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古代言情 > 云间月与荆棘花 > 80-84
    第81章 离分


    韩迟云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晦暗深海。


    他感觉自己似乎仍淹没在又腥又浊的洪水中,被水流冲荡着,去往阴曹地府。


    身体猛一哆嗦, 阖眼再睁开, 视野渐渐清晰。


    天光大亮, 此处并非地府, 乃是人间。


    韩迟云微微转头, 这便看到床边趴着一名女子,此刻正昏昏沉沉地睡着。


    那女子纤柔的手与他放在衾被外的手紧紧交握, 体温从她的指尖流淌至他的掌心。


    韩迟云心头浮起一片暖意, 垂眸盯着陷在睡梦中的女子,看了许久, 终于开口唤道:


    “……小啾。”


    嗓音微弱, 嘶哑难听。


    可就是这微弱又难听的嗓音,却在瞬间就将昏睡的女子唤醒,她猛然坐起, 向枕上看去。


    二人四目相对。


    “你醒了?!”姚木槿惊喜不已, 连珠炮似的发问, “还难受么?饿么?想喝水么?等会儿先把药喝了, 喝完药我去灶上端些羹汤过来。”


    边说着话边抬手去摸韩迟云的额头,肌肤相贴,感觉到他已经不烧了,终于放下心来。


    韩迟云被姚木槿摸着额头,面上露出些赧然,低声问:“你一直守在这儿?”


    “那可不,谁让你一直不醒!”姚木槿顶着两只黑眼圈,嫌弃地嘟哝着。


    “我……对不住……”


    “用不着和我说对不住, 知州大人的对不住,奴家可承受不起。”


    口中说着埋汰的话,面上却是笑盈盈地,姚木槿撸起袖子,拿起搭在床栏的布巾,想要为韩迟云拭汗。


    袖子一撸,手腕便露了出来。


    韩迟云的目光落在姚木槿的手腕上,霎时面露惊诧,直如见鬼一般。


    他的头脑仍不甚清醒,眼前也是蒙昧不清,在这蒙昧之中,他看到姚木槿手腕上戴着一串她绝不可能再戴着的珠子。


    姚木槿似也被韩迟云的惊诧反应骇住,赶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出去……这串出去……怎会在此……”


    韩迟云的眸光定定地看着姚木槿手腕上的珠子,双唇发颤,使得口齿也变得朦胧不清。


    姚木槿先时没听懂,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韩迟云说的不是“出去”,而是“砗磲”。


    霎时间,她明白了韩迟云为何会是这种惊诧神色。


    姚木槿放下了打算为对方拭汗的手,将布巾扔在一旁,咬牙切齿地笑道:


    “韩大人真是好记性,还记得奴家有一串砗磲手珠呢?”


    韩迟云将昏昏沉沉的目光转向姚木槿,问道:“它……怎会在此?我明明记得……”


    寥寥数语,却说不下去。


    也许是素来清白端正之人因一念之差做了坏事,而这坏事现在猝不及防地揭穿在事主眼前,愧疚和恐慌如巉巉高山一样压着他。


    姚木槿冷笑一声,替韩迟云把话说了下去:


    “你明明记得,你把它赏给小丫头子玩弄,现在怎会又出现在我手中,是吗?那我告诉你,因为这是我抢回来的!”


    韩迟云却完全愣住了,似乎陷入某片回忆的泥淖中,用他还不大清醒的脑袋极力思索着,好半晌才说道:


    “我没有把它赏给小丫头玩弄。”


    姚木槿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道:“你没有?好啊,那就请韩大人说说看,我的砗磲手珠怎会到了你那里?不是你拿的,难不成是它自己长了翅膀,自己飞去的?”


    韩迟云努力稳下心神,凝视着姚木槿,用沙哑却沉定的声音说:


    “是我背着你偷拿走的,对不住,我向你道歉。”


    ——他就这样承认了!


    姚木槿登时火冒三丈,要不是看韩迟云是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人,她简直想现在就揍他一顿。


    却听韩迟云继续说:“可我没有把它赏给别人,你相信我,我不可能把它赏给别人。”


    姚木槿用力深呼吸,平复怒气,道:“你没赏给别人?那我问你,它为何会出现在你那女使的腕子上?难不成是她们自己拿去的?”


    韩迟云眉头拧成川字,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良久,终是泄气地说:


    “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好,把你那个名叫关雎的女使叫来,我们当面对质!”


    “关雎已经不是我的女使。”


    姚木槿愕然,下意识问道:“为何?她去哪儿了?”


    “她嫁人了。”


    韩迟云离开临安的时候,打理了许多事,其中就包括从前在他寝院照管伺候的那些女使。


    临行前数日,他去向孟夫人晨省,告知自己不会带女使赴任,请孟夫人将他院中女使另做安置。


    孟夫人便将小英、小怜等几个小丫头分给了韩翀和李姨娘。


    考虑到鱼丽和关雎年纪大了,韩迟云没收她们入房,她们也不好再去伺候别人,这便从相府挑了两个合适之人,将二女婚配。


    关雎嫁给了府内一位“待诏”(工匠),鱼丽则许给了一位“防御”(医生)。


    从那日至今,已过去了将近一年半,时光荏苒,她二人现在也许连孩子都有了。


    姚木槿听韩迟云说完,突然想起她刚从大理寺狱出来的时候,鱼丽来黑羊巷照顾她,与她夜聊,说起自己的命数和将来。


    那时候鱼丽说,她知晓自己命不好,所以别无所求,只求能配个好人便罢。


    思至此处,一时间心绪动荡,姚木槿也顾不上再和韩迟云争执砗磲手珠是不是他赏给小丫头玩的,只问道:“那防御是个好人么?”


    “据我所知……应该是吧?”韩迟云也不确定。


    姚木槿轻轻地叹了口气,只觉造化弄人,命数这东西,谁又能说得清楚。


    片刻后,她将心头涌起的怒火和委屈尽皆压下,再次将衣袖撸至小臂,把腕子伸到韩迟云眼前,道:


    “韩大人昏迷了这么久,脑子不清醒,眼睛也不清醒。你自己看清楚,这手珠是什么?”


    韩迟云定睛看去,霎时恍然——姚木槿手腕上戴着的根本不是那串砗磲手珠,而是一串形似砗磲的、随手穿着玩儿的眉豆。


    他这才想起,自己曾见过姜大娘的两个外甥女在院子里穿豆子玩,想来便是那小女儿穿了眉豆手串,将之送给姚木槿。


    韩迟云忽感心内百味杂陈。


    想他平生皎洁端正,清白自持,由总角至弱冠,没做过半分损人利己之事,孰料却因一念之差,偷拿了女子的砗磲手珠。


    此事成为他潜意识里的一份亏欠,以至于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被心魔缚了眼,将心底隐秘尽数揭穿。


    “你真没把我的手珠赏给别人?”姚木槿斜睨着韩迟云。


    “我可以对天发誓!”


