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前世今生/瑶姬索命 她太像李千
是夜, 官衙地牢。
因为顾府四人和萧寒一人所涉案件甚重,所以并不曾和其余囚犯一起关押,而是被单独关到了地牢的最后一处牢狱中。
冬日的地牢冰冷刺骨, 坚硬的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 上又覆了一层稻草,完全不暖和, 只能堪堪阻隔冰意,上面偶尔还有老鼠跑过, 令人心惊。
因为地牢挖在地底下, 所以见不得一点光明, 只有地牢外的火把静照着,分不清时光流逝。
就在这种昏暗之中,顾柔儿和赵芝兰依偎在一起,顾云松和顾了之、萧寒依偎在一起,彼此都用对方的体温取暖。
冬日太冷,没有炭火, 一群人就这么熬着, 冻是冻不死, 但是也一刻不舒坦。
虽然没有人来给他们上刑,但是也没人搭理他们,他们一直在这样的昏暗之中消耗着生命。和快刀杀人不同,这是另一种漫长的折磨。磨的人骨头发痒,想要尖叫,想要大喊,甚至想要拔出刀来给自己两下。
这种孤独也能将人逼疯。
所以,当地牢的远处传来脚步声时,牢狱里的五个人同时抬头看去。
眼下不是来送饭的时间, 外面是谁来了?
只见一个身穿湛蓝色飞鹤袍的鹤刀卫从地牢外走来,他的目光漫不经心的落到在场五人身上,一手点在赵芝兰的身上,道:“带出来,大人要问你话。”
当时赵芝兰跟顾柔儿俩人抱在一起、倒在稻草垛上,突然听见此言,顾柔儿跟赵芝兰对视一眼,俩人面上都有些惶惶。
没人儿管他们的时候,他们叫叫嚷嚷的喊着人来,现在人真来了,赵芝兰又怕了。
这地牢里这么多人,怎么只叫她一个啊!
“问话?”一旁的萧寒最熟悉官衙里的事儿,听到问话,他下意识蹙眉道:“朝堂上的事和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关系?这不符合流程。”
他们一群人都是没入官场的人,能知道什么东西?
鹤刀卫根本不回答他的话。
“你、你们想干什么!”赵芝兰听见萧寒这么说,立刻意识到这问话不对,当即尖叫起来:“别过来,我是顾平江的姨娘,我是东水侯府的夫人!你们若是敢碰我,你们会死的!”
鹤刀卫见她自己不出来,便直接去里面抓人,单手拖着赵芝兰的胳膊就往出拽。
瞧见这一幕,顾云松立刻上去大声呵斥:“你敢——”
话没说完,顾云松挨了一拳,倒下了。
顾了之本来就害怕,瞧见这一幕更是一个劲儿的往后缩,瞧他那样,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缩里面。
顾柔儿下意识想去将娘保护在背后,却被一旁的萧寒紧紧拉住。
“别去。”萧寒低声和她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们在牢狱里,本就是人家手里的鱼肉,若是还敢叫嚣,定然会死的。
“我娘——”顾柔儿被萧寒抱着,满脸担忧,道:“那是我娘!”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娘被抓走?
“别担心。”萧寒握紧顾柔儿的手,低声道:“大概就是问两句话,只是先问你娘而已,说不定一会儿就叫咱们过去问话了。”
顾柔儿嘴唇一抖,最终也没说出话来。
她是那么聪明的姑娘,自然能够明白她其实是无力解决这件事的,人家当初都能从侯府将他们捉出来,自然也能从这牢狱里将他们提走。
在绝对的权利之下,她的愤怒没有用处。
二人说话间,赵芝兰已经被鹤刀卫的人拖走,拽出了地牢深处。
东水官衙的地牢并非全部都是地牢,其中有一部分是审讯室。
平日里,病人不审讯的时候,就丢在地牢里面关着,若是需要审讯,再将人拖到审讯室来。
审讯室内分左右两侧,左边摆着一张太师椅,显然是给人坐的,右边齐刷刷的摆放着各种刑具,有的是刑凳,有的是刑床,赵芝兰被带进来,就先被带到了木十架上、整个人呈一个“十”字捆起来,在木十架旁,还有一个刑具架。
赵芝兰被拖进来的时候,瞧见一排排各样格式的长刀短匕,还有各种奇怪的东西,上面都泛着点点寒光,以及浓郁的血腥气。
只远远看一眼,赵芝兰似乎都能瞧见这些东西落到身上的样子。
赵芝兰害怕的抖起来:“我,我——”
在地牢里这几天,顾了之和萧寒打听了一下控鹤监。他们就蹲在同一个牢房里,萧寒同顾了之说的话,赵芝兰也听到了一些。
萧寒说,这些控鹤监的人是从长安来的大官儿,东水的人他们谁也不怕,谁都敢得罪,若是顾平江的事儿真的判了,控鹤监的人能直接把她们剐了。
萧寒还说,控鹤监的人刑审手段很是厉害,他们会将犯人抽筋扒皮,挖眼去耳!
赵芝兰被吓坏了。
被捆在刑具架上时,她下意识的为自己辩驳,抖着喊出来:“顾平江做的事,跟我都没有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很可惜,她喊出来的话根本没人听。
一旁的鹤刀卫将她牢牢实实的捆在木架子上,用力绑紧。
赵芝兰可是个吃不了多少疼的人。
她这么多年虽然受了不少委屈,但那都是心里受的委屈,身子上可没被亏待过,她被锦衣玉食伺候了这么多年,哪里受的了打?
她整个人被几根绳子固定在了木架子上,脚不沾地,全靠几根绳子,捆压着的地方被坠的生疼,人才刚被挂上去,还没被打呢,她就觉得绳子磨的不行,疼的后背冒出汗来了。
她一时间害怕不已,甚至都开始怨恨顾平江。
李千姿跟了顾平江,风风光光的享福、过好日子,凭什么她跟了顾平江、转头就开始吃苦?
而就在这念头刚窜到脑中,一道脚步声就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一道身穿白色飞鹤服,外罩黑色大氅的男人慢慢走来。
他脚步很慢,身形有些佝偻,头发花白,乍一看好像很老,但是当他坐到椅子上,抬眸望来时,赵芝兰又瞧见了一个颇有些熟悉的脸。
这、这不是她之前在侯府瞧见的那个男人吗?
她怔愣的那一刻,便听见那男人语调冷漠的问:“赵芝兰,你可知罪?”
“知罪?我?”赵芝兰吓坏了,匆忙反驳:“我,我能有什么罪?我来到侯府才几天,顾平江所做的事儿我都不知道。”
陆承明向一旁的鹤刀卫点了点下颌。
鹤刀卫拿起手中的鞭子,重重的对着赵芝兰抽了过去。
赵芝兰身上穿着的是夹棉的锦缎,外面绣缝着兔绒,乍一看尊贵华美,但是这种东西,是挡不住鞭子的。
一鞭子轮下来,衣裳都被抽裂,棉絮纷飞间,赵芝兰身上的皮肉同这衣服一样,裂出一道道鞭痕。
痛痛痛痛痛!太痛了,使赵芝兰冒出了一声急促的尖叫。
这一回不用陆承明问了,她突然间变得十分急迫,疯狂的喊起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张府。”陆承明吐出了这两个字。
听到“张府”二字,赵芝兰愣了一会儿,一脸茫然道:“我不知道什么张府,我不认识什么张府。”
赵芝兰此时的模样不像是作假,她是真不知道张府是谁。
陆承明失去了耐心。
又一次看向一旁的鹤刀卫。
接下来是新的一轮鞭打。
鹤刀卫的力道控的正好,让人痛不欲生,但是却并不是致命伤,死不了,但也疼的不想活。
赵芝兰实在是不抗打,不过是几鞭子,她就疼的嗷嗷大喊,看起来离死不远了的样子,等鞭子抽到十几鞭时,赵芝兰已经没有力气喊了,但是当鹤刀卫举起来手里的鞭子的时候,赵芝兰还是会瑟缩一下,艰难反驳:“我不知道。”
从赵芝兰这个反应上来看,她应该说的是实话,她不认识“张家人”。
或者说,她说的是她认为的“实话”,她不一定是想要欺瞒鹤刀卫,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
陆承明乌沉沉的眼眸盯着她看了片刻后,道:“进来。”
门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的陆承明道:“赵芝兰,看看她是谁。”
听到这句话,被吊在木架子上的赵芝兰一脸痛苦的抬起头,正对上顾瑶姬那张脸。
瞧见顾瑶姬的一刹那,赵芝兰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死死死死死死死人复生了!
