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和离(下)/早点死了吧,死在我手里 他可以去找


    李千姿神色淡然的吐出“和离”二字后, 整个祠堂的人都惊了一瞬。


    顾瑶姬先是讶然的看了一眼娘的背影,后闭上了嘴,一字未发。


    顾了之抿了抿唇角, 先看了看李千姿的脸色, 又去看了看顾瑶姬的脸色,最后转过头, 也一字未发。


    倒是赵芝兰、顾柔儿俩母女吓了一跳,她们二人惊疑不定的互相对视, 都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和离?


    在她们俩眼中, 顾平江是她们怎么都攀不上的高枝儿, 赵芝兰连做妾都做不得,可李千姿居然要同顾平江和离!


    “什么?”顾平江更是大怒,他跟李千姿相伴十余年,二人走过风里雨里都没提过和离,没想到李千姿竟然在今日提了和离!


    “让顾柔儿从顾府嫁出去对你到底有什么坏处?能让你要同我和离?”顾平江几乎气坏了:“你在侯府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你自己不知道吗?我对你多好你不记得吗?我现在不过是让你认个女儿而已!这对你来说很难吗?”


    “很难。”李千姿目光冰冷的看着顾平江,一字一顿道:“顾柔儿抢我女儿的未婚夫, 就凭这一条, 我这一辈子都与她不两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顾柔儿这么偏爱,我只知道,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的孩子。”


    “是,你是侯爷,你是都尉,你的决定我改变不了,那我就不改变了。”


    “你若要继续认她这个女儿,那就别认我这个正妻,我绝不吃你的夹生饭。”


    当顾平江和李千姿对视的那一刻, 顾平江又在李千姿身上看到了那种不可摧毁的坚定,不可改变的执拗。


    李千姿的性子就是如此,她尖锐,锋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过不了那种忍着恶心的日子。


    顾平江被李千姿气的面色发青,他咬着牙道:“你我成婚十六年,我为你退让这么多回,你为我退让一回又如何?”


    “我可以退让,顾平江,你早都忘了,我为你退让过无数次。”李千姿字字诛心,道:“你在前线征战,我在后方求人、为你筹备粮草,你和同僚生愁怨,我去给他夫人赔礼,你要爵位,我就跟剩下两房争,你要子嗣,我拼命给你生了一儿一女,顾平江,我不是不能退让,我是不能被人当成傻子耍,我不能让一个莫名其妙的忠臣之女,骑在我女儿的头上撒野!我不能遭别人的欺辱!”


    顾平江辩驳不过李千姿,只铁青着脸、一字一顿道:“我不同意和离,我不会让你走。”


    是,他跟李千姿成婚多年,心中早有厌倦,是,他不喜欢李千姿过于刚强的性子,是,他早就想去多纳几个美妾,但是,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李千姿在他心里的地位。


    他就算是没那么爱李千姿了,也绝不会让李千姿离开他,他可以去找别的女人,但李千姿必须留在他身边。


    李千姿讥诮的扫了他一眼,道:“我用不着你同意,当朝天子乃是我族亲,我自会去求。”


    听到李千姿要去请圣旨的时候,顾平江脸色突然白了下去,他骤然想到很多年前,李千姿也去太后面前,求来了一道退婚旨意。


    李千姿求得来的,她是太后最疼爱的侄女,是当朝天子的表姐,她想豁出去的时候,还真有人愿意给她托底。


    而他是绝对不能离开李千姿的,抛开他对李千姿的爱不说,单是李千姿的家世,就不能随意开罪。


    眼下即将起战事,东倭狡诈,两国征战的时候,他难免会出一些错漏,又或者是遭同僚扣黑锅,以前他做错事的时候,都是李千姿在替他和长安那头通关系,眼下这个关头,若是他同李千姿出了龃龉,长安那头保不齐也要出事。


    顾平江想到此处,顿时一阵心惊,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祠堂之中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


    而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里,赵芝兰和顾柔儿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的眼眸里看到了“机会”二字。


    若是李千姿真的和顾平江和离了,那这侯夫人的位置不就空置了吗?


    就算是顾平江不愿意将赵芝兰扶正,但只要李千姿走了,这后院儿里就可以进新的女人了,赵芝兰也可以名正言顺的进来,就算是当个妾也好啊。


    赵芝兰立刻给顾柔儿使了个眼色。


    顾柔儿便冲着顾平江膝行两步,昂着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道:“爹,侯夫人只是一时动怒,您快跟侯夫人赔个礼,这件事就过去算了,侯夫人要将我赶出去,那就将我赶出去吧,只要爹和侯夫人开心,我怎么样都行。”


    顾柔儿又掏出了她的看家本领——示弱,挑拨,卖惨。


    她很会这样的手段,以前她就拿这样的手段来对付顾云松,顾云松被她耍的团团转,只要她一委屈,顾云松立刻冲在前头给她出头。


    现在,她也拿出来这样的手段来对付顾平江,虽然她嘴上再说“只要爹和侯夫人开心,我怎么样都行”,但是顾平江听了,只会觉得李千姿咄咄逼人,再加上一些堆积的不满,顾平江就会同李千姿吵起来。


    只要他们俩吵起来,说不准二人就真的和离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顾柔儿抬眸去看顾平江。


    顾平江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顾柔儿想,看来她还不够“惨”。


    思虑至此,顾柔儿突然转过头,对着前方的李千姿磕了两个头,随后哭着道:“侯夫人不喜我,我走就是了,请侯夫人收回前言,不要给爹爹添麻烦了,爹爹在外忙公务不容易,夫人若是还不消气,柔儿便自行掌箍,哄侯夫人开怀。”


    说完,顾柔儿竟真的抬手,狠狠地开始抽自己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顾柔儿的面上浮起淡淡的薄红。


    赵芝兰唇瓣微抿,挑起眼皮去偷看顾平江,后又去看李千姿。


    前者面色依旧铁青,也不看顾柔儿,只拧着眉看着李千姿。而李千姿神色淡然,就那样似笑非笑的看着顾柔儿,似乎是想看顾柔儿到底能扇自己多少下。


    以前顾云松在的时候,会立刻上来拦着,喊出来一声“你们是要逼死三妹妹吗”,可现在顾云松还在杉果院里躺着呢,剩下的人都在这看笑话,没有人上来拦一下,说什么“不要打了”,顾柔儿骑虎难下,只能不断地扇打自己的脸。


    随着一阵阵“啪啪啪”的声音打下去,顾柔儿的面渐渐肿胀起来,但祠堂之中越发安静。


    有些时候,通过打自己来卖惨是一种手段,但是,这种手段要挑对人。放在不在乎的人面前,就是没用,甚至还会被人当成笑话来看。


    就像是现在,李千姿带着顾瑶姬、顾了之冷眼在一旁瞧着,也不开口,也不阻拦,就看顾柔儿自己抽自己。


    足足过了十几息,赵芝兰憋不住了,她扑到顾平江面前去,哭嚎着喊:“侯爷啊!求求你放柔儿一马吧,她只是个孩子啊。”


    总不能真让她们柔儿一直这么抽吧?这好歹也是你的女儿啊!


    顾柔儿也觉得自己够惨了,可是当她停下手、红肿着脸抬头去看顾平江的时候,却没看见顾平江脸上浮现出来什么心疼、气愤的表情。


    甚至,顾平江还叹了口气,放软了语调,对李千姿道:“千姿,柔儿已经知道错了,柔儿还是孩子,你何必这么逼她?”


    没有看见顾平江气的跳脚、和李千姿争吵的画面,让顾柔儿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这招怎么不好用了?


    李千姿却已经看腻了这番戏码,转头便往外走,道:“来人,替我收拾行囊,返回长安。”


    眼见着李千姿来真的,顾平江忙上前一步、拦在祠堂门口,道:“千姿,你我夫妻多年,何必因为这点小事伤情?既然你不喜欢柔儿和赵夫人,我便按着你说的,将她们送出府去,就当府上没有这个人,以后让她们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可好?”


    顾平江确实很想交好萧郡守,但是欲攘外而先安内,比起来跟外人交好,更重要的还是要先稳住他自己的后院。


    有些人办事儿吧,不讲道德、法律、规矩,他只讲利益,所以谁让他损失大,他就偏向谁。


    如果与李千姿和离,那他不仅损失一个聪明、有能力的妻子,还会得罪一个强有力的妻族,名声也会受累,所以他不能和离。


    在这一刻,萧郡守和赵芝兰、顾柔儿加起来,都没有李千姿一个人重要。


    ——


    顾平江话音落下的时候,在场的四个女人神色各异。


    顾瑶姬站在李千姿的身后,面无表情的盯着娘亲的裙摆——她知道,爹不是舍不得娘,娘也不是真的要和离,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博弈。


    而李千姿面上浮起了一丝薄薄的笑意,很轻。


    “了之。”李千姿杀人诛心,看着地上的赵氏母女,道:“将族谱给侯爷,让侯爷将顾柔儿的名字划去,今日之后,将顾柔儿逐出侯府,永世不得回府。”


    顾平江嘴角抽了抽,但最终也没有反驳。


    顾柔儿则是傻了,她昂起红肿的脸,疑惑的看着顾平江——她不太明白,以前这招对顾云松很有用,怎么对顾平江就不好使了?


    在这一刻,顾柔儿后知后觉的明白了。


    因为顾云松太傻了,太纯了,他是真的会去心疼一个和他只有一半血缘的妹妹,他会凭着本性去做事,而顾平江年岁见长,思虑极多,顾平江不会凭着感情去帮任何人。


    哪怕她是顾平江的亲女儿,也比不上顾平江心底里的个人利益。女儿能不能嫁一个好人家,远没有顾平江自己的后宅安稳重要。


    顾柔儿发怔的同时,跪在地上的赵芝兰不敢相信,她猛地抬起面来,喊了一声“侯爷”,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听顾平江冷喝一声:“闭嘴!”


    顾平江一个冷眼扫过去,赵芝兰喉咙里藏着的“柔儿也是你的女儿”这句话立刻被憋了回去。


    这时候,一旁的顾了之端来了族谱,顾平江亲自将其上的顾柔儿的名字以墨覆盖,最后冷着脸看向顾柔儿和赵芝兰道:“你们二人犯下大错,皆逐出侯府,日后对外不准以侯府的名号活动。”


    顾柔儿和赵芝兰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这一场争端终于在这一刻落下帷幕,李千姿似乎有些倦了,丢下一句“侯爷辛苦,妾身告退”,后带着顾瑶姬从祠堂中离开。


    顾了之跟在她们二人的身后,随着她们二人一起往外走。


    在经过赵芝兰和顾柔儿的时候,顾了之和赵芝兰对上了目光。


    一个锦衣华服、昂首挺胸,眉眼中带着淡淡的得意,而另一个跪在地上,面部浮肿,形容狼狈。


    他们虽然是母子,但是却因为走上不同的道路,有了不同的人生。


    当赵芝兰看到顾了之那张脸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今日在府门时,她说等侯爷回来,会给顾柔儿出头的时候,顾了之脸上浮起来的那一丝笑。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顾了之为什么笑,但是她现在懂了。


    原来顾了之早就看清楚了,在顾平江心中,李千姿永远是最重要的,就算是赵芝兰被李千姿抽的面目全非,就算是顾柔儿跪地恳求,都不如李千姿一句轻飘飘的“和离”。


    顾了之早就知道,她们母女俩在顾平江心底里不重要,她们俩迟早会被顾平江放弃,所以,在她们俩被放弃之前,顾了之先放弃了她们。


    他和他那个爹一样,选择了李千姿。


    在这一刻,赵芝兰对李千姿的恨意突破了过去的存量,达到了新一轮的顶峰,如果这时候能让李千姿去死的话,她死上百倍她都是愿意的。


    但李千姿却对此浑然未觉,一个弱小者的恨意并不足以让她停留,她拎着裙摆、打了胜仗一样带着一儿一女走了。


    顾平江给一旁的嬷嬷一个眼色,嬷嬷们俯身行礼,也从此处离开。


    转瞬之间,祠堂之中只剩下了顾平江、顾柔儿和赵芝兰三个人。


    眼见着其余人都走了,顾平江一改方才的严厉与冷漠,立刻俯下身、亲自将顾柔儿和赵芝兰搀扶起来,叹息道:“你们两个也瞧见了,非是我不想帮你们,是李千姿性情太硬,留不下你们二人,且让你们先受一些委屈,先离开侯府。”


    “当然——就算你们离开了侯府,你们之间的婚事也不会变的。”


    顾平江咬了咬牙,道:“我会给柔儿多贴一些嫁妆,照样让你嫁到萧府去。”


    听完顾平江的话,顾柔儿心底酸涩,不过,虽然心里委屈,憋闷,愤怒,但顾柔儿还是不敢表现出来。


    这个时候如果她跟顾平江吵,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所以她只能忍受,装出来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对着顾平江讨好的笑道:“谢谢爹,女儿给爹添麻烦了。”


    他们父女二人说话的时候,赵芝兰还维持着看向门口的动作,不知道是在看谁,脑子木木的,像是被人打傻了似得。


    顾平江瞧见赵芝兰如此,便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真想将赵芝兰和顾柔儿留下,奈何这母女俩不开窍,大好的牌放在她们俩手里也都打烂了,


    随着顾平江一声叹息轻柔落下,赵芝兰猛地打了个颤。


    刚才耳光被扇多了,现在两个耳朵都有点嗡鸣,她混沌的抬起头,听见顾平江说:“芝兰,你一贯乖顺懂事,这段时间便委屈你了,还是回渔舟坊去吧。”


    赵芝兰懵懵的看着顾平江的脸。


    渔舟坊,渔舟坊,她在那里熬了十六年,现在又要回去了。


    她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丢了一个儿子,什么都没得到,又要被撵回去,重新回到那个方寸地方!