    “既如此,你拿我的手珠做什么?”


    韩迟云的嘴唇颤抖着,好半晌终于嗫喏着说:“我不想你一直惦记着你那亡夫……”


    说话时,他将头转向床里,面对着里侧墙壁,十足别扭模样。


    姚木槿恨恨啐了一口,骂道:“小心眼子矫情鬼韩迟云!”


    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骂过无数遍了,今日对着当事人骂出口,实在是又爽快又难过。


    “……对不住。”韩迟云仍是面朝墙壁,再次低声向她道歉。


    姚木槿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反正手珠我已经拿回来了,本娘子大度,不跟你这小心眼子计较。”


    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又道:“饿了吧?我去灶上传饭。”


    正要起身,却被韩迟云一把攥住手腕。


    “小啾……”韩迟云再次唤出了姚木槿的乳名,“你嫁给我,好不好?”


    姚木槿先是听到他唤自己乳名,倏然一惊,再听到他又一次说要娶她,心内直如山海掀腾,悲喜皆翻涌。


    韩迟云刚醒,还不知道,韩辙出事了。


    “……小啾,求你。”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女子。


    姚木槿半垂着头,将手抚在韩迟云手上,柔声答道:


    “我去给你端粥水,你先吃些东西,临安来人了,有事要见你。”


    话毕,她起身离开房间。


    *


    韩迟云醒来的时候刚过午时,州衙循市井习俗,一日二餐,过午只备茶点。


    但此刻听闻知州大人醒了,灶上厨娘们立刻开始烧火热锅,不一会儿便将热气腾腾的粥水端了上来。


    那是一碗鲜鱼粥,用的是从贡水新鲜捕捞的大青鱼。将鱼肉削成薄片,剔除鱼刺,与白米一同熬制浓稠,再加入去芯白果、细虾、姜丝等物,足可谓鲜美之至。


    姚木槿端着碗坐在床边,舀起碗内粥水,一勺勺喂给韩迟云。


    韩迟云身后垫了个宽大的莲花隐囊,倚在床围子上,就着姚木槿的手乖乖喝粥。


    “烫吗?”姚木槿问。


    韩迟云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神色仍是疲惫不堪,数日昏迷,面上红润褪尽,只余一抹灰沉沉的白,如雪瓣坠落指尖,脆弱地,稍纵即逝。


    姚木槿心里装着千钧重的心事,不忍细看,低了头继续舀粥。


    姜大娘立在数步开外的桌案旁,她是来送粥水的,可送完了却不走,杵在那儿当灯芯。


    “大娘怎么了?”姚木槿大约是看出她有事,这便问道。


    姜大娘觑了韩迟云一眼,低声答:“我刚才送粥进来的时候,被昨日那汉子拦在门外,他问我是不是知州大人醒了,我没告诉他。但我瞧他那模样,似是十分焦急。”


    “他人在哪儿?”


    “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让他先去歇着,他也不肯。”


    姚木槿放下手中瓷匙,面上露出纠结神情。


    韩迟云见状,忍不住问道:“门外何人?你刚才说临安来人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姚木槿舀起一勺粥送至韩迟云嘴边,道:“先吃粥,吃完了就告诉你。”


    待粥水吃得干干净净,姚木槿将空碗递给姜大娘,又捏起布巾为韩迟云擦拭唇角。


    将一切做完,她定睛看着韩迟云,凝声道:


    “韩大人,门外那人是王逵,他有事寻你,我去叫他进来,你们慢慢说。”


    韩迟云看着姚木槿沉郁的面色,心里已隐有不好的预感,薄唇紧抿,没有做声。


    姚木槿和姜大娘一起离开房间,见王逵果然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这便对王逵说了,让他去见他们大人。


    “你慢些告诉他,他刚醒,我怕他受不住。”姚木槿叮咛道。


    “娘子放心,小的有分寸。”


    眼看着王逵进了屋子,姚木槿心底担忧却越来越盛,青青过来,想扶她回房歇息,却被她谢绝了。


    她只想站在这里等着,等韩迟云知晓事情之后,她要看到他,心里才能安定。


    天还是阴沉沉的,也许还会下雨,这个春天,潮湿不堪,人也浑身沉甸甸的,宛如淹没水底,透不过气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也许更长一些,寝卧的门突然被人打开,王逵低着头走了出来。


    姚木槿再顾不上其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入房内。


    韩迟云半垂着头坐在床沿,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眼帘低垂,看不清眸色,浑身似僵住般一动不动,甚至在听到姚木槿进门的声音时,也没有挪动分毫。


    惟有死死抠在床沿的手,指节嶙峋,青筋轮囷,暴露了他内心的悸动和悲伤。


    姚木槿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低声道:“临安有那么多名医,也许相爷很快就没事了。”


    她知道自己是在说些没用的废话,可眼下她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韩迟云低低地“嗯”了一声,却仍是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握住姚木槿落在床沿的手,十指交扣,沉声道:


    “姚娘子,我刚才已交待王逵,今夜我便与他一起赶回临安。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万望娘子珍重。”


    姚木槿大惊失色:“今晚就走?!你才刚醒,身子都还没好,怎受得住路上那般风尘?!”


    作者有话说:


    今日还有一更,更新时间是晚上6点~


    第82章 泪落


    “顾不得那么多了, 再晚些,恐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话毕,韩迟云放开了姚木槿温软的手, 扶着围子, 这便要下床。


    姚木槿自然明白韩辙病重一事对韩迟云来说意味着什么。


    此事在他心头分量沉沉, 自己到底是外人, 确实无法劝阻, 于是便伺候着韩迟云洗漱更衣,又和姜大娘一起, 帮韩迟云收拾了归乡的行囊。


    而韩迟云则强撑病体, 前往州衙大堂,将洪水善后的诸般事宜尽皆交待给衙门官员, 又告诉他们, 自己必须立刻赶回临安,赣州城就交给他们了。


    诸人皆行礼应是。


    当日申时三刻,韩迟云强打起精神, 与王逵一起, 走出州衙大门。


    马匹早已备好, 他正要翻身上马,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韩大人!韩迟云!”


    韩迟云回眸向身后看去,这便瞧见姚木槿气喘吁吁地跑出州衙,一路跑至他面前。


    “说走就走,你也不跟我道别!”姚木槿话语中隐有怒意。


    韩迟云垂眸看着女子忧虑的面庞,低声道:“对不住,是我不想与你说离别,我怕……”


    ——我怕道别的话说出口,就再无法相见。


    韩家是外戚。自古以来, 外戚掌权之事都是遭人攻讦诟病的,哪怕做到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的地位,其死后亦是阖族抄斩。


    离开临安的时候,韩辙早就说过,韩迟云羽翼未丰,又不肯与温家联姻以求庇护,倘若有一天他不在了,则韩家必遭攻讦,韩迟云必遭攻讦。


    到了那时,能否撑过劫难,谁都不好说。


    但这些话,韩迟云没有告诉姚木槿,他不想她平白担心。


    姚木槿却似读懂了韩迟云眼中未尽之言,忽地上前两步,抬手将一只香囊系在韩迟云腰间绦带上。


    韩迟云低头看去,不由吃了一惊:


    “这是?!”