她干巴巴的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而一旁的顾瑶姬在看见赵芝兰的时候,眼底里的愤怒和恨意再也压制不住,她冷笑道:“赵芝兰,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她忍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活着站在了赵芝兰的面前!
赵芝兰根本说不出话来,一双眼死死的瞪大,就那样僵硬的看着顾瑶姬。
这时候,坐在椅子上的陆承明发了话,他道:“这个人交给你处置,撬开她的嘴。”
说完,陆承明站起身来,从地牢之中离去。
在陆承明身后,其余的鹤刀卫也一同离去。
眼瞧着他们离去、这地牢之中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赵芝兰顿时吓得面无血色。
这群鹤刀卫会不会要她的命、她不知道,但是眼前的顾瑶姬一定会要她的命!
“瑶姬,瑶姬——你这是怎么了?你什么时候活过来的?你怎么不早日回府里?你娘跟你爹都很担心你,还有你弟弟妹妹们,他们日夜都在想你。”
顾瑶姬不听。
她慢慢向赵芝兰走去,走过去的时候,她拿起了架子的一把匕首。
赵芝兰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冲着顾瑶姬道:“瑶姬,你这是,你这是做什么?”
那是一把刑讯用的削肉匕首,专门用来给刑讯的人挖肉的,匕首在烛火的照映下映出了点点寒光。
被顾瑶姬握在手里的时候,那匕首上的寒光越发刺目。
“在那艘船上,刺客即将杀死我的时候,和我说,顾柔儿托他给我带个话。”
提到顾柔儿,顾瑶姬面上的表情越发狰狞。
那一日的话,她记忆尤深。
“她说,我的清白是她找周公子和夏橘一起毁的,她说,萧寒是她蓄意勾/引的,她说,要把我送到庄子里的主意也是她给爹出的。”
顾瑶姬每说一句话,步子就离赵芝兰越近,赵芝兰的脸色也越白。
“她说,她做这么多,就是为了得到了我的一切,同时,她娘也可以得到我娘的一切。”
顾瑶姬终于走到了赵芝兰的对面。
“因为她是我爹的外室子,而你,是我爹的外室,你们进侯府,就是为了取代我们。”
赵芝兰脸上的皮肉抽了抽。
她的人一直往后缩,嘴唇也在哆嗦,艰难地挤出来一句:“不,不——”
顾瑶姬拿起了手里的匕首,瞄准赵芝兰的右耳,在赵芝兰的震颤之中,用力的切下来!
刀薄但锋利,这一切,赵芝兰的耳朵“啪嗒”一声掉下来,剧痛使赵芝兰飚出一声尖叫,在这一刻,她明白了,她真的会死。
她真的会死!
赵芝兰“啊啊”的喊了两声后,开始跟顾瑶姬求饶:“瑶姬,我和你妹妹一时想岔了,我们不是故意的,你饶了我,你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
顾瑶姬冷冷的看着赵芝兰。
她知道,赵芝兰不是真的知道错了,她只是害怕了。
她只是知道她要死了!
顾瑶姬慢慢举起了手里的刀。这把刀薄如蝉翼,锋利异常,刚才切了一只耳朵,现在刀身上面竟然不沾染一丝血迹,依旧明亮冰冷。
这一次,顾瑶姬将手里的刀对准了赵芝兰的眼珠子。
人的眼睛是最害怕尖锐物品的部位,比如,一根针要扎进你的手臂,你不一定会有多害怕,但是要是一根针要扎入你的眼睛,你一定会害怕。
现在,顾瑶姬手里的刀就悬在了赵芝兰的眼睛上方。
她盯着赵芝兰看了两息,竟然对着赵芝兰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她道:“赵芝兰,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放过你,否则,我就挖出你的眼睛。”
赵芝兰早已经怕的发抖了,听见顾瑶姬的话,忙不迭点头。
顾瑶姬问她:“你派去的杀手,是从谁那里找来的?”
赵芝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将夏掌事给卖了,她道:“是夏掌事,夏掌事给我找的人!”
夏掌事——顾瑶姬有一瞬间的晃神,噢,她记起来了。
夏掌事就是夏橘的亲爹,当初她在宴会上、厢房中的时候,夏橘故意跑开,给了周公子进她厢房的机会。
后来母亲想要为她伸冤,就命人去刑审夏橘,母亲的本意是想挖开夏橘的嘴,看看夏橘为什么要害顾瑶姬。
但是顾柔儿跑出来、向顾云松替夏橘求饶,说夏橘只是一时闹了肚子、出了一点差错,但夏橘也不是故意的,她有错但是不至死,不应该沦为母亲发泄愤怒的器具。
顾云松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他也赞成顾柔儿,并且主动去将夏橘救了出来,又去给夏橘放了奴契。
顾平江当时知道这件事,但是并没有插手——这其中也有夏掌事在暗中周旋。
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出来,顾瑶姬脸上的狰狞越发明显,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夏掌事为什么帮你。”
夏掌事可是跟着顾平江在府门外做事的人,他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官僚子弟,跟内宅根本没什么关系,而且夏掌事是个很“唯利是图”、“斤斤计较”的人,他做事向来要求“回报”,如果谁欺负了他,他一定报复,同理,如果谁帮助了他,他也一定会报恩。
这样的性格,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去帮助别人。
顾瑶姬问到了点子上,赵芝兰有一瞬间的犹豫,顾瑶姬瞧见这一幕,手中的匕首便迅速的向着赵芝兰的眼睛刺去。
赵芝兰“啊”的惊叫一声,立刻喊道:“他让我给他偷东西!”
“偷什么东西?”顾瑶姬问。
已经开了个头,那剩下的话就没有藏的必要了,赵芝兰磕磕绊绊的将她和夏掌事之间的交易都说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当初那个潜入她院落的男人就是夏掌事。
夏掌事在知道顾平江在外面养了这么一个外室的时候,就已经谋算上了,他先是了解了一下赵芝兰,摸清楚了赵芝兰的脾气秉性,和赵芝兰眼下的状况之后,他就主动去找了赵芝兰。
当赵芝兰还没有回到侯府的时候,夏掌事还没有暴露身份,一直以一个神秘人的身份同赵芝兰相处,偶尔让夏橘去给赵芝兰传话。
但是等后来,赵芝兰掌握侯府之后,夏掌事似乎认为赵芝兰有资格和他面对面沟通了,所以这个时候,赵芝兰才知道当初那个让她进府的神秘人就是夏掌事。
她帮夏掌事做了很多事,去偷顾平江的玉佩,偷顾平江的手书,偷顾平江的库房钥匙,同样,夏掌事帮她做了很多事,帮她打压李千姿,帮她在侯府站住脚、掌住中馈,帮顾柔儿刺杀顾瑶姬。
他们二人在侯府里面算是互惠互利,双方一起谋划。
只是,对于赵芝兰这种意志薄弱的人来说,她可以同甘,却不能共苦,只要稍微有一点危险,她就会投降。
所以现在,赵芝兰也利索的将夏掌事给交出去了。
在听明白前因后果之后,顾瑶姬亲手写了认罪书,赵芝兰也在顾瑶姬写下的认罪书上摁了手印。
瞧见顾瑶姬让她摁手印,而不是直接杀了她,赵芝兰似乎觉得自己还有一条生路,在她摁手印的时候,她还对着顾瑶姬哄道:“瑶姬,姨娘虽然害了你,但姨娘不是故意的,这些事都是夏掌事吩咐给姨娘做的,姨娘什么都不懂,姨娘只是一个后宅女人——你有什么事儿去问夏掌事,夏掌事一定知道。”
顾瑶姬当时看着手里的这一封认罪书,听到这话,抬眸看了赵芝兰一眼,很轻很轻的提了提嘴角,道:“赵芝兰,你现在还想骗我。”
赵芝兰瞧见顾瑶姬笑,立马赔笑道:“姨娘没有——”
“没关系。”顾瑶姬的嘴角越提越高,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那双眼睛幽幽的望着赵芝兰,道:“我也是骗你的。”
赵芝兰还没反应过来,愣愣的抬眸看过来的瞬间,顾瑶姬举起手来,手中的匕首不偏不倚,“噗”一下刺进了赵芝兰的眼睛里。
刺进之后还不够,她手腕一翻,将那眼珠子从里面“咕噜”一声,活生生的挖了出来。
眼珠子被挖出来的时候,顾瑶姬赞叹似得“啊”了一声。
赵芝兰这才明白她刚才说的“我也是骗你的”是什么意思,赵芝兰明明回答了她的问题,但是,顾瑶姬还是没有放过她。
顾瑶姬刺的很准,深度恰恰好好,正挖出赵芝兰的眼睛,又不会要赵芝兰的命。
眼睛被挖出去的第一瞬间,是凉,然后是痛,随后视线完全变黑,赵芝兰拼命的挣扎,却被困在木桩子上,动都动不了,随后才是愤怒。
“你,你骗我!”赵芝兰的眼眶淌出血泪。
顾瑶姬笑:“姨娘,只准你骗我,不准我骗你吗?”
