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上山时已近黄昏。
骊山行宫住所有限,随行的官员和女眷又多,住所分配下来,除了三品以上王公大臣,底下的官员们至少需两人同住一室,甚或四五人一间房。
至于女眷这边,香象书院的一众小娘子被安置在翔鸾阁,滕玉意和表姐住在东廊的最里间,杜庭兰拾掇好行装,走到轩窗前往外看,窗后是通往温泉池的花园,宫女们迤逦在花丛间穿行,这时节长安城里的花大多都谢了,骊山却仍是一片浓丽芳景,杜庭兰倚窗深深呼吸,清凉的暮霭徐徐灌入肺腑,仿佛一瞬间能澄思静虑。
忽听屋里的滕玉意低声道:“阿姐,帮我把窗户关上。“
杜庭兰只当妹妹要换衣裳,随手关上窗,却见妹妹在床前鬼鬼祟祟不知鼓捣什么走近才发现妹妹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头发丝,看样子正要将其系到床前。
这头发丝起码是由十来根长发串联而成的,中间以结相连。
“这是要做什么”
杜庭兰起初不明白缘故,一瞬就懂了,忙压低嗓门,“是不是要防备那个暗害你的人”
滕玉意先是环视一圈,确定门窗紧闭,接着又侧耳细听,确定廊外无人,这才扯开那根头发丝,将其一头系在床前,一头系在屏风的横木上,随后悄声说:“我想过了,那晚我是临时起意去致虚阁拦小道长的,即便那人提前弄断我的丝绦,也无法预料我中途会遇上哪些人,如果想玷污我的名声,此举显得毫无意义,所以那晚的事不妨换一个思路,也许此人没想那么多,她当时只是想偷我的香囊。”
“偷你的香囊”
“我所有的贴身物件用的都是同一种熏香,除了玫瑰,里头还加了两味别的方子,这配方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旁人连仿都仿不了。初闻是玫瑰,仔细闻又掺杂了别的异香,那人或许是想知道我惯用的配方,但又不能当面问,所以只好偷了。春绒和碧螺习惯给我的衣带打如意结,此结极难解,当晚那人借着同席之便不动声色靠近我,却怎么也解不开丝绦上的结,怕拖久了事败,便改为用利物悄悄割,结果没等她割断丝绦我就离席了。”
杜庭兰骇然一晌,点点头道:“难怪你说这事与你的贴身大丫鬟无关,如果春绒和碧螺有异心,她们早将方子告诉对方了,何需那人亲自动手。还好没得逞,叫这人知道了你香块里的详细配方,日后能做的文章就大了,只需把染了你惯用香气的小物丢到男人处,就能玷污你的名声……不,除了这些闺阁手段,甚或还有其他意想不到的龌龊伎俩。”
滕玉意自顾自取出一包药粉,笑道:“那人这样费思量,我要是不好好回敬她一遭,岂不是白辜负对方待我的这片心意了。”
杜庭兰:“这又是什么”
滕玉意和颜悦色地掂了掂那个绣囊:“这叫百花残,是我头几日让端福弄来的,只要被这个药粉一沾上,脸上和身上会不断起痒癣,不出一月容貌就会变丑不少,因为药性隐匿,中毒之处看上去跟普通的湿疹差不多,连尚药局的奉御都别想诊出来。“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笑:“今晚她胆敢潜进我房里偷我的东西,我就叫收她尝尝百花残的厉害。她只要靠近我的床榻,就会碰到这根系在床前的头发丝,头发丝上一断,屏风后的小机括就会把小香囊里的药粉倾洒出来,药粉飘荡在空气里,自会叫她中毒而不自知。”
说着用帕子掩住口鼻,闷声对杜庭兰道:“阿姐,你快躲一躲,我吃了解药你没吃,当心被药粉溅到了。“
一面说一面将绣囊系口的丝绦扯开一点,走到屏风后瞎脚将那包药粉搁到上头,又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小木头做的机括,把机括连在头发丝与绣囊之间。
杜庭兰目瞪口呆看着妹妹做完这一切:“你这些手段从哪学来的”
滕玉意默了默,回身瞅着杜庭兰:“阿姐你要说我么”
杜庭兰对上妹妹那双乌溜溜的清亮眼眸,不由哭笑不得:“阿姐怎会说你阿姐是觉得,是觉得………”
突然想起姨母太早亡逝,姨母和表姐再怎样也替代不了阿娘,姨父军务繁忙,阿玉早就习惯用自己的法子独自应对所有事了。
杜庭兰心—软,声调也跟着软了下来:“你且记住了,无论你做何事,阿姐永远站在你这边。这法子虽然…只要管用就好说,早日把这恶人揪出来,,也不至于整日悬心了。”
滕玉意拉着阿姐到桌边坐下:“趁着这回在骊山同住的机会,那人一定会忍不住出手的。今晚女眷们去温泉池边,翔鸾阁这边一个人都没有,那人说不定会抽空回来,宫人们对我们还不熟,又是夜里,只要那人装扮上跟我差不多,即便进了我的房间也不会惹来怀疑。我想瞧瞧那人有没有同伙。“
“怎么瞧要盯梢吗,可是山上禁卫森严,端福又没法跟到女眷这边来。”
“只好我亲自来了。法子我已经想好了,阿姐你瞧,这是上山之前我让程伯给我准备的易-容面-具,只要把它贴到脸上可以改换容貌。含耀宫的温池有专供女眷休息的轩阁,今晚我从温泉池出来时,让春绒披上我的披风,她佯装醉酒在池边的轩阁里歇息,用帕子盖着脸只说要睡觉,我则穿上春绒的衣裳出来,到时候阿姐帮着我遮掩就是了。“
杜庭兰想了想,春绒的身形跟妹妹差不多,有她这个做姐姐的在旁边照料,旁人想必也不会起疑,就算有什么变故,大不了随机应变。
就听外头有宫人说:“杜娘子,滕娘子,皇后令人在倚霞轩置了晚膳,早些入席吧。”
女眷这边的晚膳是由皇后亲自主持的。
小娘子们上前叩拜时,皇后目光有意无意在滕玉意身上停留了一瞬,之后在用膳时,滕玉意间或能感觉到来自上首的亲切注视。
滕玉意悄悄抬眼,却发现皇后正由着宫女们在面前布膳,表情端庄柔和,似乎压根不曾看过底下。
看来只是她的错觉。
散席后,宫人们代皇后传话:“入山这一路车马劳顿,诸位夫人想来也乏累了,膳毕可以自行去泉林中沐浴解乏。不愿即刻去温泉沐浴的,可以随皇后去丹林殿观赏南诏国伶人们献的字舞。除此之外,行宫里也有毯场,稍后此次上山的所有小郎君都会到毯场打马毯,我朝历来不禁女子马术和马毯,诸位夫人和娘子若是感兴趣,不妨过去一观。总之今晚不必拘一处玩乐。”
众女眷伏身应了。
香象书院这帮小娘子,一大半要去毯场观毯,皇后在上首期待地等了一晌,不提防看到滕玉意毫不犹豫选择去温泉,她内心不由百感交集,看来这孩子目前的确对佑儿无意,好在这样一来,起码也能确定滕娘子没别的心上人,否则她不会对今晚世家子弟都会去的毯场毫无兴趣。
出了倚霞轩一盘点,愿意去泉池的同窗只剩一小半了,为首的是武绮,剩下便是滕玉意姐妹、李淮固、柳四娘、郑霜银等人,加起来也有十来个。
众女互相挽臂,结伴回翔鸾阁取衣物。
杜庭兰和滕玉意早就打定主意去温泉池,因此房中东西都是现成的,回房做了做样子,便带着春绒和红奴等贴身大丫鬟出来了。一出来就遇到武绮主仆,武绮性子飒爽,最快拾掇好出来。
“要不我们先走吧。”
等了等不见其他人出来,武绮主动说。
“也行。“
今晚行宫中处处可见人影,除了宫女和太监们,还有不少说笑着路过的女眷们,那边有几位年少的世家公子许是为了稍后的击毯做准备,正忙着让仆从们检验毯具。
路过一座亭时,武绮脚下突然一崴。
“哎呦。”
她惨叫一声,顺势跌坐到阑干上。
杜庭兰和滕玉意互望一眼,武绮脸色都变了,看样子崴得不轻。
“没事吧”
杜庭兰低头帮她查看,关切地问,“要不要去请奉御”
武绮摇了摇头要说话,那边有位公子碰巧路过,听到武绮的痛呼声,闻声一望,忙朝这边走来。
这盛服少年滕玉意下午才见过,就是进山途中灼灼看着她的那人。
果见武绮委屈撇嘴:“阿兄,我崴到脚了。“
武元洛蹲下来瞧了瞧,想是妹妹大了,不好亲自检视,只好将一只胳膊搁在膝盖上,垂眸看着武绮的脚边:“你也太不小心了,很疼吗”
武绮面色焦灼:“疼死了。阿兄你想想法子,我还想在山上好好玩几日呢,不揉开淤血明日就会肿起来。“
武元洛顿了顿:“余奉御也在行宫里,只是派底下人去请太失礼,你在此处等—等,阿兄亲自去请他。“
说着便起了身,叉手冲滕玉意作了一揖:“烦请两位娘子帮忙照看舍妹。”
他垂眸行礼,举止落落,比起下午那恼人的注视,这会倒是守礼多了。滕玉意搜索枯肠,隐约想起前世听过这位武大公子的大名,此人善辩才,四岁就得了神童之名,至于别的,她可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这当口又有一行人路过,蔺承佑也在其中,看见这一幕,不由刹住了脚步。
他先是看看滕玉意,又看看那位疑似“崴了脚”的小娘子,最后再看看武元洛,很快就猜到发生了何事。
武元洛该不是故意借由头跟滕玉意搭话吧,蔺承佑暗想,不然也太巧了,武娘子这边一崴脚,武元洛就出现了。
滕玉意没接武元洛的茬,杜庭兰则是没想好如何答话,武元洛这要求合情合理,这地方来来往往都是人,武绮毕竟是个未嫁的小娘子,况且同窗崴了脚,掉臂不顾似乎不大好,杜庭兰思量着正要答话,又听武绮说:“阿兄,她就是上回在桃林里带我们逃出来的那位滕娘子。”
武元洛顺势转眸,把两道清湛的目光落到滕玉意的脸上:“原来是滕娘子,上回听舍妹说起此事时,武某就纳罕滕娘子的才智。”
蔺承佑在心里一哂,接下来就该说,滕娘子救过舍妹一命,武某日后定当图报。
不出所料,武元洛果然又道:“滕娘子救过舍妹一命——”
啧,好贱。蔺承佑扬了扬眉,忽然笑道:“这不是武大公子吗,快要开场击毯了,武大公子为何还不过去”
滕玉意闻声望过去,就见蔺承佑似笑非笑看着这边。
武元洛很自然地接过话头:“舍妹不慎崴了脚,武某正要去请余奉御。”
蔺承佑顺手解下腰间的玉牌递给身后的宫人:“去请他老人家过来看看。”
武元洛笑容滞了滞,普天之下仅凭一块玉牌就能请余奉御出医的不出五人,不巧眼前这位就是。
蔺承佑对着武元洛粲然一笑:“举手之劳,武公子不必言谢。”
滕玉意顺势拉着杜庭兰告辞。尽管武绮虽然极力掩饰,但分明有些心虚的样子,她早看出她不是真崴脚,这样做不过是要帮阿兄跟她牵线搭桥。
蔺承佑来了就好说,起码她不用犹豫是静观其变,抑或是直接推拒了。
路过蔺承佑的时候,蔺承佑仍未走,滕玉意本想同蔺承佑行个礼,不料看到那头走过来的淳安郡王,这礼于是就顿住了。
她暗想,那晚此人出现在致虚阁,是被人引去的么这会不会与她有关只恨不能辗转打听,要是那人是蔺承佑就好了,至少她可以当面问他。
这样一思量,就忘了继续刚才的行礼了,姐妹俩往前又走了几步,迎面看到南诏国太子顾宪。
顾宪虽说只与滕玉意打过几次交道,但那晚在成王府共同抵御尸邪的事似乎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不等滕玉意走近,就冲她行了个南诏国的礼节。
“滕娘子。”
滕玉意一看到顾宪就想起邬莹莹,然而自从那晚与父亲深聊过后,她就决定相信父亲一次,所以明明知道邬莹莹住在何处,却一次也没去找过邬莹莹的麻烦。
顾宪就不一样了。邬莹莹是他名义上的婶婶,在南诏国这些年,顾宪一定很清楚邬莹莹的底细,有机会她一定要婉转打听打听。
因为抱着这个心思,她回礼时就显得很慎重。
回完礼,便同杜庭兰去含耀宫的温泉池去了。
蔺承佑面上在说笑,心里却酸得慌。
他本想着,滕玉意坐了一日犊车必定乏了,不如让她好好歇一晚,日再去找她,那三条准则他已经背熟了,只要见了她,必定运用自如。
可看方才这架势,似乎等不到明日了。
才把武元洛从滕玉意身边支开,迎头又来了皇叔,滕玉意光顾着打量皇叔,压根都没跟他打招呼,还有,顾宪今晚看着也很讨厌。
也对,滕玉意的好,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瞧得见,就算有再多人喜欢上滕玉意,他也丝毫不觉得奇怪。
不成,看来今晚不能只顾着打马毯了,今晚各处都热闹,谁知道会不会冒出第二个武元洛,怎么着也得见滕玉意一面,至少在她面前实施一回那三条。
想到这他脚步顿住了:“嘶,头好疼啊,今晚怕是打不成马毯了。”
含耀宫的汤池专供大臣女眷沐浴之用,汤池长达数百尺,逵迤贯穿整座宫殿,泉水潺潺,药香伴着热气氦氢蒸腾,滕玉意和杜庭兰到得早,殿中只有她二人,这下子正中滕玉意的下怀,姐妹俩依照原计划做好部署,李淮固等一众小娘子就来了,没多久丹林殿的宴会似是散了,陆陆续续又有不少夫人来沐浴,这下含耀宫彻底热闹起来。
过片刻,滕玉意暗中四下里一顾,发现汤池里不知何时少了几个人,她心中—动,忙对表姐说:“阿姐,我得去捉贼了。“
周围人多眼杂,幸而提前做了准备,主仆俩费尽周折换了衣裳,春绒扮作滕玉意留在含耀宫的轩阁里,滕玉意则换了春绒的衣裳遮遮掩掩出来。
沿路碰到不少人,好在滕玉意脸上贴了一幅浑然天成的面具,路过的人只当她是某位仕女的婢子,无人多看她一眼。
孰料迎面走来一个熟人,这人长得太招眼,哪怕园中光线不如殿中光亮,也一眼就能瞧见。
蔺承佑似乎在找人,目光径自在园中搜索,与滕玉意擦身而过时,连正眼也没瞧她一眼。
滕玉意松了口气,她与蔺承佑好歹也算熟人了,连他都认不出她,别人就更别想认出来了。
哪知她走到翔鸾阁附近,后头冷不丁传来脚步声,有人道:“你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滕玉意先是一惊,随即松了口气,是蔺承佑。
这人眼力未免也太好了,她震惊地回头看着他:“我易容成这样你还能认出我”
蔺承佑凝神听了听,确定左右无人,这才将滕玉意拽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心道,脸是一时半会没认出来,靠你身上的香味认出来的。
他歪头打量滕玉意:“这面具能扯下来么瞧着不大顺眼。”
“不能。”
滕玉意下意识捂住自己的颊边。
蔺承佑眼波微动,脑子里浮现一句话:迁就她。
就算滕玉意做出再奇怪的事,他也得依着她不是。
他笑了笑,和颜悦色道:“行,愿意戴就戴吧。”
滕玉意心里“咦” 了一声,蔺承佑怎么古里古怪的,这也不像他以往的作风,她狐疑看了他一眼,清清嗓子说话,蔺承佑忽然作势闻了闻:“百花残不对,百花残的解药。“
两人这一近身,那股淡淡的药味就从滕玉意气息里蹿出来了,这药气连她的玫瑰香气都压不住,直冲他的鼻端。
滕玉意耳边一炸,愕然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蔺承佑,这人鼻子什么做的,五感未免也太灵敏了。
蔺承佑也在诧异打量滕玉意,百花残可是害人的把戏,滕玉意弄这个干什么。
“滕玉意,你弄百花残是想害——”
话未出口,脑海里冒出烂熟于心的另一句话:要对她格外有耐心。
嗨,差点又在她面前没耐心了,没弄明白缘故就说她“害人”,滕玉意能不恼吗
蔺承佑只好又把后头的话吞回去,笑着颔首道:“说吧,想捉弄谁我来帮你。”
第92章
滕玉意错愕地揉揉耳朵,本以为蔺承佑要像审犯人似地诘问她,谁知他居然来这么一句。
他喝酒了看样子醉得还不轻。
凝神闻了闻,蔺承佑身上是有酒香,然而很淡,应该只是席间喝了几杯,离醉酒还远着呢。
这就怪了。
哦是了,兴许是怀疑她做坏事,故意拿这些话给她下套。
记得那回在彩凤楼他就是这么对付她的。他常年在大理寺办案,早就形成一套捉犯人的固有思维了,看来这事要是不当面说清楚没那么好糊弄过去。
不行,今晚她可是来捉贼的,凭什么被蔺承佑当成贼来看待。
“谁说我要捉弄人”
滕玉意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不对不对,先不说这个,百花残无嗅无味,世子你能闻出这味道”
蔺承佑心道,不是捉弄人那就是有人欺负她了,也对,滕玉意虽说脾气大点,心肠却一点也不坏。
“这你就不懂了吧。”
他说,“百花残本身是没味道,可它的解药就不同了,用的都是些刺鼻的食料,揉杂出来的味道独一无二,吃了解药之后,哪怕沐浴焚香也掩不住那气息,我好歹也办过几桩用百花残害人的案子,怎会闻不出来。下回你要用这些东西,先问问我好了。“
下回他这是要指点她滕玉意原本只是觉得蔺承佑不对劲,这下更是满腹疑团。
蔺承佑顺势从怀里取出他常带在身上的清心丸:“把这个吃了,这药丸气息清凉,多多少少能压压你身上这气味。”
滕玉意错愕地低头望了望药瓶,又抬头看看面前的这个人。
和颜悦色的蔺承佑,通情达理的蔺承佑,主动帮她销赃的蔺承佑。
这不对,这绝不是蔺承佑。
她下意识瞟了瞟腕子上的玄音铃,没响,探探袖内,小涯也没反应,猜错了,面前这个居然真是蔺承佑本尊。
她思绪有点混乱,他是不是病了就算想套她的话也用不着这样。换作从前,他要是想查她,从来都是单刀直入,等等,那副紫玉鞍他似乎极喜欢,今日进山途中还见他将其配在马上,是了,收礼的人总归面子薄,刚收下这样一份厚礼,回头就揭她的短,或许蔺承佑自己也觉得不够地道。
欻,这样一想才觉得通了。
滕玉意松了口气,将信将疑接过药丸:“世子真要帮忙”
当然,难道他的态度和口吻还不够真诚
他再次发问:“说吧,招惹你的那人是谁。“
滕玉意仔细端详蔺承佑,蔺承佑笑归笑,但着实不像要耍弄人的样子,他的眼神甚至还相当真诚,她勉强压下胸口那团疑惑,踞脚朝他身后望了望:“好吧,世子你自己说要帮我的,跟我来,那贼此刻估计就在翔鸾阁里。”
依照滕玉意原先的计划,进入翔鸾阁之后,她得先找个隐蔽角落藏起来,位置她都提前选好了,就在东廊对面的那株梅林里,藏好之后再静候那人出现,蔺承佑的法子就更简单了,到了翔鸾阁门口,直接把守门宫人叫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问宫人方才有没有人回来过。
宫人一头雾水,看看蔺承佑,又看看他身后的面生婢女,连声说没有。
蔺承佑跟滕玉意互望一眼,翔鸾阁后墙有大量护卫把守,纵算那人有身手也不敢胡乱翻-墙,看样子那人还没来。
“别让人知道我们进来了,胆敢走漏半点风声,我唯你们是问。”
“绝不敢。”
宫人们吓得指天发誓。
两人就这样大摇大摆进入了翔鸾阁。
滕玉意在后头望着蔺承佑高挑的背影,先不论蔺承佑今晚到底哪儿不正常,有他帮忙倒是比她独自操持要省事不少。
到了东廊后头的梅林中,蔺承佑仰头看了看,挑中一株最高大的梅树,取出符篆,刺破指血,自顾自在树下画着什么。
滕玉意弯腰在边上看,蔺承佑这是在摆结界,早在彩楼的时候,蔺承佑就用这法子猫在树上过,这样即便树上的人有什么动静,也传不到底下人耳朵里。
过不多久,蔺承佑拍拍手直起身,向上指了指树顶,低声对滕玉意说:“练了这些日子的轻功,这树对你来说不成问题了吧。“
滕玉意仰头估量着最大的那根枝桠离地面的高度:“差不多。”
“那我先上去了我到上面接你。”
“哎。”
滕玉意点点头。
眼前人影一闪,蔺承佑翩翩然纵上了树梢,滕玉意不甘示弱,暗暗蓄满内力,先是往后退了一段路,接着如同小牛犊一般,对着那棵树埋头就冲过去,两脚接连踏上树干,轻身往上一纵,眼看要搭上瞄准的那根枝桠了,不料手一滑,整个人就坠了下去。
蔺承佑虽说在树上猫着,却一眼不错地看着底下的滕玉意,见状急忙飞出银链拴住滕玉意的腰肢,将她如木桶一般缓缓吊了上去。
滕玉意有些讪讪的,在半空中不好动弹,只好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平时这种高度的树对我来说不成问题,刚才是手滑了。“
蔺承佑一面把她慢悠悠提上来,一面回想她那套破绽不少的动作。
他还能说什么,要对她有耐心不是。
“是。”
他赞不绝口,“你姿势轻灵,运用内力时也很有悟性,才练了十来日,已经小有所成,可见你天资相当不错。”
滕玉意先还挺高兴,听到后头又觉得不对味了,暗暗瞅他一眼,唉,多聪明的一个人,看着竟像是吃错药了,可惜眼下抓贼要紧,回头再弄明白蔺承佑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蔺承佑将滕玉意稳稳当当放在枝桠上:“坐稳了。“
滕玉意抱着粗壮的树干调整位置,蔺承佑跃到另一边的枝桠坐下来,两人中间只隔着树干。
等了一会,四周连个人影都无,蔺承佑转脸看了看滕玉意,大晚上的,他居然跟她跑到树上猫着。
“耐心”和“迁就”都实施两轮了,滕玉意好像还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看来得搬出“在意” 了。
滕玉意一瞬不瞬看着东廊的厢房,等了半天都没看到人影,蔺承佑想了想,陡然明白过来:“别告诉我这贼想偷你东西”
树上的说话声是传不到底下的,滕玉意默了默,她可以不信任别人,却不能不信任蔺承佑。
他要是想害她,前几回邪魔来害她时只需袖手旁观就行了。