    赵芝兰说不出话。大颗大颗的泪从她眼底里涌出来,像是要将她的委屈都哭出来。


    顾平江面上浮现出些许不忍,低头温声安抚了两句。


    赵芝兰似乎将顾平江的温柔当成了机会,忙和顾平江哭求:“侯爷,我不想回去,侯爷不要丢我一个人。”


    顾平江的脸色渐渐冷下来。


    赵芝兰总是被爱情蒙蔽头脑,对顾平江有几分不该有的期待,但是顾柔儿已经完全分明了这个爹的本色,她连忙拦下赵芝兰,转而对着顾平江道:“爹,娘只是不想离开你,她一时想不开,您别怪他,以后您多来看看我们就好。”


    顾平江的脸色这才好转。


    顾柔儿才松一口气,便听一旁的赵芝兰幽幽开口道:“侯爷,妾身离去之时,有件事想禀告侯爷。”


    顾平江看向赵芝兰,沉吟片刻后,道:“说吧。”


    “顾了之——”赵芝兰红了眼,道:“顾了之为了荣华富贵,曾亲手害过世子爷,世子爷现下卧床不起,就是因为顾了之。”


    顾平江大惊:“什么?”


    顾柔儿也跟着白了一瞬的脸。


    赵芝兰却是已经豁出去了,她顶着一张肿胀青紫的脸,咬牙切齿道:“顾了之为了留在侯府,故意害了世子爷,使世子爷的病愈发重,妾身所言皆是实话,侯爷不信,且细看着他就是了!您一定能抓到他害世子爷的证据!”


    “休得胡言乱语。”顾平江还不太信,他怀疑赵芝兰是在陷害顾了之。


    毕竟,今日顾了之的做派是摆明了投靠了李千姿,赵芝兰身为顾了之的亲娘,心中对顾了之生恨也是再所难免。


    顾柔儿唇瓣微微抽了抽,轻声细语的补了一句:“娘,没有证据的事不要瞎说。”


    她伸手、借着扶起赵芝兰的动作,轻轻掐了掐赵芝兰。


    她当然知道,母亲未必是扯谎,但是这件事也不该由母亲来说,母亲现在当着父亲的面儿挑明了顾了之害世子爷,那父亲回头就会想,赵芝兰和顾了之一定背着他合谋了很多事,连带着顾柔儿也会被猜测,父亲一定会怀疑他们三个是否还干过更多的坏事,再以后,她们母子二人说什么做什么,父亲都不会全信。


    很多时候,一些事儿要骗就得骗到底,中途若是要反水的话,就容易承担别人的报复和怀疑——顾了之是如此,赵芝兰也是如此。


    若是顾柔儿,她肯定不会直接在这个时候傻愣愣的说出来,她会等过段时间,用别人的手、悄咪咪的将这件事情捅到父亲面前,这样既能报复顾了之,又能保全自身。


    可她的母亲太笨,太急,太蠢。


    顾柔儿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


    赵芝兰被顾柔儿掐了一下,最终讪讪的闭上了嘴,没再说话。


    顾平江也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道:“既如此,你们二人早些收拾了东西,回坊间去吧,等我忙完了这一阵子,便会想法子替你们谋个前程。”


    顾柔儿连忙应下。


    随后,顾平江安排了一辆马车,将她们二人一同送出了侯府。


    当初他们来的时候,是高头大马满府相迎,十分风光,现在他们从侯府走的时候,只能窝窝囊囊的挤在了同一辆马车中,两人都是面容肿胀,形容狼狈。


    自此,侯府里再也没有顾三姑娘和赵夫人,她们二人像是一场烟火,“轰”的一下炸开,热热闹闹的亮了一阵子后,便悄无声息的静了下去,再也没有半点风光。


    马车摇晃起来的时候,二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风吹起马车窗帘的时候,一同透过卷起的帘子,望向帘外侯府的方向。


    她们母子二人离去之后,顾平江第一件事便是回了汇泽院。


    ——


    穿过院外的假山,踏下长廊,远远便能瞧见汇泽院的琉璃檐角,和其上的明蓝色脊兽。


    他快步踏入其中。


    他跟李千姿有个习惯,就是“吵架不过夜”,不管因为什么吵架,他们都会在晚上见一面,然后和好。


    今日顾平江也是如此。


    李千姿突然提“和离”,将他吓了一跳,他可不愿意后院起火,所以忙不迭的跑来了汇泽院。


    好巧不巧,他到汇泽院的时候,李千姿也在院中静坐。


    在院中花树下、浅溪旁,摆着一案石桌,以前李千姿和顾平江常在月下品酒,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顾平江回的越来越少,这石桌也便空置了。


    直至今日,李千姿重新坐上了这张桌案。


    当时日头渐渐西沉,天边红霞欲燃,云边落日熔金,一抹粘稠至赤金色的阳光从枝丫中落下,斜斜的浇在李千姿的面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明绿色衣裙,明亮绮丽,极衬她的眉眼,当她抬起面时,赤金如流水,在她面上活了过来,连带着那张脸也浮出了几分浮光掠影般的惊艳。


    在看见李千姿的那一刹那,顾平江一直绷着的心终于松缓了些。


    千姿在这里坐着等他,那就是没生他的气,看来千姿方才提出“和离”只是一时动怒,并非是真的打算与他和离。


    顾平江忙上前两步,坐在石桌另一旁。


    “千姿——”一落座,顾平江便要赔礼。


    他这老小子精明的很,心里对李千姿虽然有诸多不满,但从不曾真的表露出来,他面上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愧疚:“今日之事,都是我不好,你不知道,柔儿的亲爹是我的好兄弟,在军营里与我一同作战,最后更是为我而死,我确实偏向了她些。”


    他提起那位“战死的兄弟”,更是长吁短叹,一脸怀念。不知道的人瞧了他这幅样子,说不定还要夸他一句“有情有义”。


    解释完他为什么偏爱顾柔儿后,他又和李千姿道:“这确实是我的过错,夫人,你千恨万恨,只管冲我撒脾气就是,可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我都这个年岁了,若是离了夫人,后半辈子可怎么活?”


    说到最后,顾平江眉目之间还带了点委屈,像是被人抛弃了似得。


    他最懂示弱了,十来年前就是靠着这一手将李千姿哄骗到手里的,现在又用这种手段,打算稳住李千姿。


    李千姿似乎是被他哄好了,冲他嗔怪一笑,道:“多大人了,还不要个脸面?”


    说话间,李千姿冲着旁边一挥手,便有丫鬟端送来了一碗莲子羹:“官衙事忙,夫君都消瘦了,来,且先吃一碗莲子羹。”


    香香甜甜、清清爽爽的莲子羹被摆在了顾平江的面前,李千姿用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笑眯眯的看着顾平江,声线难得的柔:“夫君与我相伴十余年,我又哪里舍得离开夫君呢?我要同夫君一生一世的在一起,就算是夫君死了,也得留在我这儿。”


    树间的光影打在李千姿的身上,将她的影子烙印在地上,一阵风吹过,树枝摇晃,人影也开始斑驳,有那么一息,李千姿的影子仿佛是一只兰花螳螂,飒飒枝叶响,似是索命的魂音。


    顾平江完全没察觉到李千姿语句之中的深意,甚至还将这当成了情话来听,“哈哈”笑道:“就你最霸道。”


    一言过后,顾平江低头,将莲子羹慢饮而尽,后将碗放下,状似无意道:“了之这孩子——最近还乖顺吗?”


    “这孩子最是乖顺。”李千姿话语之中闪过几分满意,道:“他性子好,对我孝顺,对他哥哥也好,日日贴身照料他哥哥,连丫鬟都不如他做的细致,这般孝心,实在是让我欣慰。”


    顾平江垂着眼眸想了想,道:“夫人喜欢他便好。”


    顿了顿,顾平江又道:“官衙那头还有事儿,这段时日忙,夫人且先休息,等我过几日不忙了,再来陪夫人。”


    李千姿完全不恼怒,甚至还笑盈盈的点头,目送顾平江离开。


    等到顾平江离开之后,李千姿盯着桌案上的空碗,半晌后轻笑一声。


    顾平江啊顾平江——早点死了吧,死在我手里,这一切就结束了。


    ——


    顾平江此时已经离开了汇泽院。


    出院子之后,他唤来贴身小厮,低声叮嘱:“命人去盯着点杉果院,院中发生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小厮连声应下。


    顾平江放下心来,从院中离开,直奔回官衙而去。


    官衙之中依旧是一片忙碌。


    走进朱红门,踏过旧青砖,檐下转上两道儿,顾平江便踩着夕阳的余韵与初亮的灯火进了官衙。


    到官衙之后,顾平江第一个先求见萧郡守。萧郡守晾了他片刻,才唤他进去。


    上一次顾平江来萧郡守的衙房中时,萧郡守那叫一个热情,拉着他的手,恨不得跟他做亲兄弟似得,但这回顾平江进门来,萧郡守坐在案后看手中书卷,却连“座”都不曾叫一个,甚至眼睛都不抬,只冷声道:“顾都尉有何要事?”


    顾平江一见这阵仗,便知道萧郡守还在记恨他。


    分明之前说好了,要将顾柔儿以侯府嫡女的身份、风风光光的嫁过去,全了两府的颜面,但是现在,顾柔儿被赶出了侯府。


    一个被赶出府的女儿,现在是什么身份?平民身份还是外室子?这样的身份如何能跟萧府结亲?若是真结了亲,萧府就成了整个东水的笑话!


    萧郡守怎么能不生气!


    顾平江赶忙伏低做小道:“萧大人莫恼,下官已决定了,去寻一个安稳人家,收顾柔儿为养女,回头再将顾柔儿嫁给贵公子,我会替顾柔儿出一笔丰厚的嫁妆,虽说不如侯府风光,但也差不到哪里去。”


    萧郡守听闻顾平江的安排,面色稍微好看了些,道:“看座。”


    顾平江这才在萧郡守面前坐下。


    顾平江向来会示弱,在李千姿面前会,在萧郡守面前更会,萧郡守被顾平江哄的渐渐放下了不满,甚至还反过来开始安慰顾平江:“我听说这次还是你那位夫人闹出来的?啧,也是难为你了。”


    顾平江便苦笑:“少时夫妻老来伴,她胡闹了些,我还能与她计较不成?”


    二人言谈片刻,萧郡守才算是放下芥蒂,开始与顾平江谈论公事。


    “这几日眼瞧着到了龙舟赛的日子,顾都尉瞧着,今年要不要办?”