赵芝兰又痛苦又语塞,她瞧见——她仅剩的那只眼瞧见顾瑶姬用左手捧着那只眼珠子,笑眯眯的对她说:“姨娘,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娘亲的命,她娘亲的痛苦,她的贞洁,她的痛苦,她的命,每一笔账她都记着,现在为了查案不能杀他们,但是她也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好过。
欠了她的,她要这群人十倍、百倍的偿还回来!
“救命啊,救命啊!”赵芝兰尖叫起来,但没用。
顾平江自身难保,顾云松身陷囹圄,萧寒也走不出这牢狱,顾了之和顾柔儿根本指望不上,没有人来救她。
局势颠倒乾坤逆转,现在,是顾瑶姬的否极泰来。
“姨娘,轻一些喊。”顾瑶姬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望着手里的眼珠子,并且慢慢把玩,语调温柔道:“这里不会有人来,你不要累到了——明天我会再来找你的。”
说完,顾瑶姬右手拿着匕首,左手捧着眼珠子,转头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外是长长的地牢走廊,顾瑶姬走出其中,便见陆承明背对着她、正在看着远处幽深的牢狱。
他半白的头发在烛火的映照之中散出暖色的光芒,顾瑶姬站在他身后,对他道:“伯父,我拿到了口供。”
顾瑶姬对着陆承明将赵芝兰的口供说了一遍,大概就是夏掌事诱/惑赵芝兰,通过赵芝兰得到了一些顾平江身边的东西,夏掌事似乎对顾平江做了什么。
顾瑶姬说这些的时候,陆承明慢慢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张脸。
她面上还沾着几滴血,但她自己浑然未觉,只昂着那张艳丽的面,同陆承明说她审讯得来的供词。
赵芝兰交代出来的东西很重要,同顾平江被抓的案子息息相关。
说这些事的时候,顾瑶姬手里还捏着赵芝兰的眼珠子,这是她为自己报的仇,只有捏着这个东西,她才能平静的说话。
她太像是李千姿了,那股子有仇报仇、锐不可挡的劲儿使陆承明想看,又不敢多看。
见了她,那些愁苦,愤怒,遗憾,悲怆,就如同潮水一般涌来,要将陆承明压垮,吞噬。
“很好。”陆承明深深的看着她,最终道:“你说的线索很重要,你有功,破例进我鹤刀卫,先从我身边的力士做起——今夜去找耶律长渊,你们二人一同调查一些关于张家的事,待查明白了,再去刑审夏掌事。”
耶律、长渊。
顾瑶姬记下了这个名字,和面前的陆承明道:“好。”
当夜,查案归来的耶律长渊便见到了顾瑶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前世今生/旧情人见面 请陆大人过
耶律长渊不是第一回 见到顾瑶姬了。
——
他第一次见到顾瑶姬的时候, 顾瑶姬和街边的乞丐没什么区别,穿着最普通的粗棉衣裳,头发太久没梳洗, 只用一截烂布捆着, 当他打马经过时,她像是疯了一样从街头冲过来拦马, 高喊伸冤。
自古以来都有上告之事,若是有乡绅鱼肉乡里, 平民在当地受了大委屈又求告无门, 便可上长安告御状。
一般越官上告, 会先被拉到官府打四十板子,然后再讲冤屈。这是防止有人诬告,那些诬告的人想想四十个板子,都会退缩回去,不敢上告,只有那些真正受了大委屈的人才能豁得出去。
同样, 告御状跟告钦差是一个道理, 钦差在某种情况上就代表皇族, 代表长安。若你受了大冤屈,也可以直接来拦钦差的路。
耶律长渊勒马收鞭。
幸而他在街道上,骑马本就不快,才没有将此人踩死。
“何人拦路!”后面的鹤刀卫要上前将人抓走,但耶律长渊摆了摆手,将人摁下了。
“先带回去。”他道。
钦差到东水之后,还是第一次接到上告的案子。
耶律长渊爱听八卦也不光全是坏处——皇孙贵族的八卦他听,顶头上司的八卦他听,马路边儿上扑过来个人跪来喊冤他也听。
对于皇孙贵族来说, 被耶律长渊刺听了私隐很生气,但是对于路边求救的人来说,能被耶律长渊听到他们的委屈,是他们的幸运。
深陷在河流里、即将被淹死的人,哪怕是抓到一根带着刺的荆棘绳子,也会忍着疼、一声不吭的往上爬。
拦下鹤刀卫后,耶律长渊立于马上,垂眸往下望了一眼。
跪在地上的人正抬起头。
她身上脏,脸上也脏,太长时间没洗脸,脸上皲黑、唇瓣干裂,可当她抬起头时,一双眼却亮的惊人。
像是月夜下、拔出刀锋的刹那,刀面反射的波光映到眼中时的亮。
耶律长渊被晃了一下。他想,这个人一定有一个很有趣的秘密。
到了喉咙口的“回头你来审”,悄无声息的变了一个字:“回头我来审。”
顾瑶姬便被耶律长渊带回了官衙。
回官衙后,按律要责四十杖再问冤,顾瑶姬被打到第五杖时便晕了过去。
她奔波许久,身子骨太弱,五杖就足以让她昏迷,但等她醒过来后,第一句话是:“继续打。”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耶律长渊又被晃了一下。
他做了主,道:“分几次打,免得你的冤屈没说完,人就已经被打死了,剩下的以后再补——先讲讲你的事。”
耶律长渊听到了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要从夏天开始,至今不曾结束。
再然后,耶律长渊将这件事告知给了陆承明,将人也送到了顾府,再然后——
就是现在。
耶律长渊从官衙外调查事情回来,便见门口直挺挺站着个穿着湛蓝色飞鹤服的人。
正是顾瑶姬。
耶律长渊打很远便瞧见了她,这人站在他门口,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死。
寻常人站在这里等人,总会左右看看,上下扫扫,像是人似得来回瞄两眼,但是她没有。
她像是一颗半死的树,风来了她不动,雨来了她不躲,就这么任凭命运在她身上敲打,她也不曾发出哀鸣,只静静地杵着,死寂,沉默。
等走得近了,耶律长渊看的更清楚。
她已经洗漱过,毛躁的头发被捋顺,通通梳到头上去,露出一张艳丽锋锐的脸,可就是这样一张漂亮的脸,看不到一丁点活人气儿。
随着耶律长渊渐渐走近,她缓缓抬起头来,木木的眼睛终于动了动,随后对着他行了一礼,道:“见过大人。”
耶律长渊又被她晃了一下。
他每次见她都要先被晃一下,然后才问:“陆大人派你来的?”