    这香囊正是那日他在二门花树下捡到的那只。彼时他曾想打开看看,可姚木槿却宁愿闹得大家狼狈不堪,也不肯给他看一眼。


    然而现在,她却亲手将自己如此宝贵的东西系在了他的腰上。


    这香囊里究竟藏着什么?


    姚木槿的手指在发抖,颤兢兢的,不过一只小小的香囊,却费了半天劲儿,好不容易才系好。


    “你不是想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姚木槿抬眸望着韩迟云,声音有些哽咽,“我把它送给你了,想知道你就自己看——但你现在不能打开,回临安再打开。”


    说着说着,湿了眼角。


    韩迟云抬手,用拇指轻轻为姚木槿拭去眼畔泪珠,又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莫哭,等我消息。”他说。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也是哽咽的。


    但他不想在此时落泪,以免惹得她更加伤心,于是他不再言语,只将她的手合在掌心,用力捂了捂,之后便翻身上马,与王逵一起打马而去。


    马溅红尘,尘烟扑眼,眼前是心上人远去的背影。


    夕阳西下,他穿着那身惯爱的雾山蓝,真如一片远山淡云似的,就这样消散于长街尽头。


    *


    送走韩迟云之后,姚木槿再次搬回了慈云巷。


    可自从韩迟云离开赣州,这些日子以来,她做事总是心不在焉的。


    譬如,明明说要去街上磨镜,可人都到街铺里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拿镜子。


    再譬如,去菜市买了一兜萝卜,人走了,萝卜忘在了菜市摊子上。


    又譬如,在酒馆给人结账,酒水五十文,下酒菜三十文,人家给了她一陌钱,她倒找给人家五十文。


    更有甚者,寒食节那天,姚木槿带顾青闻去贡水游玩。


    水边有个卖寒食粔籹的小摊。孩子嘴馋,想吃甜甜的粔籹。姚木槿晕晕乎乎去买粔籹,买完就走了。


    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出好远。


    当时简直是吓坏了,只一瞬间,心脏几乎停跳。


    “闻儿!”她大喊一声,赶紧回头看去。


    这一看才发现,孩子正好端端地被亲娘抱在怀里,而孩子的亲娘就站在她身后。


    “小啾,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顾沾沾抱着孩子,担忧地问。


    姚木槿面色惨白,僵硬地摇了摇头,仿佛神魂初归躯体。


    此后数日,姚木槿都不敢独自带着顾青闻出门,生怕那天的事情再次上演。


    韩迟云走后,姚木槿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看云,把太阳看走,把月亮看来,看着看着,就把一个月的光阴看了过去。


    这期间,她也曾数次去州衙找人探问情况,但却没人能说清,韩迟云究竟发生了什么。


    诸人只知道,朝廷似乎并没有追究他擅离职守之过,但也没有让他回来的意思。


    临安像一只饕餮,张开血盆大口,将韩迟云吞咽下去,再无声息。


    又过了几日,恰逢墟市开市,姚木槿和顾沾沾仍如往常那样,往酒馆招待客人。


    姚木槿住在州衙的那些日子,酒馆一直都是顾沾沾带着小丁小红在打理。


    顾沾沾早年在市井卖唱,于人情世故中斡旋,虽然她脑子不够活络,胆子也不够大,但并非没见过世面的人,打理酒馆亦是不在话下。


    待姚木槿再次回到酒馆,两个人就仍是一个掌灶,一个掌柜。


    寒食已过,赣州却还在下雨,只不过没有前段时间那般滂沱,但仍是淅沥不停,往年都是一直下到端午过后,今年大抵也不例外。


    因着淫雨连绵,今日集市上并没太多趁墟之人,舜华酒馆也冷冷清清的。


    姚木槿百无聊赖地敲着铜子,一声声,敲得心里愈发凌乱慌张。


    临到快打烊的时候,提辖崔漠突然带人来歇脚。


    姚木槿赶忙向崔漠拜了万福,又对小丁吩咐道:“快去打两壶果酿筛给崔提辖吃,再端两盘酒糟鱼。”


    崔漠倒也没推辞,直到就着香美可口的酒槽鱼将两壶果酿全部喝完,他这才开口道:


    “姚娘子,某今日其实是有个消息要告知娘子。某也不知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某觉得娘子一定很想知道。”


    姚木槿心头搐紧,忙问:“崔提辖所言何事?”


    “不瞒娘子,衙门前日收到行在邸报,言韩相爷已薨逝。”


    姚木槿脑中登时便是“嗡”地一声——韩辙死了?!


    “他呢?”她问。


    崔漠自然知道这个“他”所指何人,叹了口气,道:“眼下知州大人尚无音信……但据某猜测,他恐怕不会再回赣州了。”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姚木槿的心瞬间凝结成冰。


    韩相爷死了……韩迟云不会再回赣州……


    他不会再回赣州了。


    送走了崔提辖,姚木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酒馆内,听着檐下雨声,整个人陷入无法言说的情绪之中。


    小丁不知掌柜发生何事,正想问询,却被顾沾沾拦住。


    顾沾沾倚着灶房的门,冲他摆了摆手,那意思是,别去打扰。


    雨声敲在人心上,点点滴滴,濡湿心田,长出一片葱茏的悲欢离合。


    韩迟云自那日离开赣州到现在,鸿雁无信,鲤鱼无书。


    他曾说让姚木槿等他的消息,可直到现在,却没有只言片语稍给她,她不知他究竟发生何事,亦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忽然有点后悔,后悔他对她说了数次“嫁给我”,她皆没有答应。


    先开始以为他在耍她,是以不答应;后面得知他是真心,但却恼他,仍旧没答应。


    倘若她早早答应他,与他冰释前嫌,那么无论是追随他,亦或是质问他,她都能有个合情合理的身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名无分,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姚木槿抬手,雨水落在掌心,凉冰冰的,凉得发苦。


    三日后,姚木槿正想着要不要再去找崔漠打探一下韩迟云消息的时候,赣州递铺的铺兵却再次登门,将一封书信交给她。


    信是韩迟云写来的。


    姚木槿用抖得不像话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拆开,一个字一个字看去,却也只看懂了五六成。


    那信写得十分文绉绉,其中有很多字词,她不认识,更不知晓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选择像从前那样,拿去街市找书启先生帮忙读信,而是将不认识的字全部誊写出来,火急火燎地去请教县学的先生。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韩迟云的信。