今晚这一幕既然被他撞见了,或许可以托他查查当晚府里都有哪些人不对劲。
她一低头,主动把藏在袖中的那截断丝绦递给蔺承佑:“世子过生辰那晚,席上有人暗中割断了我裙带上的丝绦。“
她把那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蔺承佑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不见了,举起手里的那根丝绦,借着不远处的光亮仔仔细细看,这种丝绦细软归细软,却是坚固异常,若是用来悬挂银制香囊、扇坠之类的小物,再重也不必担心曳断。
滕玉意说得没错,这丝绦是被人故意割断的。
有人想害她。
他心口猛跳了几下,难怪她身上总带着毒-药和刁钻暗器,是因为察觉到危险了可恨那时候他不知内情,只当她心性歪斜。
他眼波颤了颤,抬眸看向滕玉意,语气很认真:“那人害你几回了”
滕玉意谨慎地说:“除了梦里见过的黑肇人,这人应是第一次出手对付我。“
蔺承佑沉着脸想,先不说黑肇人到底是巧合还是一种预兆,偷香囊那人真的只出手过这一次么
滕玉意来长安本就没多久,这一两个月又是到彩凤楼避难又是到大隐寺躲灾的,那样的场所自然无从下手,即便不在躲灾,她身边也少不了端福相护。
那晚女眷席上端福不在她身边,那人就趁机下手,可见早就伺机而动了。
“行宫不比别处,一旦失了手,会连累自己的家族在帝后面前丢尽颜面,这人此前能忍耐这么久,说明性情还算谨慎,依我看,她今晚未必会出现。“
蔺承佑看向不远处的东廊,眉梢眼角像染上了一层寒霜。
滕玉意张望一番,看样子是这样,再过一会,陆陆续续该有女眷回来了。她有点不甘心:“害我白准备了一包百花残。过几日香象书院开学,书院里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同窗们住在一处,下手的机会就多了,我猜她还会忍不住出手的。”
蔺承佑把那根丝绦纳入自己怀里:“不急,这事交给我来办。”
滕玉意刚把视线调回东廊,闻言似是一愣。
蔺承佑瞥瞥她:“这件事毕竟发生在我们府里,再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样一说,滕玉意该知道他有多在意她了吧。
滕玉意的样子彻底呆住了。
蔺承佑耳根一烫,清清嗓子想,滕玉意这是感动坏了,还是——忽然觉得不对劲,猛然掉过头,却见东廊的尽头悄无声息出现了一个怪物。
那东西浑身赤-裸,四肢皆伏在地上,形态像蟾蜍,但是比蟾蜍大上无数倍,脖子高高昂着,头上却长了一张老人的笑脸,爬行时无声无息,速度却是奇快。
才一眨眼的工夫,那东西就飞快地从廊道尽头爬下了台阶,看样子是冲着梅林而来。
尺廓蔺承佑一震,这地方怎会出现尺廓,随手掷出一张符篆,那东西竟顺势一跃,成功避过了这一击。
“那是什么怪东西”
滕玉意呛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然而嗓音止不住颤抖。
话音未落,那怪物像是发现了树上的人影,把头一转,那张怪脸突然冲滕玉意笑了起来。
蔺承佑见势不妙,忙将滕玉意拉到怀里抱住,顺势捂住她的的耳朵,搂着她纵下树端。
滕玉意心知那东西的笑声定有蹊跷,情急之下把头埋在蔺承佑的怀里不敢动,脸颊一贴上他前襟的衣料,心就古怪地漏跳了两拍。
说时迟那时快,蔺承佑似是又掷出一张符,说话时嗓音的震动传到她耳膜里:“滕玉意,我算明白了,你不叫倒霉,这些东西分明是冲着你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阿玉:完了,最大的秘密也藏不住了。
第93章
此话一出,滕玉意脑中嗡嗡作响。
她到长安这一两个月,堪称灾祸不断。树妖追她追到紫云楼、尸邪追她追到成王府、耐重把她掳到地宫、就连化作厉鬼的舒丽娘都飘荡到滕府找她讨要胎儿。
加上今晚这怪物,早就不是一个“倒霉”能解释的了。
蔺承佑这一起疑,绝对会把她身上的事查个底朝天的。
难不成主动跟他坦白借命一事蔺承佑算是半个道家中人,这算不算泄露天机会不会带来新的灾祸
除此之外,帮她借命的多半是她的某位亲人,私底下滥用邪术,没准会被蔺承佑抓到大理寺的牢里去。她自己也就罢了,怎忍心连累她的亲人。
心里正乱着,又听蔺承佑道:“你先自己捂着耳朵,可以看,但千万别听。”
滕玉意心头一松,还好蔺承佑忙着对付那怪东西,眼下没工夫一味追问。
“好。”
她这次回应倒是够快,二话不说就捂紧了双耳。
忽闻到一股腥臭至极的怪味,忍不住睁开眼,就见那怪东西怪笑着朝他们扑过来。
结界拦不住这怪物,符篆也全无效用,蔺承佑已经接连出了好几招了,那东西的速度却是丝毫不见减缓。
近看之下,那张苍老的笑脸说不出的惊怖。
眼看就要追上来了,滕玉意浑身一个激灵面前银光一闪,蔺承佑袖中自发探出一道银链,纵到半空化作一柄长剑,剑势急如星火,一剑将那怪东西的咽喉贯穿。
那怪物的笑脸抖了抖,凌空溅出好些颜色古怪的黏液,蔺承佑似是极为忌惮那汁液,不等那东西溅到脚边,腾空一跃,搂着滕玉意往后纵去。
怪物随即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得无影无踪,锵地一声,长剑掉到地上,一瞬变回了锁魂豸。
蔺承佑在原地伫立了片刻,抱着滕玉意朝那边走去,滕玉意在他怀里探头张望:“这是打死了”
“遁走了。”
这东西最善遁地,这一跑今晚是别想追到了。
蔺承佑观望四周,待要召唤宫卫进来,一动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滕玉意,怪物走了,再抱着似乎不大好,琢磨了一下,只好将她放下,哪知双臂一动,前襟就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低头瞧,才发现滕玉意的手指还紧紧揪着他的衣襟。
蔺承佑脸一红,滕玉意怎么像个小孩儿似的,看来刚才吓得不轻,都有些忘形了。他倒是愿意让她这样揪着,可是马上就会有人来了。他清清嗓子,低声说:“那个——别揪着我的衣裳了。“
滕玉意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连忙缩回手,等到蔺承佑把她从臂弯里放下,面上仍有些讪讪的。
蔺承佑也没好到哪去,乜斜她一眼,正要找话头,突然听到旁边有怪声,扭头瞧过去,就见锁魂豸兀自在地上扭动,边扭还边发出“呕-呕-呕”的怪声。
滕玉意:“咦,这长虫怎么了”
蔺承佑蹲到锁魂豸面前,有些好笑道:“它这是恶心坏了,这虫子只喜欢甜浆花露,刚才被臭液溅一身,估计要吐好几日了。“
滕玉意好奇地问:“这臭液能洗掉么它看上去挺难受的。”
这话似乎提醒了蔺承佑,他扭头开始寻找枯叶,虫子听见这话,仿佛愈发委屈,一边扭动,一边冲蔺承佑“吱吱哇哇“叫起来。嘴巴一张一合,俨然池子里等待喂食的金鱼。
滕玉意愈发觉得出奇。
“好了,知道你受委屈了,待会我帮你弄点香汤好好洗洗。”
锁魂豸听到“香汤”二字,—下子安静下来。
滕玉意一笑,看来这虫子也是个喜欢撒娇的。
蔺承佑随手捡起一片树叶,让锁魂豸缩小成几寸长的虫子用树叶包起来,转头瞧见滕玉意的笑靥,眉头不由一松,望着她的侧脸暗想,今晚这怪物出现得古怪,滕玉意的反应更奇怪,不急,先查查附近的情况再来问她。于是对滕玉意说:“这东西是从东廊上冒出来的,趁护卫和那些女眷没闯进来,我们先到东廊上去瞧瞧。“
“好。”
滕玉意心有余悸,“世子,这尺廓到底什么来历”
蔺承佑边走边说:“它不能算是妖异,也不算是鬼物,只能算是煞物,通常是由天地间的怨气凝集所生,算是煞中之最。“
滕玉意想起黑肇人:“这东西会是被人引来的么”
“基本不可能。”
蔺承佑认真想了想,“尺廓不像前头的双邪或是耐重。尸邪生前是亡国公主,金衣公子是只好色风流的禽妖,耐重呢,因为心怀妒念绕不开‘辩机’的魔障,这三只大物心中都有欲念,有欲念就好说,法力再高也能被人诱惑,尺廓就不一样了,此物无魂无魄,无欲无求,别说驱役它,连近身都不可能,除此之外,此物无需用阵法镇压,即使被降服只会化作一缕黑烟,过后往往连阵眼都无处去寻。当然,这只是《妖典》上的记载,今晚这东西究竟是怎么来的,还得先看过东廊上的痕迹再说。”
滕玉意越听越忐忑,这东西不能被人驱役,那么显然是冲着她借命的体质来的。她心虚地溜了蔺承佑一眼,他心里一定也在想这件事,怎么办,这些年朝廷对邪术一党似乎深恶痛绝,帮她借命的那位——忽又想,小涯说她只需再斩一两只妖物功德就攒得差不多了,要不要趁蔺承佑追查此事之前,用小涯剑把这怪东西除掉
这东西看着体积不算大,法力似乎也不像耐重那么可怖,不然不会被蔺承佑一剑打跑…她突然有了信心。
“世子,这东西法力高不高”
“法力不大清楚,但此物不出现则已,一出现就是一窝。”
滕玉意一僵:“像蜘蛛那样的一窝吗”
“差不多吧。“
蔺承佑似乎也觉得有点恶心,“师公也在山上,待会我和他老人家到处找一找,行宫这样大,说不定还有另外的尺廓潜伏在附近。”
滕玉意摸摸发凉的后颈,照这样看,她一个人是不可能应对得了了,欺,差点忘记东明观的五道了!上回五道在彩凤楼因为与她打赌输了,欠下的那个人情至今未还,此事有白纸黑字的契约为证。
大不了可以让东明观的五道过来帮忙,五道多半想不到她是借命之人,就算想到了也不能追究此事。
如此一来,既能消除借命之灾,又不至于因为惊动大理寺连累帮自己借命的那个人了。
她心下拿定了主意,随蔺承佑上了台阶,顺着那东西爬行留下的痕迹往前找,一直到廊道的拐角处,黏液的印迹都很清晰,然而一转弯,那条印迹就不见了。
蔺承佑四下里一顾,廊下悬着的宫灯不够亮,便取出火镰点燃,两人借着火光在附近找了一圈,没发现符篆或是朱砂之类的东西。
排查完毕,蔺承佑抬眸看向滕玉意,不必说,这东西就是凭空出现的,尺廓多少年没现世了,-出现就在滕玉意附近,一来就冲着滕玉意怪笑,除了瞄上了滕玉意身上的气息,没别的解释。
这样一想,尸邪、耐重、还有那晚出现在滕府的舒丽娘的鬼魂就统统解释得通了。
什么样的人会频繁招惹邪祟
滕玉意自己知道这事么
应该是知道的,不然不会小涯剑片刻不离身。
他静静望了滕玉意一会,冷不丁道:“好了,查完了。这东西是冲着你来的。”
滕玉意心口一跳,也抬起眼与蔺承佑对视。
火苗跳跃,倒映在两人的黑眸里。
起初,两人都没有开腔。
一个在心里想:他果然着手查问她了。
一个在心里想:她眼神躲闪,分明有点心虚。
未几,滕玉意茫然眨眨眼,率先打破沉默:“冲着我来世子这话什么意思。”
蔺承佑目光随着她的眼神微微移动,掩饰得不错,可惜他跟她那么熟了,光看她眨眼的次数就知道她慌了。
她为何慌滕玉意聪明得很,如果因为某种缘故邪祟缠身,她应该想法子让他帮忙才是。
是了,她压根就不信任他,所以防他如同防贼。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滕玉意,你觉得这些事瞒得过我么”
滕玉意垂下长长的眼睫,蔺承佑一旦起疑心,这事怕是快要露馅了,但这世上除了亲人,谁会愿意蒙受天谴为她借命,她倒是愿意跟蔺承佑坦白,但后面的事怎么办。
她至今没弄明白“借命”到底怎么回事,借的是妖邪的命也就算了,如果这其中还牵扯到别的事,帮她借命的那位说不定要认罪伏法。
蔺承佑一向秉公执法,凭她和他的这点交情,就别指望蔺承佑网开一面了。
其实她的功德已经攒得差不多了,只要五道带她除掉尺廓,或许往后就不会有妖邪来找她了,那么前头的那些事,统统可以用“巧合”来解释。
不行,现在绝不能承认,无论如何要捱一捱。
蔺承佑一瞬不瞬观察着滕玉意脸上的每一个变化,难道他会害她吗,打交道这么久,两人共过那么多次患难,别的事不愿意说就算了,这等性命攸关的事竟也如此防备他,不求她跟他说出所有真相,只要她肯承认自己的境况,天大的麻烦他都替她扛。
他屏息等待着,如果她肯说,证明她还算信得过他,如果不说,说明压根就没想过让他帮她。
然而他终究失望了,等了没多久,滕玉意抬起那双静幽幽的眼睛:“我瞒着世子什么了”
蔺承佑定定望她一会,点点头没再说话,直起身呼哨一声,护卫们很快从外墙纵进来,满脸诧色:“世子。”
蔺承佑淡声道:“通知四处,行宫出现妖邪,暗中加强防备,勿要惊动山上宾客。”
又点了两名护卫,随他送滕玉意扮作的“春绒”回含耀宫,路上滕玉意间或抬头看看蔺承佑,蔺承佑没开腔,也没瞧她,径自把她送到含耀宫门口,掉头就走了。
碰巧杜庭兰搀扶着“醉酒”的春绒出来,后头还跟着碧螺和红奴。
杜庭兰望见蔺承佑不由一讶,那不是成王世子吗,脸色为何这样难看。
滕玉意上前扶着春绒,五人遮遮掩掩同往翔鸾阁走,身后传来说笑声,陆续有夫人娘子从含耀宫出来了。
到了翔鸾阁,杜庭兰等人都是一惊,门口站了大量的护卫,数目比之前多了三倍都不止。
问了宫人才知道,这都是成王世子临时调过来的。
路过东廊时,滕玉意有心观察,发现廊道上的妖祟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蔺承佑显然没想惊动行宫里的宾客。
回到房中,杜庭兰屏退丫鬟,先是抬目看了看床边,接着便拉着滕玉意的手问:“怎么样抓到那人了吗”
滕玉意将先前的事说了。
杜庭兰一骇:“又有妖怪”
忽听廊下喧嚷,打开门才知道,原来是有宫人过来送符篆。
“山里夜间偶尔会有山魅,贴上这个可保一夜平安,诸位娘子万万别漏贴了,奴婢们回头会帮着娘子们—一检视。“
小娘子们心下疑惧,忙结伴到宫外询问出了何事,正好蔺承佑与清虚子等人路过,路过翔鸾阁时,蔺承佑连瞧都没朝里头瞧一眼。
人堆里有人小声议论:“咦,成王世子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许是身子不适,听说今晚都没去击毯,这可是他的拿手本领,以往从不缺席的。”
滕玉意混在人堆里,踞脚看了看蔺承佑的背影,闻言暗想,看来不是她的错觉,蔺承佑脸就是很臭。
蔺承佑这是要跟她翻脸了吗
李淮固望着蔺承佑的背影,也是满脸疑惑,无意间转眸看了看滕玉意,看滕玉意有些怅然的模样,低头想了想,隐约猜到了什么,想着想着秀眉松开了,转过头,温声对边上的娘子道:“既然送了符篆来,我们回房贴吧。”
说话时语调轻悦,仿佛心情大好的样子。
明春阁。
夜已深,帝后却还在外殿等消息,也不知等了多久,听到宫人进来报说清虚子和蔺承佑回来了,皇帝登时松了口气,起身迎出去:“如何”
清虚子把罗盘放到桌上,抖了抖衣袍说:“闯进行宫的只有那一只,附近没有别的邪祟。”
皇帝亲自扶着清虚子坐到榻上:“眼下正是太平盛世,尺廓这种东西,论理不会出现在这世道。”
清虚子捋须不语。
蔺承佑行了礼,自顾自在一边坐下。
皇后令宫人把粥点呈上来,坐下后才发现蔺承佑神色不好。
皇后忍不住跟丈夫对了个眼色,这孩子绝不可能因为出现妖祟心情不好,如此烦闷定是因为旁的事。
该不是在滕娘子处碰壁了她笑道:“今晚可见到滕娘子了,按照伯母说的做了没”
“做了。“
皇后充满期待地说:“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对他的“耐心”无动于衷,对他的“迁就”毫无反应,对他的“在意”表示拒绝。
而且,防他如同防贼。
想到这,他连半丝笑容都挤不出来。
清虚子听到这话,忽然转脸看向蔺承佑:“说到滕娘子,今日师公拿到滕娘子生辰八字后,替她算了一卦。”
屋里人都怔住了。
蔺承佑没接茬,耳朵却竖了起来。
“这孩子断乎活不过十六岁。”
蔺承佑手一晃,杯盏里的茶险些撒到依袍上。
作者有话要说:阿大:我作,我要对阿玉摆臭脸。
师公:你老婆活不过十六岁。
阿大: 心电图吓成一条直线。
第94章
皇帝和刘冰玉瞠目相顾。
清虚子觑着徒孙,话一出口,这孩子当即变了脸色。
清虚子叹气:“你不必疑心师公算错了,师公用六壬、太乙、雷公三种卦式分别算过了,得出的卦象一模一样,这孩子生下来就命中带煞长到十五岁开始应煞,这煞非同小可,是大劫,是大难,无论使何种法子,化不了也躲不开,不用等到十六岁,这孩子定会应劫而亡。她腊月二十八满的十五,眼下已经正式进入应劫之年了。”
不可能。蔺承佑耳边轰然直响,上回缘觉方丈就说过滕玉意命格不大对,但方丈说话较委婉,不像师公直言滕玉意活不过十六。
他挣扎着说:“那晚您老人家在致虚阁看到了滕玉意,回来之后您不是说她是有福之相吗”
说到此处,他诧异地顿住了,是了,上回缘觉方丈也说过滕玉意面相好,可是这样的好面相,偏偏有着一副极凶的命格,此事方丈也觉得费解。
就听师公道:“所以师公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些古怪,看面上,着实是个福寿之相,看命格,却又是个短命之人。“
皇帝闻言想起—事:“师父,记得您老以前曾说过,这种面相与命格相背离的情况极为罕见,通常是由怨念所致,有点像…….一种诅咒。”
清虚子唔了一声:“举个例子就明白了。大约二十多年前,昌乐坊有一家富户请师父上门除祟,富户姓程,膝下有—子,人称程大郎。程大郎自小体健聪明,十四岁之前从未生过病,没想到一满十四岁,程大郎就突然怪病缠身,程老爷和程夫人为儿子求医问药不知想了多少办法,可惜无论名医还是庸医,都没能看出程大郎生的是什么病,有人猜程大郎是不是中邪,程老爷便跑到青云观请为师上门帮忙相看。
“为师到了程宅之后,先是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未看出冤魂作祟的迹象,再看程大郎的面相,是个长寿之人,然而印堂发黑,分明冤孽缠身,为师心知有古怪,便向程老爷要了程大郎的生辰八字,一排之下,发现程大郎活不过十五,眼下已经到了应劫之年,怕是难逃一劫了。程夫人自是恸哭不止,程老爷又惊又恨:定是、定是那个田舍奴搞的鬼!’“为师看他二人情状,忽然想起一种叫‘错勾咒’的咒术,就问程家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程老爷支支吾吾说了一桩旧事。原来这对夫妇二十年多前未迁来长安时,因为在乡间抢地与人结下了大仇,那老农夫被程家夺了地,又不肯做佃户,被程家逼得走投无路,便找了一条麻绳吊死在程家的大门口,死前怨气冲天,说他这一死,定要诅咒程家断子绝孙,即使程家侥幸生下后嗣,也断乎活不过十五。
“程氏夫妇为这事一直耿耿于怀,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事过去之后五六年,两人一直未有子嗣,好不容易怀上,定然会滑胎,程老爷为此又纳了几房妾室,也都是如此。程老爷和程夫人想起那个农户当年的诅咒,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头,本要去寺庙找高僧相看,哪知这当口程夫人忽然有孕了,这一胎怀得很顺利,生下来的孩子就是程大郎了。
“据这两口子说,程大郎自小体健,起初夫妻俩还时不时想起那个农户当年的诅咒,,随着日子—天天过去,程大郎一天天长大,这件事也就被他们淡忘了,怎知程大郎一到十四岁就出了岔子。程老爷断言此事跟那老农夫的诅咒有关,哭着求为师想法子,说这个梁子是他结下的,怎能报应到儿子身上,只要儿子能活,他情愿赔上自己的性命。
“没等为师想好怎么做,当夜程大郎就死了。”
皇后听得唏嘘不已,蔺承佑却是暗暗心惊。这种诅咒他也知道,下咒之人往往怀着滔天恨意,为了诅咒自己的仇人,甘愿赔上自己的永生永世,下咒的那一刻,施咒人自己就会魂飞魄散,因此带来的怨念也极强,所谓错勾,指的是这种咒术没法直接实施到仇人本身身上,而是会错位到仇人的后代子孙头上。
被诅咒之人的子孙个个会命中带煞,要么死于意外,要么重病而亡。
无人能幸免。
且此咒无解,因为下咒之人已经赔上了自己所有轮回转世的机会,已经用最酷烈的手段惩罚过自己了。
这是一种玉石俱焚的报复手段。
皇后不安道:"如果滕娘子也是这种情况,莫非滕家与人结过大仇”
皇帝思忖着说:“滕家几位男儿在战场上动辄斩猷数千,经年征战,难免会杀戮过重,但这种战场上的厮杀,论理不会招来这样深的仇恨。”
蔺承佑暗想,无论在朝堂上还是战场上,只要有利益争端,滕绍不可避免会与人结下梁子,但要想报复滕绍,有的是别的手段,何必赔上自己的生生世世来下这样的血咒。
除非…除非恨到了骨子里。