之前陆承明让顾瑶姬进厢房看李千姿的时候,耶律长渊就知道,这个姑娘的事情陆承明管了,他只是没想到,陆承明会这么“管”。
他将顾瑶姬丢进了一个充满危机的窟窿里,让她自己去拼凑出所有的真相,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但顾瑶姬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顾瑶姬在听到“陆大人”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站得更直了,道:“陆大人说,要我同您一起查张府的案子。”
提到查案子,她眼底里又冒出了那种摄人的光。
她还是个小姑娘,十六七的年岁,寻常的高门贵女若是受了她这么多委屈,说不准早就上/吊/自/尽了,可她还站在这里,凭着一股劲儿,一直不肯低头。
耶律长渊颇有些欣赏。
柔弱美丽的花儿到处都是,但熬得过寒风的只有腊梅。
“你同我一起查案?”耶律长渊问:“陆大人还吩咐了别的吗?”
听闻此言,顾瑶姬从怀中拿出口供:“陆大人今日派我刑审了赵芝兰,查出来赵芝兰同张府有勾连。”
耶律长渊一边走进官衙,一边道:“进来说。”
二人走进衙房内,耶律长渊坐在案后,顾瑶姬站在他的案前、拿出口供来给耶律长渊看。
耶律长渊看了两眼,后道:“说说你的想法。”
顾瑶姬那双眼眸里终于泛起了点波澜,随后开口道:“夏掌事是张家的人,受张家的指使,想要盗走顾府的东西,因为他自己做不到,所以夏掌事选择利诱赵芝兰,赵芝兰进府之后,替他做了很多事。”
顿了顿,顾瑶姬道:“夏掌事被关在牢狱之中时,张府的人就曾经暗中试探过,来打探过夏掌事的情况,试图花钱将夏掌事捞出去,只是鹤刀卫这边严防死守,所以没人能把手伸到牢狱里。”
“由此可见,夏掌事在张府颇有两分地位,并不是一旦涉陷就会被抛弃的人,外面的人在想办法救他。”
顾平江养了两条狼,一条在后院,一条在外院,两条狼你帮我我帮你,把整个侯府都给吃了。
顾瑶姬说这些的时候,耶律长渊就靠在长椅上,抬着眸看她。
她其实很聪明。
被刺杀的时候知道拿走对方身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落水后也知道隐藏行踪、遇到钦差敢果断跳出来上告、现在又能够将侯府的局势和自身的情况结合在一起,半蒙半猜的倒推出一部分事情的真相,光凭这些本事,让她进鹤刀卫还真是进对了。
耶律长渊听了片刻后,道:“我在张家也得到了一些消息,今夜,我们二人一起提审侯府众人,但先不要动夏掌事。”
顿了顿,他道:“我想到了一个引蛇出洞的好法子。”
顾瑶姬点头。
当夜,耶律长渊带顾瑶姬去了地牢。
地牢之中,被审讯过的赵芝兰已经被拖回了地牢,不过却是被单独关押起来的,和另外四个人并没有见过面。
这是为了防止赵芝兰和他们四个串供,只要被审讯过的人都会单独关押。
夏掌事也被关押在了地牢之中,但是却并不是同萧寒、顾家五人关在一起的,鹤刀卫把她们按照主仆的方式分隔开,主子在一个地牢里,奴才在另外一边的地牢里。
期间夏掌事一直没有被单独审讯过,他和侯府其余人一直被关在一起熬了四天。
侯府里的其余奴才被关起来的时候都是哭天喊地的,谁都害怕坐牢,但是夏掌事被关起来的时候,却是一点都不担心。
他该吃吃该睡睡,比别人活的舒坦多了。
他坚信外面会有人把他捞出去的。
果然,到了第四日,那些鹤刀卫开始审查他们这群奴才。
奴才们一个个被拖出去,又被放过来,回来之后就说鹤刀卫来审讯他们了。
夏掌事听到审讯奴才的时候,心里骤然一轻。
审讯奴才,那是因为已经没什么可审的了,剩下的人都走个过场而已,夏掌事便去问了一些相熟的奴才,果不其然,被问话的奴才回道:“就问了一些顾侯爷平日里的事情,但是我是喂马的,没接触过顾侯爷,官老爷们也没多问,便将我放回来了。”
夏掌事这么一听就知道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把他们放出去。
果不其然,夏掌事很快也被提审过,一位千户短暂的审讯过他之后,就将他放回到了牢狱里。
又过了一日,侯府上不是死契的奴才们就都被提出了牢狱。
据说,是因为侯府的罪快定了,所有侯府的人都要流放,死契的奴才也算是侯府的人,但活契的可以留下成为官奴婢,送到清河县中,由清河县中的官差安排。
夏掌事本来是死契,但是外面有人使了力,也将他给带出去了。
进牢狱的第五天中午,夏掌事终于和一群奴才一起出了地牢。
所有人离了地牢之后,又被送到了官衙,随后由官衙里面的老爷给安排去处,一般来说,男的都送到官窑里面去干粗活,女的则送到教坊司中去。
戴罪之身都是这样的去处。
唯独夏掌事不同,在送到官窑的路上,夏掌事就被人单独捞了出去。
夏掌事同对方一起,悄无声息的离去了。
——
他们只以为计划顺利,却浑然不知,暗中早有一双眼睛盯上了他们。
这一夜,夏掌事同张家家主张青会面。
二人在张青外宅处相见,彼此一见,二人都是一脸唏嘘。
原来他们二人都从过军,在从军的时候,二人就是旧识。
夏掌事最开始并不是侯府的家奴,正相反,他最开始也是从军的军官,甚至和顾平江是同级。
夏掌事比张青大上十几岁,当年张青进军营的时候,曾经在夏掌事手底下做过事,但是后来,顾平江在军营犯了错,夏掌事给顾平江顶罪,被撸了官职,成了普通人。
顾平江最开始对夏掌事百般保证,说是一定会让夏掌事重新回到军营,但是他最终没有做到。
夏掌事没了官职什么都不是,连个糊口的活儿都找不到,顾平江便将夏掌事收到了身边,做了他身边的幕僚兼家奴。
收了夏掌事一个还不够,顾平江为了让夏掌事能够安心在他这里做事,顺便将夏掌事的妻子女儿一起收了,全都领进府门来,美曰其名说是让夏掌事放心,但实际上,这俩人到了府内也都是奴才的身份。
夏掌事因此而生怨。
他当然生怨,他为顾平江赌上前程、慷慨就义,顾平江倒好,把他当奴才使,嘴上说着“我对不起你”,但实际上恨不得把他身上的每一点用处都榨干,还把他一辈子踩在脚底下,他怎么能情愿?
如果他当初不救顾平江,他自己就可以当官,他的妻子也是官太太,他的儿子也能好好读书,他跟顾平江是平等的!可是现在呢?他成了奴才!
这股不平在心口汇聚,每每到了夜间,就会顺着他的心口处流遍四肢百骸,让夏掌事充满怨恨。
恰好,张青又重见夏掌事,二人渐渐有了联系。
张青做事就比顾平江体面多了,张青把夏掌事的儿子接走了,跟张青的儿子一起,送到了最好的书塾里面读书,张青还跟夏掌事说,以后他出钱供养,让二人一起考科举。
夏掌事是奴籍,他的儿子都无法考科举,张青便拍着胸脯说,要认夏掌事的儿子当义子。
而张青要的也不多,他只要夏掌事替他做一点事儿。一点儿听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很要命的事儿。
张青都将夏掌事的儿子认作是亲儿子了,人家做到了这个份儿上,夏掌事怎么能不给他卖命?