    她要将韩迟云写给她的每个字都认下。


    她一定要自己读出这封信上写的所有内容。


    抱着急切的心,不过短短半日,姚木槿就将信上的生词僻语全部记住。


    当天夜里,就着摇曳烛火,她再次打开那封信。


    现在,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看着韩迟云写下的字句,眼泪如断线珠子,簌簌滑落。


    韩迟云写的是——


    “翌顿首,吾友木槿足下台鉴。”


    “吾此番归京,家中遭逢变故,始料未及。”


    “伯父驾鹤宾天,吾服齐缞,感皋鱼之悲,昌黎之痛,凄凄不可终日。”


    “皇考慈妣早世,彼时吾尚年幼,懵懂人事,今眼见至亲殂谢,始觉人间残忍,从今往后,吾已再无可倚之人。”


    “昔读诗书,言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今吾亦如是也。”


    “吾离虔之日,足下将贴身香囊托付,吾终夜开眼,辗转反侧,忆足下所嘱,遂拆其一窥。”


    “内中所见,令吾失魂落魄,心旌怊怅。”


    “吾万料不到,当日吾执足下之手,随意撰你我名姓,竟使足下如此珍之惜之。”


    “足下义重,吾今生难报万一。”


    “伯父出殡之日,相府主仆皆齐聚,吾见关雎,向其询问砗磲一事。至此方知,竟是吾疏于管教女使,惹其心生嗔痴之念,遂将手珠私藏,后又弃置不顾。”


    “吾设身处地遥想当日足下之情状,亦觉心如刀绞,吾万死难辞其咎。”


    “书至此,翌已泣涕如雨,不敢落笔。”


    “庙堂叵测,宦海浮沉,朝廷对吾另有委任,吾已不必归虔,足下亦不必惦念。”


    “今生恐不能再见,胸有万言,不知从何道来,惟寄尺素,聊表歉意。”


    “吾非坦荡君子,心臆有情,畏惧言说,遂使足下蒙屈。”


    “吾优柔失决,当断不断,复使足下受累万千。”


    “每思及此,吾惭怍非常。”


    “吾亏欠足下良多,今生不敢言谅。”


    “当日匆促离别,诸事未及言说,今日搦管,方觉世事造化弄人……憾未及言说,幸未及言说。”


    “惟盼木槿足下多喜乐,无忧惧,加餐饭。往后余生得遇良人,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比目鹣鲽,莫不人羡。”


    “吾与汝天涯两地,至此可相忘矣。”


    “翌再拜,再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临安


    待信读完, 姚木槿已然泣不成声。


    韩迟云将她唤作“吾友”,字字句句以“足下”相称。


    他没有高高在上地俯视她,字里行间亦没有丝毫宠爱狎昵成分。


    “宠爱”这个词, 外表光鲜, 实际上, 不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 是失权之人妄图以此自我麻痹的幻象罢了。


    而韩迟云, 他是以平等的姿态,尊重的言辞, 来抒写他心头的深情——他知道自己跌落万丈泥淖, 必将失去她,但他永远尊重她。


    姚木槿将信捂在心口, 无声恸哭着。


    泪落如雨, 眼前发黑,头也阵阵发晕,以至于连身后有人走来都不知道。


    忽然, 一双温柔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姚木槿睁着哭肿的眼睛回头看去, 这便看到顾沾沾站在自己身后。


    “小啾, 回临安去吧, 去见他。”顾沾沾柔声说。


    姚木槿抬起颤抖的手,攥住了妹妹纤细的手指,哽咽着说:“你跟我一起回去。”


    岂料顾沾沾却摇了摇头,娓娓言道:


    “我不想再回临安了,回去就难免想起那些难堪的过往,我怕了那个地方。……我很喜欢赣州,和闻儿就留在这里,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倘若你不想再回来……你放心,我会把孩子好好养大,不会让她成为另一个你我。”


    姚木槿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忽然发现,妹妹已经成熟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当了母亲,为母则刚,到底与以往不同;又或许是因为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逼得她不得不成熟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聚散离合,谁也顾不了谁一辈子。


    也许她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透过朦胧泪眼,姚木槿与顾沾沾对视着,最终,她低低地应了声“好”。


    收到韩迟云来信的次日,姚木槿便开始收拾行装,她要独自返归临安。


    明知回去也不一定能见到韩迟云,但她仍坚定地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内中缘由,只有回到临安才能打探清楚。


    韩迟云在信里表现出一种非常奇诡的态度,说什么“得遇良人”,什么“天涯两地”,看起来像是要与她划清界限,字字句句皆不祥之兆。


    姚木槿由此推断,韩家必然是发生了什么,韩迟云也许亦遭遇了一些不能诉诸言语的困厄。


    凭她对他的了解,他既如此说,那么原因只能是——他出事了,且他不想因为这事而连累她。


    那些词句像谶语一样垒在她心头,沉甸甸地压着,令她胆战心惊。


    她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向临安。


    从赣州至临安,有水路和陆路两条途径。


    若是走陆路,赶马车,一则耗时太甚,二则容易路遇盗匪。


    因此大多数行客都是走水路,先由赣江北上,到达江州之后,沿长江一路向东,再进入浙江(钱塘江)便可抵杭。


    大约三日后,姚木槿打听到涌金门码头那边有一艘去往临安的商船即将出发,好巧不巧,那船主正是姜大娘她夫君的表弟的伯母的堂侄。


    七拐八绕也算是亲戚。


    姜大娘托了话给那人,请他顺道捎上姚木槿。


    那人倒也爽快,这便为姚木槿收拾了一间舱房出来,允她随船同行。


    临上船之前,姚木槿将顾沾沾和顾青闻托付给了姜大娘,姜大娘素来是个热心肠,爽快地答应会帮忙照看她们母女。


    姚木槿顿觉安心不少。


    次晨,航船启程。


    细雨之中立于甲板,望着渐渐远去的赣州城,姚木槿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便是过新年那会儿,大年初三的早上,天光很好,她和韩迟云坐在花厅里,披着冬日晴阳,喝茶聊天。


    聊着聊着就说到了郁孤台。


    郁孤台就在州衙西边不远处的一座山头上,地属子城,有兵士把守,平民百姓是不能随意登台眺望的。


    姚木槿来赣州这么久,每每唱着“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但却没有能真正上去看看的机会和身份。


    那天,也不知为何,她突然将这心事告诉了韩迟云。


    “你想去吗?”韩迟云问她。


    姚木槿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韩大人乃本州父母官,那郁孤台就如同您的私宅大院,想去就去,端的是令人眼红。我一个市井妇人,哪能去那种地方。”


    韩迟云柔声答她:“你若是想去的话,我带你去,我们现在就走。”


    姚木槿眼前一亮,刚想答应,却又不想看到韩迟云因此而得意,别扭了半晌方道:


    “不去,大过年的上去吃冷风,没甚意思。过段时日再说吧,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再去也不晚。”