    眼下已经到了六月底,马上要到七月初,每年的七月初三,东水都要办一个“龙舟赛”。


    龙舟赛是东水每年的大节日,比新年都热闹,顾名思义,就是一群人赛龙舟,赢的前三名可以按照名次来免一年的赋税。


    东水漕运之中,许多商人为了省商税都铤而走险去走私了,可见赋税猛于虎也,所以每到龙舟赛,很多商户漕运都打的十分凶猛。


    龙舟赛每年都由官府这边协办,算是官方和民间一起组办的节目,但今年,东倭有动作,两国人暗中有来往摩擦,若是再办这种大型船赛,有可能出事。


    “这要看钦差怎么说。”顾平江是一条滑溜的鲶鱼,不会留下任何把柄:“钦差莅临东水,自然一切以钦差为主。”


    “我也这般想。”萧郡守含笑点头,道:“钦差的意思是一切照旧,不要惊动东倭人。”


    这样大个节目,若是无缘无故取消,定然会让东倭人心生警惕。


    顾平江自然连连点头。


    二人商议片刻后,萧郡守将维持赛龙舟秩序这件事交给顾平江。


    往常这些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去安排的,但现在临近战事,一切从严,自然该由军中都尉来安排。


    顾平江应下,随后开始在官衙之中忙碌。


    ——


    是夜。


    明月高悬夜空,从上至下将东水照成了一幅画。


    画中人各有各的要事,顾平江在官衙挑灯,李千姿同顾瑶姬在侯府休息,顾了之在杉果院照顾顾云松,顾柔儿和赵芝兰重新回了渔舟坊。


    ——


    与此同时,萧郡守的信儿传回到了萧府,萧夫人终于放了一直死扣着的萧寒。


    萧寒匆忙从萧府出来,一路找去了渔舟坊。


    作者有话说:


    推已完结文:《禅月》柳烟黛靠着祖辈留下的姻亲嫁进侯府,虽贵为世子夫人,却一直不受旁人待见。婆母厌她蠢笨,夫君烦她无趣,小叔嫌她软弱。而那一日,她夫君的心上人从边疆回来,她亲耳听见她的夫君说要休弃她。当晚,柳烟黛心如死灰的去了婆母房中请安,她知道,一贯刻薄她的婆母定是要寻个错处把她赶出府内了。可是,当她瞧见婆母时,却见婆母一拍椅子,那张端庄艳丽的面上浮出几分恨,掷地有声的道:“你叔父与我自幼相识,这姻亲断不得,我儿子要休了你,我便换一个儿子!”柳烟黛哽咽着点头:“是——啊?”——秦禅月死前才知道,她得来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她的夫君心有白月光,关键时刻抛弃了她,她的儿子们认贼作母,她重病缠身之际,谁都不肯管她,活生生将她气死,只有她的儿媳听闻她落魄,不计前嫌,千里迢迢来日日照顾她。重活一世,秦禅月重生回了一切没开始之前,这时候,她的儿子正准备追求真爱,休了她的儿媳。看着惶惶不安的儿媳妇,恶毒婆婆狰狞一笑:“莫怕,男人这种东西还少了吗——婆母给你寻八个!你!按!天!换!”柳烟黛:夫君要休了我这件事突然就不重要了因为婆母得失心疯了!蛮横恶毒仗势欺人婆母×大权在握超爱吃醋叔父没头脑烟黛×不高兴太子#重生后儿媳被婆母宠上了天##婆母,住手吧!外面都是官兵啊!##当婆母突然变成龙傲天后##婆母打了我夫君可不能打我了哦#


    第27章 杀了李千姿 各路神仙齐


    是夜, 天水街,渔舟坊。


    萧府的马车辘辘行到坊间时,已临近宵禁时候。


    暮色浓郁, 坊间的不知名屋檐被昏暗所笼罩, 整个东水都渐渐沉睡,暗色的植物在残月中摇晃枝丫, 传来一阵阵飒飒声响。


    担心撞上五城兵马司的人、驾车的马夫忧心忡忡,萧寒却顾不得这些, 只一个劲儿催促:“快些, 再快些!”


    马车越来越快, 碾压过寂静的青石板、拐进狭窄的街巷,最后停在一扇破败的小门前。


    萧寒手臂受伤、行动受阻,但也不耽搁半分,忙叫小厮过来扶着、艰难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门前敲响。


    小门是一扇朱红漆木门,上面的红漆已经掉的差不多了, 铜环生出了淡淡的绿锈, 一走近来, 便能嗅到一点淡淡的潮湿阴冷的霉味。


    萧寒抬手敲门,声线担忧:“柔儿?柔儿!”


    片刻后,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急匆匆跑到木门后面,却不开门,只隔着一层门板、怯生生的问:“是萧公子吗?”


    门外的萧寒激动道:“是我,柔儿,你怎么样?那侯夫人和顾瑶姬可有为难你?我父亲传回来信儿,说是侯夫人将你赶出了侯府, 你现下如何了?”


    门内的顾柔儿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无事,我同萧公子暗生情愫,夺了姐姐的婚事,侯夫人和二姐姐打我也是应该的,萧公子不必动怒。”


    “什么?她们打你了?”萧寒顿时急了:“柔儿,开门叫我看看。”


    可是无论萧寒怎么说,顾柔儿都不肯打开门来,只躲在门内道:“萧公子,我现在已经被赶出侯府、从顾氏族谱上除名了,现在我就是一介庶民,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和公子相提并论呢?若是公子再和我来往,必定会受到旁人的嘲笑,我不情愿如此,我不想公子因我而受到委屈,更不想在日后受到公子的嫌恶。”


    顾柔儿的声音又轻又细,透着一股漉漉的湿意,从门缝的那一头钻出来,落到萧寒的耳朵里,让萧寒心口一酸。


    他的柔儿,他的柔儿——


    “我怎么会嫌恶你?”萧寒放软了音调,他的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温情,抬手轻轻抚着斑驳的木门,像是抚着顾柔儿的发鬓一样柔,他道:“你我二人夫妻一体,无论你是贫穷还是富贵,我都会和你在一起,我向你发誓,只要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辱你。”


    顿了顿,萧寒又道:“你还不知道吧?我父亲说了,侯爷会给你安排一个出身,找个人认你做女儿,到时候我依旧可以将你娶进门——不是侯府的女儿又怎么样?侯府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你嫁进萧府之后,我也会科举入朝,日后,我也给你争一个诰命夫人回来。”


    听见萧寒这般说,顾柔儿终于拉开了门。


    “嘎吱”一声响,木门渐渐露出条缝来,萧寒终于瞧见了顾柔儿的脸。


    才半日不见,原本那个娇俏可爱的姑娘已经完全变了样,她的脸肿胀泛红,其上有被指甲划过的浅浅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依旧能看出来当时一定很痛。


    “这是顾瑶姬打的?”萧寒顿时心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顾柔儿没有反驳,只是哽咽一声,钻进了萧寒的怀抱中。


    二人在月下相拥。


    在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都随之远去,只剩下两个相爱的人彼此贴近。


    他们俩在屋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从顾了之的背叛说到萧府的聘礼,从库房里的簪子说到萧夫人。


    “萧夫人可因今天的事不满?”提到未来婆母,顾柔儿多少有几分忐忑。


    这位婆母本来就很不喜欢她,经了今天一事,想来会更不喜欢她。


    “无碍。”萧寒抱紧顾柔儿,道:“我娘是识大体的人,她不会对你做什么。”


    像是李千姿那样,有一点不满就要闹的满府分崩离析的女人实在是少数,世间的大部分女人还是同萧夫人一样,为丈夫开枝散叶,在家族中周旋,向世事妥协。


    所以就算是萧夫人不喜欢顾柔儿,萧夫人也会接纳顾柔儿进府。


    “等到我进了官场,就都会好起来了,到时候我带你去长安,我们在长安之中过我们的好日子。”


    萧寒开始和顾柔儿描绘长安。


    萧寒早些年同萧郡守走南闯北,曾经去过长安,在他的口中,长安是一个繁华安宁,处处美好的城邦。


    三言两语间,顾柔儿也爱上了这样的地方。


    她紧紧依偎在萧寒的怀里,也忍不住开始幻想:“我们,我们到了长安,可以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儿——”


    萧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当即闷笑一声:“萧某当勤勉自身。”


    也不知道他是在说什么“勤勉”,总之肯定不是什么“好的勤勉”,顾柔儿抬手,轻轻捶了他的肩头一下,连羞带臊的退后两步,关门道:“不和你说了,我要去看看我娘,你也早些回去。”


    娘回来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这不行,她得去给娘做一些。


    萧寒应下,又和顾柔儿说:“过几日有龙舟赛,我带你一道儿去看看热闹可好?”


    龙舟赛——顾柔儿以前听说过这个。


    整个东水的人都听过龙舟赛,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老传统,只是以前,顾柔儿一直都被困在这个小巷子里,从来都不被允许出门,自然也就没有见过龙舟赛。


    但现在不会了,她虽然被侯府赶出来,但好歹身份也算是过了明路,不必再像是以前一样,整日缩在巷子里,她现在可以出去看看了。


    “好。”顾柔儿柔声应下。


    萧寒在门外站着,又补了一句“明日我派人来给你送药”,然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爱人的安慰是最好的良药,顾柔儿这一整日的憋闷、委屈全都消散了,她躲在门内,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后站直了身子,从小厨房熬了一碗粥,一步步走向赵芝兰的房中。


    ——


    赵芝兰的厢房在整个院落的最深处。


    东水潮湿,这种深巷中的木头房子也容易返潮变形,人踩在地板上时,便会传来“咔吱咔吱”的响动。


    白日间这点小动静被掩盖在风声雨声鸟鸣声中,但到了寂静的夜间,这脚步声就会尤为明显。


    咔吱咔吱,咔吱咔吱——


    ——


    门外传来脚步声时,赵芝兰正躺靠在床榻上。


    早在她们去到侯府的时候,这院子里的丫鬟奴才们也都被清出去了,现在她们临时被赶出来,这破院儿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们母女俩,和永恒的寂静。


    厢房内昏暗一片,她没点灯油,就那么睁着眼,借着惨淡的月光看着头顶上床帐。


    许久没回到这里,床褥上都沾了淡淡的灰尘与霉味儿,她也没有力气在意,就那么空洞的躺着。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就是轻轻地“嘎吱”一声响——门开了。


    赵芝兰虚弱的挤出来一句:“娘不吃,你回去吧。”


    每当她难过的时候,柔儿都会送来吃食,陪她说一说话。


    若是以前,她会抱着顾柔儿哭上半夜,将自己的所有委屈都说给女儿听,从女儿这里汲取安慰和温暖,但是今日,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被重新赶回了这里,她看清了自己的命。在顾平江心里,她一辈子都比不上李千姿。


    她好恨,她好恨,她好恨,她好恨!


    一辈子也比不上李千姿的愁闷压在身上,像是一座大山一样,让她每时每刻都很难受。


    这股恨意无处发泄,她只能抱着自己的胳膊,狠狠用牙齿咬着手臂上的肉,以此来发泄。


    这种情况下的她,不想和她的女儿见面。


    但是她话音落下后,门外的脚步声没停,反而越走越近。


    赵芝兰疲惫的撑起身子:“娘真的不——”


    在看到来人的瞬间,赵芝兰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略有些震惊的僵在原地。


    在她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对方脸上带了一个面具,让人看不到他的长相,但是赵芝兰认得他是谁。


    在很久之前,就是这个人和她做了一笔交易,使她成功进了侯府。


    “你——”赵芝兰见到他,眼底里迸出了希望:“你来了!”


    她还没有到绝境,顾平江不肯帮她,但有别人愿意帮她!


    “你再帮我一次,你帮我杀了李千姿!”赵芝兰冲着这人道。


    她好恨,她好恨,她恨李千姿!


    顾平江就是因为李千姿才将她们赶出去的,如果李千姿死了,她们就能重新回到侯府了,李千姿要是死了,就再也没有人欺负她们母女了!她要李千姿死,她要李千姿死啊!


    ——


    对方的脸都藏在面具之下,赵芝兰看不见对方的脸色,只听见对方声线平淡的说:“顾平江腰间有一把黄铜钥匙,上面刻了一个“库”字,拿来给我,我可以帮你刺杀李千姿。”


    赵芝兰忙不迭的应下。


    对方也很满意赵芝兰的上道,双方就这么愉快的开始了合谋。


    ——


    等顾柔儿端着粥来到厢房中的时候,便见到赵芝兰容光焕发的坐在床榻之上,虽然面上的伤痕还没好,但精气神儿却饱满昂扬。


    见她进来,赵芝兰还笑眯眯的招呼她:“柔儿来,陪娘一起用膳。”


    顾柔儿心中疑惑,将粥端来、放置在桌案上,问道:“娘,你这是怎么了?”


    赵芝兰迫不及待的将方才的事情同顾柔儿说了一遍。


    顾柔儿闻言,唇瓣微微发紧。


    她比赵芝兰还要聪明一些,在侯府待了这么长时间,再加上萧寒什么都和她说,她多少也能明白一些什么叫“朝堂”,什么叫“党派”,她知道,方才那个黑衣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如果母亲真的将那钥匙偷出来给了对方,对方一定会给爹添麻烦。


    但是,看着娘一脸高兴的脸,顾柔儿就将劝慰的话吞回去了。


    给爹添麻烦又怎么样?