所以夏掌事就开始给张青探听消息。
要说探听侯府的消息啊,张青真是找对人了,因为夏掌事在顾平江身边伺候,他妻子在后院伺候,他的女儿在二姑娘身后伺候,他们一家人都是侯府的奴才,加起来一人可以捅侯府一刀呢!
夏掌事早些年就是当过官的,有过见识,他知道张青要做什么,但是他不听不问,什么都不多嘴,就算是夏掌事猜到了什么,他也从没有问过。
就这么一起干了几年,顾平江终于要倒了!
夏掌事心里这个痛快!他想,就算是他死在牢狱里也值得了!
但是张青没有让夏掌事死在牢狱里,而是想方设法的把夏掌事捞出来了,二人见面后,在外院中一阵推心置腹。
他们二人也算是历经生死了,夏掌事进了牢狱也没有卖了张青,张青也没有趁着夏掌事进牢狱而买凶杀人、就此封口,他们二人都是有情谊的人,最起码,俩人都比顾平江强。
几杯酒下肚后,他们俩就开始骂顾平江。
夏掌事骂顾平江薄情寡义,不堪大用,张青开始骂顾平江愚不可及,挡了二皇子的路。
当时夏掌事喝的醉醺醺的,但脑子里还有几分清明,听到“二皇子”这三个字的时候,夏掌事打了个哆嗦,抬眸看向张青。
张青还是那副五大三粗的样子,往案后一坐,像是头大黑熊一样,烛光在他身前摇晃,将他的影子映照在身后的墙面上,他一动,那影子就跟着来回的动。
夏掌事觉得那影子里似乎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马上就该冒出来了。
夏掌事现在有两条路,一是假装酒醉、没听见,打个哈哈绕过去,二是追问,然后再一次踏上张青给他的路。
他选择了第二条路。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他在顾平江这里当了太久的奴才,他太想站起来了。
他太想,站起来了!
“二皇子——怎么被挡路了?”夏掌事听见他自己问。
“你还不知道吧。”张青放下手里的酒杯,对着夏掌事轻轻叹了口气,道:“朝中现在势力分为两股,一股是支持大皇子上位的,一股是支持二皇子上位的,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一些。”夏掌事缓缓点头。
他真的听说过。
虽然是个奴才,但是他也从顾平江这边听说了一些关于长安那头的事儿。
长安的皇位原本是大皇子的,毕竟立长立嫡,大皇子都占了,而且大皇子性子温和良善,是个极好的人。
但很可惜,大皇子前两年征战西洲时伤了腿,人已经废了,到现在都不曾娶妻,看起来就是子嗣不丰、寿命不康的样子。
这样的人,以后又如何能励精图治呢?当皇上可不是个轻松活儿啊!
所以就有一批人主张废太子,请二皇子封太子。
二皇子肯定也想当皇帝,所以背地里笼络了不少朝臣。
时年二位皇子已经二十有三,这个岁数,正是满身冲劲儿的时候,眼见着母皇和父后没有立他为太子的意思,便开始有些急躁。
他暗地里出了不少招数,想要将太子给赶出长安,原本嘛,大皇子都残废了,二皇子的行动应该很顺利,但偏偏,偏偏啊——
“还有个三公主。”张青那双铜铃一样大的眼眸里闪过几分冷意,他道:“夏老哥可还记得这三公主的来历?”
“自然记得。”夏掌事跟了顾平江那么多年,自然知道这三公主的身份,且,夏掌事一听到“三公主”,就明白二皇子为什么要对付顾平江了。
因为若要盘一盘关系的话,这顾平江可是三公主的亲叔父。
之前便说过,这顾平江是当年东水王的庶出之子,在顾平江之前,有一个东水王的嫡长子,也就是东水侯府的大房。
这三公主,就是东水侯府大房所出。
为什么东水侯府的女儿,成了皇上的三公主呢?这事儿还要从二十来年的先朝说起。
二十来年前,正是先朝末年时。
那时候的皇族还为“陈”姓,现在的皇帝万武帝乃是先朝皇族的长公主,而当时的皇帝,乃是长公主的胞弟,永昌帝。
那时候大陈有逆臣谋反,长公主身为一女子但巾帼不让须眉,以计谋杀逆臣,但因功高震主,为当时的永昌帝所猜忌,永昌帝便派人杀长公主,以护皇位。
姐弟俩撕破了脸,转头又打到了一起,整个大陈四分五裂,打的一塌糊涂。
而同时,而当时的东水王嫡长子、未来的东水侯小侯爷带兵进长安支援,同还是长公主的万武帝相识,二人相知相伴。
再然后,长公主大败永昌帝,登上皇位,改朝换代,大陈,便成了大万。
他们东水小侯爷是有从龙之功的,按道理,小侯爷怎么着也能捞一个皇夫的位置坐坐,但很可惜,小侯爷命不好,死在了长公主登基的路上。
长公主登基成了万武帝后,对死去的小侯爷念念不忘,待东水王府也是一贯宽容,年年有赏。
再后来,东水王府旁支这头生出来了个姑娘,这姑娘眉目同已经逝去的东水小侯爷一模一样,当时年迈的东水王大喜,将这小姑娘带到身边来,记作是东水小侯爷名下的女儿,也就是东水侯府大房的女儿。
同时,也是万武帝那死去的白月光的女儿。
再后来,东水王带着这孙女儿进长安,一到万武帝面前,就让万武帝泪流满面,直接收为养女。
自此,东水侯府就跟三公主绑在了一起,彼此息息相关。
再然后,才是李千姿嫁给东水侯府庶子,顾平江夺得侯位一事。
又过了许多年,三公主在皇上膝下长大,渐渐懂得了什么是朝堂,懂得了什么是母皇,什么是父后,也懂得了自己的出身。
三公主就开始和东水侯府内外相连。
东水侯府打从三公主被封为公主那天起,就跟三公主在一条船上了,东水侯府这几年靠着这位三公主得了不少好处,这三公主也将东水侯府视作是她的班底,二者生死相随。
“但可惜了——三公主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选了大皇子。”
张青叹了口气,道:“三公主虽然并非是皇上亲生,但是三公主出身顾氏一脉,又是唯一的女儿,很是受宠,她站队了大皇子,让二皇子十分为难。”
顿了顿,张青比划了一个手势。
“所以,二皇子想除掉东水侯府,以此裁剪三公主的羽翼。”
随着张青的话,一张独属于长安的大网在夏掌事的面前徐徐铺开,这张网泛着危险的色泽,却又有名利的诱惑。
张青幽幽道:“老哥——你我兄弟二人生死之交,我便跟你说一句实话,我已经跟了二皇子,只要办成这件事,日后二皇子登基,你我二人便有从龙之功。”
夏掌事完全被张青忽悠了,他问:“我该如何做?”
“这些年,我帮二皇子做事,同东倭有了些联系。”张青盯着夏掌事的脸,一字一顿道:“之前从顾云松手中偷走的武器,现在需要送到东倭的手里,夏老哥,弟弟我在东水为官、走不开,你愿意替弟弟走一趟吗?只要东倭有了这批武器,就能打赢东水,东水大败,罪责都是顾平江的,到时候必定牵连三公主。”
“等顾平江完了,东水风雨飘摇之中,二皇子再请命出来海战,重收失地,如此大功之下,二皇子必定会被立为太子,到时候,你我之间的好日子便到了。”
夏掌事两眼泛着光,道:“我愿意。”
在听见夏掌事的保证后,张青昂头大笑,抬手对夏掌事道:“老哥,我就知道你不是碌碌无为、自甘堕落的人!”