清虚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为师对朝堂不熟,滕绍此人品性如何”
皇帝露出称许之色:“滕家满门忠烈。当年滕元浩在朝为官时便为政清严,之后胡叛图谋江山时,滕公带着长子和次子为抵抗胡叛以身殉国,此举更是风烈遗芳。至于滕绍,记得师父当年教导徒儿说过一句话,判断一个人的秉性,不要看这个人对上的态度,要看他对下的态度,滕绍战场上杀敌无情,但他待自己的部下、俘虏、百姓,无不仁善宽厚,行军所过之处,可谓匕邕不惊。这一点,无数人可以作证,一个人可以伪装一两年,没办法伪装一二十年,滕绍其人却始终如—,所以要说滕绍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是断乎不信的。“
清虚子沉吟:“那就奇怪了,如果滕家人秉性忠良,怎会给孩子招来这种咒术。”
蔺承佑已是心乱如麻,竭力理了理脑中思绪,抬头对师公道:“您老人家现在只是发现滕玉意面相与命格不符,这不一定表示她就是中了错勾咒,这其中会不会还有别的可能。“
清虚子哼了一声:“师公快到耄耋之年了,入道门这么多年,头一次看到这么凶的命格,也是头一次看到这样有福气的面相,这种情况实在罕见,只能说明这孩子出生之前就遭到了诅咒,纵算不是中了错勾咒,也是招惹了类似的冤愆。”
“那——”
蔺承佑不甘心地问,“有什么法子破这种错勾咒么”
帝后愀然互望一眼。
清虚子眼皮一掀:“怎么着,问清法子,难不成你要帮她续命”
那就是有了,蔺承佑胸口隆隆直跳,勉强笑道:“徒孙是觉得,滕娘子没做过什么恶事,这种恶毒的诅咒本不应该她来承担。她自小就没了阿娘,如果再活不到十六岁,想想实在可怜,要是有法子能救她一把,徒孙我.…没办法坐视不理。”
清虚子直直瞅着徒孙。
蔺承佑顶着师公的视线。
他知道,法子肯定是有,但绝对不是什么名门正道。
命格不对,咒不可解,那就只能直接帮她换命了。
观里就度藏了关于借命换命之术的秘籍,法子容易学,只是这毕竟是逆天悖理之举,真要实施起来,,施法人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如果师公不肯告诉他,他就自己想法子。
回想滕玉意这几月的艰难处境,她这样搏命不就是为了活下来么,假如她搏到最后还是死了——他心脏仿佛被人揪了一把。行吧,滕玉意可以暂时不喜欢他,但最好长命百岁。
清虚子焉能看不出徒孙在想什么,放下茶盏,喟叹道:“你啊——”
听这语气,这是有转机了这下不只蔺承佑喜出望外,帝后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您老是不是有更好的对策”
“过生辰那晚师公仔细打量过滕娘子,如果她已经到了应劫之年,一定会印堂发黑,甚至浑身煞气,但据那晚所看,滕娘子身上全无这些迹象,这又与她的命格自相矛盾,师公今日替她算完卦之后,觉得好生费解。”
清虚子看着蔺承佑道,“这样吧,你去打听打听滕娘子及笄之后可遇到过什么凶险,又是如何化险为夷的,记住了,须得是满十五之后遇到的事。”
蔺承佑略一思量,心头忽地一震:“师公的意思是——”
“有人帮她借过命了。”
清虚子目光如炬,“师公这一生只见到过两位中了错勾咒的人,真到了应劫之年,没人会像滕娘子这样面上毫无端倪,所以今日师公想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就是有人暗中帮她换过命格了。”
“滕娘子是滕绍的独女。“
皇帝怔然点点头,“以滕绍之能,要找些能人异士帮女儿换命借命,倒也不算难事,不过此事毕竟有违法理,我想即使滕家做了,也绝不会让人知道此事的。”
蔺承佑不但很快想到了伯父说的这一层,更想起滕玉意回长安途中曾经落过水。时辰是二月,正好是她及笄后不久。
据滕将军说,当时女儿被打捞起来后,船上突然冒出了许多魍魅魍魉,而且自那之后,滕玉意一离开小涯剑就会做噩梦。
滕玉意自己也对他说,她因为那次溺水落下了怕水的毛病。
难道师公真猜对了那一次便是滕玉意的死劫,因为有人帮她暗中借了命,所以她才能活下来。
是了,借命之人身带冤孽,自然会不断招惹邪祟。
照这样说,滕玉意命中的大劫已经化了
想着想着,他的脸色慢慢不那么难看了,然而,心头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半分没消减。
会不会滕玉意也知道有人帮自己借命了,所以死活不肯跟她吐露实情。
为了保护自己的阿爷
有可能。
他突然不好吭声了。
假如借命的事是真,伯父是追究还是不追究。
不追究,违背了朝廷打压邪术的方略。
追究的话——看来只能先拖延一阵。
至少先等他从滕玉意口里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这——”
他故意蹙了蹙眉,“没听说滕娘子最近遇过什么大祸啊,徒孙跟她毕竟也不算熟,要不这样吧,回头徒孙托人打听打听。”
“尽快打听明白。“
皇后悬着的心落了地,欣慰地说:“我倒是希望滕娘子真借过命了,佑儿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小娘子,万一活不过十六岁,未免太叫人伤心了。如今滕娘子逢凶化吉,佑儿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皇帝和清虚子对望一眼,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佑儿已经到了情劫之年,就怕应在这上头。
担心归担心,这事一说开,殿里那凝重的氛围一扫而空。
宫女们温好粥点重新呈上来。
皇后询问太子是不是还在毯场打马毯,让人送几份宵夜过去。
膳毕,蔺承佑送清虚子回下处。
这边刘冰玉同丈夫说:“佑儿的亲事算是有点影子了,阿麒这边也不知何时才有动静,这回我把香象书院的小娘子都招上山来,无非是想让阿麒自己相一相,哪知才住一晚,行宫里就冒出这些邪祟,要是明日就启程下山,就白辜负了这些安排了。”
皇帝温柔地看着妻子:“何止你这边有安排,我也需在山上同几位大臣商议一桩要事。尺廓虽然难对付,却也不像耐重那样动辄掀天揭地,先前我已经派人下山给城中送信了,大隐寺和各大道观连夜会做出应对之举,行宫这边,阵法和符篆也都发下去了,想来一时半会不会有尺廓再闯进来,明日不必动,后日一早再启程回城便是。“
刘冰玉喜不自胜,点点头说:“这样再好不过了。阿麒这孩子秉性忠直,我这做阿娘的只希望他将来找个情投意合的娘子。还有,敏郎年岁也不小了,两个侄子—旦有了着落,他也不好意思再拖着了。香象书院这些小娘子看上去都不错,但品行如何,面上未必看得出来——趁这回她们人都在山上,我想了一个好法子。“
皇帝讶笑:“你要试探她们”
刘冰玉认真想了想,笑道:“不能用一般的法子试。明日一早把这些小娘子招出来,然后——”
蔺承佑回到寝殿,他还没想好怎么问滕玉意,况且两人现在这状况,滕玉意绝对不可能跟他说实话,与其再去碰一次壁,不如先睡一觉,今晚这遭大起大落,比他平日打十场马毯还要累,要不是记得还得沐浴,真想倒头就睡,闭着眼睛立在床边,刚要脱下外裳,就听说宫人说:“太子殿下、郡王殿下和南诏国太子殿下来了。“
蔺承佑懒洋洋把腰间玉带重新系上,喝了口茶抖擞精神,迎到外殿,碰巧宫人们领着太子等人进来。
顾宪率先行礼,口气却很促狭:“听说你头疼,疼得没法参加马毯,所以我们来看看你。”
太子也笑着,就连淳安郡王也都有些笑意。
蔺承佑暗觉纳闷。
四人在月洞窗旁的席上坐下,窗旁正对着花池,满地都是银霜般的月光,花枝在月光里摇曳,随风送来一阵阵馥郁的花香。
蔺承佑坐下后左右一顾,笑道:“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太子道:“听说你瞧上武中丞的二娘子了”
顾宪道:“说是这位武二娘在园子里崴了脚,你为了讨好她,主动拿出自己的玉牌去请余奉御,怎知武二娘子不愿接受这份好意,宁愿自行崴着脚回房,今晚毯场上的人都在传武二娘是何等守礼端庄,而你又是如何对她求而不得。”
蔺承佑怔住了,这是唱的哪一出,下意识看看皇叔,连皇叔都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估计明日整座行宫的人都知道你倾慕武二娘了。“
“不过武元洛已经郑重表示妹妹绝对不可能嫁给成王世子。”
武元洛
蔺承佑—哧,失策,这厮居然比他想得还要贱。
第95章
蔺承佑在心里骂了一通武元洛,待要接话的时候,不由又顿住了,怪了,武元洛这厮胡说八道,今晚为何竟没人质疑他的话。
从生辰那晚到今晚,算来才过了十二日,期间他只对师公和伯母提过滕玉意,绝情蛊失效的事,甚至连皇叔和太子都被蒙在鼓里。
这才过了多久,为何这些人似乎都知道他能对小娘子动心了
不太对。
师公绝不可能大肆宣扬此事,伯母甚至不敢在人前流露出自己对滕玉意的关注。
所以这事是别人传出去的了
皇室的这些流言到了坊间,会像春天的柳絮一样满城飞扬,发酵了这些日子,早不知经过多少人的口和耳了,因此今晚听说他对某个小娘子倾心),才会无人表示质疑。
能走漏风声的无非两处地方:青云观、宫里。
青云观只有师公和小师弟,那么只能是宫里了。
蔺承佑不动声色喝了口茶,记得那回滕玉意曾借小涯之口说日后会有人对他不利,从前他不以为然现在看来,那人或许根本不在所谓“三年后的军营”里,而是一直在自己身边。
他是装作不知道等对方露出更多马脚,还是顺着线索马上把那人揪出来
真要查的话,流言这种东西,一向极难溯源都过去这些日子了,要想再找到源头怕是不易,对方应该也是料定了这一点,才如此肆无忌惮。
更有意思的是武元洛的反应。武元洛自小有神童之名,无论与人斗智或是斗诗,号称从未遇过敌手,,主动杷自己的二妹跟他攀扯到一起,仅仅是为了与他斗气
别忘了武氏兄妹的阿爷是武如筠,御史中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国之重臣,目前朝中唯一能与侍中邓致尧、郑仆射分庭抗礼的宰相之一。
这几只老狐狸经常在朝堂上斗来斗去,这些年就没消停过。
如果他没记错,前些日子在商讨太子妃名单时,侍中邓致尧率先将自己的孙女推到了伯父面前。
武如筠不甘示弱,随即把自己的次女夸到天上有地上无。
最后伯父自然是秉持一贯的持平之策,把两家娘子的名字都添上了。
武元洛今晚来这一出,就不怕妹妹参选太子妃一事泡汤
哦是了。
武元洛还有一个大妹妹武湘。
武湘自小与郑仆射的大公子郑延让订了亲,那时候武中丞还只是吏部的一个侍郎。前一阵两家本要正式过聘礼了,郑延让却与段家的女儿段青樱有了私,段青樱怀着身孕不肯堕胎,郑延让自然不敢再娶武湘。
为这事,郑仆射和武中丞几乎撕破了脸。
所以武家这是打算改由武来参选太子妃了
听说这位武大娘子才情和样貌都比妹妹更胜一筹,只因自小有亲事在身,武家才不得已将二女儿推出来,现如今因为郑家的过错退了婚,武家为了稳操胜券,自然会重新考虑武大娘子。
一旦武湘被选上,郑仆射父子头一个被狠狠打脸,如此一来,武家也就能顺理成章出口恶气。
除此之外,武如筠真要是做了未来国丈,武家在朝中的威望慢慢也就能压过郑仆射及郑家在朝中的一众门生了。
只是本朝历来没有姐妹俩同时参选太子妃的先例,大女儿有了着落,武家为了补偿小女儿,说不定会给小女儿选一门差不多的亲事。
看样子,武家是打算把武绮跟他捆到一起了。
呵,不愧是武元洛,估计是知道了家里的打算,趁机玩了一出“顺水推舟”
“。
敢拿这种事招惹他,这小子大概是活腻歪了。
“你们瞧他。”
太子主动发话了,“最近动不动就发怔,每回跟他说什么话,别指望他马上有回应,这是不是叫患了相思病”
顾宪:“你不会真瞧上武二娘子吧”
蔺承佑在心里拿定了主意,喟叹道:“我蛊印未消,哪能瞧得上谁家的娘子,我不过好心帮个忙,倒叫武元洛生出这样大的误会。”
淳安郡王意味深长地看了蔺承佑一眼。
“真没消”
太子表示不信,起身到蔺承佑身后一瞧,愣了一愣,遗憾地坐回原位,“我和皇叔听到这消息,还大大地高兴了一场。阿大,你也别急,这回师公回来了,说不定有法子能想。”
蔺承佑知道太子忠厚,怎忍心他为自己担心,暗暗对太子使了个眼色,心道:阿麒,回头再跟你解释。
顾宪好奇道:“蛊毒不解就不能动情吗,世子,你就从没对某个小娘子有过一丝异样例如,看到她就会心旌摇荡,几日不见就会心生牵挂,看到她和别的郎君在一处就会心生妒意,总想着为她做些什么。“
全中,蔺承佑在心里道,忽然笑道:“这些我不知道。不过看来顾太子总算是有心上人了,怎么样,南诏国要迎娶太子妃了”
顾宪滞了滞,淡笑着岔开话题:“听说明日又有狩猎又有马毯,你头还疼不疼,能不能来少了你可就没那么好玩了。”
“来。”
蔺承佑焉能听不出顾宪有意转移话题,难不成顾宪真有心上人了,他是要对付武元洛所以暂时不能承认,顾宪有什么好顾虑的。
淳安郡王像是想起一件事:“对了,前两月阿芝悄悄问我府里可有扬州来的门客,请我打发这些门客回乡帮你打听你那位小恩人。我猜这孩子是想偷偷给阿兄一个惊喜,也就答应她了。这一阵我这些门客陆陆续续回来了,我把他们打听到的消息都誉写下来了,暂时还没拿给阿芝瞧,你先看看可有对得上号的。“
蔺承佑怔了怔,这两月因为长安屡有妖异,他都快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去了,当年要不是那个小女孩救他,他早就出意外了,他惦记着这份救命之恩,这些年一直没放弃过打听那人的下落。
太子看着那本录簿上清晰整洁的笔迹,笑着点点头:“阿芝和阿大的事,皇叔从来都是最放在心上的。“
蔺承佑接过那册子,笑道:“我就不跟皇叔说谢谢了。”
淳安郡王淡然道:“我可不是要帮你的忙,是答应了阿芝才没法子。“
“是,皇叔无非就是教我和阿双识识音律,再就是教阿芝写写字,才懒得理会我们这些小辈的事呢。”
太子笑着向顾宪解释:“你不必觉得奇怪,这对叔侄斗嘴归斗嘴,感情却好得很,皇叔识音的本事天下第一,阿大兄妹的琴技笛技都是皇叔亲手教的。“
顾宪举杯:“说起音律,那年某刚来长安时,有幸听到郡王殿下和世子殿下合奏一曲《思归引》,中原音律之广博精深,某是第一次领会,不过自此也留下了个坏毛病,日后再听别人琴笛相合,总有难以入耳之感,也不知何时再有幸能听二位合奏一回。”
蔺承佑道:“过奖了。前阵子是事忙,今晚都在山上,我身上正好带了玉笛,要是皇叔也方便,请人把皇叔的琴拿来就好了。“
淳安郡王放下茶盏,扭头吩咐宫人:“去拿吧。“
顾宪自是又惊又喜,等待宫人把琴拿来的间隙,蔺承佑翻了翻那本录簿,上头一共记录了三十多位早年来过长安的扬州娘子,然而逐一看下来,年岁要么太大,要么太小,基本都对不上。
翌日一早,宫人到翔鸾阁传旨。
说是皇后要在后山的静兰阁召见各位小娘子,阁内共准备了四十席,请小娘子们按照先到后到的顺序依次入席,皇后大约辰时就会到,各位小娘子莫要迟到。
这旨意一传下来,翔鸾阁顿时沸乱起来,一个个忙着梳妆换衣,唯恐到得迟了让皇后不喜。
滕玉意和杜庭兰拾掇好出来,碰巧在廊上碰到李淮固等人,李淮固灿若桃花,气色比前两日好不知多少。
这一点连彭大娘和彭二娘都看出来了:“李三娘,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了,说出来让我们也听听。“
“是呀,看着比在大隐寺那几日气色好多了。”
李淮固讶道:“有吗许是因为昨晚睡得极香的缘故。骊山空气新丽, 上山之后我整个人都恬适不少。“
武绮悄悄拉过滕玉意:“昨日的事是我不对,我阿兄说他想认识你,我想着周遭都是人,即使见个面也不会有什么不当之处,我就——我就答应配合他了,回去之后我后悔了大半晚,阿玉,你别生气,我一时糊涂,自己都懊悔不及,下回我再也不帮我阿兄做这样的事了。”
她满脸羞惭之色,像是恨不得一头钻进地缝。
滕玉意脸上含着笑意,一双眼睛清泠泠地亮。
“你跟我说明白就好了,我不会计较的。要是我有阿兄,说不定我也会答应帮忙的。不过只此一次,下回我可就恼了。”
武绮神色微霁,揽着滕玉意细细端详,确定滕玉意没有愠色,这才歉然道:“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下一回了。”
有人往后看了眼,打趣武绮道:“听说你昨日崴了脚,成王世子情急之下亲自去请余奉御”
滕玉意和杜庭兰都是一愣,昨日她们也在场,不过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武绮目瞪口呆:“胡扯。昨晚成王世子只是碰巧路过,看在我阿兄的面子上才请的御医,再说你们别忘了,成王世子身中绝情蛊,哪能说瞧上谁就瞧上谁,你们可别再胡说八道了。”
她说着挽过身边的郑霜银,小声哧道:“瞧瞧这些人,连这样的话也敢乱传,别说昨日的事只是一场误会,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可能嫁给这些皇室子弟,日后我一定要找个处处听我话的郎君。”
静兰阁在后山腰上,中间要穿过好几座宫殿和园林,宫人们在前带路,刚穿过一座竹林,迎面走来几位外地官员的女眷。
有人惊讶道:“阿固”
众人望了望,见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孩,女孩身着绮罗,神态有些娇憨。
宫人低声说:“这是江南东道王将军的女儿。”
李淮固似乎也有些意外:“王四娘。“
王四娘拉起李淮固的手:“自打杭州一别,我们都快有五六年没见了吧,阿固你模样没怎么变,还跟幼时一样漂亮。“
李淮固看看左右,神态仿佛有些尴尬。
王四娘身边的婢女委婉提醒自家娘子:“四娘,你忘啦,李家三娘不喜欢在外头叫收她的小名。“
王四娘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对对,差点忘了。“
李淮固捉住王四娘的手,赧然地说:“我这小名古里古怪的,还是别被人知道的好,你也来长安了太好了,头几日怎么没见你,回头到我们府里来玩。”
领头的宫人在旁咳嗽:“李家娘子,皇后还等着召见诸位。”
李淮固于是不敢再寒暄,红着脸冲王四娘点头示意,回到原处,随宫人继续前行。
穿过竹林,又绕过一条溪流,周遭越来越安静,人影也越来越少。
宫人们道:“前头会路过一座花田,田里有些农妇花匠,基本都是当地的孤儿寡母,皇后怜她们孤苦无依,特允她们在此做活,只是这些农妇言行粗鲁,诸位娘子当心别被冲撞了,待会路过的时候,随奴婢走快些就好了。”
过不一会,前方果然出现一座大花田,里头奇花绽放,令人目不暇接,沿路只见几位农妇埋头在花田里花锄作活,听到有人路过也不敢胡乱张望。
眼看要穿过花田了,边上突然传来小孩的啼哭声,滕玉意循声望去,一眼就看到田哽下的水沟里歪倒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农妇,那妇人的脚鲜血淋漓,一看就知被花锄砸伤了。
田垣上站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两只胖胳膊无措地冲妇人伸着,像是吓坏了,一个劲地哇哇大哭,妇人吓得把手递给孩子:“娃儿别哭,待会要惊动娘娘们了,快,快把阿娘拉起来。”
杜庭兰和郑霜银见状,不由都停下了脚步。
旁的小娘子看到这一幕,也都露出不忍之色,心知这妇人多半是死了丈夫,母女两个相依为命。
孩子这样小,阿娘摔伤了也帮不上忙。
宫人一径在前头催促:“快到辰时了,娘子们稍稍走快些。“
众女心中一跳,只好又加快脚步。
四十个席位并未定名次,谁到得越早,就能离皇后越近,而离皇后越近,就意味着皇后可能会对自己留下更深更好的印象,这样无论对自己还是对父兄,都有数不尽的好处。
杜庭兰人虽往前走了,却忍不住频频回头,滕玉意虽说没往后看,耳边却留意着那小女孩的哭声,那哭声让她想起了幼时刚失去阿娘的自己,她这一犹豫,杜庭兰立刻下定了决心,拉过滕玉意,,二话不说拉着回头走。
“拉她们一把,要不了多久。”
说着走到田边,用帕子包着手抓住那妇人的胳膊:“来。”
妇人大喜过望,连声说:“谢谢小娘子。”
滕玉意扶着妇人的肩膀和另一只胳膊,姐妹俩合力把妇人拽了上来。
“好了。”
杜庭兰松了口气。