    在她心里,爹远没有娘重要。


    是,爹给她很多银钱,给她身份,给她绫罗绸缎,但是那都是爹随手给的、对于爹来说根本不值钱的东西。


    可是娘给她的,却是娘能给的全部。


    如果有一天,一个土匪上来杀她,顾平江会救她,但是救不了的话,顾平江自己会跑,她的娘也会救她,如果救不了的话,娘愿意替她死。


    所以顾柔儿永远会帮她的娘,千千万万次,她都会选娘。


    顾柔儿跟顾了之的本质区别,就是顾柔儿永远不会背叛她自己的娘亲。


    “这件事千万不能被别人知道。”顾柔儿只这样叮嘱她娘:“谁问都要咬死了不承认,不然我们母女就死定了。”


    赵芝兰忙不迭的点头。


    母女二人落座在案旁,顾柔儿点了一根蜡烛,在昏黄的烛光之下同娘一起喝粥。


    二人折腾了一整日、滴米未进,现在口中胃中早已空的发慌,现下就连普通的粥都能品出来一种甜香,俩人你喝一口,我喝一口,脸上都带着笑。


    她们是在凡尘俗世打滚儿的两只小兽,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靠着彼此的皮毛取暖,也许在别人眼中她们很坏很不好,但在彼此眼中,她们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用过膳后,母女二人分开,各自居住一个厢房。


    自这一夜后,赵芝兰开始盼望顾平江过来,顾柔儿开始盼望萧寒过来。


    顾平江忙,他连侯府都没空去,更没时间去渔舟坊,萧寒倒是来的勤快,今日送最好的伤药,明日送绣坊里新出的衣裳,后日又添了一支金簪。


    他也总是带来更新的消息。


    比如顾平江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是东水里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虽然现已离了官场,但门下学生三千,也是个有名声的人。


    比如顾了之在侯府混的越发好,据说常同顾瑶姬出去游玩,二人处的像是亲姐弟一样好。


    这些消息顾柔儿都不知道。


    顾柔儿像是被丢在角落里的人,没有人在意她,就连顾平江都是做了决定后告知她一声,她从没有反驳的余地。


    甚至,萧寒这个外人都比她更清楚发生在她身上、或者即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顾柔儿心里偶尔也会怨恨,但是她从不曾表露出来,只一脸乖巧的听萧寒说。


    日子一来二去,便是三天之后,龙舟赛将开。


    萧寒一大清早便来寻顾柔儿,顾柔儿也早已打扮妥当,二人一同自渔舟坊而出,直奔江边龙舟赛而去。


    ——


    每每到了龙舟赛的时候,不仅各大漕运商户会去,东水里的各家公子小姐也都会去看个热闹。


    龙舟赛在江边码头上开始,他们会在龙舟赛开始的时候,包下江边最大的酒楼,在酒楼上看龙舟赛,并在席间下注作赌,来找个乐子玩儿,以此称为龙舟宴。


    这个传统已经有二十来年了,每年龙舟宴都会聚集一帮青年才俊,由其中的某一个人操办龙舟宴。


    东水圈子里的姑娘公子们各自都相识,彼此之间会轮流做东,今年做东的是苏长史家的女儿苏大姑娘。


    苏大姑娘性子宽和,与圈子中诸位姑娘公子们相处的也颇为融洽,今年龙舟宴,苏大姑娘提前三天便给圈子里的姑娘公子们发了请帖,自然也包括顾瑶姬。


    ——


    自打顾柔儿来了侯府之后,顾瑶姬就再也没有安生过一天,每天不是在生气就是在吵架,直到这几日。


    顾柔儿和赵芝兰被扫地出门,顾云松躺在榻上再也起不来、一日不如一日,顾瑶姬的日子才终于好过起来。


    人闲下来后,才有心思出去玩儿。


    恰恰好好,龙舟宴的帖子又来了,顾瑶姬兴冲冲的应了。


    所以今日天儿一亮,侯府也跟着热闹起来了。


    明月阁的丫鬟早早备下了热水,顾瑶姬卯时起身,在院子里操练了一番功夫后,沐浴更衣,待到巳时便收拾妥当。


    专门伺候衣裳的丫鬟给顾瑶姬选了一套浓翠色的浮光锦绸缎长裙,裙子从腰部以下到裙摆上都以细密的各色丝线绣出锦簇花团,远远一望,她像是一抹浓郁的夏,将万花穿到了身上。


    这样馥郁而隆重的衣裳总让人觉得太丽,太艳,太出挑,但穿在她身上却总是正好,因为她这张脸就是更丽,更艳,更出挑。


    选衣丫鬟今日选的好,梳头丫鬟也梳的好,她为顾瑶姬盘了一个飞天鬓,鬓边插了一排细小的指甲盖儿大小的羊脂玉牡丹来,便再不曾做其他装饰,远远一望,花开美人儿面。


    今日顾瑶姬这等装扮,一定是宴上最惹眼的。


    顾瑶姬很满意,掐着时间踏上了珍珠履。


    龙舟赛午时开比,从城内到城外、比赛的港口大概要半个多时辰,所以巳时顾瑶姬便出了门。


    好巧不巧,她刚踏出府门,便瞧见顾了之等在了明月阁楼下。


    这段时间,顾了之总是刻意的来和她走近,就算是顾瑶姬不搭理他,他也几次三番的过来找她。


    顾了之今儿还是穿着一身浅绿长袍。


    他偏爱这样素净的颜色,清雅中再添一点翠色,远远看去文气十足,身上也不坠什么金玉首饰,甚至连腰上都不系玉佩,发鬓间用一根木簪固定,一抬头,便露出一张清俊干净的脸。


    像是院子里生出来的竹,没有一丝一毫的油脂气。


    察觉到顾瑶姬从阁楼里出来,顾了之昂起头,对着顾瑶姬青涩的笑了一下。


    “二姐姐。”顾了之声线也清脆,含着欣喜落下来:“我也收到了龙舟宴的帖子,今儿我们一道儿去参宴吧。”


    苏姑娘办事妥帖的很,顾瑶姬和顾了之虽然是一家,但是她没有合帖,而是分发送来,这样方便二人各自携带闺中密友和手足兄弟一起参加。


    顾瑶姬瞧见顾了之,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并不喜欢顾了之。


    虽然这个弟弟在跟顾云松、顾柔儿、赵芝兰的争斗之中为她和娘出了很多力,但是她知道,这个弟弟就是个养不熟的狼,今天他能咬赵芝兰,明天就能咬她跟娘,所以她不想同顾了之去。


    但是——但是,娘说过了,不能表现出来。


    喜怒厌烦,皆不形于色。


    “好啊。”顾瑶姬勾起一丝笑来,从阁楼前出来,道:“一同坐马车去吧。”


    两个姐弟一道儿出了府门,从府前一路直奔江边而去。


    ——


    等到他们二人到江边港口处的时候,此处已经人满为患。


    来看热闹的老百姓、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来参加比赛的商户,全都挤挤挨挨的填满了整个港口。


    港口前也放下了二十多条龙舟,每一条龙舟上面都挂了一张旗帜,旗帜上有刻着各家的商号名称。


    因为人太多,所以很多五城兵马司的官差会出来看守港口,防止有人浑水摸鱼、偷抢钱袋和孩子。


    在这整个港口之中,唯一能称得上是安静的,只有一个江旁的登仙楼。


    登仙楼高,足有十八层,传闻曾有一个道士在此处羽化登仙,所以此处兴建了登仙楼,因着名头很广,所以登仙楼里是一饭难求,此处甚至不对商贾等三教九流之人开放,只有出身名门的高门子弟才能前来。


    龙舟宴的地点就在登仙楼。


    登仙楼占据了半条街,街巷前都有专门的小厮拦路,寻常人等不允靠近,所以此处分外僻静。


    侯府的两辆马车到了门口后,大堂里的小二便和苏府上的丫鬟一起下来迎人,带着顾瑶姬和顾了之一起上楼。


    办宴的楼层在登仙楼第十八层。


    第十八层整层楼都不曾做分隔的包间,而是一个空阔的大平层,如一超大房间般,且做了两面通透的明窗,正对江面,视野极其通透,远可看海天一色,近客看龙舟竞赛,很有一番趣味。


    二人走到第十八层,一上前来,便可听见一阵阵喧闹说话声,再一抬眼,便见门口站着迎客的大丫鬟,再往里走十步左右,便见前方摆好了席面。


    席间分左右男女席,其中以一道珠帘相隔,互相影影绰绰,可隐约见彼此人影,珠帘左右各摆了二十张矮桌——今日有四十个客人。


    此时楼上已经坐下了一半客人,大家彼此都认识,此时正在笑着言谈,气氛颇为轻松。


    也是巧,顾瑶姬和顾了之刚上来,正分开时,便听见男席那边有人吹捧道:“耶律兄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贵为控鹤监千户,当真让人羡慕。”


    耶——律?


    这俩字一冒出来,顾瑶姬便下意识往旁处撇了一眼。


    恰好一阵微风吹来,卷起几线珠帘,露出一条清晰的视野,叫顾瑶姬瞧见了一个挺拔宽阔的背影。


    对方后背像是长眼睛了,顾瑶姬的目光一过去,他骤然回眸,笑眯眯的拿起手中酒杯,敬了顾瑶姬一杯,金色的瞳孔中盛着几分笑意,看起来像是某种锐利的金属。


    顾瑶姬盯着他狠狠咬牙。


    这个讨人厌的王八蛋怎么还来了?


    说来也是,不管顾瑶姬在哪儿,好像都能撞上耶律长渊——老话说得好,癞蛤蟆盖脚面,不咬人他膈应人!


    “二姐姐,有事么?”见顾瑶姬模样不对,顾了之在一旁一脸乖巧的问。


    “有事。”顾瑶姬冷声道:“一会儿若是有空,给那位耶律大人下点穿肠烂肚的毒药,毒死他那颗烂心,省得他出去祸害人。”


    她知道耶律长渊耳聪目明,听得见百米内的任何动静,所以是故意说给耶律长渊听的——她还记着之前的仇呢。


    “啊?”顾了之不知道姐姐是在赌气骂人,真以为顾瑶姬要下药,顿时被吓了一跳。


    害不害人其实无所谓,主要是太猝不及防了,他摸了一下身上的兜,道:“可我没带毒啊。”


    顾瑶姬没想到他当真,当场微微一噎——她忘了,这位是个真敢下毒的。


    耶律长渊笑的更深。


    恰好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笑闹声,几个公子哥儿正笑着打趣。


    “萧兄多日不曾见人,课业也不上,府上拜帖也不收,是跑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呦,这位小娘子是谁?”


    萧寒带着几分调笑般“啧”了一声,道:“不准胡言乱语——此乃我未婚妻,顾家妹妹。”


    萧寒的声音一出现在门口,整个楼层的人都跟着寂静下来。


    男席女席的客人们全都回头看去,便瞧见萧寒带着一个头戴斗笠的姑娘上了楼来。


    一双双充满探寻的眼睛便幽幽的看向了顾瑶姬——萧寒的未婚妻,原先不是顾瑶姬吗?


    顾了之这时候又小碎步蹭到了顾瑶姬旁边,低声问了一句:“二姐姐,这俩人也毒吗?”


    耶律长渊闷笑一声。


    顾瑶姬猛然咬牙——住嘴啊!这俩要毒也得偷偷毒,不要说出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耶律兄,大大的好人啊! 请一定最讨


    萧寒的一句“这是我未婚妻”落下的时候, 便有好事者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巴不得他们三个人今天打起来似得,忙追着开口问道:“顾家妹妹?那位顾家妹妹?你的未婚妻不是顾家二姑娘吗?”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近些时日听闻过这场风波的人当场便精神起来了,瞪着眼睛开始看热闹, 一双双眼睛滴溜溜的转, 左看看萧寒、右看看顾瑶姬,恨不得将自己的俩眼睛一左一右抻开, 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在场的都是高门大户的姑娘或公子,手底下要么有灵巧的丫鬟小厮打探消息, 要么有闺中密友相告, 所以侯府这些动静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唯有坐在人群中的耶律长渊似是浑然不知生了什么事, 疑惑的“噢?”了一声,将他敬给顾瑶姬的那杯酒饮尽,随后放下杯盏,道:“这是怎的回事?”


    他的音量压的很好,恰恰好好让周遭的人听见,又让门口的萧寒等人听不见。


    一旁的顾瑶姬听见耶律长渊的话, 顿时气的直咬牙。


    怎么回事?耶律长渊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吗?他知道的很!


    若是耶律长渊身边那些公子能机警些, 就能从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面瞧出来几分明晃晃的恶意来, 但可惜了,这群公子们都是没进过官场的白羊羔子,对耶律长渊毫无了解,甚至还觉得耶律长渊是个性情很好的公子,所以忙不迭的替耶律长渊解释。


    “耶律公子从长安来,不知此地之事。”说话的萧公子压低了声音,给耶律长渊讲了一场大戏。


    前些时候,东水两大高门、东水郡守萧府,东水侯顾府, 一起闹出来件大丑闻。


    萧寒同顾瑶姬幼时定亲,青梅竹马,俩人出身、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好,别说东水了,就算是放在整个大万,那也是少有的人中龙凤,婚事也一直为人乐道,可是偏偏,萧府公子萧寒,要同顾府二姑娘顾瑶姬退婚。


    这退婚嘛,本算不得多大的丑闻,大万民风开放,万武帝登基后女人都能休男人了,退个婚也不算是什么大事,顾瑶姬的地位、模样摆在这里,退了这个婚,回头也肯定会有无数男儿郎如同过江之鲫一般涌过来求娶。


    但是啊,问题就出在萧寒要退婚的缘由上。


    萧寒喜欢上了顾瑶姬的妹妹,顾柔儿。


    要说这顾柔儿,虽说是顾府的孩子,但是众人却没怎么听说过——听闻早些年,侯夫人有孕时,坎坷不顺,有德高望重的和尚说,侯夫人往后生的孩子都需得养于深山之中,不可对外宣扬,否则孩子易夭折。


    侯夫人后来生了两孩子,便是府上的三姑娘和四少爷,为了避谶,这俩孩子都养在深山十余年,这些时日才接回。


    所以东水人对这一子一女并无多少印象,还是后来侯夫人给顾家三姑娘办了及笄宴后,众人才知道顾府有这俩孩子。


    而顾府三姑娘顾柔儿回来没多久,便同萧寒生了情,萧寒要同二姐姐退婚、娶三妹妹,三妹妹也非姐夫不嫁,这俩姐妹争起来一个男人,打的是昏天地暗。


    后来,两府人便将这萧寒和顾柔儿都各自分开关起来,并且开始着手推动顾瑶姬和萧寒的婚事,想着尽快完婚,难免夜长梦多。


    本来吧,这些家宅私隐事儿,外人是不知道的,奈何啊!奈何,萧公子和这位顾三姑娘情比金坚,俩人被关起来之后,为了得到真正的爱情,竟然一同私奔了!