他们二人抬手举杯,痛饮一夜。
桌案上灯烛晃啊晃,晃啊晃,如水一样的光泽渐渐放大,像是海水一般涌来,将整个厢房都淹没。
淹没,淹没,淹没,窒息——
——
“啊——”李千姿从一片窒息之中醒来,只觉头疼欲裂,难以呼吸。
眼前是一片明亮,窗外的日头热辣辣的照着厢房,满屋的、熟悉的摆设与窗外的烈阳都在提醒她:李千姿,你又回来了。
李千姿艰难地睁开眼时。
瞧见李千姿动了,床榻前的丫鬟惊喜的喊道:“夫人!您终于醒了,您睡了整整一日一夜!奴婢们都吓死了,夫人、夫人?您还好吗?”
李千姿想要坐起来,但根本起不得身。
喝了太多药,做了太多的梦,她的头晕的要命,像是第一次坐船一样。一阵阵恶心感堆积在胸口,让她想要呕吐,她的额头和后背都是冷汗,她的四肢酸软无力,人甚至连动一下都不能。
“夫人?”一旁的丫鬟瞧见李千姿如此,更是害怕:“奴婢马上去请大夫来。”
李千姿躺在床榻上,声音嘶哑道:“不必请大夫——去,去官衙,请钦差陆大人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萧府大宴/大戏登场/旧情人见面 欲擒故纵!
东水侯夫人李千姿请陆承明过府一叙的消息, 很快便送到了陆承明的案头。
——
这一日,正是盛夏。
热辣辣的日头晒着官衙的青石砖,将青石砖晒得泛白, 官衙内的奴才扛着一兜兜冰走过, 偶尔一块冰跌落到青石砖上,便在地上冒出“滋滋”的薄雾。
太热了。
奴才们加快了步伐, 挨个儿走到官老爷的官衙门口,准备将冰缸里已经融化了的冰水倒出去, 重新换上冰块。
他们走到其余官员门口时, 都能顺利进去, 但是走到鹤刀卫门口时,便被鹤刀卫里负责看门的力士拦下。
鹤刀卫的衙房不准任何人进去,奴才们要换冰,力士便将里面的冰缸端出来,直接在外面换,换完了又放回去。
折腾完这一趟, 已是半刻钟后。力士搬着一缸新冰, 踏入到陆承明的厢房之内。
进厢房的时候, 力士下意识瞧了一眼他们左控鹤。
左控鹤正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些卷宗在看。窗外的日头落在左控鹤的面上,将左控鹤的发间照出一片泠泠细光。
察觉到视线,左控鹤半挑起眼皮,撩了他一眼。
陆承明生了一双单眼皮,三眼白,从下往上瞧人的时候,像是条阴飕飕的蛇。
他不说话也不动作,但是眼底里那股明晃晃的不喜之意毫不掩——陆承明性子独, 不喜欢与人亲近,属于他的地方向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这力士就是在这待了太久,就惹了他不快。
力士打了个哆嗦,忙将手中的冰缸放下,动作利索的从给陆承明行了个礼,转头便踏出厢房。
力士踏出厢房的同时,正撞上一位百户前来左控鹤的衙房,力士赶忙退让看来,给百户行了个礼。
百户微微颔首,踏入衙房之内,对着上方的陆承明行了个礼,道:“大人,耶律千户回来了。”
听到“耶律千户”四个字儿,陆承明挑了挑眉,下颌轻轻向下点了一瞬。
百户继续道:“前些时日耶律长渊请兵,带着一群人去了海上,抓到了一伙儿倭寇,正是同张青来往的那一伙儿贼寇,耶律千户今日已经回了清河县,目前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直接抓着那些倭寇一同回来,只自己先回,眼下耶律大人也没进官衙,怕被人瞧见,只让属下来传话。”
耶律长渊去调兵抓人这件事,一直都在私下里进行,面儿上不曾露出,别说张青了,就连同为钦差的一些文官都不知道耶律长渊的去向。
事涉通敌叛国的罪名,他谨慎些也应当。
陆承明的下颌又微微点了一瞬。
一旁的百户细细观察陆承明的神色,继续道:“耶律千户此行收获颇丰,不仅抓到了张青的大管家张力,还抓到了同之交易的倭寇,可以说是证据确凿,将这两拨人都审过之后,耶律千户还得到了一批官员的名单,说是此事还和这些官员有关。”
陆承明眼底掠过几丝精光。
东水这头的问题,长安那头早就察觉到不对——早些年东水王还在的时候,整个东水坚若磐石,东倭虽然小有动作,但是从没有压过大万,可是这两年,东水莫名其妙不断战败,甚至有些战役是惨败,其中定有隐情。
他来东水,就是为了找到东水连连战败的原因、抓到其后主谋,今日,东水里的毒瘤终于被他抓到了手里。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毒瘤连根拔起。
这个过程会很危险,这些毒瘤深深扎根在东水的血肉之中,他这么一扒,必定会血肉横飞,但是他不能停。
铲除异己,护卫河山,这才是他来到东水的真正目的。
思虑过后,陆承明道:“张青今日在做什么?”
旁边的百户低声道:“回大人的话,张大人今日在萧府参宴。”
“哦?”陆承明微微挑眉。
一旁的百户赶忙介绍前因后果:“今日是萧府、萧郡守的老母过寿,请帖早就已经发了,还给大人送了一份儿,只是大人忙碌,身份也不合适,之前拿了帖子也没打算过去走,倒是张大人——张大人乃是萧郡守的妻弟,今日自然要过去。”
陆承明记起来了。
萧郡守的妻子萧夫人乃是张青的亲姐姐,因为这姐弟俩的关系,萧郡守同张青也有不少来往。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陆承明刚要张口,便听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启禀大人,东水侯府侯夫人送来了条口信。”
听到侯夫人三个字,陆承明的脑子有短暂的停滞。
这仨字像是个搅棍,把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全都搅和在了一起,什么东水局势,长安局势,地牢里的顾平江,外出抓人的耶律长渊,通敌叛国的张青,在这一刻的脑子里,全都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
只有那个女人,站在很多年前的七夕乞巧节里,手里拿着一盏灯,远远的望着他。
老天爷是那么偏爱她,四周的灯火都聚拢在她的面上,将她美丽的脸映照出璀璨的光华,当她抬起眼眸时,天上的月亮都要逊色她三分。
他发怔了两息,才转过身来,对其下的百户继续道:“你让耶律长渊带一伙儿人,将涉事的人都抓了,带回到官衙之内,下牢狱审。”
那百户应了一声,转头出了衙房。
待百户走了之后,陆承明便命外面来报信的力士进来。
外面的力士还是那副恭敬的姿态,弓着腰、垂着头道:“今日午时末未时初,侯府那头的丫鬟来了,到了官衙门口便说要见您,属下这头听了信儿,便进来启禀您。”
力士说完之后,没听到上司有什么回应,便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看见他们左控鹤坐在案后发怔。
他那双寡淡的单眼中闪过几分说不出的光芒,整个人瞧上去竟然都柔和了许多,盯着面前的桌案,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承明这人向来是阴阴郁郁的模样,瞧谁都是一副“你欠我二百两银子明天不还就是两万两后天不还我就要你们一家老小的命”的模样,任谁瞧见了都不愿意多跟他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他给算计了。
这还是第一回 ,瞧见他们左控鹤失神。
力士忍不住多瞧了两眼,结果瞧到第二眼,他们左控鹤突然站起身来了!
力士吓了一跳,心惊肉跳的低下脑袋,不敢抬头去看陆承明的脸,只是用眼角余光瞥着陆承明的衣襟。
他瞧见陆承明突然站起来,本来以为陆承明要从此处离开,但是并没有,陆承明站起来之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慢悠悠的在桌案后面坐下,道:“她还传了什么话来?”
力士一愣,转头回想了一下,道:“那小丫鬟的原话是,我们侯夫人请陆大人过府一叙,旁的便没有了。”
力士说完这话,便听他们大人冷呵一声,面露讥诮,道:“她请我我就得去?”
力士又小心翼翼的往上瞧了一眼。
他们大人的姿态是难得的放松,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左手手肘撑在桌案上,左手正在把玩大拇手指上的乌铁扳指,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有点不屑,可是眉眼间又看不出冷意。
当上司看起来有点高兴但是又不太高兴的时候,做下属的就要小心了。
力士揣摩着上司的念头,沉吟着对陆承明说道:“那属下——回绝了她去?”