小孩眼里包着泪,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妇人连声道谢,时辰来不及了,滕玉意拉着阿姐要离开,看了看妇人裙上的血,又从袖中拿出一小包惯用的金创药:“这个能止血,拿着吧。”
妇人更是感激不尽,小女娃娃搂着阿娘的脖子帮阿娘“呼痛”,见状以为得了一包糖,不由破涕为笑,拍着胖手咯咯笑了起来。
姐妹俩走了一段,迎面碰到返身回来的郑霜银和武大娘子武湘,原来两人因为放心不下那对母女,到底找了回来。姐妹俩就把先前的事说了,四人便一同往回赶。
四人这一耽搁,自然远远落在了众人之后,等她们到了静兰阁,殿内只剩离皇后最远的四个席位了,设在角落里,面前还挡着廊柱,不出席的话,皇后压根看不到她们。
李淮固、彭花月、彭锦绣等人坐在前席,皇后问的那几个问题,又数李淮固和武绮柳四娘答得最好,席散后,皇后便留下李淮固等人单独问话。
宫人们对剩下的人说:“此地有不少奇花异草,还未到用膳时分,娘子们不妨到附近赏赏景。“
这时忽然有几位男子说笑着从庭前路过,正是太子和蔺承佑等人。
宫人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女孩们也忙垂首敛衽。
太子的笑容温煦明朗,目光在杜庭兰停留了一瞬,像是有些好奇,又像是有些称许之色,接着又看了眼杜庭兰边上的滕玉意,这才收回了视线。
滕玉意垂眸静立片刻,没忍住悄悄抬眼看向蔺承佑的背影。
想想昨晚,蔺承佑因为没套出她的话,差点当就场跟她翻脸,过后别说跟她说话,连个眼风都没给她。
她猜他已经决定找她麻烦了,就不知他接下来会怎样做。
一整晚她就像烙饼似地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琢磨联合五道找寻尺廓的事,一会儿担心蔺承佑查得太快害她没办法攒够功德,这样思来想去,直到后半晚才睡着。看方才蔺承佑这冷淡的架势,差不多已经不打算理她了,交情还是不够深,说翻脸就翻脸,那副叫他极满意的紫玉鞍,也拦不住他查她。
正当这时,李淮固等人也退出来了,众女既艳羡又好奇,纷纷围了上去。
李淮固谦虚地摇头,眼睛却看着那边的蔺承佑和滕玉意,看他二人面色一个比一个冷淡,不由盈盈浅笑起来:“我笨得很,皇后只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答得不好,后来皇后一直在问柳四娘她们。“
滕玉意闷闷同杜庭兰离开前庭,杜庭兰:“从昨晚到现在,就没看到你开过笑脸,到底在发愁什么那妖怪不是被打跑了吗”
还能发愁什么,借命的事快要瞒不住了,她只求在蔺承佑查清真相之前把功德攒完,心里油煎火燎的,要不是现在不能下山,她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到东明观,拿出先前那张契约,逼五道立刻陪她去找尺廓。
姐妹俩沿着花-径走了许久,一抬头,才发现宫人没说错,漫山遍野种满了各类花卉,让滕玉意意外的是,当中居然还有玫瑰花丛,花苞异样的娇艳饱满,比她以往见过的玫瑰都要好,她一下子眼馋了,忙对阿姐说:“那边有玫瑰,我们去赏花吧。”
到了近前,滕玉意越看越爱,这样好的花瓣,无论拿来薰香或是做糕点都是上品,这时节梨花已经谢了,好在还有玫瑰花,府里模具快打好了,拿回去正好做鲜花糕。
她瞄瞄前方,宫人们都离得极远,再说皇后也没规定不能摘花,只是以阿姐的性子,绝不会同她一起摘花的,她佯称要到后头花丛看看,一拐弯就从袖子里取出帕子,摘下最盛丽的一朵,将其兜到帕子里。
如此反复几次,倒也顺利摘下了五六朵。
很快帕子就兜不下了,这些花瓣只够做一盒鲜花糕的,滕玉意低头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条备用的帕子,忽然听到有人淡淡道:“你在这做什么”
滕玉意吓得手一抖,帕子随即落到裙边,娇嫩的玫瑰花滚了一地。
滕玉意瞟了眼蔺承佑,他身上穿着件雅青色锦袍,那清透的颜色愈发衬得他眼睛黑漆漆的,他脸上没笑意,但也没恼意。
这对蔺承佑来说已经算是臭脸了,她便也淡声说:“摘花。”
蔺承佑果然“来者不善”:“这花你们滕府没有么”
滕玉意轻哼,径自在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弯腰把花一朵一朵兜到帕子里:“我们府里的没这个好。虽说世子跟我翻了脸,但我可是个重诺之人,答应了给两位小道长和世子做鲜花糕,当然要挑最好的花瓣。”
蔺承佑心里微微一漾,忍不住侧目看向她,她眉眼淡淡的,今日好像一直没露过笑脸,鲜花糕的赠送对象自动加了绝圣和弃智,但这事原来她一直放在心上,他咳嗽一声,也掀袍在花丛前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巧了,我也是个重诺之人,说好了要帮你把那恶人找出来,我可不想半途而废。”
作者有话要说:硬广:作者收藏。
第96章
滕玉意耳朵—动,听蔺承佑这口吻,似乎不大像要找她麻烦的样子。
难不成他改变策略了
有可能。看看周围,蔺承佑这一过来,阿姐和宫人们就不见了,一定是被蔺承佑引开了,他就是有计划来找她的。
她是见识过蔺承佑查案时那股不眠不休的劲头的,他这人,看着倜傥不羁,可一旦想办成什么事,再棘手也不会中途放弃。
唉,这事可真让人头疼,蔺承佑是她的救命恩人,为这事跟他撕破脸太不值当,实在不行的话,只能见招拆招了。
当然鲜花糕还是要做的,就当是继续还恩了。滕玉意脸上的这些细微表情变化,全落在蔺承佑的眼里,换作从前,他只会当她心防太重,昨晚大致猜到真相之后,心里就只剩下怜惜了:无非是想保护替自己借命的那个人,所以事事都想自己扛,可是这等违背天理的大事,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他不清楚滕玉意是不是知道自己活不过十六岁,反正自从跟她打交道,从没见过她破罐破摔或是悲苦自怜的样子,像现在,闹脾气归闹脾气,也没忘记细心整理花瓣。
他心里突然不大好受,忙把自己的视线挪回前方:“至于怎么抓这个人嘛——我已经想好了,过两日书院就开学了,你在书院里念书不好擅自出入,我会给你在书院里找个靠得住的内应,日后你无论遇到何事都可以告诉那人,她会即刻转告我。还有,你最近这么倒霉,尺廓说不定还会去找你,我们得早做防备,你先把这个拿着吧。”
滕玉意手里忙着系帕子,耳朵却一直竖着,前面的话倒是符合蔺承佑查案时的谨慎作风,后头的话却有点匪夷所思了,他居然主动把尺廓找她的原因归咎为她“倒霉”,这意味着那个他亲手撕开的小口子又被他自己糊上去了,难道他真不打算追究了,还是说怕她防备不好查得太紧。
大约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蔺承佑拉长声调道:“没办法,前头收了你的宝鞍,后头又劳你做鲜花糕,这叫做‘拿人手短’。你不是总说我仗义么,这点小忙我还是愿意帮的。”
滕玉意心头一松,这倒像是蔺承佑会说的话,她转过脸瞅着他:“世子这回可说好了,在没抓到那人之前,不能再随便翻脸了。“
蔺承佑有点好笑:“我像是喜欢随便翻脸的人吗”
滕玉意心里嘀咕,昨晚那位翻脸像翻书的人是谁。
蔺承佑头稍稍一歪,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笑道:“滕玉意,你我打交道以来,到底谁更喜欢翻脸我答应过的事,哪回没办到”
滕玉意心道,半斤对八两吧,然而脸上绷不住,到底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蔺承佑的黑眸不自觉也漾出笑意。
两人这算是正式讲和了。
滕玉意没意识到自己的笑靥有多么甜美,把那兜玫瑰放到自己裙边,接过蔺承佑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你就没发现玄音铃已经失灵好几次了”
滕玉意“咦” 了一声:“没错,昨晚那只尺廓出现的时候铃铛就没响,我还以为这是因为尺廓禀性与妖邪不同的缘故。”
“何止昨晚,上回耐重去厨司找你时铃铛就没响。昨晚问师公,他老人家说,这宝贝每回示警都会消耗自身灵力,耐重阴力那么强,光是桃林中示警那回灵力就折损了大半,它这是该供奉了,你把这包药粉融到干净的清水里,把它里里外外好好洗一洗就成了。”
“好,我回去就洗。”
滕玉意小心翼翼把药粉收入自己的袖笼,想了想又说,“世子,山上暂时没有邪祟,如何知道这铃铛有没有恢复灵力”
蔺承佑:“简单,在你上学之前,我帮你捉一只厉鬼试试。”
滕玉意心中—动,忍不住抬眸看向蔺承佑,蔺承佑早把视线调到一边了,盯着周遭的玫瑰花丛打量来打量去,显然对玫瑰的兴趣比对她大多了。
滕玉意微微松口气,她还是别自作多情了,蔺承佑可是个身中绝情蛊的人,蛊毒没解,怎会突然瞧上哪位小娘子。
前世他直到中箭身亡那一阵都没定亲,长安仕女如云,纵算没瞧上她,总有能入得了眼的,这只能说明他压根没法动情。
想想前世,要不是她“不自量力”,怎会招来那句冷冰冰的“不娶”,这样的错误,她才不会犯第二次。
这样一想,她顺理成章把刚冒出的疑惑抛到脑后。
蔺承佑眼睛看着玫瑰,注意力却放在滕玉意身上,还好他躲得快,不然她该起疑心了。早上伯母把他叫去教育了一通,从殿中出来后他独自琢磨了许久,“耐心”和“迁就”必须照做,但眼下暂时不能让滕玉意知道他有多在意她,她现在连半丝喜欢他的迹象都没有,真要知道了他喜欢她,就算不躲着他,两人见面时也只会徒增尴尬。
好吧,他脸皮厚倒是不怕尴尬,但是滕玉意现在不但一肚子秘密,还极容易招邪祟,万一她躲着他,有些事他就不好照看她了,今日好不容易让她放下芥蒂,剩下的事慢慢来好了。
不远处“鹧鸪”叫了两声,蔺承佑转头看她,低声说:“我先走了,回头我会把书院里内应的名字告诉你。”
“好。”
过不一会,果然有位宫人过来领路,滕玉意随宫人走了没多远,就见到花丛旁正四处张望的阿姐,望见她过来,杜庭兰紧张的神色才见缓和。
杜庭兰微笑着冲宫人点了点头,把滕玉意拉到一边低声说:“你跑到哪去了,赏着赏着花就不见你了。“
“我摘花去了。”
永嘉殿。
农妇牵着女儿立在殿中,结结巴巴说着花田里的事。
皇后目色温柔,边听边点头,望见蔺承佑从外头进来,皇后示意农妇先停下,冲蔺承佑招招手说:“过来。“
蔺承佑笑着行了一礼,起身走到东侧,撩袍坐到太子边上。
皇后对那农妇道:“你接着说。“
农妇就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说了。
“所以第一个回去帮你的是杜娘子和滕娘子”
农妇唯唯:“是。这两位小娘子合力把奴从地里拽上来,那位杜娘子说话可和气了,没多久,那头又有两位娘子返身回来了。“
皇后唔了一声:“后头赶来的是郑娘子和武大娘子。”
农妇又把手里的那包药粉递给身边的宫人:“这是那位滕娘子给奴的,她说‘这是金创药,能止血’。”
农妇的脚伤是假的,这药粉自然用不上。皇后微笑吩咐宫人:“赏。给孩子弄点好吃的,带她们母女下去吧。“
宫人们就把皇后准备的一大堆赏赐呈给这对母女,又给孩子拿了好些点心,这才和和气气领着二人下去了。
等到殿中下人都退下了,皇后倾身望了眼托盘里的那包药粉,笑眯眯道:“眼光不差,滕娘子是个心善的。”
蔺承佑笑着没接话,心里却道:这还用说吗,滕玉意好不好,他早就知道了。
皇后冷不防又瞅向儿子:“你这孩子发什么怔从进殿起就没见你说过话。“
太子赧然道:“哦,儿子听到刚才这件事,想起那回在玉真女冠观也见过那位杜娘子。”
皇后心中一喜,口吻却很平静:“你且说说。”
太子就把那回杜庭兰因为妹妹被掳走哭得鼻红眼肿、自己没分到宁心莲却忙着把捡到的药丸还回去…这些当日发生的事,——对母亲说了。
皇后含笑说:“这都多长时间的事了,你还记在心里”
太子禁不起母亲这样盘问,神态益发拘谨,但双眸熠亮,话声也一贯平稳:“记得这位杜娘子献‘香象’二字时曾说过,‘悟道有深浅,求学亦一样’′,又说书院以香象命名,可警示做学问时应当‘沉心尽底’′。儿子当时听杜娘子说话,觉得她应该跟阿娘一样,是个心善向佛、善学善思之人,后头又见她这两回,发现她不只在阿娘面前如此,私底下也是言行如一,所以阿娘一问,儿子就想起来了。“
说着说着脸就红了,还有一点他没说,杜庭兰那副温柔入骨的模样,也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皇后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儿子善良心细,行事也沉稳,连这些小事都记在心里,可见他早就留意杜庭兰了。
想想杜庭兰这孩子的相貌,当真是人如其名:庭中之兰,遗世独立,幽隐馥郁,姿貌明秀。
其实在今日之前,她和圣人一直考虑的是郑霜银和武大娘武湘,一个是郑家女,一个是武家女,两个孩子都端庄敏慧,如今既然阿麒自己有了主意,她这做阿娘的自然要以儿子的心意为主。
再说不论儿子娶武家女还是郑家女,都会牵扯到朝堂,朝中一党满意了,必然会招致另一党的不满,而阿麒日后有了个威望隆盛的丈人,少不了处处受管辖。
杜庭兰就不一样了,杜家虽说也是百年望族,但杜家在朝中的势力这些年早已式微了,杜裕知目下只在国子监任四门博士一职,又素有直谏之名,儿子如果娶了杜裕欲知的女儿,那些啰哩啰嗦的老臣也就不能再说三道四了。
杜庭兰这孩子也争气,先前她拿农妇来试验这帮小娘子,杜庭兰和滕玉意可是第一个返回的。
殿里本就没有外人,皇后心里一高兴,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原本我和你婶婶只担心你们两个不开窍,没想到——杜娘子和滕娘子都是好孩子,佑儿娶世子妃也就算了,太子妃可是国之大事,等她们进了书院,再看看也成。你们两个是兄长,后头的弟弟妹妹都看着呢,再过两年,就轮到阿麟和阿双说亲事了。当然,昌宜和阿芝要多留几年,不到二十岁不相夫婿。”
皇后越说越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返回来的人里面漏了武大娘子武湘,此处涉及后面重要剧情,所以补上了。
本来这章是要写到阿玉书院开学,阿大送老婆上学的,但是这两天颈椎太难受了,怕症状加重,把昨天码的先发上来吧,今下班我就不强行码字了,头痛,怕影响对手戏的甜度,打算去康复科搞一搞,调整好码字状态再说,周六晚上再见。
本章给大家发个红包。
第97章
太子孝顺惯了,再不好意思也只能恭谨听着。
说来奇怪,有些人哪怕日日相见,也不见得会多加留意,杜庭兰他才见三次,却次次在心里留下了深浓的影子,如今听着阿娘说到议亲一事,那道窈窕的身影止不住在他心房里轻轻摇曳起来,这陌生的悸动感困扰着他,一方面让他眉眼愈发温柔,一方面又让他无所适从,趁宫女给阿娘送茶盏的当口,他转脸冲蔺承佑使了个眼色。
蔺承佑一本正经聆听着皇后的教诲,面上比太子装得还认真,察觉太子的眼风,他不动神色在案下用胳膊肘轻怼了太子—下,暗道:伯母最热衷于给人说亲,自从去年静怡出降后,已经好久没大展拳脚了,这才刚开始,且受着吧。
好在宫人过来说倚霞轩的午膳已经备好,几位大臣的夫人皆已入席,就等着皇后驾临了,刘冰玉才放兄弟俩一马。
翌日,帝后及众大臣启程下山。
次日天刚亮,朝廷的旨意就颁布下来了。
香象书院最终定于二十五日开学,旨意上同时还公布了书院院长、女官、以及第一批入学的八十名学生名单,除了那日同上骊山的那批,又添了不少朝中官员和外地节度使的千金。
当年的云隐书院院长一职是由卢国公夫人担任,目下卢国公夫人年事已高难以再分神管理冗杂的书院事务,所以这回香象书院开学,院长只能另拟人选。
商议到最后,定下了两位院长。
皇后人在宫中,遥领书院院长一职。
副院长则由国子监祭酒刘文昌的夫人担任。
刘夫人为二品诰命夫人,早年也是长安有名的女才子,年轻时锦心绣口,年长后更是德高望重,消息一公布,朝野内外均表示钦服。
此外,书院里还设了司律、司德、司读、司行四位女官,女官名单由皇后亲自遴选,考察了好些时日,确保个个都德才兼备。
四位女官中,有三位是长安衣缨世族的后裔,还有一位是洛阳大儒简文清的独女,四位女官年龄从二十到四十不等,全都是立志终身不嫁的大才女。
传旨的宫人又说,学生们必须在家准备好行装和笔墨,开学那日,将由礼部尚书及书院两位院长主持鼓箧之礼(注①),行礼过后,学生们还需当场缴纳束惰,当然,这束惰的定额仅是每人三匹绢,几乎只是象征性地收个费。
旨意一传到滕府,满府的人都忙碌起来。
此前程伯就将书院一应事项都打听好了,知道书院管理严格,娘子入学后一月才能回来一次,唯恐小主人在书院里过得不顺意,便亲自跑到潭上月来指挥春绒等人准备行装。
这一整日,潭上月喧闹不已,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着打点滕玉意的箱箧。
滕玉意自己也没闲着,跑到厨司让厨娘把模具拿出来,净了手亲自揉面团。进了书院这鲜花糕就做不成了,趁今日做好了,正好赶在开学之前送到青云观去。
小主人都上手了,厨司里的人自是丝毫不敢慢怠,满屋子的人都在旁候立,不是帮着递石蜜,就是帮着剪花瓣。骊山上带下来的玫瑰花瓣远不够用,一大半花朵是碧螺带着小丫鬟们在府里临时剪的。
滕玉意先用玫瑰汁子将面团揉成淡粉色,再将花瓣与石奎调在一起,同时在馅料里掺入甜软的果脯,末了尝了尝馅料,绝胜和弃智跟她一样爱吃甜的,蔺承佑却口味清淡,所以一份馅料甜一些,另一份馅料淡些。
随后她细细把面团捏成一朵一朵玫瑰花的形状。
这是极为精细的活计,一做就做到了下午,最终做出八屉子面团,每一朵都惟妙惟肖,滕玉意左看右看,自己感觉非常满意,兴致勃勃让厨娘们把面团收到厨架上,吩咐明早再上屉蒸。
第二日这点心还没送走,青云观的帖子就送来了。
帖子是绝圣和弃智写的,说他们有要事要同滕玉意商量,请滕玉意即刻到东市的明月楼一叙。
程伯有些费解:“明月楼是一家专做江南菜的菜馆,历来只款待豪绅巨贾,菜价可谓不菲,两位小道长这是——”
言下之意,以绝圣和弃智的做派,绝不可能约滕玉意在那种地方见面。
滕玉意百无聊赖用小银匙舀着碗里的乳酪鲜樱,这帖子哪是绝圣弃智写的,绝对是出自蔺承佑之手,想来那厉鬼有着落了,便慢条斯理道:“小道长抠门归抠门,待人却很周到,难得约我这样的好朋友出门,就不能大方一次嘛,事不宜迟,帮我备马吧。”
程伯仍有些疑惑的样子,滕玉意却忙着让春绒找出男子的锦袍和噗头,一番装束后,又让端福去易容。
待到主仆都换了相貌,就将那几盒鲜花糕交给端福捧着,一行人大摇大摆去了东市。
到了明月楼门口,一望就知道程伯为何不信绝圣和弃智会选在此处碰面了,因为这酒楼实在是贵盛至极,光是楼面窗屉上的银镂朱漆就比别家考究不少。
奇怪偌大一座酒楼,门外几乎没客人,滕玉意入店打听小道士,店家像是等候多时了,竟亲自迎出来道:“是王公子吧快随小人上楼。“
然而到了二楼雅室,却没看到绝圣和弃智的影子。
店家热络地端茶送点心:“王公子在此稍等,两位小道长还在路上。”
滕玉意只好先坐下了。
蔺承佑在大理寺忙。
那日大隐寺和各家道观接到尺廓出现的消息,立刻在城中四处巡逻,巡视一番并未发现尺廓的迹象,看来尺廓还未潜入城中,碍于此物来去无踪,众僧道仍连夜在城外设置阵眼,清虚子—从山上下来,就赶到城外亲自坐镇指挥此事。
相比僧道们的忙碌,大理寺这几日却极为清闲。
不知是不是巧合,自打皓月散人伏法,各州县已经好些日子没呈送案子来了,同僚们手里只有一些往日积压的案子,严司直和蔺承佑这等一贯办案利索的,手头就更清闲了。
从骊山下来这晚,蔺承佑先是帮着师公布阵,次日一早又让绝圣和弃智给滕玉意发帖子,看看天色还早,想想手头那几桩案子还有不少疑点,就纵马到了大理寺。
严司直每日都是到得最早的那个,今日也不例外,蔺承佑进办事阁时,严司直正端端正正坐在轩窗边整理几桩旧案的案呈。
蔺承佑对严司直的勤勉早就见怪不怪了,笑道:“严大哥。”
严司直搁下笔:“来得正好,我有事要同蔺评事商量。“
说着把自己写的—沓录簿推到蔺承佑面前:“早上整理这些旧案,别的都好说,唯独胡季真一案,却是连案呈都不知怎样写。案发至今,没有目击证人,没有凶器,没有清晰的害人动机,甚至都没能从受害人口里听到只言片语,现在胡季真面上与痰迷心窍症一模一样,仅凭这个就怀疑卢兆安与此事有关,未免证据不足,可想要查到更多的证据,整件事面上全无痕迹,简直无处下手。”