    她知道自己是在拿腔作态,但也不知为何,她就是很享受这种在韩迟云面前拿腔作态的感觉。


    彼时韩迟云无奈地笑着,应了声“好”。


    可谁知,比春暖花开先来到的,是漭漭洪水,是韩辙的死,是她和他的离别。


    姚木槿最终也没能登上郁孤台,去看一眼“青山遮不住”。


    有些遗憾,也有些后悔。


    人世间,有时候就是一念之差,便错过了,失去了,无可挽回。


    姚木槿凝眸望着已经几乎看不到的赣州城,唇边是一抹哀凉的笑。


    罢了,罢了。


    大船沿江而下,一路顺风顺水,五月廿八那天,姚木槿回到了临安府。


    这时节正赶上临安的梅雨季,雨水缠绵,似纱帘一样细细地飘荡着,整座城都湿漉漉的。


    撑着油纸伞的官人娘子于西湖边擦肩而过,雨帘如梦,竟莫名多了许多惆怅。


    再次站在这潮湿空濛的细雨中,望见湖光山色,姚木槿只觉熟悉又陌生。


    梅雨季的雨水,骨子里是一种没日没夜的张狂。


    雨一落下,心田便萌出许多生机蓬勃的爱与恨,却又潮湿得很,吸饱了水,胀鼓鼓地坠在心上。


    其实姚木槿并不讨厌梅雨,哪怕从前做买花娘子的时候,下雨就躲雨,天晴就继续卖花,唱着曲儿走街串巷。


    她早就练出了一种与生活和谐相处的本事。


    只是今日,她忽然想起昔年梅雨时节,在凤凰山,她受了委屈,韩迟云默默地为她撑伞。


    彼时的他与她,恐怕谁也不会料到,他们之间会有后来的那么多纠葛与痴缠。


    *


    抵达临安之后,姚木槿先去了李桃杏的客舍。


    来不及歇脚,也顾不得叙旧,只和李桃杏打了声招呼,将行李等物安顿下,之后便马不停蹄去往相府。


    等她到了相府门外,却被门上雪白的封条刺痛双眼。


    相府大门紧闭,正门交叉贴着两张封条,就连角门都贴着封条,往日里守在门前的阍侍也早已不见踪影。


    显而易见,整座府邸已是人去楼空。


    姚木槿怔怔地站在相府门前,半晌回不过神来。


    手中油纸伞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凶,竟是雨下大了。


    从前不讨厌梅雨,可今日忽然觉得讨厌起来。


    眼看着雨势愈急,油纸伞已遮不住,姚木槿只好四下张望着,想寻一处避雨的地方。


    因着相府的败落,就连门前这条街道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没了行人,也就没了做生意的小摊贩,四下看去,惧是寂寥。


    姚木槿纵目向稍远处看,瞧见街尾有个小摊子,她略作思忖,快步往那小摊子走去。


    那是个卖吃食的摊子,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搭着彩棚,支着锅灶,卖些炒肺、炒肝之类的小吃。


    姚木槿装作路人模样,于彩棚内的一张矮桌旁落座,叫了碗炒肝。


    临安府的香药炒肝,从前姚木槿很喜欢吃,可时隔许久,今日再次吃到这熟悉的味道,姚木槿的心却并无想象中的慰藉。


    她心不在焉地吃着,如同嚼蜡一般。


    卖小吃的老汉似是看出面前这女子心情不佳,恰好此时也无旁人来买吃食,他便放下锅铲,在姚木槿对面的杌子上落座,笑问道:


    “不知这位娘子是打哪儿来?适才小老儿瞧见娘子在前面站了许久。”


    姚木槿放下竹箸,打听道:“老人家,你可知晓韩相爷府中之人都去往何处?”


    那老汉把神色一凝,反问:“娘子认识相府的人?”


    “我有个打小一起长大的姊妹,原是在府里给他们当家主母做女使,今日我本是来寻她的,却不知相府竟已被贴了封条。”


    老汉摇了摇头,叹息着说:“娘子恐怕是从外面来的,不知临安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小老儿奉劝娘子一句,千万莫再去寻他家的人,眼下躲得越远越好。”


    姚木槿紧张得指甲抠入掌肉中,声音也打着颤:“究竟发生什么事?韩家的人都去哪儿了?”


    那老汉抬眼望着相府方向,幽幽地说:


    “小老儿在此做买卖也有十年,说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就是今日你大富大贵,明日他曲终人尽。树倒猢狲散罢了。”


    在姚木槿的细细打听之下,那卖炒肝的老汉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她又结合从前知道的情况,于心底逐一拼凑,终于勉强拼凑出此事的前因后果——


    韩家是因着韩相爷和韩皇后的缘故,这才得如日中天之势,然而,朝中多有对此忿忿不平者,此番见韩辙已死,便联合起来,意图将韩家彻底打入深渊。


    自韩辙薨逝之后,韩皇后亦遭受官家冷落,宠爱不复。


    相府这宅子本是朝廷赐宅,眼下已被收回,孟夫人带着她那个患有痴症的儿子回了娘家,女使仆役等皆已被打发走。


    至于韩家那些旁支子弟,现在是下狱的下狱,贬官的贬官,几乎无不遭受牵连。


    老汉说至此处,停下话语,咂了咂嘴。


    姚木槿听得心里一揪一揪的慌,半晌才问道:“韩大人呢?他也下狱了么?”


    她并未明说究竟是哪个韩大人,但那卖炒肝的老汉却在瞬间明白了她问的是谁。


    老汉叹息着:“韩大人并没下狱。昔年韩大人深得百姓爱戴,自韩家出事之后,日日都有百姓在登闻鼓院为韩大人鸣不平。小老儿也是道听途说,说朝廷念在韩大人往日清正为民的份儿上,打算将他远远打发了便罢。”


    姚木槿感觉自己几乎死去的心忽地又跳动起来,赶紧问道:“朝廷要把他打发到哪儿去?”


    老汉摇了摇头:“咱不过是个布衣草民,哪能晓得这些,说不准是要去海那边了。”


    海那边……崖州?儋州?


    姚木槿感觉自己似在悬崖边一脚踏空。


    她又想起韩迟云的那封信,信上说,“吾与汝天涯两地,至此可相忘矣”。


    看来,他是早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却刻意不告诉她。


    他不想牵连她。


    “老人家可知晓,韩大人现在人在何处?”姚木槿又问。


    “这个……小老儿也不晓得。”


    老汉讪讪地笑了笑,这便起身回到摊子旁,执起锅铲继续做他的香药炒肝去了。


    姚木槿独自坐于桌旁,心似断线纸鸢,空荡荡地飘着,悬而未决。


    她低了头,默默盘算着,该去向谁打听韩迟云的下落。相府被封了,万幸他立身端正,没有被人拿到错处,不曾下狱。


    可他现在究竟在何处?如何才能相见?