陆承明不笑了。
他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消散,一双眼眸没什么情绪的扫过来,像是看着个死人一样看着这鹤刀力士。
力士也笑不出来了呀!他后背爬出来一层冷汗,支支吾吾的说:“属下、属下——”
他说人家请他去吧,陆承明一脸“我凭什么去”的样子,他说去回绝了,陆承明又摆出来一脸“你找死啊”的模样,让鹤刀力士进退两难。
简直是反复无常,阴晴不定!
这世上怎么会有陆承明如此难伺候的人呢?
“你去问。”陆承明冷声道:“是什么事要求我相见。”
这锦衣力士半点不开智,估摸着是无法从他的眉眼高低中瞧出来他的想法了——比之耶律长渊实在是差了不少,只能让他亲口吩咐。
锦衣力士“哎”了一声,忙走下去同那丫鬟禀报。
又过了片刻,锦衣力士又走回来,同陆承明道:“启禀大人,那丫鬟说,侯夫人不曾告知她是什么事,只是很急。”
陆承明又冷哼一声,道:“连什么事儿都不曾说,就一个[急]字,我就要见?”
若是耶律长渊在这儿,定能从陆承明的脸上琢磨出来,陆承明是想听点好话。
这锦衣力士应该摆出来一脸焦急的模样,对着陆承明说:“哎呀,侯夫人这般着急,一定是有了不得的大事要求见您,您若是不去,可叫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是好啊?她求您,定然是因为这件事只有您能做得了,您便软软心肠,走上一趟吧。”
陆承明这个人嘴硬得很,心里明明很想去看,但他不承认,下面的人想哄他高兴,就得哄着他求着他,台阶给陆承明铺出十万八千里,把陆承明哄的舒舒服服的,他才能站起身来走这么一趟。
但这锦衣力士看不出来,他太迟钝了,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属、属下让她回去问问?”
看看这蠢货吧!怪不得混到现在还是个力士!
陆承明一时心气不顺,冷着脸一言不发的出门了。
锦衣力士缩着脖子、怯怯的跟在陆承明后面,出门的时候还在想:我这是那句话说错了呢?
死心眼的人儿实在是整不明白陆承明在想什么啊!
——
陆承明踏出门槛时,天色刚刚将近未时。
东水的夏日热的像是蒸笼,一走出衙房,便像是掀开了正在蒸包子的笼屉,一股潮热的氤氲水汽扑面而来。
他骑马从官衙内出,一路顶着太阳骑到东水侯府,却不见任何焦躁,甚至下马的时候神色还很愉悦。
虽然不知道李千姿寻他是什么样的事儿,但是一想到李千姿有事求他,他便觉得周身通透,如同在夏日中喝了一杯冷饮子,整个人都跟着舒爽,走路都轻飘飘的。
不过,他下了马后,却没有直接进侯府,而是在侯府门口束手而立,摆出来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道:“侯夫人要见我,便叫她自己来请。”
跟在后面来的锦衣力士看的目瞪口呆。
刚才来的时候那么着急,结果到人家门口了反而拿上乔了?哪有人到了人家家门口开始拿乔的啊!
锦衣力士看不懂,但是锦衣力士不敢问,只默默的低下了头去,在一旁等待。
陆承明当时太急了,一门心思只顾着在门口摆谱,旁边的事儿都顾不上了,所以完全没发现,在东水侯府的门口,已经早早蹲上了一位同僚。
——
正是刚从清河县城外回来的耶律长渊。
——
这一日,东水正热。
耶律长渊从城外回来之后,得了陆承明去“萧府抓人”的命令后,没有立刻跑到萧府,而是第一个来到了东水侯府。
在萧府抓人这种有意思的事儿,怎么能不带顾瑶姬一起去呢?
只不过因为正是白日,他没办法冲进去飞檐走壁,只能在后门处命人去给顾瑶姬带个话,让顾瑶姬前来相见。
顾瑶姬出门来也需要时间,耶律长渊干脆就在马车上等着,只靠在马车车窗上往顾府的小巷里面看,这样顾瑶姬出来他能第一个瞧见。
但谁料等着等着,他竟然瞧见陆承明从外面骑马来了侯府。
在瞧见陆承明的那一刹那,耶律长渊的心立刻分成了两半。
陆承明来肯定是来见他那位前未婚妻的,也不知道这二人到底要说什么,一想到这俩人要凑到一起,耶律长渊便觉得心里头发痒。
一场好戏即将在他面前上演但是他不能抽身去看,因为另一场好戏也即将开场,他分身乏术啊!
耶律长渊刚想到此处,小巷里便有人一路跑来。
耶律长渊斜斜的靠在窗户旁边,一只手臂担在马车窗上,倚靠着、透过窗户往外面看。
小巷长又长,一道月牙白的身影“嗖嗖”的往外跑。
她还穿着利索的骑马装,梳着简单的长马尾,人跑过来的时候像是一道风,“呼”一下吹了过来。
耶律长渊便把那些什么八卦、什么好戏都给忘了,人靠在马车上,远远的看着她。
她脚步声很轻,又轻又快,整个人像是一只鸟,到了马车旁边后三两下跳到马车车辕上,“嘎吱”一下推开车门,又“啪嗒”一下把车门关上。
她把车门关上的时候,好巧不巧,耶律长渊也抬手去将车窗关上。
这马车颇大,右侧摆着一张床榻,左侧是一张临窗矮桌,此刻,耶律长渊就坐在临窗矮桌的后面,“啪嗒”将车窗关上。
马车门和车窗都关上后,整个马车内便一片昏暗,只有少许的日光从马车车窗上雕刻的镂空处落进来,朦朦胧胧的照亮着马车内。
顾瑶姬“哎”了一声,还没等她问为什么关,耶律长渊便道:“陆大人过来了,一会儿我们过去可能会被他看见。”
陆承明?
顾瑶姬知道这个人,这是钦差头子,也是耶律长渊的顶头上司,她听说过。
顾瑶姬小心走到临窗矮桌前跪坐而下,顺带把脸贴到车窗旁边,耶律长渊则贴心的给她推开一小条缝隙。
当时马车已经开始缓缓摇晃,正好走过侯府的门口,叫顾瑶姬瞧见侯府门口站着的人。
这是顾瑶姬第一次见到陆承明。
对方是个而立年岁的男人,瞧着身形很高,人显得有些单薄,他里面穿着雪白绸的飞鹤服,这是左控鹤才能穿的颜色,其上以银丝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外面罩了一件纯黑色的外袍,头顶上带着一顶黑色的无翅纱帽,人往门口一站,单手扶着左侧的飞鹤刀,一脸高高在上的杵着。
“他来做什么?”顾瑶姬疑惑的问:“他不是将顾平江抓走了吗?”
既然都将顾平江抓走了,干嘛还来他们府上啊?他们侯府里现在可没有什么人了。
听顾瑶姬这么问,耶律长渊便知道,顾瑶姬不知道李千姿和陆承明之间的牵扯——也对,当年二人旧事都埋在了长安街巷里的旧青砖底下,离东水十万八千里,顾瑶姬又后生很多年,哪里能知道当初的事?
耶律长渊缓缓摇头,没回答顾瑶姬这件事,反而道:“方才我给你传的信,你可都看见了?”
顾瑶姬精神一振。
她转过头,眼神灼灼的盯着耶律长渊道:“果真能去萧府上砸场子?”
“果真。”耶律长渊瞧见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不由得勾唇一笑,道:“让你砸个爽快。”
刚才耶律长渊给她传信,说是他现下要执行任务,具体什么任务不能告知顾瑶姬,但是,他可以明确告知顾瑶姬,这件事是上萧府砸场子。
顾瑶姬当即从阁楼里一路跑出来,出门时候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现在听耶律长渊提起这件事,顾瑶姬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前窜了窜,她问:“你出去抓倭寇这几日,东水里还有很多热闹事儿,我得给你讲一讲。”
“噢?”耶律长渊问:“什么大事?”