    萧公子和顾三姑娘夜奔出城后,顾府和萧府的人只能去追,这一跑一追间,闹出来的动静太大,这可就瞒不住了。


    再加上李千姿为了毁萧寒和瑶姬的婚事,在暗地里放出了些许消息,所以整个东水的人都捕风捉影的知道了全程。


    “说是他们二人一同私奔到了大河村里,后来被大河村的里正发现,禀送消息到了萧府,萧夫人去将人抓了回来,然后侯府人上门将顾三姑娘讨要了回去,再然后便不知道了。”


    说到此处,和耶律长渊讲话的公子回头望了一眼,道:“倒是有小道消息传来,据说那位顾三姑娘已经被清理出侯府,扔出去自生自灭了,想不到今日居然有脸面一同与萧公子出席。”


    ——


    本来席间是没有人开口说这些的,大家都在默默地观察这一幕,可是耶律长渊这头一问、打开了旁人的话匣子,众人的探讨声就压不住了。


    有位姑娘道:“萧家的嬷嬷近日来我家的绸缎庄子里定了一批新绸子,说是要裁剪新郎官的衣裳,想来,萧府确实好事将近。”


    一个姑娘开了口,另一个姑娘便也开了口:“昨几个我去庙里上香,撞见萧公子乘车去天水街那头,瞧着像是去接人。”


    “萧公子这些时日还去我名下的嫁妆铺子里买了金簪,簪尾巴刻了个[柔]字,这样看来,应是去送给那位[顾柔儿]的。”


    大家都住在东水,坊间临近,彼此的关系盘根错节,有些细小的事儿,你以为自己做的悄无声息,其实都被人瞧在眼里。


    眼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短短几句就拼凑出来一个事情的真相。


    顾府将顾柔儿赶出门之后,顾柔儿居住在东水的旁处别院中,而萧寒并没有断了和顾柔儿的往来,眼瞧着还在操办婚事,看样子是要娶顾柔儿过门。


    便有人啧啧称奇,道:“也不知道这位顾三姑娘到底给萧公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顾三姑娘都被赶出府门了,萧寒还眼巴巴的上去娶呢?


    他们这样的高门出身,最明白“家世”的重要性,这世间大部分人生下来时都是平庸的,只是他们运气好,生在高门里,金玉相衬锦衣加身,名师教导博览群书,所以他们才“与众不同”,但是如果将他们打回到农户之家,他们也同那些庶人没什么分别。


    更何况,被赶出高门的姑娘,一定是被家中长辈厌弃的,连她自己的长辈都厌弃了她,她一定是有问题。


    这样的一个女人,娶进门来,也定然会搅的家宅不宁。


    偏萧寒看不出来,还要娶这样的女人进门。


    席间响起一阵阵小话声的同时,门口的萧寒和顾柔儿也瞧见了在宴席里面的顾瑶姬和顾了之。


    瞧见这二人的瞬间,顾柔儿下意识往萧寒身侧躲了躲。


    萧寒也上前半步,将顾柔儿护在身后,朗声回道:“诸位有所不知,我同顾家二小姐早已退婚,这位是——”


    萧寒喉咙里的“顾家三小姐”转了一圈后,又硬生生咽下去,挤出来一句:“龙骧书院副院长、顾老先生家的女儿,我的新未婚妻。”


    龙骧书院的副院长不少人都熟识,在东水学生颇多,且,顾老先生同东水侯府沾亲带故,是顾氏一族的旁支,虽然没有爵位出身,但是也算得上是顾氏中人。


    众人便明白了。


    萧府不肯放弃这门婚事,顾府又不肯认这个姑娘,所以折中一下,将人送到了同族的府中,做了个不清不楚的“女儿”,这样,萧寒还可以将其娶进门。


    这等手段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只是头一次见到像是萧寒这样光明正大的。


    这么个身份不明的人,要娶进门就罢了,你偷偷摸摸娶就行了,给她换个身份,亦或者深藏府门,但偏偏,萧寒竟然还将此人带到宴上。


    这是觉得萧府的脸丢的还不干净,今日特地来大丢特丢一次?


    宴席上的众人表情各异,女眷这头都没人发声,每个人都当瞧不见萧寒和他身边的顾柔儿,面上都带着几分不屑。


    男眷这头却有几个是萧寒的好友,虽然知道萧寒做的不对,但还是硬着头皮给萧寒捧场,向顾柔儿见礼。


    顾柔儿低头回礼。


    说话间,女席里走出来一位姑娘,正是办宴的东家、苏大姑娘。


    苏大姑娘先跟顾瑶姬说了两句话,引了顾瑶姬去座位上。


    顾瑶姬当时深陷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她也好脸面,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表露出任何情绪、引来别人讥笑或者同情,所以她咬着牙撑着,一言不发的回到了座位上,假装没看到那一对贱/男/贱/女——她真怕再看一眼,就将她自己气晕过去。


    顾瑶姬落座之后,苏大姑娘又让她小弟从男席出来,引了顾了之去了男席,随后,苏大姑娘和苏家小弟走上前去,去引顾柔儿和萧寒入席。


    苏大姑娘长袖善舞,从不涉足旁人纷争,来和顾柔儿说话的时候,就像是不知道顾柔儿和顾瑶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似得,只笑眯眯的唤她:“顾姑娘。”


    站在一旁的顾柔儿摘下头上的斗笠,低头行了一礼,回道:“苏姑娘。”


    她摘下斗笠后,四周隐隐有人说了几句:“果然是她。”


    在场的人其实都认得她的脸,之前及笄宴的时候办的那么风光,那么场面,每个人都和她说过话,别人都知道她是顾府出来的顾柔儿,什么顾先生家的女儿,只不过是别人给她扯的一层假皮,一戳就破。


    但顾柔儿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让她们看,没关系,就让她们看,就让她们知道是她——她们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不还得眼睁睁看着她嫁给萧寒吗?


    她还是最终的赢家。


    她当然知道她不该来,之前萧夫人和她说过,让她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嫁进来,在萧府好生待上一段时间,后面随萧寒去长安后再抛头露面,不要在东水再生事。她也知道这段时间该老实下来,好好躲藏着——可她偏偏不想躲藏,特别是萧寒告诉她顾瑶姬和顾了之也会出现在这个宴会上后。


    她凭什么躲藏呢?


    她是最终的胜利者,她得到了萧寒。


    顾瑶姬心心念念的、喜欢的萧寒,现在成了她的未婚夫,对她言听计从,顾瑶姬看到了,一定会心里生妒吧?


    只要一想到顾瑶姬看到他们、心里难受,顾柔儿就觉得自己这一趟没来错。


    她即将嫁进萧府,李千姿和顾瑶姬、顾了之三个人加一起也没弄倒她,她该为她自己骄傲,她也该来炫耀一番。


    没有侯府,她也依旧可以坐在这个宴会里。


    所以她一定要来,在听说有这个宴会的时候,她就和萧寒说想过来参宴。


    侯府女儿的身份用不了了,那她就顶着顾老先生的女儿的身份来,反正她就是能站在这里,这是她的本事!


    萧寒当然也知道这不好,别的公子能想明白的事情萧寒自然也能,可是这世上还有一句老话,叫色令智昏。


    顾柔儿想要,他就一定要带顾柔儿来。


    至于席间发生什么——他一定会护着顾柔儿,不让顾柔儿受一点欺负的。


    所以,当顾柔儿摘下斗笠,和苏大姑娘说话的时候,萧寒立刻和苏大姑娘说:“劳苏大姑娘照顾我未婚妻。”


    苏大姑娘含笑点头:“应当的——顾姑娘,这边请。”


    但可惜,就算是萧寒将她带来了也没多少用。顾柔儿随着苏大姑娘到了席间也并不受众人喜欢。


    在座的姑娘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不愿意同顾柔儿一个没有身份、又身有污点的人来往,所以没人和顾柔儿说话。


    更何况,顾瑶姬还在这里呢!不提顾瑶姬的身份,就单说她们和顾瑶姬相识多年的事儿,她们怎么可能当着顾瑶姬的面儿跟顾柔儿说话?朋友也分先来后到呀!


    苏大姑娘更是如此,她面上和善,下手却毫不留情,她知道顾柔儿和顾瑶姬关系不好,便按着身份高低,将顾瑶姬放到了人群中心,又将顾柔儿的位置安置在了最偏僻的角落里,甚至都没多少人能看到顾柔儿。


    顾柔儿有些生气。


    这些人,一定是得了顾瑶姬的话才这般针对她的!


    顾柔儿转瞬又想,没关系,顾瑶姬看她不爽她就高兴。


    她今天来就是为了气顾瑶姬的,只要将人气到了,那她就没有白来,没人搭理她也无碍,反正这群人今日都见到了萧寒对她的宠爱、知道萧寒非她不可,爱她入骨,她出了侯府也照样风光,那就足够了。


    其余人就算嫉妒她也奈何不了她。


    顾柔儿自认为自己今日小赢了一场,所以颇为开怀,愉悦入座。


    ——老话说得好,人越是缺什么就越是要炫耀什么,顾柔儿被打出顾府,正是缺脸面的时候,所以总是想抬高自己的身价,哪怕是踩在萧寒的肩膀上抬高她也好。


    落座之后,便听楼下传来一阵震天的鞭炮响。


    龙舟赛开始了。


    ——


    她虽然地处一个偏僻的角落,但是登仙楼处处美景,时时风光,就算是一个小小的角落,也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色。


    窗外是一片浩瀚江海,江海之上,许多条龙舟“呼呼”的开始划,船桨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泛出来金黄色的明亮光芒,鼎沸的人声一路往上飘,直直的飞到窗户外,那样远,但又那样嘹亮。


    顾柔儿短暂的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过去,忽略了男席、萧寒那边的动静。


    ——


    众所周知——女人好歹还能因为心善、脸皮、家教而不去为难别人、只难为自己,但男人就不同了,男人最爱难为别人。


    所以比起来女席这边勉强还算是和谐的表面,男席那边的氛围就差多了。


    顾了之去了之后,拉着几个原先认识的朋友,状似无意的把府上最近的情况全抖落出去了,他第一个抖落的就是他哥的事儿。


    “我哥身子不好,现在起不来榻,要不然也该过来凑凑热闹。”顾了之面上含了几分泪:“也不知道他明年能不能瞧见龙舟赛。”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知道,顾云松快不行了,顾了之要被立为世子爷了。


    顾了之身边的人顿时更热切了几分,他也顺势交下了好几个朋友。


    他第二个抖落的,就是萧寒和顾柔儿的事儿。


    他已经将这两人都得罪了,所以现在说话越发难听,将顾柔儿和萧寒婚前媾和、顾柔儿被顾府除名的事儿全都说了一遍,在一群公子面前将他们二人的肚兜小衣都扯下来,乱扔一通,使周遭的公子们都对这二人的私隐如数家珍。


    顾了之说完了,心满意足的去一旁喝酒去了,而剩下这群公子们却忍不住聚在一起讨论。


    讨论上两句之后,又会“啧啧”的看一眼萧寒——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


    对于已经沦为人群的目光中心这件事,萧寒最开始还未察觉。


    他人在男席坐下了,心却一直飘向女席,时时刻刻关注着顾柔儿的动静,以至于都没来得及察觉到周遭那些不善的目光。


    等酒过三旬后,这群公子哥儿们借着正酣的酒劲儿,决定来找点乐子,开心一下。


    只见三五好友集结成一群,过到萧寒的桌案前来,装似关怀、实则幸灾乐祸的和他道:“萧公子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啊,怎么要同这样的女人成婚?”


    也不怪他们嘴贱,实在是因为他们太想打压一下萧寒了。


    他们都在一个地方读书,萧寒要出身有出身,要才学有才学,要脸蛋有脸蛋,文武双全芝兰玉树,就连未婚妻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老话说得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萧寒这么优秀,其余的公子们早就想去摧一摧他了,只是以前一直都没找到机会。


    萧寒一贯傲气,一辈子都没落过下风,直到现在,萧寒带了一个完全不入流的女人进了他们的圈子,还要光明正大的娶为正妻,这样犯蠢的萧寒可实在是少见,所以这些公子们实在是忍不住,当即成群结队的过来踩萧寒。


    “是啊,萧公子这是明珠蒙尘了呀。”


    “萧公子啊,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你这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那顾柔儿也瞧不出什么好,也不如顾二姑娘好看,你何苦。”


    一群公子们越说越觉得有意思,差点都要憋不住笑了。


    萧寒的脸越来越沉,越来越青。


    之前他有想过顾柔儿来到宴席上时,会遭受到别的姑娘们的恶意,却没想到,他自己要遭受的恶意更多。


    萧寒咬着牙道:“柔儿是最好的姑娘,你们不要胡说。”


    以前他跟萧夫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萧夫人只是叹气,而面前这些公子们听见了这些话,静了三息后,竟是“轰”的一声笑开来。


    最前面的公子脸都憋红了,半晌后、失笑道:“谁家好姑娘会引诱旁人未婚夫?谁家好姑娘会同人私奔?萧公子啊,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你若是真喜欢,放在外面养起来就罢了,干嘛带出来呢?也不上台面呀——萧公子,兄弟都是为你好。”


    “萧兄,我若是你,就算是跪着求,也得把顾瑶姬给求回来。”


    这一句句带着刺儿的关怀打在脸上,让萧寒脸皮生疼,疼中又带着几分羞耻,好像有人在他脸上刮走一层皮,然后扔在地上使劲儿踩。


    顾柔儿今日得来的那些面子是哪儿来的?当然是萧寒丢的呀!