蔺承佑坐下翻了翻录簿,这上头的每条记录他都很熟,前些日子他为了查卢兆安调派了不少人手,结果因为皓月散人一案又中途搁置了,这几日一闲,他和严司直就重新着手调查此案了。
“既然有那么多模糊不清之处,不如先从明朗之处入手。”
蔺承佑点了点录簿上的某一处,“行凶手法——明。胡季真是被人抽掉了一魂一魄才变成现在这样的,这是一种取魂的邪术。”
严司直点了点头,依照蔺承佑的思路写下第一行。
蔺承佑又道:“行凶时辰——明。胡季真是上月的二十出的事,确切地说,是他同好友们从慈恩寺回来后被害的。当日他未时末与最后一位友人分手,回到胡府已是申时末,而且一回府就发了病,所以凶手只能是在未时末——申时末这两个时辰之内动的手。”
严司直再次颔首。
“行凶地点——明。”
蔺承佑说,“胡季真是在醴泉坊的得善大街与友人们分的手,那地方离胡府所在的义宁坊只隔一条街。胡季真仅被人抽掉了一魂一魄,最初的半个时辰面上看不出端倪,凶手应是一直跟在胡季真的后头,所以能操控胡季真骑马回家,但行凶的地点不会离胡府太远,因为若是拖得太久,胡季真会露出越多端倪,由此可见,行凶之处就在醴泉坊的得善大街与义宁坊附近,甚至就在半个时辰的脚程内。“
严司直写下第三条。
顿了顿,他凝眉道:“那…….最关键的行凶动机呢胡季真在国子监念书,今年才十四岁,性情虽耿直,心肠却很柔软,听说平日连府里下人都舍不得斥责,他父亲胡定保在兵部任侍郎一职,也是外圆内方之人。要说卢兆安有加害胡季真的动机……是,尸邪闯入成王府的那一晚,卢兆安是只顾自己逃命把胡季真关到门外,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即使胡季真到收处宣扬,卢兆安也可以说这是胡季真的一面之词,仅凭这一点就害人,会不会风险太大,而且我们至今没发现卢兆安会邪术的蛛丝马迹。”
蔺承佑抽出底下的一份记录:“加上这个是不是就清楚一点了胡季真的同窗好友杜绍棠那日去胡府探望,结果胡季真似是被好友关心自己的举动触发了记忆,受惊之下居然吐出了一句话:‘别过来,我什么也没瞧见’。那句话是他犯病以来唯——句口齿清楚的话,如果不是胡言妄语,那么很可能是他被害前最强烈的一个念头。”
严司直望着那一处:“难不成胡季真是因为不小心撞破了什么才被害这样说来,动机倒是稍稍明朗些了。”
蔺承佑:“这些年邪术一党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查,甚少用取魂术害人,那日用这法子对付胡季真,想来也是迫不得已。直接杀死胡季真,必定会惊动大理寺和朝廷,用这种取魂术害人就稳妥多了,受害人面上与痰迷心窍症差不多,就连寻常的僧道也休想看出不妥,要不是胡定保病急乱投医央我上门探视,谁也不会知道胡季真是被人蓄意谋害的。“
严司直思索:“可那日胡季真都快走到家门口了,又能撞见什么要命的把柄当时并未天黑,坊街上到处是人。”
蔺承佑静静琢磨了下,随手提起笔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头勾画:“从他驱马走到得善大街来看,他是打算直接回家的,但不知为何又临时改了主意,附近并无店肆,也不大像要临时去买东西,平日像这种情况,一般都是——”
严司直一愣:“半路撞见了熟人或是被什么人拦住了”
蔺承佑想了想:“无故被人拦路,胡季真必定不肯下马,双方一起争执,少不了引起旁人的注意,可当日这两个路口没人起过争端,查问附近的酒肆,也证明胡季真当日并未与人进店喝过酒,所以很有可能是某个人或是某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胡季真或是悄悄驱马跟随那人,或是被那人邀请到自己家中,再然后,胡季真就撞见了一些不该见到的东西,并因此被害。“
严司直望着桌上的竹简,蔺承佑在上头画了代表胡季真和座骑的一人—马,以及这一人一马走过的路段。
蔺承佑接着在那个小人的西北角和东北角各画了一处宅子,一处是普宁坊,一处是修祥坊。
他先指了指普宁坊:“卢兆安现今就住在普宁坊,恰好就在得善大街的西北角。”
又指了指东北角的修祥坊:“那日他又在修祥坊的英国公府赴宴,碰巧也不远,他如果借故从席上出来,是有可能与胡季真相遇的。“
严司直:“所以蔺评事还是怀疑此事与卢兆安有关”
“胡季真往日从未与人结过仇,近日唯一起了龈龋的似乎只有一个卢兆安,胡季真原本极为仰慕卢兆安,尸邪闯入成王府当晚,他甚至把保命的符篆主动交给卢兆安保管,怎知一到生死攸关的当口卢兆安就暴露了本性,过后胡季真一定会失望到齿寒,严大哥,假如你是胡季真,你正因为此事耿耿于怀,某日突然在街上看见卢兆安,你会怎么做”
严司直斟酌着说:“胡公子才十四岁,为人又耿直,就算不好直接跑到卢兆安的住处兴师问罪,私底下撞见也未必忍得住…愤慨之下大约会当面质问卢兆安为何如此。”
说到此处,严司直一滞:“你是说,当日胡季真原本要回家,不料在街上撞见了卢兆安但这样也没法证实卢兆安与此事有关。“
蔺承佑点点头:“就像严大哥说的,假如胡季真只是驱马在大街上随便走走,又怎会撞见什么要命的把柄,依我看,这件事很有可能发生在暗处,,以胡季真磊落的性子,不大可能随意跟踪陌生人,碰上卢兆安就不一样了,胡季真想起那晚的事心头火起,按耐不住上去找麻烦,不巧撞见某件了不得的事,也许在卢兆安的家中,或是在某个偏僻的巷尾。胡季真也意识到自己撞见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就有了那句‘别过来,我什么也没瞧见’。“
严司直仍觉得匪夷所思:“卢兆安—门心思要入仕,这段时日头上时刻悬着一把刀,哪怕内心\再虚伪,也必定谨言慎行,我想不明白胡季真能撞见卢兆安什么丑事,只要没有作奸犯科,谅也掀不起什么大的波澜。卢兆安就不能用银钱贿赂胡季真,或是央求胡季真莫要宣扬此事无论怎样都比冒着风险害人要强。”
蔺承佑:“别忘了胡季真是兵部侍郎的儿子,有些事一旦被撞见,牵连的可就不只卢兆安一人,凶手认为胡季真必须变傻变疯,说不定还觉得自己手下留情了。“
严司直呆了一呆。
蔺承佑笑笑:“一切只是猜测。但光从取魂这一条来看,这案子就不可能简单,此事也许不只是因私怨而起,而是牵扯到更广的事,所以这案子我们不但要查到底,还要放在近日要案的第一位。“
严司直神色益发凝重,提笔在一片空白的“行凶动机”后头,细细补充上方才的推论。
又道:“对了,卢兆安当日在英国公府赴宴,可有人能证明他中途离过席还有,可找到了卢兆安会邪术的证据。“
“当日卢兆安几个才子为了斗诗去了花园,有一两个时辰不在席上,这一点英国公府的下人可以作证。至于后一点嘛——如果胡季真撞见的不只一个人,用邪术害人的兴许是卢兆安的同伙,只不过目前我们只有一个可疑对象,所以只能从卢兆安身上入手。”
这一点,只能从卢兆安写给杜庭兰的那沓信里找痕迹了。
早前蔺承佑匆匆看了眼,这几封信还是去年在扬州时写的,大多是些清新雄健的诗句,无论是赋景还是咏物,每一首都错彩镂金。
看过之后,蔺承佑不得不承认,哪怕在遍布硕学之士的长安,卢兆安也是最出类拔萃的那几个,会引来杜娘子和郑家女儿的青睐,丝毫也不奇怪。
只是此事毕竟事关杜娘子的名声,就算从信上窥到了端倪,也得借用别的方式证明卢兆安会邪术。
严司直一心要办案,眼看蔺承佑把查案思路——理清了,便信心百倍地放下笔:“先前我只在义宁坊得善大街那一带盘问过,看来今日还得到普宁坊卢兆安赁的宅子附近问一问了。蔺评事,你我一起走。“
蔺承佑笑道:“今日我有点事,恐怕去不了,严司直先走一趟,下午等我回来再去普宁坊转转。“
严司直一怔,蔺承佑是天潢贵胄不假,但只要有案子待查,往往比他还要拼命,冷不丁一看,蔺承佑仍望着桌上的案宗,眼底却好似蕴着一点笑意。
严司直想起那些日子蔺承佑那古怪的问话,一个念头从心底里冒了出来,莫非他猜的没错,蔺评事真有心爱的小娘子了。
他决定试探一下:“蔺评事有别的案子要查”
蔺承佑在心里想,今日是例外,谁叫滕玉意在明月楼等他,他帮滕玉意准备了一窝厉鬼,绝圣和弃智不靠谱,他决定亲自带她去除祟。
想想日后,滕玉意进了书院,再想见她一面就只能是晚上了,晚上倒也不耽误白日查案,不过严司直这边必定得打招呼,因为次数多了不可能瞒得过去,不如直说自己有点私事,也省得临时找借口。
他放下竹简便要接话,正当这时,外头有衙役道:“有案子来了。”
到了外头,果见两名衙役抬着一具白布蒙着的尸首穿过前庭。
几位年轻官员暗暗摇头,才闲了两日,又有案子了。
有位姓王的司直随口问道:“何处送来的”
衙役忙回:“城北义宁坊送来的,死的是个小娘子,说是昨日同女伴们一同去楚国寺附近游玩时,中途突然失踪了,同伴们找了半天,结果发现这小娘子死在了附近的一口井里,听说才十三岁,说起来怪可怜的。“
一面说着,一面抬着尸首往后头去了。
众人怔了怔,听上去像是不慎堕井而死,这种意外长安每年都要发生好几十例,就算是谋杀伪装成意外,也应该先由长安县的法曹审理后再呈交上来,哪有直接送到大理寺来的。
疑惑归疑惑,这案子毕竟暂未指派由谁来查办,就连蔺承佑也觉得这案子无甚出奇,因此并未多问。
怎知没过多久,仟作突然令人过来穿话:“蔺评事,陈仟作请你过去看看那具尸首。”
蔺承佑急着去明月楼,这会儿早就到门外了,闻言只得又返身。
严司直也随蔺承佑到了停尸房。
蔺承佑入内一看就明白了,这女子的眼眶里只能看见眼白,连一丝眼黑都看不到,这是魂灵被侵扰过的迹象。
仟作满脸惊愕:“长安县的法曹说,昨日在楚国寺打捞尸首时,同伴们说这娘子失踪之前就不太对劲了,原本极活泼的一个人,突然变得呆呆傻傻的,同伴们一时没看住,这小娘子就失踪了,等到发现尸首就浮在井里,捞起尸首一看,死状也不大正常,法曹听说近日有妖祟出没,怕耽误捉妖就把这尸首送过来了。”
“死因是什么”
陈仟作:“表面上看是溺水而亡,因为尸首表面除了堕井的擦痕,并未看到其他外力留下的伤痕,肺里满是水,落水时还活着。”
蔺承佑绕着尸首走了一圈,不对劲,枉死之人,头七之前魂魄都会恋恋不肯离去,这女孩昨日才溺死,照理魂灵就在左右。
他从袖中抖出一张符,暗中施了个招魂咒,结果失败了,尸首周围竟全无煞气。
严司直和陈仟作看出蔺承佑脸色不对,忙道:“如何到底哪里不妥。”
蔺承佑蹲下来看了看女孩的脚底:“这女孩魂魄不全,如果没猜错,死之前她就已经被人抽走了魂魄,死前已经神智不清,自然横生不了怨气。“
严司直大惊失色:“这岂不是跟——”
是,就跟胡季真被人谋害的手段一模一样,只不过胡季真被凶手操控着回到了家中,而这个小娘子却因为失了神智不慎堕井而亡。
蔺承佑起身问仟作:“尸首是在义宁坊发现的”
“没错,这小娘子家就住在义宁坊,名叫李莺儿。“
严司直和蔺承佑互望一眼,又是义宁坊。
胡季真也住在义宁坊,并且同样也被抽了魂魄,这未免也太巧。
难不成有人专门收集魂魄还是说,这位李莺儿也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
严司直征询蔺承佑:“假如这两件案子有关联,恐怕就不能移交给别的同僚了。”
蔺承佑望着尸首想,李莺儿的案子是新发生的,如果不想错过关键线索,必须即刻到出事的楚国寺走一趟。严司直得去卢兆安宅邸附近盘查,没法o□去楚国寺,交给别人他又不放心,因为说不定会遗漏重要证物。
可滕玉意还在明月楼等他,他出门之前好不容易才拖住了绝圣和弃智,失约是不可能的,想来想去,忽道:“要不这样吧,马上派五名衙役去楚国寺看守事发之处,今日之内不许任何人出入,我过两个时辰就来。”
然而老天爷好像偏要跟他作对,刚安排好这件事,又有同僚过来寻他:“蔺评事,东明观的几位道长在衙门外等你。“
到了外头,除了见天和见仙两位道长,还有好些日子不见的见美和见乐。
蔺承佑目光从左看到右,讶笑道:“不知几位上人有什么急事,居然跑到大理寺来找我。”
见天急急忙忙开腔:“世子,你瞧瞧这个。“
那是一张黑色符篆, 上面全是用鲜血画的咒语,血迹已经干涸了,恨意却力透纸背。
“七咒符”
“昨日李将军令人请老道上门除祟,说是他家夫人和女儿像是撞了邪,前两日突然开始上吐下泻,他自己也浑身不舒服,贫道上门察看,果见李家人个个像生了重病,见美想起一种咒术跟这个很像,仔细察看大门口的台阶底下,才发现有人给李家下了这样的符术。若非发现得及时,李家七日内就会有血光之灾。”
见美严肃地说:“世子,七咒符跟引魂术可是无极门的拿手好戏,自从这群贼道伏法,坊间多少年都没见过了,贫道们觉得事关重大,只好赶忙跑来给世子报信。听说这位李将军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不日就要被擢升为一方节度使,会不会是李将军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有人暗中用这样的法子来残害他们”
蔺承佑望着符篆若有所思。
见仙也道:“这种事关系到朝堂,我等就不好插手了,今日过来,就是想把此事转托世子,真凶摆明就是冲着要李家人的命去的,有这次必然会有下一次,趁李家门口的咒印还在,世子要不亲自去瞧一瞧”
明月楼。
滕玉意坐在窗前,不时往楼下看一眼。耳边丝竹清悦,乐工们在帘后奏曲,点心流水般呈上来,每一块都透若冰玉,关键只有拇指般大小,连续吃也不觉得甜腻,那酒浆不知用什么调的,堪比神仙洞府的香雾之醋。
滕玉意对面前的吃食很满意,只是她来这快一个时辰了,既没瞧见蔺承佑,也没看见绝圣和弃智,蔺承佑许是怕凶鬼吓到店里其他客人,所以提前包下了今日的明月楼,偌大一座酒楼,只有她一个客人。
转眼已是初夏了,日头也比头些日子灼盛,滕玉意在窗前坐了一会,渐渐被日光照得脸热,原来已是晌午了,她疑惑地放下酒盏,虽说帖子上没写明具体时辰,但既然约了人,哪有这么晚不露面的。
端福自进来后,便一直木头似的杵在一旁,看出滕玉意有些焦急,开了腔:“要不要让长庚去青云观打听打听”
“再等一会吧。“
话音未落,就听楼下传来喧哗声,探头往下看,正好看见一道高挑的身影进来,紧接着楼梯响起了脚步声,主家屁颠颠陪着来人上来了。
不一会婢女们打开门,果然是蔺承佑。
他像是临时赶来的,连官服都没换下,青衫幞头,脚蹬皂靴,走动时斓衫侧摆露出里头的赭红色罗裤,举止要多洒脱就有多洒脱,要不是腰间悬着金鱼袋,处处都与年轻官员毫无二致。
可惜衣领里头还是露出了端倪,估计是嫌天气闷热,他厚重的官服里头居然穿着宫制的雪白纱罗禅衣。
蔺承佑摆摆手让主家和乐工等人都下去,撩袍坐到对席,笑道:“让王公子久等了。”
滕玉意忙道不敢,看他额头上有汗,好奇道:“今日大理寺很忙么”
蔺承佑给自己斟了杯酒,笑了笑道:“有点忙。”
差点就没能及时赶来赴约。
喝酒的时候,目光忍不住越过酒盏上沿看向滕玉意,她把胡子摘下来了,美若莲花的一张粉脸,眼睛仿佛含着春水,被窗外透来的阳光一照,乌溜溜的比葡萄还要黑亮。
蔺承佑收回视线,转头看了看门口:“我叫他们上菜了正好我也饿了,这家菜做得还不差。”
滕玉意一愣:“不等小道长了吗。”
等他们做什么巴不得他们不来,这家菜他带他们都吃过好多回了,大不了回头再给他们加点菜,蔺承佑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这家店的菜比旁处上得要慢,绝圣弃智一时半会赶不过来,我还有要事在身,且等不了了。“
滕玉意想了想,蔺承佑应该是急着办完事走人,她指了指自己的腕子,悄声说:“玄音铃我已经洗过了,世子可以把厉鬼释出来了。”
“哦,没带。“
“”
明日书院就要开学了。
“这两日事忙,我没工夫去捉鬼。”
蔺承佑道,“不过城北的修真坊有座庄子闹鬼,听人描述,像是专门吸食人鬼魂的怅鬼,我正好要过去办案,王公子要是有空,要不我带你一起去除祟”
滕玉意喜出望外,怅鬼这种东西算是恶鬼一类,而且法力不算很高,有小涯剑在手,单她一人就能应付,如此一来,她不但能试试玄音铃的灵力,还可以除祟攒点功德。
她心里乐开了花:“正好我也想试试端福教我的剑法,世子要是不想亲自动手,到了闹鬼的庄子,我一个人来对付就行了。“
蔺承佑垂眸饮了口酒,借命之人只能靠斩妖除魔来消灾,那一窝厉鬼够滕玉意攒好些功德了,不怪她高兴成这样。
他一本正经道:“也行。只是我手头有好几桩待办的案子,碰巧地点就在修真坊底下的义宁坊,王公子是同我一道去,还是在此处等我若是嫌麻烦,我取完证再回来接王公子也成。”
难怪蔺承佑忙成这样,眼下已是晌午了,义宁坊离东市足有小半个城,等他办完案子回来,不知要到何时了。滕玉意沉吟,要不改日但她明日就要带着玄音铃进书院……蔺承佑忽又道:“其中一桩案子的受害人说起来你也认识,正是胡季真。另一个当事人没报案,只能算是上门除祟,绝圣和弃智今日不在,要是王公子没空,我只好再找人帮忙了。”
滕玉意一愣。
自从知道胡季真的事可能与卢兆安有关,她就一直盼望着能借助此事揪出卢兆安的把柄,难得今日有机会打听一下案情,就算只能在外头等着也愿意,她马上改了主意:“我同世子一道去。如果我一个人不够用,端福也能搭把手。”
蔺承佑心里笑了笑,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真要去的话,光贴上络腮胡还不成,你这模样还得改一改,还有你这身衣裳也得换一换,最好换成道袍。”
滕玉意:“贴上络腮胡还不够难不成世子要除祟的那户人家认识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着击了击掌,侍女们鱼贯而入,一盘盘呈上来,端的是芳酒绮肴。
二人用膳时,连杯箸都不闻响动,蔺承佑偶尔抬眸看看滕玉意,滕玉意似是觉得这菜颇可口,不知不觉间,每一道都吃了不少。他看在眼里,自己的胃口也出奇的好。
膳毕,滕玉意让端福帮她弄了一套/小道士穿的道袍,装扮了下楼,果然变成了一个面生的小道士。
蔺承佑上下打量滕玉意一番,笑着点点头:“赐你道号无为,待会到了李府,叫你‘无为’ 的时候,你要记得答应。“
滕玉意笑着垂眸:“贫道知道了。”
那边突然传来绝圣和弃智的唤声:“师兄。“
转头一看,正是青云观的犊车,一到楼前,绝圣和弃智就从车上跳下来:“师兄,你们这么快就吃完了王公子呢”
蔺承佑心里叹了口气,到底被这两个小家伙追上来了,他自顾自翻身上马:“上车吧。”
滕玉意趁机上了青云观的犊车,随后就从窗口探出脑袋:“小道长。”
绝圣弃智听这声音耳熟,忙也上了车,坐下后细细一瞧,惊喜地说:“滕娘子怎么穿成这样,完全认不出来了!“
滕玉意把手里的漆盒递给两人:“我得试一试玄音铃的灵力,碰巧你们师兄稍后要去除祟,说好了带着我去,让我打扮成小道士,说是这样比较不打眼,饿了吧你们师兄让店里另做的素菜和素点,都是你们爱吃的,趁热吃吧。”
绝圣和弃智乐呵呵接过漆盒:“我们不饿,师兄先前给了我们钱让我们买好吃的,这个留着晚上吃。滕娘子——”
“嘘,你们得我无为,你们师兄刚才给我起的道号。“
弃智笑着改口:“好,无为师兄,师兄现在要带我们去哪”
“说是去除祟,据说那户人家姓李。“
绝圣和弃智既新鲜又兴奋,往日虽说也曾与滕玉意一起除妖降魔,但几个人一同去某户人家除祟,这还是头一回。
这一路上,青云观的犊车不时有笑语声传出来,蔺承佑在车外听着,三人也不知说到什么高兴事,叽叽喳喳就没消停过。
到了那家门口,滕玉意下了车一看,李家李淮固家何时遭了邪祟
李光远和李家几位公子不在家,李夫人得了消息,拖着仍有些虚弱的身子,亲自率府中人迎至中堂:“老身有失远迎,竟劳动世子上门除祟。”
说话时脸色焦灼,分明正忧心着什么。
滕玉意第一回来到李家在长安的府邸,不动声色看看左右,远比李家旧宅要富贵,处处珠楼翠幕,处处花卉繁茂。
蔺承佑笑着叉手作揖:“李夫人多礼了,受东明观五位前辈之托,上门帮忙除除祟,不知除了昨日发现的那道黑符,府上可还有什么古怪之处”
李夫人深深一揖,焦声道:“五位道长上门过后,我等都已见好,唯独小女仍旧昏睡不醒。”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卷了,真凶出手啦,有人要杀李淮固,为啥你们觉得她是装的,她的这点小心机在真正的凶手面前啥都不算,在阿大和阿玉面前同理。
为尽量保证情节连贯性,以后改成隔天更,不卡文的话,会是两更或者三更合一.