    彩棚外,雨越下越大,雨滴落在油布棚上,发出淅淅索索的哭声。


    声音冷在耳朵里,姚木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恰在此时,忽听那老汉立于锅前,一手叉腰一手持铲,用苍老的嗓音唱起一支曲儿:


    “陋室空梁,泡影尘霜。”


    “荒花野草,残瓦断墙。”


    “管他是风流纨绔,清骨忠良。”


    “千秋万载人皆逝,只余明月照大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真相


    姚木槿回到临安的当日, 放下行李就去了相府,眼见相府人去楼空,心底漾起一片茫茫无际的悲哀。


    她向人打听韩迟云的去处, 却没什么有价值的收获。


    傍晚时候, 雨停了, 天边浮起彤霞淡淡, 算不得落日熔金, 但至少,明日应该不会再下雨。


    姚木槿与卖炒肝的老汉道了别, 这便去寻程厌。


    程厌如今已被擢为潜火教头, 不需要再去防隅官屋值守,更不用再上望火楼。


    他现在的职责是在步司潜火营负责操练新兵。


    步司潜火营位于凤凰山麓, 靠近钱湖门, 因此程厌就在钱湖门外的弥陀寺旁僦了个宅院。


    姚木槿离开临安后不久,程厌便娶了叶二娘,眼下夫妻二人住在钱湖门外, 和和美美地过着他们的小日子。


    “老妈妈, 敢问步司潜火营的程教头家在何处?”


    姚木槿出了钱湖门, 行至弥陀寺旁边的巷子, 边走边向人打听。


    “往里走,转过去,再往那边一转就到了。”


    坐在巷口的老妪抬手为她指了条路。


    姚木槿谢过老妪,沿着巷子往里走,七拐八拐之后便瞧见前方一户人家,院门外站了个挺着肚子的年轻妇人。


    妇人仰着脖颈、踮着脚尖往巷口望着,一副翘首企盼模样,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姚木槿定睛一看, 可不就是叶二娘!


    “三嫂!”姚木槿笑着喊她。


    妇人听闻唤声,收回殷殷企盼的目光,这才发现近旁不知何时站了个容颜姣美又可亲的女子。


    似一瓣桃花自九天落下,这女子往这儿一站,整条陋巷都明丽起来。


    叶二娘睁大眼睛看着,突然“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小啾姐姐!是小啾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姚木槿笑得眉眼弯弯。


    “快进屋!快些进屋!”


    叶二娘一把拉住姚木槿的手,激动得脸颊泛红,边念叨边将姚木槿往屋里扯。


    她挺着大肚子,行止颇为不便,姚木槿见状,赶忙搀扶着。


    进了前院,叶二娘向灶房喊道:“绣儿,看茶来!”


    灶房内,一个女使的声音清脆地应着。


    叶二娘紧紧攥着姚木槿的手,二人步入正屋,抬眼看去,姚木槿只觉心内一暖。


    这虽只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江南民居,但却收拾得整齐干净,墙上还别出心裁地挂着许多通草花样,桌上则放着没做完的女红,似乎是一件小衣裳,看得出来,这家的女主人心灵手巧。


    “小啾姐姐,你快坐!”


    女使绣儿从灶上端来茶汤,放在姚木槿面前,歪着头看了看,道:“娘子,这位女客是谁呀?奴瞧着好生面善,仙女下凡似的。”


    叶二娘伸出手指在绣儿额头轻轻一戳:“丫头就会贫嘴,这是我和官人的大恩人,小啾姐姐。”


    姚木槿掩口笑道:“我叫你三嫂,你叫我姐姐,咱俩这是什么干系?”


    叶二娘霎时羞红了脸,也笑道:“你不说我还没察觉,净是些胡叫乱答应了。”


    “我三哥呢?”姚木槿问她。


    “还在营里没回来呢。绣儿,你去院子外面守着,若是看见官人回来了,赶紧告诉我。”


    绣儿答应一声便去了。


    叶二娘拉着姚木槿在屋内两把灯挂椅上分别落座,细细地对她说了夫妇二人如今的景况。


    原来,程厌自擢为教头之后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走动。


    步司潜火营紧挨着皇宫大内,肩负整座宫城的防火重任,每旬日休沐一天,旬休时可归家探亲,其余时候,教头和兵士们都住在营里。


    说来也巧,明日恰是程厌旬休,叶二娘知晓他今夜一定会回来,这才迫不及待地站在院门处张望。


    “快生了吧?”姚木槿的目光落在叶二娘高高挺起的肚子上。


    叶二娘颊边又浮起红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声答道:“快了,应该是秋天的时候。”


    说完她又问姚木槿何时回到临安,打算待多久,今后有何措置,姚木槿柔声与她闲聊着。


    突然,院门处响起绣儿咋咋呼呼的声音:


    “回来啦,官人回来啦,娘子!”


    叶二娘听闻喊声,管不得自己挺着肚子行动不便,竟像只小鸟儿一样“飞”了出去。


    程厌刚行至院门,冷不丁就被人扑了个满怀,边笑边嗔道:“看看,当心摔了。”


    叶二娘抬手搂着程厌脖颈,仰头笑着说:“厌哥,家里来客人了,你猜猜是谁?”


    “是谁?”


    “你猜嘛!”


    程厌却笑道:“来客人了你还这样撒娇,不怕被人看了笑话去?”


    叶二娘羞赧却坚定地说:“她不会笑话我们的。”


    话毕,拉着程厌的手往房内走。


    姚木槿站在桌旁,听着那二人由远及近的话语声,面上盈盈笑意。


    门帘被人打起,程厌一眼看到姚木槿,脚步一顿,霎时便愣在原地,好半晌反应不过来。


    “三哥,我回来了。”姚木槿冲着程厌冁然一笑。


    “小啾……”程厌的眼眶泛起湿意,片刻后凝声道,“我晓得你肯定会回来,果然。”


    天快黑时,叶二娘打发绣儿去街市上买了一堆吃食回来,四人围坐桌前,美酒,美食,兄嫂,亲情,让人心里暖融融的。


    这是自韩迟云走后,这么长日子以来,姚木槿感到最熨帖的一个夜晚。


    兄妹二人诉尽离别之情,程厌又将黑羊巷卖房子的钱拿给姚木槿,叶二娘又拿出自己为姚木槿做的女红——两条裙子,两件抹胸,三方绢帕,原打算过段日子让铺兵递送的,现在可以亲手交与。


    直到月上中天,姚木槿说要回桃杏小栈,叶二娘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出院门。


    夜里已经没了顺路的车马,程厌便去旁边的弥陀寺借来一头驴,扶着姚木槿骑上驴背,他牵着绳,打算将妹妹一路送回去。


    夜凉如水,明月高悬。


    程厌牵着驴走在前面,姚木槿被驴驮着,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也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从前——杭城的初夏,她和程厌并肩坐在一辆送菜的牛车上,进城去看顾沾沾。


    那天是她和韩迟云初见的日子。


    那天穹苍湛蓝,白云皎洁,程厌说要给韩迟云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而她则在一旁咯咯地笑。


    那样的日子,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若是她这辈子不曾与韩迟云相识,她究竟会如何度过一生。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她只知道,她从未后悔过与他相识。


    “三哥,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姚木槿突然问程厌。


    程厌沉声道:“我还不了解你?韩家出事了,以你的性子,绝不会躲得远远的。你绝不会不管韩翌生死。”


    “三哥,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么?”