    哪怕萧寒早已经在心底认定了顾柔儿是他相伴终生的妻子,但是在这一刻,萧寒还是因为顾柔儿而感到丢脸。


    他们之间确实有爱情,但是爱情并不能跨越一切,有些时候,少年人的骄傲、自尊,比爱情更要命。


    而且,被同龄的朋友们嘲笑,和被母亲阻止是不一样的,被母亲阻止,他觉得母亲不理解他,他理直气壮地胡闹,因为他知道,母亲永远不会真的嘲笑他。


    但是被这群公子们嘲笑,他只觉得难堪和丢人,因为他也知道,这群人真把他当笑话看。


    正在萧寒隐忍不住,几乎要发恼的时候,一旁突然窜出来一声语调平和的劝慰声:“人生难得一知己,诸位,名利皆是虚妄,萧公子是通透人。”


    人群静了一息,侧头看去,便见一赤发金瞳的红衣男子笑盈盈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盏酒,抬手敬道:“耶律长渊,敬各位。”


    在场的公子或多或少都被家里叮嘱过,都知道耶律长渊是钦差那头带来的人,所以没人敢和耶律长渊顶嘴,都是笑着打了个哈哈,互相敬了几杯酒,随后迅速从萧寒桌前远离——走快点吧!嘲讽萧寒两句没什么,他自找的,但钦差可不能沾染。


    一群公子哥迅速退走之后,萧寒身边顿时一片肃静。


    耶律长渊又笑眯眯的对着萧寒道:“萧公子——能饮一杯无?”


    萧寒一时间对耶律长渊改观。


    他以前竟然还觉得耶律长渊是个心机阴沉之人——实在是他冤枉了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本性善良,实在是个好人!


    现在所有人都在嘲讽他,排斥他,只有耶律长渊还为他说话,这不是好人这是什么!


    “耶律公子,请。”萧寒请耶律长渊入座,二人执杯共饮几杯后,萧寒难掩苦闷,道:“他们都说我做错了。”


    他心口发涩:“我——”


    耶律长渊面上笑意更深了,他拉长了语调,道:“某瞧着,非也——顾二姑娘和萧公子品性不合,并非良配,萧公子还是和柔儿姑娘更相配些。”


    耶律长渊又开始阴阳怪气了,那句“非也”的“非”字儿被他拖得很长,提到萧寒和顾柔儿更相配时,更是忍不住挑眉。


    如果萧寒能够仔细听,就能听出来耶律长渊话尾里的讥诮,但可惜,萧寒没听出来。


    不仅没听出来,萧寒还颇为赞同道:“耶律兄为我知己也。”


    耶律长渊又笑,薄薄的两片艳唇咧开一个很大的弧度,看上去很开心似得,那双眼眸中闪着精光,咄咄的瞧着萧寒,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反而像是在看某种即将可以狩猎的猎物。


    直到两息后,耶律长渊才垂下眼眸,道:“萧兄,你我二人一同投壶去如何?”


    这十八楼极大,吃饭的地方分成了男女两席,但是过了吃饭的地方,前面又划出来一片地方用以消磨时光,毕竟是宴会,得有玩儿的东西,总不能一群客人吃了饭就干坐着嘛。


    游玩的地方早早备下了笔墨纸砚,可以用来画画,一旁还有琴,可以以琴会友,画画也好,弹琴也好,还有一片单独划出来的投壶处,可以聊作消遣。


    投壶这个游戏很简单,就是划出来一片地方,将一青铜壶放在一处,旁人距离此壶二十步远,拿着箭投进去,投入了,便算是赢了。


    这一项游戏很得姑娘们喜欢,每每宴会都必有人玩儿,苏大姑娘还为这投壶处立了奖赏,投壶最多者,可得到一块玉佩。


    玉佩成色不错,虽然算不得什么绝世之物,但也并不便宜,拿来做个彩头正好。


    耶律长渊一眼瞧见这玉佩,似是颇为喜欢,拿起投壶的箭矢便往里面丢。


    但可惜,耶律长渊刚拿起箭矢扔过去,他的侧方便飞来一支箭,不偏不倚,将他的箭打掉之后,撞入壶中。


    这箭来的巧,耶律长渊和萧寒二人一同侧目看去,便见十步开外,一眉眼明媚、绮丽浓艳的姑娘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几支箭,耶律长渊和萧寒看过去的时候,对方还给了他们一个“就是我你能怎么样”的目光——正是顾瑶姬。


    萧寒在看到顾瑶姬的脸的时候,就想起来方才那些人说的话。


    他们说他选错了后悔稍微浮上心头,萧寒就猛地摇头,将这念头压下去。


    不,他没选错。


    他没选错!看看听话懂事、心疼他的柔儿,再看看只知道争强好胜的顾瑶姬,他一点都没有选错!


    为了证明他的想法没错,萧寒果断说:“耶律兄,你看,这女人实在是小肚鸡肠,不可理喻!”


    耶律长渊似乎又笑了一下,一道低沉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传来:“没~错。”


    萧寒放心了些。


    萧兄都说没错,肯定没错,对,没错!顾瑶姬这样的女人,失之我幸!


    “顾瑶姬,她定是因为厌我,所以来阻碍你!”萧寒瞧着顾瑶姬道。


    这个女人真是半点心胸都没有!被别人退婚了,也从来不肯反省自己的错误,只知道找别人的麻烦!不行,他今日定要帮着耶律长渊赢一回!


    “未必是找你的。”见萧寒动怒,耶律长渊语句诚恳的回道:“萧公子,她也很讨厌我。”


    顿了顿,耶律长渊又道:“我觉得她更讨厌我。”


    他还这儿攀比上了。


    萧寒刚要说话,又听耶律长渊道:“不必当真,一个游戏而已,若太计较反而落了下乘。”


    说话间,耶律长渊又投出一箭。


    好巧不巧,顾瑶姬也投出一箭,还是如刚才一样,撞开耶律长渊的箭,“叮”的一声插/入壶中。


    萧寒看的直咬牙。


    耶律长渊却不恼,抬手又射出第三支。


    “叮——”


    又被拦了。


    这时候萧寒急了,贴近耶律长渊道:“耶律公子,你赢不了的,顾瑶姬骑射很厉害。”


    当时在江边,顾瑶姬隔着百丈都能射穿他的手臂,害他现在偶尔还会隐隐作痛,现在投个壶,定然是小菜一碟。


    耶律长渊似乎也有点苦恼,道:“怎么办呢?我很想要这块玉佩。”


    萧寒也急,当即拉来了好几个人帮着耶律长渊一起投。


    众人拾柴火焰高,耶律长渊一个人投,顾瑶姬总能拦下,但是五个人有先有后、参差不齐的开始投,顾瑶姬总会拦不住吧?


    耶律长渊也觉得主意很好,他们五个人当即一起投壶。


    他们一起准备的时候,顾瑶姬就在旁边瞧着,等五个人抬手之后,她慢条斯理的掏出五支箭,“叮叮叮叮叮”的全射出去。


    不出意外,顾瑶姬全拦下了。


    萧寒气的面色发青,而耶律长渊却是笑盈盈的去看顾瑶姬。


    哦——变成小凤凰了。


    ——


    将他们五个人打的头破血流,顾瑶姬现在很开心,她白瓷一样的脸蛋微微昂起来,艳色的红唇一勾,一脸鄙夷的斜睨了他们一眼。


    瞧这张脸,写满了不屑,细细看来,连头发丝儿上都飘着一股子挑衅味儿——是啊就是我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们的争斗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一旁的苏家小弟怕打起来,忙上前来,请耶律长渊去他处玩儿,苏家大姑娘又站出来,宣布第一是顾瑶姬,赶忙将玉佩给了顾瑶姬,再请这祖宗回案上吃些糕点——她好不容易办个宴,总不能砸在这儿。


    顾瑶姬刚赢过一场,把最讨厌的两个男人给打的找不到北,心里高兴得很,手里攥着块玉佩、难得的顺从,跟着苏家大姑娘就回了席面上。


    ——


    今日这宴会总体上来说——还挺好。


    虽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但是也没有争执,更没有什么捉奸、私奔、当场退婚之类的疯癫事儿冒出来,苏大姑娘平平安安的熬到了结束。


    当这一天结束的时候,苏大姑娘甚至都有些感激——这帮人没在今天砸她的脸,真好。


    顾了之也觉得很好,今天很多人都和他约了下次去玩儿,他都答应下来了,还有人叫了他一声世子爷,真好。


    顾柔儿也觉得很好,她跟萧寒转了一圈,别人都知道萧寒宠爱她,真好。


    耶律长渊也觉得很好,他昨天刚庖完人,今日就能出来看凤凰,真好。


    顾瑶姬也觉得很好,她虽然没打到顾柔儿,但是抢走了耶律长渊想要的玉佩,真好。


    宴席上的男客也觉得很好,笑话到了萧寒,真好。


    唯一觉得不太开心的是萧寒。


    众人从登仙楼散场离去时,萧寒站在门口等顾柔儿。


    当顾柔儿出现在萧寒的面前、刻意在众人面前亲昵的贴过来时,萧寒突然有些排斥。


    众人的目光在一刹那间放大,放重,全都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那一刻,萧寒似乎听见有人在讥笑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萧寒之悔 侯府大戏/


    方才席间的那些话顺着他的耳朵钻进了他心里, 他表面上装作不在乎,但实际上,只要他稍微松懈一分, 那些话便在他的心头重演, 仿佛有人直接对着他的心在说话。


    “什么好女儿能跟你私奔?”


    “顾柔儿哪里比得上顾瑶姬?”


    “萧兄眼光独特。”


    萧寒身子发僵。


    在顾柔儿亲昵的贴过来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拉住顾柔儿的手臂, 道:“有人。”


    很多人。


    不要被别人看见。


    顾柔儿会错了意,以为他是觉得在众人面前亲昵太过出格, 所以稍稍后退了半步, 没有太贴着他, 但还是娇嗔的用两根手指抓着他的袖口,左右轻轻摇晃。


    当时他们二人正站在走出正门的走廊内,每一个从正门内走出来的宾客都会看到他们二人。


    男宾会对他投来略带嘲弄的目光,仿佛在笑他蠢,而女客却会拧眉迅速走过,如同看见了一坨脏东西。


    萧寒心里发堵。


    曾几何时, 这群贵女们见了他, 都是摇着团扇、含羞带怯的, 却不曾想,只过了短短月余,她们再见他,却避如烂泥。


    当然,这也怪不得这群贵女们。


    当初萧寒跟顾瑶姬在一起的时候,确实霁月风光,俩人往哪儿一站就是一对璧人,谁瞧了都羡慕,可是现在萧寒和顾柔儿在一起, 人还是那个人,可身上那层光环却瞧不见了,只让人觉得明珠蒙尘,可惜之余,又有些嫌弃。


    察觉到这种嫌弃,萧寒便想赶紧拉着顾柔儿离开此处。


    但顾柔儿却不肯走,而是扯着他,让他等一等。


    “等什么?”萧寒回眸看她。


    他才刚问完这一句,便知道顾柔儿是在等什么了。


    下一息,顾瑶姬在众多贵女的簇拥之下,从门内正走出来。


    她的出身,她的样貌,和她永不输于人后的好强心使她永远站在人群的最前头,所以,当一群人走出来的时候,每个人先瞧见的都是顾瑶姬的脸。


    巴掌大的瓜子脸,骨相优越,山根挺拔,长长的眼尾向上勾着,任谁看见她的第一眼,都会被她的眼尾给勾一下。


    她的脸那样艳,太艳了,艳到有几分糜色,一靠近就让人觉得迷醉,像是要被拉到妖精洞里,一边享受人间美色,一边被人分食吃掉,迷人又危险。


    奇怪了——之前那群公子哥儿们说顾瑶姬美貌无双的时候,他还不这么觉得,可是现在一看,怎么觉得顾瑶姬好像真比之前更好看了一点?