下一更是星期一晚上,爱你们。
来一波耆养液灌溉阿大和阿玉。
第98章
“一直昏睡不醒”
蔺承佑蹙了蹙眉,五道一来就破了七咒符的咒术,论理府中之人都该无恙了,“可请医工上门诊视过了”
李夫人道:“老爷去尚药局请直长了,但小女前两日还好好的,料着不是身子有恙的缘故,只怕还是那符咒搞的鬼。”
蔺承佑略一思索,指了指身旁的绝圣弃智,对李夫人道:“我这两位小师弟善解邪毒,且年岁尚幼,夫人若是不介意,可以带他们到令媛房中诊视。“
李夫人眉头一松。
李家的几个女儿里,就属李淮固最出众,当年有位游方之士看到尚在襁褓中的李三娘,断言这孩子有鸾凤之相,李光远长期在滕绍手下任副将,无论功勋还是家世,都远不及比他小十岁的滕绍,听到这术士的话,李光远自觉原本无望的仕途升起了一丝希冀,自此将三女儿视作珍宝。
李家倾尽心力培育三娘,李淮固也不负爷娘的期望,长大之后,容貌和才情可谓出类拔萃,尚未及笋时,便有不少贵户上门提亲,李家却以女儿年岁尚小为由,一概推却了。
尽管如此,有几位世家公子因为倾慕李三娘的美貌不肯死心,不是在外佯装与李三娘邂逅,就是托人送信送礼,李三娘似是极有主心骨,从不假以辞色。
那时李光远还只是一名小小副将,有那等心胸狭窄的小人因为提亲遭拒气不过,便在背地里嚼舌根,说李三娘这个也瞧不上那个也瞧不上,难不成将来要嫁给皇室子弟也不想想李家才是什么门第,当真是心比天高。
怎知才短短数年,李光远就擢升为一方要员了。
如今李家身负功勋进京述职,女儿更是因为献出“香象”二字进入香象书院念书,李家将三娘视作掌上明珠,怎肯这当口出岔子。
先前五道上门时,李夫人就因为担心损了女儿的名声,只肯让他们在外院瞧瞧,这回换了蔺承佑,李夫人虽说对蔺承佑是万般喜爱,但外男进闺房传出去总归对女儿不好,如今听到这番安排,自是又惊又喜,再次行了一礼,含泪道:“世子虑事周到,那就一切有劳了。小道长,请随老身入内。”
说着便让李府大管事招待蔺承佑和他身边的小道士,自己则带着绝圣和弃智入内院探视女儿。
蔺承佑领着滕玉意到大门口察看咒印,忽道:“无为,把显魂砂拿给师兄。”
滕玉意忙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低头翻找搭在肩膀上的布袋,但里头的小布囊有好几个,也不知哪包才是显魂砂,旁边就是李府的管事,当面询问必定会让人觉得奇怪,她不由踟瞒起来,是把这些小布包一股脑拿出来递给蔺承佑,还是拐弯抹角问问蔺承佑蔺承佑似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显魂砂够沉的,拿稳了,你笨手笨脚的,别把东西摔到地上。”
滕玉意灵机一动,把胳膊探入囊中悄悄掂了掂,果然有一包像铁锭那么沉,她忙把那包取出来,弯腰递给蔺承佑:“师兄,给。”
果然一点就透,蔺承佑不让眼里的笑意透出来,佯装严肃接过布包,扯开系绳,把显魂砂细细撒到台阶上,然后换了一副认真的神情,蹲下来一寸寸仔细察看。
显魂砂一撒,上头就显出各种残缺的脚印。这些脚印拾阶而上,乱哄哄迈入了李府的门槛。
很显然,这七咒符把方圆百里的厉鬼都引到李家来了,还好五道发现得及时,再迟一两日,就算把厉鬼统统驱走,李家人的神智也会严重受损。
蔺承佑看着地面,口中问李家管事:“贵府最近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管事用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老爷和夫人向来与人为善,这段时日阖府宁静,实不知得罪过什么人。“
蔺承佑一指台阶上的脚印,淡淡道:“瞧见了么,这都是被这黑符引来的厉鬼,被这么多厉鬼缠上,阖府上下都会遭殃,要是不想再被这人暗害,最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管事一哆嗦:“小人不敢妄言,但自打老爷携眷来到长安,处处规行矩步,几位公子和娘子也是素来谦让和气,即使出门在外,也不曾与人起过龈龋,要让小人说,小人确实说不上来。”
“前几日可有什么可疑的人在府外徘徊过”
管事埋头想了想:“府外夜里常年有护卫把守,至于白日——对了,前日大公子过生辰邀一帮好友到府里喝酒,当日来的人甚多,仆从也多,府里一整天都很喧闹,门口照管不过来也是有的。”
蔺承佑暗自思忖,这范围实在太大,人一多,别说宾客,府外的人也能趁乱扔符。
滕玉意也在腹中揣摩起来,这件事会不会与李淮固身上的种种疑点有关一个原本见识短浅的小娘子,再见时已经学富五车,要不是那回在乐道山庄试探出李淮固依旧极怕虫,她都要怀疑李淮固换了个芯了。
李家对女儿的才名向来是不遗余力地宣扬,李将军能力平平,却几次御灾有方,次数多了,难保不会有人把这事与他女儿想到一块。
莫非有人真相信了李淮固能“预知”怕预知出对自己不利的事,于是动了杀机。会不会是彭震那帮人干的李家如今颇受圣宠,李淮固能预知出别的大事也就算了,若是预知出彭家会造反,岂不会大大地坏事。
滕玉意越想越觉得这猜想合理。
记得前世彭震麾下就有不少会邪术的异士,对彭家来说,派出个把能人用邪咒害人,丝毫不成问题,而且这咒术如此阴毒,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李家上下害得非死即残。
啧。
李家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韬光养晦不好么,何苦大肆宣扬女儿的才名。
蔺承佑看完大门口,又带着滕玉意绕着李宅的院墙慢慢检查,管事和下人们不敢慢怠,忙也跟上去。
绕着垣墙走了一圈,忽然发现对街有株柳树,那宅邸似是无人居住,门口连个下人都无。
蔺承佑径自走到那株柳树下,忽然停住了脚步:“无为,把法天象地铲递给我。”
滕玉意恭声应了,然而往布囊里一摸,里头居然有三把巴掌大的小铲子,她愣住了,哪把是法天象地铲可恨蔺承佑只顾低着头,她连眼色都使不出去,突又听蔺承佑道:“别把朱砂染到铲子上了,擦干手再摸。”
滕玉意心中一喜,看来是那把银制的小铲子了,她像模像样拿出来,蹲下来递给蔺承佑:“师兄,给。“
蔺承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么聪明的假师弟不好经常带出来,不然该多有意思,那声“师兄” 又清又脆,让他颈后痒丝丝的,他摸摸耳朵,一本正经接过铲子。
铲了两下,树下的土就蓦然变了颜色,原本是黑褐色,一下子透出青金来。接着又往下挖,就从土里挖出个三寸大的小木人。
小木人身上贴着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符咒,头顶还插着一根金针。
蔺承佑冷笑道:“原来藏在此处。”
滕玉意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蔺承佑口中念了一道咒,那根金针便缓缓从木人头顶退出,顺手又小心翼翼扯下小人身上的符篆,递给管事道:“认得出这是谁的生辰八字么。”
管事白着脸辨认一番:“从年份来看,应是我家三娘的生辰。”
滕玉意眼波微动,看来她猜得没错,七咒术只是障眼法,凶徒就是冲李淮固来的。
蔺承佑转动那木人:“这应该就是府上娘子—直昏睡不醒的原因了。“
他用厚布将其包好,起身走向别收处。
在李宅外找了一圈,确定再无别的异样,一行人正要返回正门,便有下人欣喜地寻走来:“我家三娘醒了。”
管事如释重负:“先前世子殿下在那边柳树下挖出了一个木人。”
回到大宅,李夫人和绝圣弃智也刚从内院出来,李夫人脸色见好,绝圣和弃智却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两人一看到蔺承佑就道:“师兄,李三娘醒了,说来奇怪,我们压根看不出李三娘中的什么符咒,本来要出来找师兄,怎知李三娘突然就睁开眼睛了,噫,这是——”
两人一看到那木偶就变了声调:“定魂金针。”
蔺承佑对李夫人道:“令媛被人单独施了咒术,除了门口那道,府外还藏了一道更恶毒的符咒,今晚子时之前不把这金针拔出,令媛就会命丧黄泉。“
“什么”
李夫人吓得腿颤身摇,幸而两边婢女搀扶才不至于跌倒。
蔺承佑:“令媛最近可得罪过什么人”
李夫人颤声道:“怎么会!这孩子素来性情宽和,别说与人结仇,甚至从未与人红过脸。”
蔺承佑道:“七咒符虽然阴毒,目标却是‘家宅’,要下咒,只能埋在大门口,门口人来人往,极容易暴露行迹,凶徒应是觉得单这一道咒不够稳妥,所以才又到府外的西北角,看准了方位埋下更阴狠的定魂金针,夫人看看这符咒上是不是写的令媛的生辰八字,如果是,那么凶徒就是冲令媛来的,而且此人似乎想尽快取走令媛的性命,所以用的都是最损修为的符咒。“
李夫人哆哆嗦嗦接过那沾了土的符篆,一望之下,身子又是一晃:“正、正是小女的生辰八字。”
蔺承佑道:“既然令媛已经醒了,夫人不妨仔细问问她。那人懂邪术,手段也狠毒,兴许是知道直接投毒或是派人刺杀,都有可能查到自己身上来,换咒术就隐匿得多了,这次是侥幸被我们发现了,下次或许就没那么幸运了,要是令媛想起什么,可以到大理寺报案。还有,先跟夫人打个招呼。
这木偶事关邪道,我得拿回大理寺仔细查验一番。”
李夫人恨声道:“此人心肠着实狠毒,多亏世子心细如发,老身待会就问问小女,若有什么线索,自会托老爷当面告知世子。”
蔺承佑又道:“无为,取一瓶清心丸给李夫人。“
这回不用拐弯抹角给提示了,滕玉意往日总看到蔺承佑拿出这药丸给人,所以本就认识这药丸,她在李夫人面前不敢应声,只能唯唯点头,很快摸出药瓶,上前交给李夫人。
李夫人心魂不定,哪顾得上打量面前的小道士,勉强稳住自己,千恩万谢送蔺承佑等人出来。
蔺承佑在门前上马,滕玉意几个上犊车,告别李府,驱马赶往义宁坊的楚国寺。
刚拐过街角,蔺承佑忽然令车夫停车,把滕玉意叫下来,问她:“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李光远曾是你阿爷的副将,你跟他的三女儿熟不熟”
滕玉意说:“小时侯算熟的,早年她常到我家里来玩,但是自他父亲迁任杭州后,我和她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蔺承佑点点头:“她来长安后,你跟她来往过么”
“来往过好多回,前日李三娘也上了骊山,我和她同住翔鸾阁。”
“她上过骊山有这么个人”
蔺承佑对此毫无印象。“
当然。”
滕玉意奇道,皇后还单独召见过李淮固,蔺承佑这是什么记性,“而且上回在乐道山庄,李三娘还跟我阿姐一同想出了第一等的名字。”
哦,说到小红马他算是想起来了,当初滕玉意相中的小红马差点就赏给那个李三娘了。没错,是有这么个人,蔺承佑摸摸下巴:“行吧,我知道她是谁了,对了,她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之处有没有跟谁起过龈晤”
异常之处太多了,滕玉意内心纠结成一团,可惜一说就会让蔺承佑知道她是有前世记忆的“邪物”,而且她也不能说她怀疑是彭震派人下的手。
淮南道与淮西道相互防扼,假如彭震造反的风声是滕家放出来的,这对滕家有百害而无一益,不说彭震会倾尽全力对付阿爷,倘或拿不出彭震预谋造反的确凿证据,朝廷说不定会怀疑阿爷才是有不轨之心的那个。
目下阿爷正暗中部署揭发彭震一事,她这边绝不能提前露出半点破绽。
但她又必须让蔺承佑知道李淮固有点问题…有了。
“我不知道她最近是否与人结仇,但我常听人说李三娘能预知吉凶,不知此事与她被暗害有没有关系。“
“预知吉凶”
蔺承佑一哂,有点意思。世上能预知吉凶的人凤毛麟角, 人称“神仙”,大多在庙里供着呢。
“好,我知道了。“
滕玉意望了望蔺承佑,看他这嗤之以鼻的样子,,应该是不大相信李淮固会预知吉凶,加上今日这令人闻风丧胆的符咒术,也不知道能不能顺藤摸瓜查出彭震预谋造反一事。
到了楚国寺下了马,滕玉意和绝圣弃智也下了车。
蔺承佑道:“好了,我要进去取证,你们三个在门口等着。“
滕玉意好奇地往里瞧了瞧:“师兄,里头出了什么案子”
蔺承佑耳根一烫,这“师兄”倒是叫得怪顺口的,不用猜也知道,滕玉意是关心卢兆安—事的进展,可惜证物尚未取全,带她进去不合理法,只好说:“前几天出了一桩人命案,案情有点特殊,刚移交到我和严司直手上,天色不早了,尽快取完证也好带你们去除祟。”
说着迈步上了台阶。
门口负责把守的衙役望见蔺承佑,忙过来打招呼。
“无为师兄,我们到那边坐着等吧。”
绝圣道。
“也行。”
天气越来越热了,跑了这一晌出了好些汗,滕玉意让端福把水囊取出来,坐下来分给两人喝。
想了想,蔺承佑骑马只会比他们更渴,又让端福另取一袋水囊,托门口的衙役转交给蔺承佑。
也不知过了多久,蔺承佑拎着水囊从寺里出来,先对门口衙役说可以撤离了,随后转头一望,就看到滕玉意和绝圣弃智在寺门口的槐树下。
三人并排而坐,全都托腮望着他。三人身后不远处,还杵着个五大三粗的端福。
这一幕让他心里一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囊,要是只带绝圣和弃智这两个粗心的家伙出来,分发水囊的那个就是他了。
“好了,办完了。”
他走到三人面前,目光下意识落到滕玉意脸上,“我们走吧。“
滕玉意拍拍道袍起了身,绝圣和弃智一跃而起:“师兄,可找到什么线索了”
滕玉意竖起耳朵听,先前她已经令端福到附近的店肆悄悄打听过了,昨日楚国寺有个十三岁的小娘子堕井而亡,估计是死因有点问题,所以惊动了大理寺。
蔺承佑径自把水囊递给滕玉意,没接绝圣和弃智的话:“你们瞎问什么天色不早了,别忘了还得带无为师弟去历练,走, 上车。”
说着翻身上马,提起缰绳时下意识回首望向楚国寺,比起谋害胡季真时那毫无破绽的作案手法,谋害李莺儿的凶手似乎粗陋许多,而且像是临时起意,因此现场留下了不少线索。
等明日到了大理寺,再同严司直把两案的细节核对一下。
那座闹鬼的荒宅不算远,就在修真坊的东南角,刚拐过街角,滕玉意袖中的小涯剑就发起烫来,绝圣和弃智探出窗口往外看,讶然道:“师兄,好重的阴气。”
蔺承佑没接茬,里头足足有四十多只怅鬼,全是他前晚用阵法引到此处来的,眼下聚在一堆,怨气能不重吗
滕玉意拔剑出鞘,早已是跃跃欲试,绝圣和弃智跳下车,二话不说就要往宅子里冲,哪知刚一动,蔺承佑就扯住了他们俩的衣领。
“跑什么忘了这两日你们不能用剑了”
绝圣—愣:“为何”
蔺承佑:“师公说这一次尺廓足有五十多只,接下来得随时预备对付尺廓,怅鬼喜食内脏最是脏污,每杀一只就会多损一分剑上的灵力,杀完这一窝,你们的剑起码要七日才能恢复,要是这当口尺廓冒出来了,你们是不是打算在旁边干看着”
“是哦。”
绝圣挠挠头。
弃智埋头就要从怀里掏出符篆:“不怕!师兄,我们用符术对付它们。“
那符篆掏了半天才掏出来,不但染上了污渍,还黏糊糊的粘作了一堆。
绝圣和弃智张大了嘴:“这——这是”
“黏上蔗浆了”
蔺承佑似笑非笑,“这必然是不能用了。”
绝圣和弃智灰溜溜地一缩脖子:“许是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洒上的,我、我们不是故意的。“
庆幸的是,师兄这回居然没骂他们。
滕玉意在旁候了一晌,腕子上的玄音铃越来越响,料定里头的东西不会少,早已是激动得两眼冒凶光,见状,自告奋勇说:“没关系。耐重和尸邪我对付不了,寻常恶鬼还是没问题的,而且小涯已经许久没历练了,这回不如就交给我吧,世子,小道长,稍后你们自管在边上歇一歇。”
绝圣和弃智吓一跳:“这怎么能行滕娘子,你不是道家中人,怅鬼虽然法力不高,却也甚是狡猾,要是你一个人进去,说不定会有什么变故。“
蔺承佑却道:“也行吧,跑了一天我也累了,到了里头你先应对,我们呢,就在门外等你,实在应付不了再叫我们。“
说着抬手推开门,率先进了荒宅。
绝圣和弃智面面相觑,端福也露出迟疑的神色,眼看他二人已经进去了,只好也跟上。
滕玉意边走边兴致昂扬地说:“端福你不会道术,在外头等我就行。”
端福一声不吭,显然对这安排很不放心。
这宅子已经废置许久了,院中荆榛满目,中堂里到处结着蛛丝网,暮色不声不响笼罩下来,每一个角落都显得分外荒凉。
越往里走,空气越寒凉,即将到花厅了,相距数丈就听到里头砰砰作响,像是有东西试图撞开门窗跑出来,玄音铃也随之撞击得愈动加凶猛。
蔺承佑随手捡起廊庑下的一盏风灯,点燃了递给滕玉意:“这灯熄不了,可以拿来在屋子里照明,你怕不怕”
滕玉意接过风灯:“不怕。“
蔺承佑笑笑,眼睛望着滕玉意,右手却帮她一把推开侧边的房门,伴随着刺耳的厉啸,无数鬼影急冲出来,然而才探出脖颈,就被蔺承佑弹出的符篆打了回去:“滚回去待着。“
滕玉意趁乱闯进去,口中扔下一句话:“端福,在外头等我。“
端福急步跑到门前,恰好被关闭的房门碰到了鼻子,他无声握了握拳,回头看蔺承佑已经闲闲坐到了廊下,娘子再三叮嘱他别跟进去,纵然忧心如焚,也只好—动不动杵在门口。
绝圣和弃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师兄,真让滕娘子一个人进去万一有什么差错怎么办。”
蔺承佑背靠门扇而坐,拧开水囊喝了口水,随后将胳膊搁在膝盖上,转头看看二人:“师兄在此,你们怕什么。“
弃智急得还要说话,冷不丁听到窗户响,有只怅鬼竟将脑袋从破掉的窗缝里硬挤出来,蔺承佑闻声没回头,却懒洋洋往后掷出一道符。
绝圣和弃智定睛一看,师兄使的是定影符,只能把鬼影定住,却不能损及怅鬼分毫。
两人心里一慌,但紧接着,就听滕玉意兴冲冲在屋里说:“看剑。“
只听一声惨叫,那只怅鬼似是因为动弹不得,被小涯剑刺得魂飞魄散。
绝圣和弃智傻眼了,蔺承佑皱了皱眉:“别杵着了,坐下来等着。“
弃智隐约明白过来了,难不成师兄在锻炼滕娘子捉鬼的本事是了,师兄是很喜欢滕娘子的,要是滕娘子能熟练运用小涯剑,往后就能常出来跟他们一起除祟了。
想明白之后,他摸摸后脑勺,把绝圣拉到一边,红着脸悄声说:“放心吧,师兄不会让滕娘子受伤的。”
屋里,滕玉意正忙着追逐一只怅鬼。怅鬼作恶多端,每杀一只,她就能多攒一份功德。
话说起来,这些怅鬼的模样一个比一个骇人,嘴角全都裂到耳边,—张嘴就能把人吓得半死。
换作是两月前,别说上前追杀,她连多看一眼就会腿软,现在早不一样了,邪物也是讲等级的,见识过尸邪和耐重那样的大物,这些小东西就有些不够看了。
怅鬼似乎极畏惧她手中的剑光,不是忙着在屋中飞奔,就是蜷缩到角落里,好在屋子不算大,只需施展轻功就能追上。
唯一的困扰就是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好不容易追上这个,又跑了另一个。
绝圣和弃智趴在窗口往里看,不时摇头叹气:“惨,太惨了。“
怅鬼最大的本事就是行动速度极快,且个个都有血盆大口,阔嘴一张,似能吞下世间万物。
师兄在屋子四角埋下了金刚阵,这阵法滕娘子不懂,他们却是看得明白的。被这阵法困了这些时辰,怅鬼早已灵力大减,非但行动速度受制,还没办法把口完全张开,加上滕娘子手中那把小涯剑剑气如虹,一时间只有被打得鬼哭狼嚎的份。
他们跟随师公和师兄捉妖这么久,头一回看到混得这么惨的怅鬼。
“惨!”眼看滕玉意将剑又刺入一只怅鬼的胸膛,两人不约而同叹了口气,“谁叫你们做鬼也不老实,该!”可惜滕娘子身手不算好,怅鬼又善躲藏,这样一只一只杀下来,也不知要杀到何时去。
扭头一望,师兄似是极有耐心,头靠着背板,居然闭上了眼睛,看上去似在假寐,但只要有怅鬼逃出来,即刻就会往后扔出一张定影符。
两人趴在窗口看了一晌,发现一切动静都瞒不过师兄,便也坐下来耐心等待。
这当口端福一直在侧耳聆听屋内的声响,听得小主人始终活跃如初,表情才稍稍松懈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绝圣和弃智脑袋挨着脑袋打起了盹。
再过片刻,廊下渐渐起了夜风。
忽听吱呀一声,有人从屋里出来了。
绝圣和弃智被这动静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滕玉意持剑朝他们走来,脚步轻快又稳健,耳旁的乌发湿漉漉的,看样子方才出了不少汗。
蔺承佑也睁开了眼睛,转过头看着滕玉意走近。
滕玉意眼睛亮晶晶的,精神头好得出奇,到了近前,赧然笑道:“叫你们久等了。幸不辱命,总算都清完了。“
“一只都不剩”
“一只都不剩了。”
蔺承佑笑着点点头:“不错,本事见长。下回绝圣和弃智有事不在的时候,可以找你搭把手了。”
绝圣张了张嘴,这不行吧,滕娘子这一清都清到大晚上了,还得全程有人在外头帮着把鬼拦住,要是每回捉妖都这么慢,还——忽然瞥见师兄扫过来的眼风,只好又改口笑道:“是的,滕娘子好厉害。”
弃智也憨笑:“滕娘子实在是太厉害了。”
蔺承佑心里啧了一声,这演得,还不如不吭声。
说话间,只听“咕噜噜”一阵响,绝圣和弃智脸一红,同时捂住自己的肚皮。
“饿了吧”
蔺承佑道,“带你们吃东西去。”
“等等。”
滕玉意低声对端福说了句什么,不一会端福从外头抱了一堆东西进来,近前一看,竟是八份锦盒。
滕玉意笑眯眯打开最上头一份:“既然大伙都饿了,不如先拿这个垫垫肚子吧。”
绝圣和弃智探头望去,眼睛登时一亮:“哇,好漂亮的点心,滕娘子,这是你们府里新做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滕玉意骄傲道:“当然没见过,这可是我亲手做的鲜花糕,早上本来就想给你们,结果一整天都没能寻到机会,这糕点热的时候好吃,凉了也另有风味,这地方太荒凉了,最近的店肆估计也要半个时辰的路程,怕你们太饿,吃些点心再上路。”
绝圣和弃智眉开眼笑接过锦盒:“多谢滕娘子。”
滕玉意顺势坐到蔺承佑身边,把其中一盒捧到他面前:“世子,你尝尝我的手艺。”
蔺承佑低眉望着满屉子的玫瑰花糕,那点心捏成了玫瑰花的形状,一朵一朵挨在一块,这样精细的小点心,一看就知道极费工夫,想想这是她亲手捏的,眼里不自觉溢出了笑意。
只可惜连绝圣和弃智都有份,何时她做一份只给他一个人的点心就好了,又听滕玉意道:“这四盒是专门给世子做的,世子不那么爱吃甜的,所以这里头馅料清淡许多。“
蔺承佑微微一怔,笑意从心里蔓延到了嘴角:“谢了,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你和端福也饿了,这盒你们吃吧。”
滕玉意兴致勃勃说:“世子你先尝。“
蔺承佑接过弃智递来的帕子净了净手,随手拿起一块吃了,果然不算甜,味道清新软糯,有种说不出的风味。
“你夸口说这是江南最好吃的点心”
滕玉意:“世子以为呢”
