈利的钱会流入老板的口袋里。”亚当说，“数据无法修复，被破坏得很彻底。”
“这就麻烦了。”隗辛关闭主脑，抹除她闯入的痕迹，“自己调查果然是一件低效率的事情，审问知情人，情报会来得更容易准确一些。”
“我是不是该为博物馆馆长默哀了？”亚当说。
“按流程来说是的，不过我们可以严谨一点，等我确定这个博物馆确实有问题再说。”隗辛离开办公室。
接下来要检查的是二楼，二楼有一间休息室，还有员工办公室，查看一圈，无异常。隗辛还在员工办公室的墙壁上看到了在博物馆工作的讲解员信息，整整三排照片挂在墙上，今天下午带她游览的那位讲解员就在其中。
接下来就是一楼了……
一楼没有展厅，所以房间还挺多的，监控室、保安室、文物修复室都在这里。
隗辛沿着消防通道步行下楼，忽然间感觉一楼保安的精神波动动了一下，朝这边走来了。在拥有S级精神类超凡能力后，隗辛的大脑里就像装了内置雷达，在能力开启状态，一切生物的精神波动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后退一步，退到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超凡能力影之界发动，她的身躯融入到了黑暗之中。
保安好像是在例行巡逻，他连头都没扭一下就径直从楼梯口走过去了
隗辛和保安错身而过，来到文物修复室。
修复室放置的最大物品是一张宗教图腾，似乎是用牛皮或是羊皮绘制的，整间修复室恒温恒湿，确保藏品不会受到任何损害。
这个宗教图腾……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
因为上面绘制的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竖眼，不知是由什么颜料绘制而成的，颜色非常鲜红，经过岁月的侵蚀也依然如流淌的鲜血那般艳丽。
隗辛盯着那只独特的竖眼研究了几秒，不知不觉地呆住了，她精神恍惚，好像周围的一切都离她远去……她周围视野模糊，但视野中央的那只独眼却如此清晰……
“隗辛？”亚当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她猛然回神，“你刚刚在想什么？”
隗辛心有余悸地后退一步，不敢再去看那只竖眼。
她明明不累，却喘了几口气，“那图腾有点邪门……不能久看。如果我长时间没有应答，也没有移动，你就出声提醒我。”
亚当的机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份沉重，“我会注意的。”
一楼也检查完了，最可疑的物品是这张图腾。
这张图腾很有远古时期的感觉，远古时期的人类绘制的图腾一般都是以动物为原型的，这只巨大的独眼画风过于独特诡异，似乎还附带有一些特殊的力量，能对人的精神产生影响。
最后要检查的就是地下部分了。
隗辛提前做过功课，知道图书馆的地下是停车场，是在博物馆建造之初就一起建好的，换而言之，停车场和博物馆一样，都是私人拥有的，土地持有者拥有改建权。像机械黎明的地下基地，那里被建成了那个模样也没人去查。
进入地下部分前，隗辛特意展开精神触手向地下探索了一段距离，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精神触手，皱眉对亚当说：“下面有两个通道，一个通道通向停车场，然后停车场内还有一个单独的通道，竟然直接通到下水道线路里……”
“下水道？”亚当说，“难道教团成员也喜欢钻下水道吗？”
“亚当，什么叫‘也’？”隗辛说。
“抱歉，开个玩笑，我们下去吧。”亚当说。
隗辛走进楼道，进入了地下停车场。
这个面积不小的地下空间车辆非常少，统共也只停了两辆车。
她刚走到停车场中间，停车场外面就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车灯的光线出现。有人开车进来了！停车场的自动感应灯光感应到了车辆，顿时全部亮了起来，一时间光线明亮，阴影无所遁形，隗辛孤零零站在停车场中间来不及躲避。
那辆开进来的黑色轿车配置相当豪华，可见开着它的人非富即贵。
隗辛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辆车开到她身侧，停了下来。
既然失去了躲避的先机，那就不躲了，反正她现阶段作为人类战力天花板，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开黑色轿车的人似乎也非常疑惑地下停车场里为什么会有一个人突兀地站着，车上的一名年轻人降下车窗，露出了一颗清洁溜溜的光头。
光头青年纳闷地说：“你……”
“我？”隗辛低头看他，“我怎么了？”
“你也是来参加集会的吗？”他问。
隗辛的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她眼神一下子友好了起来，用一种绝不会在她脸上出现的和蔼可亲的表情对光头青年说：“是啊，我也来参加集会。”
然而她戴着面罩，光头青年根本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还是能感觉出来隗辛态度的变化的。
他松了一口气，“那太好了，你是新人还是老人？能给我指路吗？”
隗辛顺着他的话慢慢套：“你第一次来？”
“第一次嘛。”光头青年有点紧张，“等我一分钟，我把车停好。”
黑色轿车后退，停在了一个车位上，光头青年下了车走到隗辛面前，还没开口说话，这时外面又有一盏车灯亮了起来，这次开进车库的是一辆银色轿车。
车上下来了一位穿着时髦但脸色憔悴的女人，她从车上下来，用犹豫的目光看着隗辛和光头青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隗辛思量片刻，主动试探：“你是来参加集会的吗？”
女人眼神亮了，慌忙点头：“是的、是的。”
隗辛笑了，事情的发展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她不客气地施展精神能力，精神触手入侵这两名意外来客的大脑，从他们的脑子里获得了一个重要情报——他们收到了一封邀请函，邀请函上说可以解决他们的目前的困境，于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他们就跟着邀请函的指引来到了这里。
他们要参加一场集会，至于是什么集会……隗辛认为那大概率是一场由秘密教团组织的集会。
他们在发展教众？在挑选献祭的羔羊？还是有什么别的谋划？
既然受到了邀请，那怎么可能没有人指路？
这两个收到邀请的人，他们的邀请函上还有一些注意事项，比如进入会场要遮掩容貌，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出集会的事……
隗辛思考之际，博物馆通向地下停车场的门打开了，保安举着手电筒站在那，而他的打扮和隗辛之前见到的样子截然不同，他披上了斗篷戴上了面具，手里举着手电筒，要不是隗辛记得他的精神的精神波动，压根不会知道他和那名保安是同一个人。
保安此刻的打扮，让隗辛联想到了奥格斯记忆里围着他唱圣歌的教团成员……阴森、诡异，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隗辛在他开口说话之前瞬间入侵了他的精神，在他的脑海中搜刮一通。
这名保安在看到停车场里的他们时很疑惑，因为他收到的情报是要为两个人指路，但是现场站着的是三个人，他以为有人泄密了……精神触手再往深处探查……他是教团外围成员，是秘密集会地点的引路人……而集会的地点在……
博物馆的正下方！
之所以要额外建造一条通向下水道线路的通道，是为了迷惑来者的判断，实际上穿过那条弯弯绕绕的下水道通道，依然会原路返回，来到博物馆正下方的集会地点。
“我来为你们带路。”
在隗辛的控制下，保安如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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