    萧寒再看顾瑶姬的时候,心里面莫名的不爽。


    虽然他确定他不喜欢顾瑶姬,但是当看到顾瑶姬不再追着他要成婚,反而同旁人言笑晏晏时,他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当顾瑶姬出现的时候,顾柔儿立刻往萧寒身侧一贴,像是柔弱无骨的小白花儿。


    萧寒的目光便从顾瑶姬的身上落到顾柔儿的身上。


    顾柔儿今日穿了一套天青色的薄纱衣裙。


    这样淡雅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像是一片雾蒙蒙的雨后青山,脆生生的白,湿漉漉的眼,和粉嫩嫩的唇,拼成了一个温润可爱的姑娘。


    以前萧寒很喜欢她的脸,喜欢她柔软的眉眼,也喜欢她娇嗔的模样,可是今儿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看了一眼,却觉得顾柔儿也没那么好看了。


    他的目光又一次看向顾瑶姬。


    恰好,萧寒正撞上顾瑶姬带着几分讥讽的目光。


    她轻嗤了一声,随后面无表情的离开。


    萧寒唇瓣颤了颤。


    顾柔儿依旧没发现萧寒的些许细微的变化,她沉迷在“获胜”之中不可自拔。


    确定顾瑶姬看到了他们“恩爱”的模样后,顾柔儿心满意足的拉着萧寒下了登仙楼。


    ——


    他们在登仙楼用膳、看比赛、玩游戏,消磨半日时光,从楼中下来时,外面已经是酉时中。


    这个时候的日头已经渐渐落向西边儿,整条大江都浸润在一片艳艳红霞之中。


    龙舟赛刚刚结束,获胜的商户正在海岸边给周遭的小孩发喜钱,一张张热烈的笑脸在黄昏中渐渐走远。


    港口的人群开始四散,登仙楼的宾客也各自上了马车,准备回府。


    顾柔儿上了萧寒的马车,同萧寒一起回渔舟坊去。


    回去的路上,顾柔儿同萧寒说起方才在宴席上听闻的“怪形珍珠”。


    “说是北水那边盛产的一种珠子,咱们东水这边都没有,形状很奇怪,各型各样的都有,光泽莹润,可以拿来作一些首饰——方才我瞧见席中有一个姑娘佩戴了,十分漂亮。”


    顾柔儿说起这些的时候,语句中带着几分艳羡,但她并不主动说“我想要”,而是以退为进的表达出了羡慕。


    等萧寒听闻她喜欢这些,定然会立刻说要去给她买。


    当时马车正辘辘向前,车外有孩童“哈哈”疾跑而来,又随着风“呼”一下远去,叫卖鲜果子的小贩擦着车窗离去,淡淡的果香随之飘散进马车内。


    等果香散去的时候,顾柔儿的话也说完了,可萧寒并没有回答。


    顾柔儿有些疑惑的抬眸,便见萧寒面色微沉的坐在马车的一旁,眸色冷淡,和往日那一副浓情蜜意的模样完全不同。


    顾柔儿忐忑的看着他,用肉肉的手指戳了戳萧寒的手臂,轻声问:“怎么了呀?你好像不太高兴。”


    萧寒回过神来,看向顾柔儿。


    顾柔儿和以前一样,乖巧,可爱,懂事,脸蛋上还凝着少女的娇羞,她没变,只是萧寒再看她,就是少了几分悸动。


    恰在此时,马车缓缓减速、停下。


    顾柔儿居住的巷子又深又长,每次坐马车进到巷子里面的时候,都要费劲的调转马头,这一回也是,当马车夫要调转车头的时候,萧寒抬眸往下望了一眼。


    这巷子像是一条散落的羊肠,崎岖窄小中又透着一股子刺鼻的泥泞味儿。前些日子落了雨,青苔潮湿不肯干,只看了一眼,萧寒便跟着拧眉。


    “巷子太窄了。”萧寒道:“便不送你回去了。”


    意思是要顾柔儿下马车,自己走回去。


    顾柔儿怔了一下,但习惯性的点头答应——她性子那样软,萧寒说什么她都不会拒绝的。


    从马车上下来之后,顾柔儿站在巷子口,乖巧的目送萧寒所坐的马车离开。


    等萧寒离开了,顾柔儿才疑惑的回过头,看向这条巷子。


    以前——萧寒每次都要将她送到家门口,再细细说上一些思念的话,他们俩之间好像有无数句说不完的话,谁都舍不得走。


    可是今日,萧寒怎么突然就走了?


    顾柔儿不大明白。


    她对旁人虚情假意冷眼旁观,总能一下子猜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但对萧寒上了真心,却开始雾里看花,不明真相。


    萧寒自己也满心混乱,坐在马车里混混沌沌的往萧府回去。


    他回到萧府里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彩霞渐渐褪去,太阳只剩下最后一丝残红,不甘心的在遥远的城的那一边映着屋脊,近处头上已挂起了月亮,清辉的月色笼着脚下,照出一片白蒙蒙的颜色,眼下的灯笼随着风缓缓摇摆,灯影也随着左右摇晃。


    他到院儿里时,正在花园之中撞上他的庶弟。


    他的庶弟行二,名玦,萧玦,字无暇。


    光看外貌,萧玦和萧寒有三分相似,只是萧寒傲慢,看人时常带着一股子“你算什么东西”的审视感,但萧玦却是性情温润,谦谦公子模样。


    萧玦身后正跟着一群抬着箱子的小厮,上面都贴了喜字,萧寒望了一眼,萧玦便向萧寒行礼,道:“见过大兄。”


    萧玦庶子出身,年岁只比萧寒小一岁,但是因为娘亲是个丫鬟,所以对萧玦没有任何助力,萧玦也没有去县里的龙骧书院读书,只在府内的族学中读。


    萧玦本人也远不如萧寒自由,每个月手里只有二两月钱,喝杯花酒都不够,平时也不能随意出府游玩,若是没有夫人应允、私自出府,便会被萧夫人重罚。


    除了上学以外,萧玦从没有出门游玩过——像是什么龙舟宴,他也只是略有耳闻。


    这就是萧府庶子的日子,过的不能说不好,只能说,远不如萧寒称心。


    萧寒淡淡的“嗯”了一声,问:“这些是什么?”


    面前的萧玦回道:“大兄,这都是您前些时日吩咐下来的聘礼,今日我去父亲书房中考量学问,父亲让我顺便送到你院子里来。”


    “你去父亲书房中问学问?”萧寒微微拧眉。


    这是他的特权,父亲的书房中只允许萧寒一个嫡子进入,今日,却叫了个庶子过去,怎么能让萧寒不警惕?


    “是。”萧玦回道:“父亲说我书读得好,今岁秋闱同大兄一起去试试科举。”


    萧寒脸色更难看。


    原本上长安的名额只有他一个的,现在又多了一个萧玦,那本该独属于他的东西都要分给萧玦一份!


    萧玦似乎没察觉到萧寒的不满,依旧眉目温润道:“大兄,正好撞见您,小弟便不去送了——这聘礼您便先带回您院里吧。”


    萧寒回过神来,压了压排斥的情绪,转而去看聘礼。


    之前他为顾柔儿备下了很多聘礼,他一眼扫去,便立刻察觉到不对,道:“不是十八抬吗?”


    他记得他准备的是十八抬,其中十抬是萧府公家出的,八台是娘从嫁妆里出的,但是现在,摆在这里的只有十抬。


    萧玦依旧安安静静的站着,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语调平静的回道:“这是父亲的意思,父亲说了,侯府的女儿,公里出十抬,旁人家的,也就值两抬。”


    至于剩下的八抬——萧夫人还是疼爱萧寒的,哪怕这个儿子不成器不懂事儿,她也愿意给萧寒抬面子,所以咬着牙照旧出八抬。


    萧玦说完这句话后,身后的小厮们都感觉不好,跟着低下了脑袋。


    果不其然,萧寒在听完这句话后,脸瞬间涨红。


    之前侯府将顾柔儿赶出门的时候,父亲问过他,是否要继续娶顾柔儿,他斩钉截铁的答应下来了,那时候,父亲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让他出去。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你想娶一个不能给你任何助力的女人,可以,我不拦着你,但是你的身价被拉低之后,我也会减少对你的支援。


    你是我的儿子,但是我也有其他儿子,我不会把我的所有宝都压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在那一瞬间,萧寒明白了,为什么萧郡守会让萧玦将这些东西送给他。


    萧郡守在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他,我还有别的儿子,你可以继续闹,但是你将什么都得不到,我对你的兜底是有限度的。


    在那一刻,萧寒后脊都跟着窜起一股凉意。


    怒火还僵在脸上,可心底里却在冒凉气,一恼一惧间,萧寒竟是强压下了那股怒火,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道:“二弟辛苦了,交由我就是了。”


    萧玦安安静静的立着,俯身行礼而回。


    剩下的小厮则跟在萧寒身后一同去萧寒的院子。


    去时,几个小厮还小心的去看萧寒的脸色。


    他们本以为萧寒会生气、回跑到萧夫人的书房里胡闹,但是他没想到,萧寒静立了三息之后,竟然一言不发的回了院里,对此不仅没有对少了的聘礼说一句话,反而安静的回了院落,后拿了书本就开始读书。


    他今年一定要高中状元。


    ——


    萧寒在萧府开始挑灯夜读的时候,顾柔儿也回了她的小院。


    她本欲回去做饭,却瞧见院里多了几个嬷嬷,有的在厨房中做膳食,有的在厢房中伺候赵芝兰试新衣。


    在赵芝兰的厢房里还堆了八抬箱子,每个箱子都沉甸甸的,有个箱子已经被打开了,赵芝兰正拿着里面的首饰往自己头上戴。


    顾柔儿这才知道,婚事将近,顾平江终于从官衙出来、腾出手,给她们母女俩送了人来。


    “地上的是你的嫁妆。”赵芝兰将一根金簪插在头上,道:“你且快来看看。”


    顾柔儿瞧见这些嫁妆,眼里也多了几分欣喜,道:“爹还是惦记我们的。”


    以前赵芝兰听到顾柔儿说这个,只会觉得高兴,但现在听到,赵芝兰就会想起来李千姿。


    赵芝兰沉默了两息,后站起身来,道:“娘要去侯府一趟,偷偷见你爹,你留在这,哪里也别去。”


    顾柔儿瞬间猜到了赵芝兰要去做什么。


    她粉嫩嫩的唇瓣微微抿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了回去,道:“好,娘一切小心。”


    赵芝兰从院中离开,坐上马车,一路直奔侯府而去。


    ——


    侯府的巷宽且长,马车车轮滚在青石板上,回传出一阵阵齐整的碾压声,其中还穿插着哒哒马蹄音,顾瑶姬倚在车窗旁,透过车窗往外瞧时,马车突然缓停。


    “姑娘。”驾车的小厮回过头来道:“有一位公子拦路。”


    顾瑶姬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瞧,正瞧见耶律长渊那张讨人厌的脸。


    当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近处的小巷被头顶上的月光落在小巷上,被高墙分成了明暗两部分,耶律长渊的脸也被分成了明暗两部分,他的金色瞳孔在昏暗之中闪出明亮的光泽,唇瓣在昏暗中透出一股暗红的色泽,顾瑶姬一探身出来,便瞧见那张唇慢慢咧开。


    他又在笑。


    笑笑笑,一天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顾瑶姬“刷”的一下将帘子放下,道:“撞死他。”


    马车夫愣了一下,才刚低声唤了一声“姑娘”,还没说出一句阻拦的话,便见顾瑶姬起身,“砰”的一脚踹开马车木门,跳下车辕道:“别跟着我。”


    马车夫就在原地等着,瞧见他们姑娘神色紧绷的走到那人面前,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后,姑娘若有所思的回了马车上,道:“走。”


    马车夫也不问,“哎”了一声后,驾着马车又往侯府回。


    回侯府的路上,顾瑶姬还在车窗旁靠着,但是这回她不看天色了,而是把玩着手里的玉佩,时不时拧眉犹豫。


    正是深思的时候,马车慢停,门口的马车夫恭敬道:“姑娘,到了。”


    顾瑶姬从马车上跳下来,从后门进侯府。


    好巧不巧,她回侯府时,还瞧见门外站着两个采买的丫鬟,俩人面前放着个推车,上面摆着各种菜和肉。


    他们自家人回家基本都是走后门,除非待客、参宴才会走正门,这后门还与丫鬟奴才通用,顾瑶姬心里一直惦记着方才耶律长渊说的话,所以没太在意这俩丫鬟。


    只是在经过她们二人的时候,顾瑶姬眼角余光瞟道一个丫鬟,察觉到对方的熟悉轮廓,悚然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去。


    这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顾了之之死(上) 她明知道这


    这是一盆新鲜的鱼。


    鱼大, 肥美,离了水也没死,正在木盆里拼命的晃动尾巴。每晃一次, 木盆就会被撞击的传来小小的碰撞声。


    赵芝兰的两只手死死的抓住木盆, 手背上几乎有青筋绷出,在她身侧的丫鬟也尽力的挺直胸膛, 挡在赵芝兰的前方。


    但这似乎并不能挡住那位顾二姑娘。


    隔着鬓角人衣,借着廊檐下的灯火, 那位顾二姑娘正向她们望来。


    赵芝兰只觉得心口发慌, 心跳一下比一下更猛烈, 像是要将胸口都顶破,从她的皮肉里蹦出来似得。


    如果被顾瑶姬发现她假扮成丫鬟混进府门来——


    “二姑娘。”正在赵芝兰紧张的两眼发黑时,一道爽朗的声线从前方传来:“许久不见。”


    门口的顾瑶姬分了一瞬的神,回过头来、看着来人道:“夏掌事。”