蔺承佑笑道:“行吧,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吃。”
这次绝没有丝毫违心夸赞的意思,一口气吃了好几块。
滕玉意在旁看着,笑靥愈发深,蔺承佑好像还挺挑嘴的,他要是觉得不好吃,绝不会吃这么多。
她含笑捧起一盒,先用帕子裹了好几块递给端福,自己也拈了一块放入口中。
几人盘腿坐在廊下,心里一高兴,便肆意说笑起来。
庭院荒凉,夜风阵阵,头顶灯光昏暗,隔壁满是鬼怪残骸,这情景实在诡异,而且玫瑰糕也早已凉了,可是这一顿吃下来,每个人都觉得心头热乎乎的。
回到滕府已是半夜,滕玉意跟绝圣弃智告别下车,蔺承佑在马上望着她说:“之前跟你说的记住了”
滕玉意颔首:“知道了。“
蔺承佑安插在书院的内应姓简,日后有事可以托这位简女官传话。
蔺承佑看了看候在滕府门口的一众下人,一抖缰绳:“行了,那就告辞了。”
说着催马离去。
绝圣和弃智从车里探出脑袋:“滕娘子,明日开学之礼我们不便去打搅你,下回等你有空,我们再找你除祟。“
滕玉意目送车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高高兴兴回了府。
端福不声不响跟上去,心里默默地想,这一整日,娘子好像比过去一整年笑的次数都要多。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这篇文是我自写文以来男女主对手戏最多的一本,从紫云楼因为树妖相遇开始,阿大和阿玉真是各种花式对手戏,只要写他们相处,哪怕写吵架我也很开心嘿嘿嘿。
前面说过一次,这文只有四卷,除了第一卷【再遇】,每一卷都是妖邪和案件结合的模式,每一卷都对应阿大和阿玉情感发展的不同阶段,所以每一卷都比较长,第二卷【双邪]和【月朔】,分别对应阿大和阿玉的【相识相斗】和 【动心沦陷]。
终卷【渡厄】,主要讲阿大[攻玉】和揭开前世之谜,所以虽然是终卷了,但暂时没有要完结的意思,因为要写到阿大和阿玉圆满为止。
有营养液吗,继续帮阿大和阿玉冲一冲吧。
第99章
四月二十五,香象书院正式开学。
天刚蒙蒙亮,书院门前的大街就停满了各府的犊车。为着这一天,各府已经提前筹备好些日子了,拂晓一开门,下人们就络绎不绝往内搬送箱箧,似是知道书院规矩大,个个谨言慎行,门外毂击肩摩,门内却连交谈声都不可闻。
滕玉意与杜庭兰是最早来书院报道的,一入内便有女官带她们前往寝舍。
正如皇后所说,那回在乐道山庄拟的几个好名字全都用在了书院各处。
教经史的书阁名叫探骊院,这是当初武绮献的。教音律的书楼名叫东游楼,这是郑霜银献的。
娘子们的寝舍名叫自牧阁,为户部尚书柳谷应之女柳四娘所献。
寝舍分下来是两人一个套阁,因学生中大多是世家女子,特准许每人带一名婢子,但不能在房中置膳,更不能在房中饮酒作乐,所有学生一律要在思善阁用膳。
晨间有早课,晚间不得擅自出入书院,至亥时中必须就寝,就连三餐的餐飨也都各有定制。
滕玉意和杜庭兰分在同一套寝舍。
杜庭兰住在东厢,滕玉意住在西厢,中间是个小小的起居室,杜庭兰身边留了大丫鬟红奴,滕玉意在春绒和碧螺之间犹豫了许久,想起两婢中碧螺梳头更快,而梳头快就意味着她早上能多睡一会儿,于是忍痛选择了碧螺。
春绒为此哭红了鼻头,想着将有一个月见不到娘子了,直到临走的时候还在抹眼泪。
姐妹俩住在东边寝舍的中间,右边是彭花月姐妹,左边是郑霜银和侍中邓致尧的孙女邓唯礼。
再过去,便是李淮固和柳四娘的寝舍。
武湘武绮不与她们住在同一排,而是则住在对排的寝舍里。
李淮固出来时,滕玉意留神打量她,李淮固是大病初愈,脸色难免比头些日子差些,好在体态袅娜,这一病非但不减容色,反倒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
不一会,皇后驾临。
学生们噤若寒蝉,捧着绢候在前庭。
时辰一到,两位院长、四位女官、应邀前来观礼的几位大儒,连同礼部尚书,同升鼓箧之礼。
典礼参照国子监升学的流程,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皇后为鼓舞她亲自挑选的这第一批学生,说了好些勖勉之词。
皇后训话时不经意望了望底下的杜庭兰,这孩子的那份文静又与旁人不同,不是装出来的,是当真宛如一尊柔美庄严的菩萨像,那小大人的模样,真是越看越招人爱。
皇后训完话,滕玉意才敢将视线平视前方,不出所料,她在皇后身边见到了蔺承佑所说的那位简女官简明秀。
简明秀是洛阳大儒简文清之女,也是四位女官中最年轻的一位,约莫二十岁出头,据说跟父亲一样文藻宏丽,为着继承父亲的书院,立志终身不嫁。
举行典礼时,简女官始终不曾看过底下。她是司读女官,所谓司读,指的是掌管学生们的课业。
待学生们依次缴完束惰,礼就算成了,皇后起驾回宫,刘副院长带领学生们伏拜相送。
滕玉意本以为今日不过是升礼入学,礼毕就会让她们回寝舍整理箱笼,哪知女官们紧接着就带领她们到探骊院上课,第一堂正是大经之首《礼记》的首卷,而讲课人正是由副院长刘庆人。
刘庆人素来不苟言笑,教书时更是不怒自威,学生们端坐在席上,个个大气不敢出。
滕玉意怕自己不小心打呵欠,只得咬紧牙关。
昨晚她为了收怅鬼大半夜才回府,早上天不亮又起了,捱到现在早已困了,若是教些新鲜的她或许不至于打瞌睡,但这些经史她十岁前就背熟了,实在叫人犯困。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暗自打量左右,彭花月眼睛瞪得大大的,彭锦绣的脑袋却早已一磕一磕的了,负责司律的白女官巡视到此处时,用戒尺轻轻敲了敲彭锦绣的几面。
彭锦绣猛一激灵睁开眼睛,依据书院守则,被司律女官发现上课偷懒,下课后需得将当堂的功课手抄二十遍,这下她哪敢再瞌睡,只能望着桌面欲哭无泪。那头彭花月似是嫌妹妹不争气,忍不住对妹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未几,刘院长开始发问,这问题很深,也很活,起初无人应答。
不懂的,自是不敢随便接话。
懂的人,例如杜庭兰稳重内敛不喜出风头,是不愿答;郑霜银性情孤傲,觉得问题太简单,是不屑答;滕玉意入书院是来找凶手的,可不是为了表现优异嫁给宗室子弟的,是懒得答。
刘院长等了一晌没等到人接话,干脆往下一指:“武湘,你来答。”
武湘—字不错地答上来了,末了还温和地引申了一番。
刘院长边听边颔首,滕玉意讶然打量武钼,这问题答上来不难,但武大娘的这份见地属实让人另眼相看。
这不只需要熟读经史,还需有一份极高的领会能力。
不过再一想,武中丞的才名历来不输郑仆射,武家大郎武元洛也有神童之名,武家满门都是绩学之士,武大娘有此学识也就不出奇了。
她细细打量武大娘,相貌比妹妹武绮更柔美,只是性情不如妹妹武绮活泼,滕玉意与武二娘算是很熟了,可也只与武大娘才说过几句话,只当武大娘天生害羞,没想到人家只是善于藏拙而已。
回想起来,武大娘也是在退亲之后才开始频繁露面交际,依滕玉意看,段青樱处处都不如武锢,郑大公子应该是眼睛漏了风,才会在定亲前跟段青樱有了首尾。
转念一想,自己不是也被段宁远摆了一道么,滕玉意在心里冷笑,世间男子无不喜欢见异思迁,婚约在身也拦不住他们头脑发热。
忽又想起阿爷和阿娘,当初爷娘那样恩爱,阿娘去世时身边却只有她一人,阿爷他——想着想着,她心里就仿佛结了冰渣子,只余一片冰凉。
刘院长果然对武大加赞许,令简女官将武的答话记下来送到宫里给皇后过目,又说:“往后出题时,凡是答得好的,都会在记在各人的操行簿上用做日后评优之用,答案尤为出彩的,会即刻送呈皇后。“
言下之意是学生们的言行都会及时反馈给宫里,往后需得勤勉自省。
众人惴惴应了。
上完这堂课就到晌午了。
学生们送走刘院长,,自觉精疲力尽,便相携到思善阁去用午膳。
好在午膳时并无女官在旁监督,一下子就没那么拘束了。
膳毕回到自牧阁,柳四娘率先带着婢女给同窗们送见面礼,紧接着郑霜银和邓唯礼也带着食盒出了屋。
滕玉意和杜庭兰也各自准备了礼物。几个人一带头,自牧阁总算活跃起来了,小娘子们在游廊相遇,热热闹闹互赠礼物。
邓唯礼似是对滕玉意很好奇,送礼时含笑看了滕玉意好几眼。
滕玉意也忍不住端详邓唯礼。
邓唯礼的祖父是侍中邓致尧,外祖是卫国公,端的是华贵满门,长安城数一数二的贵女。
头些年邓夫人病逝,外祖母疼惜外孙女,常将外孙女接到洛阳居住,邓唯礼一年中有大半时日不在长安,但因邓唯礼性情诙谐可爱,无论走到何处,身边总有一大堆女孩相随。
滕玉意前世在大明宫觐见时见过一次邓唯礼,当时因为面见皇后不敢四下里打量,最后脑中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只记得邓唯礼姿貌明艳。
此番一打量,才发现邓唯礼跟自己有些挂相。
柳四娘也立刻发现了这一点,看看滕玉意又看看邓唯礼,讶笑道:“滕娘子和邓娘子好像有点像,杜娘子你觉得呢”
是有点像,杜庭兰在心里想,都是水汪汪的眸子,花朵一样的脸盘,但细看却不像了,邓娘子眼睛细长些,妹妹却是一双杏圆漆黑的眼睛。与其说相貌像,倒不如说气度有些像,都是未语先笑,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娇贵模样。
邓唯礼憨笑着点头:“我说为何觉得滕娘子那么亲切,原来是我俩有点挂相的缘故,你不记得我了吧我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我们斗棋,那么多小孩就你赢过我。可惜头两月我在洛阳外祖家,都不知道你来长安了。”
滕玉意一愣,她幼时与邓唯礼见过面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她笑问:“我在哪赢的你”
“在我们府里。我祖父做寿,你们府里的管事带你上门送礼,你同我们玩了一下午呢,你那时候才五六岁吧,我跟你同年。”
杜庭兰在旁微笑听着,两人模样不相像,但说话时这副聪明外露的神态倒是有点像。
邓唯礼说话间挽住滕玉意的胳膊,又令婢女把自己准备的礼物送给二人。
彭氏姐妹出手最阔绰,居然给每位同窗准备了一套笔墨纸砚,纸是刻溪纸,砚是龙须砚,墨和笔也都是珍稀上品,同窗们纷纷闻讯而来,彭氏姐妹屋子里一下子集结了十来个小娘子。
这厢说完话,大伙又相携去柳四娘和李淮固的屋子里,李淮固待人接物极周到,这次同窗相见,论理会准备些别出心裁的礼物,可她不知是不是刚病愈的缘故,只拿了些自家府里做的点心。
滕玉意立时对李淮固刮目相看,一个人不怕出错,就怕出错后意识不到症结所在,李淮固被咒术一害,竟马上知道自己此前行事太招眼,为了避锋芒,看样子决定遵养时晦了。
接下来同窗们去各屋送礼时,李淮固果然只笑吟吟相随,邓唯礼与郑霜银大肆讨论音律时,她也不再像往日那样不露痕迹地插言。
送完礼,女官们便带着使女们过来说该午歇了,女孩们这才依依不舍各自回屋。
碧螺和红奴相约到厨司去取水,滕玉意自行在西屋鼓捣一阵,随后抱着小布偶跑到东屋,说要跟阿姐在一张床上睡。
杜庭兰好脾气地把枕头推给滕玉意,自己往里挪了挪,顺势抬头往对屋望了望,悄声说:“你又在床前挂了百花残”
滕玉意把衾被拉到自己下巴处:“窗边我也挂了。午歇足有一个多时辰,我睡觉实,目下端福也不在身边,谁知那人会不会使出什么怪招。”
“谨慎些好。”
杜庭兰,“你昨日是不是歇得很晚上课时看你想打瞌睡的样子,趁这工夫赶紧睡吧,阿姐替你盯着。”
滕玉意打了个呵欠,把头埋进小布偶怀里:“阿姐你也睡吧。那机关做得不露痕迹,只要有人敢过去,必定逃不过的。”
学生们似乎都歇下了,外头廊道上慢慢安静下来,再过一会,整座自牧院都只能听见花草在风中摇曳的声响。
姐妹俩不知不觉都睡过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碧螺和红奴在床边轻唤:“娘子,该起了。”
杜庭兰本就警醒,连忙睁开眼睛,滕玉意下床时看看对屋,床幔好好的,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碧螺帮滕玉意梳妆,低声说:“婢子和红奴怕扰了娘子午歇,取水回来就到花园里转了转,刚到芭蕉树底下坐好,怎知彭大娘几个就过来了。”
滕玉意一下子来了精神:“她们没回屋里午睡”
红奴在另一头帮着杜庭兰梳妆,闻言摇摇头:“她们像是要托人送信,看着是从前院绕过来的,路过时大概觉得园子里无人,就停下来说了几句话,彭大娘像是不大高兴,一过来就直叹气,说自己失策了,原来那日在骊山上那摔倒的农妇是皇后一手安排的,现在已经失了一步先机,后头怕是不好补救了。“
杜庭兰和滕玉意都大吃一惊,当日那一出,竟出自皇后的授意。
叫滕玉意更为吃惊的是另一层,这件事朝中知道的人应该不多,彭家竟这么快得到了消息。
碧螺也悄声说:“彭大娘还说,当日回去帮农妇的只有四个小娘子,但是看皇后的意思,似乎最属意武家。武大娘许是因为郑大公子悔婚一事气不过,卯着劲要搏一搏太子妃了,往日连门都不大出,最近却频频出风头,加上武中丞在朝中的势力,极有可能就定下武大娘了。“
滕玉意问:“彭锦绣怎么说的”
“彭二娘说:也未必吧,不是还有滕玉意、杜庭兰、郑霜银么还有邓唯礼,当日她在洛阳又没上骊山,皇后说不定也属意她呢。′ “
“彭大娘就斥妹妹:‘成日就知道吃喝,也不动动脑子,没看到院长上课时点名要武大娘回答,还即刻将武大娘的答话送到宫里去,这可是极好的露脸机会,要不是本就想关照武大娘,又怎会如此。照我说,刘院长早就与武家互相通过气了,甚至这件事也是皇后默许的。不信你就瞧吧,太子妃十有八九就是武大娘了’。”
碧螺绘声绘色地复述两人的对话。
杜庭兰听得一呆。
滕玉意笑了笑,有点意思,太子妃人选关乎国体,书院一开学,朝中各方势力就有所行动了,这才是第一日,后头估计还会有更多猫腻。
如果刘院长是武家一派的,在院长的频频照应下,武大娘的确更有可能获得皇后的青睐。
就不知那四位女官又各自与哪家有攀扯。
况且书院管理严格,彭氏姐妹不在房里午歇却溜出来送信,料着在书院中早有内应,那人会是谁呢嗯,说不定就是女官中的某一位。
红奴又低声说:“除了这个,彭大娘还骂了妹妹一顿,说妹妹的信她扣下来了,叫妹妹死了这条心,别说浴佛节那日书院未必旅假,就算放假,也别想着指使下人们帮她制造机会与郡王殿下邂逅。”
滕玉意怔了一怔,过些日子就是浴佛节了(注①),长安百姓都会结伴出游,城中四处有佛讲,晚间不宵禁,说起来是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之一,今日是二十五,算起来没几日了。
杜庭兰却差点将手中的簪子滑落到地上,彭锦绣竟恋慕淳安郡王。
她紧张地听了听廊道上的动静,正色嘱咐二婢:“这种事表面上是闺阁闲谈,实则牵连甚广,万一被对方知道你们在偷听,定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记住了,只此一次,往后不许再听墙角了!“
杜庭兰说话时柔声细语,如此严肃是头一回,二婢意识到事关重大,连声说:“婢子绝不敢了。”
杜庭兰又说:“白日我们去上学时,你们需寸步不离留在这边房中,我和妹妹这些贴身首饰、小物,万不可被人偷了去,你们该知道丢了这些东西会有什么后果,切不可心存侥幸。”
二婢肃容点头。
晚膳后,娘子们在房中做好功课,因为还未到歇寝的时辰,便高高兴兴地相互串门。
比起郑霜银等贵女,邓唯礼更活泼可爱,这些自小在长安长大的女孩们,大多与她交好。
等到邓唯礼身边的婢女把滕玉意和杜庭兰请过去,一屋子都是人。
大伙在讨论浴佛节出游的事。
邓唯礼说:“我问过院长她老人家了,说是那日只上午有一堂大经课,中午就放假了,那日各大佛寺都有戏场,最热闹的当属慈恩寺了(注②),要不我们一道出去游乐吧。“
有人把滕玉意拉过来:“滕娘子,往年你在扬州,我也跟你不熟,今年来了长安,你可得跟我们尽兴同游一回。”
郑霜银便问滕玉意:“阿玉,你那日想去哪玩”
滕玉意挨着阿姐坐下:“慈恩寺离书院有点远,第二日还得上学呢,要不去青龙寺也成,那些登进士科的才子有所谓‘慈恩寺题名’,我们这些女才子不妨就来个‘青龙寺题名’。”
女孩们眼睛一亮,都说这主意有趣。
武绮原本正跟柳四娘下棋,闻言笑着指着滕玉意:“我早说滕娘子好玩,你们不信,且瞧着吧,待会她还有更多好主意呢。”
这一整天憋坏了,女孩们说笑时便分外肆意,直到歇寝时辰到了,各人脸上都还带着笑意。
滕玉意和杜庭兰刚回屋,四位女官就联袂前来巡视。
简女官似是负责东边走廊,走到滕玉意和杜庭兰的屋子时,先是随便看了看,接着便温声说:“今日是你们进书院第一日,可还适应得了”
说话时目光在滕玉意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番话不露痕迹,但滕玉意知道,简女官要不是受蔺承佑所托,绝不会有此一问。
她忙说:“劳简先生挂怀,一切都好。“
简女官:“你二人功课不错,我是司读,日后念书时遇到一应不懂之处,都可以过来询问我。“
杜庭兰和滕玉意低头敛衽:“是。”
简女官让使女递给二人一个提篮:“院长有令,学生们需敬惜字纸,往后不得用家里带来的那些桃花笺、绿金笺了,而需统一用书院发的纸墨,每半月会发放一回,用完了可以同先生说。”
姐妹俩接过提篮,恭送简女官出屋。
关上门窗,杜庭兰看时辰不早了,便回房换衣裳,滕玉意顺理成章拎着提篮回了西厢房,摸了摸,面上是笔墨纸砚,底下却藏着一个小漆盒。
打开看,里头是一匣子三清糕,旁边还附着一封信,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滕娘子,你在书院里好吗一定没有在家里自在吧,这个月怕是不能约你出来除祟了,我们给你做了三清糕,你吃了就安心念书。
落款写着:绝圣、弃智叩上。
滕玉意望着这潦草的信笑起来。没头没尾的一封信,当中还夹杂着不少错字,然而一字字读下来,只觉得信里的心意贵重万分,可惜她这边不能回信,只能托简女官回一句“安好”。
接着她又看了看信的底下和背面,蔺承佑许是为了避嫌,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滕玉意用烛火把信点燃,耐心等灰烬燃尽,然后在窗前和床前布好机关,到对屋跟阿姐挤在一张床上睡。
躺下后杜庭兰替滕玉意掖好被角,回想这一日,只觉得无比乏累,望着帐顶感叹道:“书院的第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滕玉意板着手指头数日子:“四月初八,还有小半个月才能出去玩呢。“
“快了快了。”
碧螺和红奴睡在床边的榻上,起身吹灭灯,笑道,“明日还要早起,娘子早些睡吧。”
翌日,成王府。
蔺承佑穿戴好出门,宽奴过来禀事:“世子,今早依旧无事。“
蔺承佑默了默,昨日是滕玉意入学第一日,昨晚为了等消息,他大半夜才睡,据简女官回报,昨天白日无事。
看来晚间亦无事。
他看了看宽奴空着的双手:“只有这个没有别的”
宽奴顺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愣了愣:“只有这个。”
书院看得那样严,难不成世子还指望滕娘子再送一盒鲜花糕出来
蔺承佑暗想,书院膳食是统一的,学生们一律不得饮酒作乐,滕玉意忍得住酒瘾,小涯那老头未必忍得住,他本以为滕玉意会托他替她带酒,对他来说这事不算难办,只要他想去找她,书院再严也拦不住他。
可惜滕玉意压根没提,应该是怕太麻烦他,他只好改口道:“专门派个人在书院附近等简女官的回信,整日守候,一刻不得离开,记住了吗”
宽奴忙说:“早派人过去了。对了,据说浴佛节那日书院会放假。”
蔺承佑脸上这才有了点高兴劲,琢磨一下:“知道了。”
说话间不动声色看了看街对角,上了马,直视着前方道:“我身后这‘尾巴’跟得够久了,你们还没弄明白上家是谁”
“差不多摸清楚了。“
“那就抓吧。我要活口,动手的时候别叫他死了。“
宽奴无声点了点头。
蔺承佑催马赶到大理寺,先去停尸房找陈仟作,再去办事阁寻严司直。
严司直正仔细核对胡季真和李莺儿的两份卷宗,抬头看到蔺承佑,忙说:“蔺评事,我已经把两案的相似处都整理出来了。”
蔺承佑坐下来一看,共三处:第一、两名受害者都被邪术取了魂。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作案手法,基本可以确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第二、两名受害者都住在义宁坊。
第三、遇害前都去过得善大街。胡季真是回家时必须经过得善大街,李莺儿是在楚国寺坠井的,而楚国寺就在得善大街的对面。
“从这几点来看,很难不怀疑凶手就是同一人。”
严司直说,“而且凶手很可能就住在得善大街附近,可惜胡季真一案凶手留下的线索太少,不然还可以总结出更多的共同点。“
蔺承佑把手中的东西放到桌案上:“严大哥先看看陈仟作写的验尸呈,李莺儿鞋底上沾了不少油,经查验是豕油一类的荤油,前日我去楚国寺检查李莺儿坠落的那口井,也发现井沿有一处手印,手印上栖满了苍蝇,料着也是荤油。昨日再次去核对,发现那手印与李莺儿的右手大小相吻合,说明这是李莺儿落井前抓井沿留下的,两下一合,我猜她出事前跌倒过,只是手掌摁到了地上肉块之类的东西,所以并未擦伤,反而蹭到了一手的油。”
严司直讶然翻阅验尸呈:“手上有荤油,脚底也有荤油,难不成李莺儿出事前去过肉肆之类的地方"
“可是那附近没有肉肆,甚至连店肆都无。“
蔺承佑想了想,“问李莺儿当时的女伴,说她们是相约出来游玩,当日直到进了楚国寺,李莺儿都还是好好的。看李莺儿的妆扮,并不像个邋遢之人,鞋底和手弄满了荤油,不可能不清洗,所以这应该是她丧失意识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之后虽然丢了一魂一魄,却执意找到井边去,大约是糊里糊涂想洗手,却不慎跌落井中。”
严司直:“会不会凶手是个屠夫往日我曾见屠夫将未卖完的肉带回家去,有时候就用草绳系了提在手中,那人追杀李莺儿时肉块跌落,碰巧被李莺儿跌倒时碰到了。荤油不好清洗,所以凶手哪怕知道自己留下了证据,也只能匆匆离去。这样吧,我马上去得善大街问问附近可有屠夫一类的人居住。”
蔺承佑忽道:“不觉得不对劲么胡季真与李莺儿年岁相当,一个是少年郎君,一个是穿襦裙的小娘子,胡季真还骑着马,遇到危险时谁会跑得更快,岂不是一目了然。凶手暗害胡季真时都可以不留下半点线索,为何在追杀莺儿时反倒狼狈起来”
“这——”
“要么并非是同一个人,要么凶手在暗害李莺儿时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波折——”