    程厌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清楚,我只能将我知晓的告诉你,你随意听听。”


    随着程厌的言说,姚木槿心中关于此事的拼图,又拼上了一块——


    韩辙因恶疾暴毙,韩迟云回临安奔丧,那些从前被韩辙强势打压过的政敌,在韩辙死后,将火力全部集在了韩迟云身上。


    韩辙没有出身,本是凭着辅佐官家登基的功劳,以及强势雷霆的手腕,这才稳坐宰执之位。


    大宋极其重视出身,没有出身之人,纵使站得再高,到底被人鄙视。


    譬如昔年面涅将军狄青,纵使官至枢密使,照样被人公然嘲讽没有出身,便可知大宋文官对此有多看重。


    糟糕的是,韩迟云也没有出身。


    据说,在遭到御史台数次弹劾之后,朝廷已决定将韩迟云贬往僻州。


    “朝廷要将他贬去何处?”姚木槿问。


    “不知。”


    “三哥,你能帮我打听打听么?我必须见他一面。”


    程厌没说话。


    但在明晃晃的月光下,姚木槿看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桃杏小栈的时候已是三更,将程厌送走,姚木槿便回房洗漱。


    哪知才刚换了衣裳,却听有人叩响房内。


    “小啾,你睡了吗?”是李桃杏的声音。


    姚木槿赶忙答应着,将门打开,将李桃杏迎入屋内。


    “这么晚了,怎得还不睡?你是店东,明日还得早起。”


    姚木槿口中问着,关了门,一回头却见李桃杏坐在椅子上,面露古怪神色。


    “怎么了?”姚木槿语带担忧。


    “这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不然我心里不安生。”


    “究竟何事?”


    李桃杏抿着唇,似乎在遣词,半晌方道:“那日你让我为你备下一壶合欢酒给韩大人,你还记得吧?”


    姚木槿点头,这事她如何能忘。


    “奇就奇在这里,”李桃杏蹙着眉头,“第二日,你和他都走了之后,我进来收拾屋子。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姚木槿心里一沉,问道:“看见什么?”


    “那房内窗下摆着一只花瓶,你记得不?观赏用的白瓷瓶,里面也没插花。我想着顺便拿去洗洗,插几支花,这一拿却发现内里盛满了水。”


    “我心头奇怪,先时还以为是伙计躲懒,将懒得收拾的酒水倒在里面了,我还骂了伙计,伙计却都说冤枉,我这才觉出不对,沾着那酒水尝了尝——可不就是我为你备下的那壶合欢酒嘛!这还不是最奇的,你道最奇的是什么?”


    话至此处,李桃杏顿了顿,抬眸去看姚木槿。


    姚木槿的脸色已经泛白,拿一双美目紧紧盯着李桃杏,等她继续说下去。


    “最奇的是,我让人拿了酒壶来,将花瓶里的酒液全部倒入壶中。你猜怎么着?不多不少,刚好倒满一壶!”


    姚木槿的脸色愈发苍白。


    李桃杏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后来我琢磨来琢磨去,只有一种可能——韩大人根本没喝合欢酒,他趁你不在的时候,将酒全部倒在了花瓶里……当时你心绪紊乱,所以没发现,其实,他跟你喝的一样,也是麦门冬熟水!”


    话至此处,真相大白。


    姚木槿的身体猛地晃了晃,抬手扶着桌子才将将站稳。


    韩迟云,他根本没喝那壶合欢酒,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清醒的,他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与她云雨巫山。


    只要他不喝酒,那么就可以认为,姚木槿没有做过骗人喝药酒这种卑劣的事,那么二人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就从她的“欺瞒引诱”变成了他的“主动为之”——是他情难自抑,是他自愿如此。


    他清醒地与她缠绵,拥着她,吻着她,将她面上泪水尽数吻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和后果。


    那天夜里,李桃杏走后,姚木槿呆坐窗前,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的长庚星变作启明星,浓稠黑夜变作清冽白昼,姚木槿坐到浑身僵硬,也无法抚平自己内心的波澜动荡。


    她要见他,她必须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一面。


    *


    自那日之后,姚木槿便在桃杏小栈住了下来,她已拜托程厌帮忙打听韩迟云的事,而她自己却也没闲着,日日往街上跑,想去市井间看看能不能听到些什么。


    御街,一群闲汉聚在众安桥边,等着有人来雇佣帮闲。


    姚木槿已经每天往这里凑,凑了许多天,只为打听韩迟云的景况。


    她心知这些人最是消息灵通,是以今日又凑过去,每人塞了几文钱,询问有没有人知晓韩家的事。


    也许是今日运气好,竟被她问出些门道来。


    “韩家?韩家早就树倒猢狲散咯。”


    “朝廷这些事轮不着咱们说三道四,左不过就是今天东家起高墙,明天西家盖阁房,风水轮流转呗。”


    “听说此次扳倒韩家,要数温家和史家功劳最大。尤其是史家,他家老子儿子都因为这事飞黄腾达咯。”


    姚木槿大吃一惊:“温家和史家?!”


    “是啊,温大人本就是官家面前的红人儿,至于史家,那史鸿飞现在已经是礼部尚书了,他那儿子,叫个什么史亭之的,现在也是威风的不得了呢。”


    史亭之。


    温丛琳的情郎。


    姚木槿又是一阵惊诧!


    “史家与韩家有什么仇恨?为何非要扳倒韩家?”姚木槿追问。


    闲汉之中有人压低声音,道:“咱也是听说,韩相爷主张抗金,史家却与金人走得近,早就与韩相爷不对付了。”


    原来还有这层干系!


    姚木槿心头一阵兵荒马乱。


    却在此刻,忽听身后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女子话音:“这位娘子——”


    姚木槿循声回头,看到数步开外站着一位年约十七八的女子,腰扎围肚看带,身着圆领袍,瞧装束应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女使。


    那女使向姚木槿礼道:“我们娘子想请您吃些茶果,不知娘子可否赏光?”