    夏掌事时年将近不惑,穿着一身蓝色文人袍,脸上留着山羊须, 瞧着像是个脾气很好的教书先生, 但其实并不然。夏掌柜原先从过军, 练出来过一手强横的外家功夫,还曾立过军功,只是后来烦了错,被人撸了官职,才来到顾府讨口饭吃,当了掌事。


    顾平江十分信任他。平日里,夏掌事在外忙顾平江的私事,偶尔也会做一些政务,虽说名义上是“下人”, 但是地位却并非寻常下人可言。


    当然了,在顾瑶姬眼里,夏掌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夏橘的亲爹。


    夏橘——想到这个丫鬟,顾瑶姬就觉得心口发冷。


    顾瑶姬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夏橘为什么背叛她,母亲只告诉她,夏橘早早跟赵芝兰有勾连。


    甚至,不只是夏橘,夏橘的母亲刘嬷嬷也跟赵芝兰有勾连,这样算的话,夏掌事也绝对不干净。


    老话说得好,当你在衣裳柜子里发现一只虱子的时候,你的衣服一定已经爬满了,只是之前他们藏的很好,你没看见,而今天,你恰好突然瞧见了而已。


    眼下夏掌事突然跳出来,肯定是因为那个丫鬟——


    心底里缠绕纠结的思绪像是一根根线一样互相拉扯,一股脑的都往脑袋上涌,奈何脑子一时半会儿又理不清楚,使顾瑶姬脑子木了一瞬。


    但幸好,她没有木很久。


    她克制住了转头再去打量那个丫鬟的冲动,而是僵着脖子,对着夏掌事露出一个笑,一副并没有怀疑的样子。


    夏掌事对顾瑶姬笑道:“今日侯爷刚得来一批新鲜的武器,正放在库里呢,正好我要去检查一些武器是否有破损,干脆带您一道儿过去瞧瞧。”


    顾平江为东水都尉,手里有一批甲胄武器,是工部那头精心打造的、由当初圣上赏的、现下被锁死在库中,从不允许旁人去随意取出,最多是进去看一看——恰好,夏掌事手里就有钥匙。


    顾瑶姬爱武,对这些寻常见不到的武器更是爱不释手,她以前就总想进去看,但奈何没有钥匙。


    现下夏掌事这么一提,顾瑶姬的注意便被拉回来了,她略有些惊喜的问:“当真么?可会耽误掌事忙碌?”


    “无碍,我左右也是要全都检查一遍的。”夏掌事笑道:“正好一起去看看。”


    顾瑶姬就这么被夏掌事引走了。


    期间,顾了之也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他时不时回头,似乎想知道巷子里是谁拦下了姐姐的马车,但是此时姐姐就在眼前,他也没时间去抓着马夫问,只能咽下这个疑惑,转过头来时,顾了之正撞上夏掌柜。


    夏掌柜邀请了一个,顺势也邀请了顾了之,但顾了之没去,只笑着推脱:“今日我玩儿了一日,还没有去看过哥哥,便先不去了,下次有机会再同夏掌柜一道儿去。”


    顾了之也是没办法呀——他都跟外人说过了,哥哥马上就要死了,世子位马上就是他的了,可是哥哥一直拖着不死,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当然只能赶紧再去看看哥哥啦。


    “四公子是个敬爱兄长的。”夏掌柜附和了两句后,随后双方告别,带着顾瑶姬离开。


    夏掌柜和顾瑶姬一起进小门的时候,夏掌柜似乎是嫌弃这俩推车的丫鬟碍眼,便对着后面的两个小丫鬟训斥道:“磨蹭什么?还不赶紧进去!”


    后面的俩小丫鬟忙不迭推车进府。


    因夏掌事的催促,门口守门的家丁也没敢去耽搁时辰,匆匆检查过东西后,便让了路。


    赵芝兰就这么低着头,顺着尾,跟着前头的小丫鬟进了后厨房。


    这个时辰的后厨房中已经没有人忙碌了,备菜是明日一早的事儿,现在这里空荡荡一片。


    二人进来后,小丫鬟带着赵芝兰开始收拾菜。


    菜要洗干净,摆在案板上,等着明日厨房的大师傅来取用,肉要按照明日的菜单备好,有的要腌制,有的要洗净,水果要摆在冰缸之上。


    等一切忙完了,赵芝兰才端着一杯热汤走出厨房。


    此时已是夜色深深。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廊檐下挂着一灯笼,正盈盈的亮着,赵芝兰低眉顺眼端着热汤,如一个真正的丫鬟一般,走过九曲回廊,绕过长林檐下,来到了顾平江的书房门口。


    ——


    这一夜,顾平江还在书房中忙碌。


    后日,他即将出门领兵作战,出战之前,众人都在家中调整休息——所以他明日有一天假期。


    当然,就算是有假期也是休息不好的,太多的事情压在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位从长安来的钦差大人已经定下了攻破海寨的计划,明日他们将出海,杀到海寨前,将倭寇们血淋淋的脑袋砍下来,换成金闪闪的功劳,在功名录上重重的写下一笔。


    出战之前很多事都要细细筹备,打仗是一回事,打赢了皆大欢喜,但若是打不赢——


    身为官场老油条,顾平江的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十来个人选——无他,背锅而已。


    官衙里的那一位平日里和他有仇,官衙里的那一位又同他有竞争关系,亦或者谁曾坑过他,都要细细想想。


    这些人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顾平江自认为万无一失,便将手中笔墨放下,随意拿起桌角的一碗莲子羹饮尽。


    才刚将莲子羹饮尽,门外便传来一阵小厮的通禀声:“侯爷,小厨房送来热汤。”


    “哦?”


    顾平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莲子羹,心说这不是刚送来吗?怎么又来送了?难不成是千姿太担忧他明日征战,所以特意遣人再送?


    顾平江拧眉道:“进来。”


    门外的丫鬟便端着一碗热汤进门来。


    顾平江根本没在意一个丫鬟,只将手里的莲子羹放下,问道:“夫人让你送过来的?”


    他话音落下后,那丫鬟过了两息都没回话,顾平江面色一沉,冷眼看过去,正听那丫鬟委委屈屈的道:“侯爷心中就只记得一个夫人吗?”


    顾平江吃了一惊,抬眸望去。


    ——


    当时书房之中燃着一支缠枝花树,树上百盏烛火正盈盈亮着,对面的丫鬟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柔弱温雅的面。


    竟然是赵芝兰!


    她虽然上了些年岁,但这些年保养得宜,也称得上是盈盈美妇,此时做丫鬟打扮、抬眸往向顾平江时,竟让顾平江恍惚了一息。


    顾平江记起了他们二人的年少时。


    那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是东水侯,他甚至还不认识李千姿,只是一个普通的侯府庶子,赵芝兰也不是他养在外面的外室,而是他身边的丫鬟。


    他在读书的时候,赵芝兰就替他研磨,他用膳的时候,赵芝兰就在一旁伺候,他上榻的时候,赵芝兰就在床旁边红着脸站着。


    直到他坏笑着去拉她,她才会含羞带怯的倒进来。


    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之中浮现,渐渐与眼前的赵芝兰重叠在一起,顾平江几乎是呆愣在原地,片刻后才问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人不是在渔舟坊吗?


    赵芝兰突然红了眼。


    “我不来找你,你便不来寻我么?既然你这么不想见我,那我走好了。”


    她一掉眼泪,顾平江就觉得心口发软,忙上前去拉她,道:“胡说什么?我只是,我——我只是担心你被发现。”


    顾平江一拉,赵芝兰便重新倒回到他怀抱中,贴着他耳边说:“我不会被发现的,我扮做丫鬟,哄了送菜肉的丫鬟带我回来,允诺她事后给她十两银子——我也不会多做什么,我就是想来看看侯爷。”


    说到最后,赵芝兰似乎又要掉眼泪,惹的顾平江的心成了一团水,色令智昏,顾平江也就忽略掉了这其中的一些细小问题。


    赵芝兰费尽心思来看他的模样,让顾平江想起来那一年,赵芝兰被他送出府门后,竟是毫不犹豫投江寻死的事——他的兰儿一直都这么爱他,这么离不开他。


    情骤起,他低头去吻她,赵芝兰又躲了躲,拿起一旁的热汤,道:“你得把这个喝了——这是我给你熬的。”


    顾平江瞬间明白过来,赵芝兰这是在吃味,因为他方才问“是不是夫人让你送过来的”。


    女人,不管多大岁数都爱拈酸吃醋。


    顾平江闷笑一声,低头将热汤一饮而尽。


    放下热汤后,顾平江再垂眸,就看见了昔日赵芝兰。


    兴许是因为少时的记忆涌上心头,顾平江对今夜丫鬟打扮的赵芝兰燃起了十二分的热烈,兴许又因为后日要出去打仗,所以今日的顾平江格外有兴头,总之,顾平江当即屏退了所有下人,然后拉着赵芝兰到了榻间。


    待到半个时辰后,顾平江倒在书房临时休息的内间床榻上,而赵芝兰则软着手脚,拿着顾平江放在胸口内兜里的钥匙。


    这地方十分隐蔽,是顾平江自小有的习惯,亵衣的胸口会缝制出一个口袋,紧贴着肉,除了他自己,或者是枕边人以外,别人都拿不到。


    拿到钥匙后,她穿上丫鬟衣裳,慢慢走出了书房,端着那一碗剩汤回了厨房。


    这一次,厨房并不是空无一人。


    那位夏掌事就笑眯眯的站在那里,赵芝兰将钥匙递给他,他迅速用各种工具计量下钥匙的重量、形状,等一切都妥当后,又用热蜡油做出了钥匙模型,随后将钥匙还给赵芝兰、转身便走。


    他现在拿到了一个模样相似的钥匙,还要请能工巧匠去赶紧打造。这个钥匙,请最厉害的能工巧匠,也要一日才能刻出来,可战事后日就要开始,所以要抓紧时间。


    “夏掌事。”身后传来嘶哑的女音。


    夏掌事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眉眼温和道:“怎么了?”


    “答应我的事。”站在那儿的女人头发散乱,衣裳歪扭,白着一张脸说:“会做到吧?”


    “当然。”夏掌事又是一笑:“我们一定会做到,在我们做到之前,赵夫人可不要走漏风声。”


    赵芝兰呆愣了一会儿,突然又问:“这件事,会伤到侯爷吗?”


    夏掌事盯着她看了两息,随后笑得更开怀了,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得,说道:“当然不会,侯爷可是侯爷,他自有保命的本事,倒霉的只会是别人。”


    赵芝兰这才放下了心。


    那就好,那就好。


    她虽然怨侯爷,但是她舍不得侯爷死,只要李千姿死了就好,侯爷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她拿回钥匙,又熬了一碗汤做幌子,端着汤默不作声的重新回到了书房,将钥匙重新放回顾平江的衣兜里。


    顾平江还在昏睡——意料之中。她刚才给顾平江的热汤里面加了药,足够让顾平江昏睡上两三个时辰。再加上精神疲惫,顾平江说不准可以一口气儿睡到明日。


    ——


    赵芝兰其实应该走的。


    她的事情都已经办完了,就不该留在这里,和顾平江多耽误时间,这容易使她暴露,可是当她看到顾平江的眉眼时,心里总觉得舍不得。


    她明知道这个人没那么爱她,可是她还是舍不得。


    就抱着这点舍不得,赵芝兰慢慢钻进顾平江的怀抱中,假装她现在还是他的小丫鬟。


    她要继续为他暖床,为他暖一辈子的床。


    二人和衣而眠,第二日天明时,他们俩还紧紧拥着,一起陷入在这个寂静的夏日清晨里,全然没有醒来的意思。


    一缕缕阳光透过木门,在地面上照出一个个整整齐齐的四方形小格子,些许灰尘在光格子的上方飞舞。


    一切岁月静好。


    ——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焦躁的通禀声,将他们二人从美好的梦境之中唤醒。


    “侯爷,侯爷!不好了,出事了!”


    门外的小厮“咣咣”敲门,连平日里的仪态都顾不上了,扯着嗓门儿喊。


    床上的二人都被这声音惊醒,赵芝兰以为是昨夜偷钥匙的事情爆发了,正惊吓的爬起来呢,却被顾平江压了压。


    顾平江还记得昨夜温情,此时对她格外有耐心,宠溺的掐了一把她的脸蛋,道:“放心,夫人没发现你。”


    赵芝兰唇瓣一颤,眼眸不自然的动了动。


    顾平江慢慢站起来,问外面的人道:“是杉果院那头?”


    外面的小厮连忙道:“对,杉果院那头出大事儿了。”


    “好。”听到杉果院那头出大事儿了,顾平江不忧反笑,他眉眼之中闪过几分得意,随后拍了拍赵芝兰的腰肢,道:“穿上衣服,继续扮做丫鬟,我带你去看一个有趣的,你会喜欢的。”


    赵芝兰虽然想不到什么是“有趣”的,但是顾平江说了,她便应下来,随着顾平江一道儿去了杉果院。


    顾平江没骗赵芝兰,这件事儿,赵芝兰真的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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