蔺承佑脑中忽地浮现一个念头,“寺中僧人私藏荤食也是有的,看来我还得去一趟楚国寺的厨司。“
一连几日,书院都风平浪静。
简女官每日都会过来探寻滕玉意,滕玉意每晚都回说“无事”,临睡前从不忘布置机关,可惜一直都没等来那个贼。
她很快就适应了书院里的生活,功课她闭着眼睛就能应对,何况膳食不差,同窗面上也和睦友善,除了没有好酒相陪,简直处处顺心,暗想小涯跟着她在书院里待上一月,怕是也要憋坏了。
好在入学时带了阿爷那件做了一半的锦袍,滕玉意无事时便让阿姐带着她做衣裳。
转眼到了浴佛节这日。
一大早白女官还在上课时,女孩们就按耐不住在底下眉眼乱飞,等到上完课用完午膳,忙不迭回房装扮起来。晚上还得回书院睡觉,她们需得抓紧时辰出去。
各府得了消息,晌午前就过来接人。等到诸人穿戴好从书院出来,门口早有好些犊车了。
分别之前,邓唯礼叮嘱各同窗:“说好了,酉时初在青龙寺戏场外碰面。菊霜斋,不见不散。“
滕玉意跟杜庭兰同乘一车,滕玉意放下窗帷,回身对杜庭兰说:“这几日那人一直没露出马脚,阿姐,你说那人今晚会不会找机会下手”
杜庭兰忧心道:“我觉得会。书院里规矩多,街市上却人多眼杂,换我也认为是个下手的好机会,要不今晚还是别出门了,阿姐不怕别的,就怕端福照管不过来。”
滕玉意说:“不怕,我就等着她出手呢,我倒是很好奇她会用什么法子对付我,回去我就安排起来,总之今晚一定要抓住她。“
滕玉意一回府就给青云观去了一封信,可惜直到傍晚出门都没等到蔺承佑的回信。
滕玉意换了身新做的裙裳,戴上帷帽从府里出来,依照定好的计划,带上端福、长庚等人,乘车去杜府接表姐,杜绍棠听说两个姐姐要去青龙寺戏场玩,一下子来了兴致,说什么也要跟着凑热闹。
于是姐弟三人一同去往今晚最热闹的崇义坊。
街上车马骈阗,路边有僧人发放“糕糜”,不远处笙鼓鼎沸,遍地可见胡人歌舞,年轻男女们采兰赠芍,耳边尽是欢声笑语,这番热闹景象,丝毫不输上元节。
犊车行到青龙寺附近的安福街时,无论如何走不动了,滕玉意三人只好下了车,端福和霍丘、长庚等人隐没在人群中,始终与滕玉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了约定的菊霜斋门口,店里果然有好些人等着了,除了书院里的同窗,也有各人的兄弟姐妹,所幸年岁都不大,倒也无需避嫌。
郑霜银等人亲自过来接滕玉意姐弟,坐下后往外—看,恰好可以看见青龙寺对面的长长栈桥,青龙寺在门外专门开凿了一条渠沟,渠沟直通城外,河面上漂浮着一串串许愿灯,远看宛如明亮的珠串,今晚是许愿保平安的好时机,这灯都是前来祈福的老百姓自发放入河中的。
李淮固清点一番菊霜斋的同窗们,疑惑说:“好像还有几个人没来。”
“邓唯礼呢她可是今晚的东家,为何到现在还没露面”
桌上的同窗一大半喜欢邓唯礼,忙笑着打圆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又憨又娇,出门总比别人慢些,稍等一等吧。“
忽又有人说:“诶,你们听说了吗成王夫妇快回京了,说是得知儿子有了心上人,这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给儿子说亲。”
滕玉意本在喝茶,闻言差点呛住,到底是谁在故意散播这些谣言,上回在骊山行宫就有人说这事,今晚又来了,但那日在荒宅她看得清清楚楚,蔺承佑颈后分明有个赤金色的蛊印。
她下意识看向对面那人,挑起话头的是彭锦绣。
武绮忙摆手:“你们可别再往我身上扯了啊,那日成王世子为这事当面把余奉御找过来对质,弄得我阿兄好生下不来台,我也是无妄之灾,他二人斗法,莫名其妙把我卷进来了,我现在都恨死我阿兄了,我阿兄赔了我一匹千里马我都不肯理他。“
另一人笑着接话:“这回不是你。因为我听说那位小娘子很娇贵,武二娘你也很好看,但气质偏飒爽,我听说成王世子极爱那位小娘子,为了讨好那个小娘子,还在摘星楼买了极贵重的首饰。”
连摘星楼都出来了滕玉意望着手里的茶盏,除非有人暗中盯梢蔺承佑,否则即使是造谣,也不能详细到这个程度。难道蔺承佑真有喜欢的人了不可能呀,那样的蛊毒怎会说解就解。
娇贵首饰想想蔺承佑对师弟和妹妹的那份偏疼,要是他真动了“凡心”,倒真有可能做得出这样的事,就不知那女孩是谁。
杜庭兰佯装不经意看向身边的妹妹,她曾怀疑过蔺承佑喜欢妹妹,只因想起蔺承佑身中绝情蛊的事才打消疑虑,难不成…但是妹妹最近可从未收过什么首饰,而且这些日子妹妹在书院里能吃能睡,也不像陷入情思的模样。
忽然有人一惊:“噫,那不是邓唯礼吗”
李淮固循声望去,杯盏里的茶险些晃出来。
滕玉意一抬眸,不由也睁大了眼睛,就在不远处的栈桥上,邓唯礼带着两名婢女立在桥上,头上帷帽的纱帘早被风掀开来,露出芙蓉般的一张脸蛋,笑意盈盈的模样,比头顶的明月还要皎洁。
旁边立着的那高挑的俊美少年,可不就是蔺承佑。蔺承佑望着河中,也不知在瞧什么。
路过的行人频频回顾,似乎从未见过这样般配的美貌男女。
屋里人红着脸笑道:“成王世子瞧上的那位娇娘子,该不会就是邓唯礼吧”
滕玉意把头转到一边,放下茶盏笑道:“噫,那不是卖糖人的吗这些年没在长安,我也忘了糖人的滋味了,我出去买几个糖人,你们谁要”
有人说:“我要,滕娘子,麻烦帮我带—串吧。“
滕玉意笑眯眯出来,到门口寻到端福,正要用目光示意他过去瞧瞧,恰在此时,门外有个锦衣公子要进楼,滕玉意只觉那人眼熟,顾不上细看是谁,脚步下意识往后一退,再一望,桥上的蔺承佑和邓唯礼都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浴佛节:四月初八。这里为文中时间线,特意改了时间,但是真正的浴佛节是四月初八吧。
唐朝的统治阶级为了巩固皇权,很善于利用宗教幼加强与民间的联系,相应地宗教节日比较多,也非常隆重,比如四月初八的浴佛节,七月十五的盂兰盆节,每到这几个节日长安的寺庙里往往人山人海,有权贵们带来的乐队和舞蹈班子(伎乐),玩百戏的胡人们。寺院还会有“戏场"。戏场除了供寺里的和尚师父们做法事开俗讲,平时还会经常上演各种伎乐、百戏、傀儡、参军等文艺活动,大一点的场地还可以用来蹴鞠、打马球,总之非常热闹。
俗讲:唐朝非常普及的一种民间娱乐活动,源于佛寺讲经,它是把佛经故事演化为通俗易懂的变文,在寺庙外进行演出。其目的是通过表演佛经故事,让世俗大众给佛寺捐香火钱。“
俗讲”根据听众性别的不同,分为“僧讲”和“尼讲"。
戏场:当俗讲密集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寺庙外就会出现规模大的戏场。《南部新书》记栽:那时长安域最著名的戏场是慈恩寺戏场、青龙寺戏场、荐福寺戏场、永寿寺戏场。
以上内容均出自史料。
第100章
来人身着墨色斓衫,头戴白玉冠,察觉楼里有人出来,率先退后几步:“滕娘子。“
滕玉意瞧了对方一眼。
这人生得丰标俊雅,举止也秀敏。
武元洛
武元洛身后还跟着好几位仆从。
恰在此时,武元洛后头有好些纨绔公子路过,几人边走边打量拱桥的方向:“没看错,方才那人就是成王世子,旁边那小娘子是谁”
“我妹妹说是邓侍中的孙女。”
“啊,那不是太子妃的钦定人选之一吗,成王世子这是要撬太子的墙角了两兄弟不会因此龈龋吧。”
另一人笑道:“美人如名花,可遇不可求,桥上那位小娘子容华绝代,换我也心动。”
说话间一回头,看见门口的滕玉意,不由都顿住了。天气渐暖,小娘子帷帽的纱帘做得很薄透,夜风一吹,隐隐约约能瞧见点轮廓,那秀丽的下颌线条,以及光莹细腻的脖颈,一望就知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
今晚这是什么运气,竟接连碰见两位绝色小娘子,几人挪不开目光了,武元洛眼里浮现一抹讥诮之色,自发让到一边:“滕娘子请便。”
不动声色把后头那几个少年的视线都挡住了。
滕玉意眼下哪有工夫理会旁人,回了一礼便要下台阶,怎知这时候,又有两个年岁小的娘子追出来,拉住滕玉意的衣带怯怯地说:“滕娘子,也帮我们买两串糖人好不好”
一个是柳四娘的妹妹,年方十岁,另一个是陈家的远房表妹,才十一岁。
滕玉意笑道:“行,你们在门口等着吧,我买了糖人给你们,你们帮几位姐姐捎回去。”
“好。”
滕玉意扭头找寻小贩的踪影,可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卖糖人的小贩面前已经围了好些人了,男女老少全作一堆,真要过去的话少不了被人推挤。滕玉意斑蹰了,她毕竟是个小娘子,换往日大可以让端福去买,然而她今晚还要捉贼,当着武元洛的面,不好暴露端福等人的形迹。
武元洛看看滕玉意,又看看卖糖人的小贩,返身走到那堆人面前,也不知说了句什么,人群就自动向两边分开了,武元洛大摇大摆走到摊铺面前,一口气买下了十只糖人。
随后返回楼前,把最大的一只糖人递给滕玉意,笑道:“没想到滕娘子都这么大了,还爱吃这个。其实我大妹也喜欢吃,还特别爱吃沾了胡麻的这一种。”
滕玉意瞄了瞄,武元洛手中果然有一串沾了好些胡麻的糖人,再看看其他糖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款样。
这让她想起—件事,那回她到武氏姐妹房中去玩,碰巧月底各府给孩子们送吃的进来,她和阿姐进房间时,武氏姐妹正着婢女清点锦盒。
武元洛给二妹妹武绮的礼物无外乎是些吃食,给大妹妹武湘的,却是些不常见的古籍琴谱。
哪份礼物更用心,简直一目了然,当时滕玉意就在心里想,武元洛好像更疼大妹妹武湘。
如今再看这沾满了胡麻的糖人,更说明她的猜测不假,武元洛只帮武准备了独有的—串,武绮那串却毫无特殊,要不是更把大妹妹的事放在心里,不会连这样的小细节都记得。
她是打着买糖人的幌子出来的,不接反倒显得假了,只好接过说:“多谢。“
武元洛顺理成章把手中剩下的那一把递给两个小女孩:“拿进去吃吧。”
他似是急着进楼找人,说完这话,就带着两个小孩进了楼。
滕玉意趁这当口对人群中的霍丘使了个眼色,霍丘心知娘子要他留下来保护杜家姐弟,暗暗点了个头。
滕玉意举着糖人走入人群中,街上那几位纨绔子弟互相一推操,红着脸跟了上去。
滕玉意回想桥上那一幕,先前她打量桥上的时候,无意中瞥见河边立着两个泼皮。
别人都忙着弯腰放许愿灯,那两个泼皮却装作闲聊盯着蔺承佑。
当时蔺承佑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并未察觉身后有“尾巴”。
滕玉意想起前世那支毒箭,决定提醒提醒蔺承佑,加上她今晚本就准备假装落单引书院那人出手,便托辞买糖人出来了。后头这个计划,她下午就知会过阿姐了。
出来走了两步,察觉那几个少年跟上来,滕玉意只嫌对方碍眼,只恨人多的地方不好动手,四下里一望,右前方便是一处僻静的巷子,她计上心来,忙朝巷口走去。
没想到才走几步,迎面碰上了邓唯礼主仆从里头出来。
邓唯礼主仆边走边频频回首,因此并未留意人群中的滕玉意。
邓唯礼虽然戴着帷帽,但夜风不时撩起她面前的纱帘,她嘴唇嫣红,脸颊也泛着绮色,俨然遇到了什么高兴事,其中一位婢女抱着一个锦盒,锦盒上整了三个字:摘星楼。
滕玉意暗暗收回目光,邓唯礼前头才出现在桥上,过后就多了这个,都说蔺承佑前些日子去过摘星楼,看来这首饰正是蔺承佑送的。这简直不可思议,难道他的蛊毒解了
转念一想,这一世有许多事与她记忆中不相符,这次清虚子道长提前回来,说不定正是因为找到了解蛊毒的法子了。
又想到摘星楼的首饰名贵非凡,邓唯礼肯收这样的礼物,说明也属意蔺承佑,就不知这事邓家知不知道。
很快走到了那条巷子,滕玉意顺势右转,那几位少年果然按耐不住了,一窝蜂拦上来:“小娘子请留步,你掉了东西,我们好心帮你捡了。“
端福等人忍耐这一时,指节早已捏得“咯咯”作响,趁巷中僻静,便要跳下来把这几个轻薄儿狠狠摔晕扔出去。
哪知后头又有人跟上来了,身手极快,二话不说揪住了领头少年的衣领,却是武元洛身边的仆从。
“武大公子”
领头的少年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怒视武元洛,“你这是要做什么”
武元洛:“刚才就觉得你们鬼鬼祟祟,幸好我跟过来看了一眼,你们打算做什么这举动会不会太龌龊了点!唉,不多说了,我虽是读书人,但能动手的时候绝不动口——打。”
说着摆摆手,让仆从们把那帮纨绔揪出去。
“武元洛!这关你屁事!“纨绔身边也带了仆从,两边立时厮打起来。
武元洛径自走到滕玉意面前:“滕娘子,此地人多眼杂,今晚你若是想四处闲逛,最好约了同窗一起走。“
滕玉意饶有兴趣看着他,如果这一出是武元洛安排的,也不知要提前准备多久,武元洛灼灼注视着滕玉意,意识到滕玉意也在纱帘后打量他,脸色蓦然一红,赧然拱手道:“滕娘子别多心,上回在骊山上,武某因为倾慕滕娘子多有唐突,过后自知猛浪,早就想寻机会跟滕娘子赔罪,今晚虽是碰巧,但归根究底是因为武某本就格外留意滕娘子,怕这些人冒犯滕娘子,才一路跟过来。滕娘子,武某对你只有维护之意,绝不敢心存唐突,你要去何处武某送你一程,要不我送你回菊霜斋也行。”
他发言清雅,举止磊落不凡,说话时与滕玉意相距数尺,要多守礼就有多守礼。
滕玉意垂眸望望手里的糖人,笑了笑道:“武大公子——”
忽从那边蹿过来一道黑影,速度堪比雷电,身形凌空而起,一下子扑到了巷口。
武元洛面色一变,那几个纨绔也吓得忘了扭打。
“豹、豹子!“
那黑物油光发亮,一双眸子绿荧荧的,行动时无声无息,但自有一股令人胆寒的神威之气。
众人心生畏惧,吓得连架都忘打了。
滕玉意一喜,俊奴!自从彩凤楼一别,她好久没看见这小黑豹子了。
再看那头,不知何时多了个玉簪绿斓袍的郎君,这颜色历来极挑人,穿在这小郎君身上却俊朗非凡,走动的时候腰间玉佩微微响动,暗沉沉的乌犀带束出一截好腰来。
武元洛一讶:“蔺承佑。“
蔺承佑笑道:“真够热闹的,追犯人路过此地,没想到撞见不少熟人。”
黑豹向前一纵,拦住先前那帮意图轻薄滕玉意的纨绔,大肆撕咬起来。
众人大惊:“世子!“
然而这一扑,竟是真咬。
领头的纳绔惨叫一声,挣扎半晌,拼死夺过自己的腿,剩下几个也被抓出了好几道血痕,屁滚尿流逃跑了。
蔺承佑这才假模假式喝道:“哎,俊奴,不得无礼!”武元洛怕滕玉意受惊,忙要将滕玉意带走,孰料一晃神的工夫,滕玉意就不见了。
武元洛心下纳罕,看那黑豹又掉头瞄准了自己,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猛兽,白着脸忍耐片刻,一哂道:“今夜到处是游人,世子把这猛兽带在身边,就不怕伤及无辜”
蔺承佑笑道:“我这灵兽天生通灵性,只咬妖邪和恶人,不咬良善之辈,武公子如果没做什么亏心事,是不必担心它咬你的,俊奴,过去跟武大公子打个招呼。”
俊奴慢慢朝武元洛踱过去,武元洛盯着蔺承佑,脚下不自觉后退几步,不甘心地看了看滕玉意消失的方向,淡笑颔首道:“好灵兽。武某就不打搅世子办案了,告辞。”
滕玉意趁乱跑到巷尾,藏到墙后,把脑袋探出来看蔺承佑教训那帮纨绔,正看得津津有味,忽听后头有人道:“滕娘子。“
一回头,就见宽奴捧着一叠东西候在角落里,与此同时,端福和长庚也悄悄从墙头跃了下来。
“滕娘子,世子有事要找你,烦请在此稍候片刻。“
宽奴笑呵呵道,“娘子别怕,世子不会让俊奴下手太重的。”
滕玉意心道,她才不怕下手重,她长这么大,头一次遇到敢轻薄她的流氓,就算蔺承佑不动手,阿爷事后知道了,也会想法子找补的。
看看宽奴的身后,先前邓唯礼主仆就是从这个巷子里出来的,过后蔺承佑也突然在此现身,料着之前一直在此幽会,怪不得邓唯礼脸上有羞色。
她点点头说:“也好,我正要提醒你们世子—件事。”
不一会就听脚步声过来,蔺承佑和俊奴过来了,滕玉意弯腰摸摸俊奴的脑袋,笑道:“俊奴,谢谢你帮我出一口恶气。”
俊奴口中呼哧,嫌弃地把杷头偏到边上,滕玉意欢喜得不得了,偏要再摸几下:“喂,你我也算朋友了,朋友见面不打个招呼吗”
怎知一近前,就闻到了蔺承佑身上飘来的一缕暗香,香气芳馥盈怀,一闻就知道是女子惯用的香气,她好奇地嗅了嗅,绝不是蔺承佑常用的皂角香。可惜不记得邓唯礼平日惯用什么香了,不然说不定就能钗对得上号了。
蔺承佑上下打量滕玉意,确定她安好无恙,末了目光一移,落到她手中的糖人上:“这是武元洛买的”
滕玉意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举着糖人,她干脆咬了一小口:“还挺好吃的。”
蔺承佑瞅着那糖人,先前武元洛大肆献殷勤,滕玉意不大像反感的样子,加上那出“英雄救美”,滕玉意该不会是被这厮唬住了。
“这有什么好吃的”
他呵了一声,“这附近有的是好吃的,你要是肚子饿了,买别的就是了,这个——直接扔了吧。“
“扔了做什么”
滕玉意置若罔闻,不过想想正事还没说,只顾着吃糖人似乎不好,于是只吃了一口,就把糖人交给身后的端福,“有件事需提醒世子,先前在拱桥上,我瞧见有两个人跟踪你,世子,你一定要当心。“
蔺承佑总不能把糖人直接夺过来扔掉,只好嗯了一声:“要不是为了对付那几个‘尾巴’,我也不至于捱到现在才来找你。”
滕玉意松了口气:“世子心里有数就好。下午我送到青云观的信瞧了吗,我还得抓贼,那就先走了。”
说完这话,作势要告辞。
哪知刚—动,蔺承佑就伸臂拦住了她:“等等,我还有事要同你说。“
滕玉意瞎脚看了看巷口:“下回吧。出来前我虽然跟阿姐打了招呼,但也不能耽搁太久,况且这周围有不少我的同窗好友,万一引来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比如刚才蔺承佑跟邓唯礼在一起,就有不少人瞧见了。
蔺承佑让宽奴把手中的东西递给滕玉意:“这件事还挺重要的,今晚非说不可,你先把这个换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是件灰扑扑的披风,抖开足有大半个人那么长,罩到身上,从头到脚都可以遮住。
滕玉意想想他才与邓唯礼在此私会过,这披风说不定邓唯礼穿过,于是不肯接:“这地方也很僻静,有什么事不能在这说么”
“横竖到那儿就知道了。放心吧,你那帮同窗面前,我自会令人替你遮掩。“
蔺承佑说的那地方也在河畔,只不过在沟渠的下游,地处青龙寺寺后的西北角,游人本就偏少,加上寺中住持帮着清了场,因此河畔几乎看不见人影。
宽奴铺好了茵席,滕玉意受邀坐到席上,蔺承佑抱臂立在滕玉意身边,不时瞥瞥滕玉意,她裹着那件灰色披风,坐着的时候宛如一截矮树桩,披风里头却另有乾坤,鬟髻霓衣,容貌如玉,就这样静静地临水而坐,恍若一支带露含香的玫瑰。
只是她手中那根糖人甚是碍眼,沿路走过来,他都给她买了一大堆吃的了,她依旧不肯把那糖人扔了。
俊奴在两人面前转了个圈,最后趴伏在蔺承佑脚边,滕玉意倾身拉过俊奴的爪子,兴致勃勃跟它玩起来。
河面上满是形形色色的许愿灯,一抬头正好能看见栈桥一角,滕玉意玩了一会,百无聊赖地开了腔:“世子,是不是有要事要同我说”
蔺承佑给俊奴扔了一小块肉脯,撩袍坐下:“最近在书院里,有没有人聊起过太子妃人选”
滕玉意一愣,当然有,明面上没几个人聊,但背地里关心这件事的人还真不少。
“有。”
蔺承佑转脸看她:“你跟邓侍中的孙女熟悉吗”
绕了半天,原来是想打听心上人的事。
“算熟的。我们的寝舍挨得很近,平日来往也多,邓唯礼诙谐豁达, 人缘很不错。“
滕玉意自觉这评价很公允,“我挺喜欢她的。”
蔺承佑:“你有没有发现书院里有人跟踪她,或听她自己说过丢东西”
滕玉意怔了怔:“没听说,难道有人会对她不利么”
蔺承佑说:“回书院你留意留意,要是发现有人跟踪她,或是她身边出现什么异事,你就令简女官告诉我。”
滕玉意默了默:“好。”
思量一晌,她没忍住道:“世子,你为何不当面问邓娘子”
蔺承佑莫名其妙:“当面问她”
滕玉意抬手指了指远处的那座桥:“先前你们一起在桥上赏景时,很多人瞧见了,你都同她一起出游了,何不直接问她自己。“
蔺承佑头顶仿佛滚过一道焦雷:“什么”
滕玉意奇怪道:“世子不会以为没人瞧见吧。同窗们当时都坐在菊霜斋,正好能看见对面的桥。
哦对了,同窗们都说你有心上人了,说你这位心上人娇贵貌美,你为了讨好她,特地到摘星楼买了贵重首饰,流言早就传开了,这事知道的人不会少,说来也巧,这话刚说完,我们就看到你和邓唯礼在一起。“
娇贵貌美的小娘子摘星楼买贵重首饰蔺承佑越听越离奇,条条他都做了,可那人不是什么邓唯礼,而是她滕玉意。
行吧,挖了这么大的坑,原来在这等着他。今晚他为了引那几个尾巴上钩,故意往人多的地方去,路过桥上时,那几个人跟得愈发紧,他只好顺势在桥上装作赏景立了一会,然而当时身边都有哪些人,他压根没注意,事后倒是如愿抓到了活口,但没想到对方用另一种方式摆了他一道。
想想这段时日发生以来的事,先有武绮,后有邓唯礼,这是卯着命把原定的太子妃人选往他身上凑。
他越想越窝火。就因为怕滕玉意对这些流言信以为真,所以他今晚才执意要约她出来。他可以暂时不让她知道他喜欢她,但也不能让她误以为他喜欢别人。
话都已经到嘴边了,听得滕玉意一条条细细说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笑了笑道:“除了这个,你还听见了什么
滕玉意看他浑不在意的模样,淡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何止听见了,我还看见了。你跟邓娘子从桥上下来,是不是一道去了巷子里前脚邓娘子抱着摘星楼的首饰盒从巷子里出来,后脚你就出现了。”
连“抱着首饰盒”这种动作都记得………蔺承佑一瞬不瞬望着滕玉意的表情,换作是他听到滕玉意跟别人如此,胸口估计会酸胀得炸开吧。滕玉意才刚及笄,未必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只要她有那么点酸溜溜的意思,他今晚就把步摇送给她,明日就——明日就请伯母赐婚。
他若无其事道:“那…你听到这些事,心里有什么反应”
话一说完,他喉咙像着了火似的焦渴起来,心也隆隆直跳。
她这样在意这件事,他就不信她一点吃味的意思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写的时间错了,文里的时间现在已经是五月份了,初夏了,回头我改过来。
上章忘记跟大家说营养液的事了,感觉错失了一个亿。
液!懂
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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