    “你们娘子?在哪儿?”姚木槿问。


    那女使向身后不远处的一间铺面指了指,正是眼下极受临安仕女们喜欢的“御街朱七娘果子铺”。


    姚木槿顺着女使的目光向果子铺二楼看去,那是一间济楚阁儿,阁内坐着一名女子,离得太远,瞧不清究竟是何模样,但姚木槿很肯定,自己并不认识她。


    “我们娘子说她有很重要的事想告知您,请您随我来。”女使看出姚木槿的迟疑,再次开口劝道。


    既已如此说,姚木槿只得随着那女使去了。


    二女走进铺内,沿着木梯登上二楼,女使在那间济楚阁儿的门扇上轻轻扣了扣,听得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女使将门拉开,向姚木槿示意,姚木槿打起纱帘步入阁内。


    哪知一走进去就惊呆了。


    独自坐在济楚阁儿里喝茶吃果子的女人,姚木槿见过,不仅见过,她甚至还和人家互相指着鼻子对骂过。


    “周家娘子?!”


    姚木槿震惊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女人却厌烦地撇了撇嘴,道:“别叫我周家娘子,我现在跟周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我娘家姓王,闺名月溯。”


    王月溯冲着对面一把花枝圈椅抬了抬下颌,道:“坐吧。我在这儿吃茶果,恰好看到你在街对面一群闲汉中间挤来挤去,也不嫌脏。”


    末了又面容厌弃地补了句:“你一个女人家,怎好往那种地方挤。”


    姚木槿并没介意王月溯的嫌恶之辞,只在其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叫我来是有何事?”


    王月溯执银箸夹起碟内一块定胜糕,轻咬一口,悠悠吃着,良久方道:


    “原本也没打算跟你说什么,但就在刚才,我看到你那副样子,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应该告诉你。”


    姚木槿静静地看着王月溯,等她继续说下去。


    王月溯淡淡一笑,压低声音,道:“我晓得,周恒是被你和那个姓顾的贱人杀死的。”


    姚木槿的身子猛然一僵,面上显出警惕。


    王月溯却又笑了:


    “你别紧张,这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当日为救你出狱,需要一个证人来证明周恒身患疯症。韩大人应该没告诉你,那证人究竟是谁吧?”


    “他没说。”姚木槿摇了摇头。


    “没说就对了,只因当日便讲好的,这事除了大理寺案宗,再不可让旁人知晓。”


    话至此处,王月溯再次笑了起来,笑容里一点儿也没有昔年大婆打外室的那种尖厉刻薄,反而带着一种闺阁女子所特有的愉悦。


    她挑起眼眸看着姚木槿,缓缓道:“其实那个证人,就是我。”


    姚木槿大惊失色!


    “你……你为何要……救我?”她问。


    王月溯却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救你,我是为了救我自己。”


    王月溯是武将之女,打小就是个泼辣脾性。


    其父乃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芃,她是家中长女,昔年由父亲做主嫁给了太府寺卿家的儿子周恒,也算是门当户对的一门亲事。


    岂料那周恒却是个混账东西,沾花惹草,花天酒地,不学无术。


    王月溯对此极为厌恶,与周恒吵过,也去顾沾沾那里大闹过一场,年纪轻轻就落了个“妒妇”之名。


    自周恒死讯闹出,王月溯看准时机,日日在家哭天抢地,王芃得知周恒死在外室那里,顿觉面上无光,这便将女儿从周家接走。


    过了没多久,韩迟云在某个月夜,登门拜访王芃。


    彼时,韩迟云和王芃在书房说了许久,直说到月上中天。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王月溯不得而知,她只知道,次日,父亲便告诉她,要带她去大理寺,让她当着大理寺左断刑和右治狱的面作证,说周恒身患疯病,发病时往往会行自戕之举。


    “我父亲交待我说,周恒的病平日在外看不出来,唯有夜里关上门,不当心就会发作。我听到这儿,瞬间就明白——这个证人,非我不可。周恒夜里关了门到底有没有病,这事,就只有我说了算。于是我问父亲,做证人有什么好处?”


    好处自然是有的,不但有,还有很多。


    王芃虽然没有明确告诉王月溯,但王月溯猜测,韩迟云定然是向父亲许诺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她不得而知,但很明显,这许诺让父亲很满意。


    而从王月溯自己这边来说,证明周恒是因病自戕而亡,总比证明他是被两个女人合力砍死的,面子上要好看些。


    与此同时,王月溯再次抓住机会,向父亲表示,她可以作证,但她也有自己的条件。


    那条件就是,今后她的择婿之事必须由她自己决定。


    嫁,不嫁;嫁谁,不嫁谁,她要自己决定。


    王芃答应了女儿的要求,于是这个对案情至关重要的伪证便做了出来。


    姚木槿听至此处,已是目瞪口呆,她不禁惊愕于韩迟云的手段和心思,同时也惊愕于王月溯的敢想敢做。


    思至此处,姚木槿起身向王月溯拜了个万福:“多谢王娘子。”


    王月溯摆了摆手,道:“不必谢我,我本就不是为了救你,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要谢就去谢韩大人吧,他为了你的事,可没少花功夫。”


    姚木槿低着头,没说话。


    她是想谢韩迟云的。


    她现在不仅想谢韩迟云,还想被他紧紧抱住,想被他亲吻,想与他缠绵至无尽深渊。


    可惜,她现在却连他究竟在何处都不知道。


    她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离开了朱七娘果子铺,姚木槿悻悻地回了桃杏小栈。刚踏进客舍的门,就发现程厌已经在等着她了。


    “三哥!”


    姚木槿疾步上前,满目殷切地望向程厌。她知道,程厌这时候来,一定是带了韩迟云的消息。


    果然,屋门一关,程厌便低声道:“打听出来了,韩翌被贬岭南,原本是要贬去雷州的,幸而朝廷里有人上书求情,这便改为广州。”


    ——贬官岭南!


    姚木槿口中泛起酸苦,心也像被人揪住一样,又紧又疼。


    她虽没去过岭南,但从前在市井间也常听人说起,说那里蛮烟瘴雨,暑热难耐,并且蛇虫肆虐,一只虫蛇顶临安的三个大,稍不当心就能要命。


    “他人呢?已经走了么?”姚木槿颤声问。


    “应该还在临安,但究竟在何处却不得而知。如今那史鸿飞在朝中势头正盛,且一心想将韩家踩死,不允许任何人见他。官家是摆明了要坐山观虎斗,态度也含糊得很。但我听说,他不日便将启程赶赴广州。”


    “真的见不到么?见一面都不行么?”姚木槿愈发焦急。


    “我想过了,你要见他,也不是不行,但不能在临安。在临安,对你对他都不好。”


    “那要在哪儿?”


    “等他出了临安。”


    姚木槿想了想,又问程厌:“他赴任会怎么走?”


    “别的地方不好说,但他既然要去广州,必定要先经过衢州和上饶,之后经赣州,过梅岭,抵达广南东路,朝廷贬官赴任,历来皆是如此。”


    姚木槿想了想,沉声道:“三哥,劳烦你帮我再打听打听,他究竟何日赴任。”


    “好。”


    抬眸望着窗外,姚木槿容色坚定地说:


    “我去衢州等他。”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结局哈宝宝们,不见不散,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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