顾瑶姬当即将这几日顾柔儿写信挑衅、她智斗回礼、逼得萧寒替她父亲走动的事情来回详说了一遍,说到激动处,她还手舞足蹈,恨不得当场将当时的场面演一遍。
以前都是顾柔儿用名声来压着她,这是第一回 ,她用名声压回了顾柔儿。
顾瑶姬说这些的时候,耶律长渊就在矮案对面瞧着她。
一个活泼又美丽的姑娘,精神奕奕的讲着她获得的第一场胜利,讲她大仇得报的开心,讲她让敌人吃瘪的快乐,某种又轻快,又愉悦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随后整个车厢里都被她填满,嗅一口,十分香甜。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醉酒。
手脚的骨头都被醉软了,魂魄也被醉懒了,人坐在这儿,却一点都不想动弹,当时马车已经经过了侯府门口,耶律长渊却已经没有力气去打探陆承明的事儿了。
他只想坐在这里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听她说话。
——
身后马车辘辘经过时,陆承明还高昂着头颅,一脸“你得来求我”的表情站在府门口。
他发了话,府门口的人便赶忙进去送信,这信儿一路送到汇泽院,到了李千姿的床榻前。
——
李千姿人还是晕的,像是在海上飘了三天三夜,脑浆子都快被摇匀了,只能躺着,一旦要坐起来,便会觉得天旋地转,人又会立刻躺回去,这头固定在枕头上,动都动不得。
她干脆也不起来了,便侧躺在床榻旁边等着。
丫鬟去通禀过后,过了小半个时辰,便有人进门来同她道:“夫人,陆大人到了,但是却不肯进门来,说要您出去请。”
瞧瞧这个矫情劲儿!一个大男人,偏偏要做出来这种别扭样儿,这也要人哄,那也要人求,一句话说不对就翻脸,叽叽歪歪半天,闹个脾气能折腾好几日!那小气劲儿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放眼整个大万,也找不出比陆承明更惹人讨厌的男人了!
李千姿本来就晕,听见这话更生气,眼皮子一跳,张口就想骂人,可是话到了喉咙口,她的目光又落到了东厢房的正中央。
在上辈子,这里摆了一口棺材,里面装着她的尸体。
想到了上辈子的梦,李千姿到了喉咙口的骂人的话又吞回去了。
是,陆承明的性子实在是很讨厌,但他上辈子也有为她报仇,还帮她照看她的女儿,在这一块,陆承明算是对得起她——想到此处,李千姿心底里那些愤懑也跟着散了一些。
其实李千姿也知道,陆承明不是真的厌烦她,他只是想时时刻刻压她一头而已,平日里他们二人针锋相对,恨的都想捅对方一刀,她真的落了难,陆承明反而是愿意向她伸出手的那个。
罢了,她不同他计较。
李千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告诉他,我病了、起不得身,请他进来,我有要事相商。”
丫鬟低声应下,转头出了厢房,直奔侯府门口去。
丫鬟在门外向陆承明通禀时,陆承明冷哼一声,道:“她要我进去我就进去?”
后面的鹤刀卫痛苦的闭上了眼。
又来!
您老人家都站人家门口了!现在还在欲擒故纵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推已完结文:《知鸢》耶律长渊的亲爹亲娘恋爱日常
第54章 旧情人见面/见面就是吵 萧府大戏
鹤刀卫痛苦的闭上眼的同时, 面前的丫鬟对着陆承明露出了一个略带有两分歉意的笑容。
“大人远道而来,我们夫人确实该相迎,但是眼下夫人病的厉害, 实在是起不得身。”丫鬟道:“还请大人宽容。”
陆承明这口气儿终于顺下来了, 道:“带路。”
丫鬟转头带着陆承明去了汇泽院。
从侯府到汇泽院的路很长,要先穿过照壁, 经过莲池,最后经过花园, 才能到汇泽院。
他们到汇泽院时, 陆承明左右一扫便瞧出来了, 这汇泽院里没有多少人。
李千姿将多余的人全都派出去了,连守门的丫鬟都只有一个。
陆承明一入院内,先正面一片花景,绕过花景后可见一条长渠绕着整个院子走了一圈,渠中流水卷着拇指长的红色小鱼哗哗流过,引来一片凉意。
陆承明走到汇泽院厢房门口时, 便嗅到了一阵苦苦的药味儿。
他那双轮廓凌厉的单眼左右一扫, 目光便定在了汇泽院中后方自带的小厨房上。
这样浓郁的药气, 怕是已经熬了几日的药——李千姿当真病这么重?
约摸着是他将顾平江抓走之后,李千姿便生了病。
一想到此,陆承明就觉得心里不爽利。
难道李千姿生病是因为他将顾平江抓走了吗?她是害怕他将她下药杀夫的事情抖落出来,还是害怕他将那奸夫抓出来?
不管因为什么,反正这病不是因为他起的。
李千姿在东水十来年,早把他忘到九霄云外之后去了,一想到此,陆承明就觉得不开怀。
之前李千姿找他过来的时候,他只顾着高兴了, 两腿支配大脑,脑子里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腿先过来了,等他人到了房门口了,大脑清醒了,他才顾得上深思,李千姿来找他干嘛?
给顾平江求情是不可能了,这个女人心狠手辣,估摸着巴不得顾平江直接死在牢狱里,但是不给顾平江求情,她又有什么话能同他说?
他们之间已有十多年未见了,她的近况他也只打探到了一些,还有太多事,他摸不清楚。
越是摸不清楚,陆承明就越要猜想,先想李千姿是不是怕他伤了她的小情人,后想李千姿是不是因为那小情人病的,又想他不在的时候,李千姿是不是在跟他小情人商量对策密谋,总之三句话不离李千姿的小情人,越想越离谱,越想越烦躁。
他一烦就给李千姿甩脸色,戳在厢房门口死活不肯进去。
李千姿叫他进,他偏偏就不进去!
丫鬟这回请陆承明进去,陆承明不动,也不说话,就在门口站着,像是一尊雕塑。
丫鬟只能进厢房,再去告知李千姿,说陆承明站在门口不动了,问他、他都不回话——方才在府门门口的时候,陆承明好歹还能说上两句话,现在连话都不回了。
李千姿当时枕躺在床榻上,被他气的直翻白眼。
时隔多年,还是这么个死脾气!
怎么能这么讨人厌!
有些时候,李千姿真觉得陆承明不如顾平江。
顾平江虽然也不干人事儿,但是他好歹会给自己脑袋上披一层人皮,能好端端的用一个人形来跟你说话,你虽然知道那层人皮底下藏着的不是个人,但是对方好歹能装能演一下,你们俩起码不必撕破脸皮、闹得特别难看。
陆承明可倒好,直接把那层人皮撕了,露出里面一个明晃晃的畜生样,跟听不懂人话似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就开始撒泼,李千姿想要体面一点都不行,谁跟陆承明好,谁都会被他逼成疯子。
瞧瞧他现在那个样子吧!莫名其妙又耍起来了!她可比任何人都知道陆承明的性子,简直倔到无药可救了!旁人和他说多少软话都没用,他不会进来的,除非李千姿自己过去。
李千姿若是不出去见他,他真能在外面站一天、但是不进这道门。
“扶我起来。”李千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去见他。”
丫鬟“哎”了一声,匆忙走到床榻前,用大力将李千姿从床榻上扶起来。
她头脑太晕,人一起来,就要往地上倒去,幸而丫鬟力气大,硬生生将她拖住了。
“夫人——”丫鬟想说实在不行您就躺下吧,大不了她出去再跟那位官爷赔赔笑脸,将人请进来就是,但是她话头才刚冒出来,李千姿就摆了摆手,道:“快。”
快趁她没晕,扶她到门口去。
李千姿晕乎乎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便瞧见陆承明站在门外。这人摆着一张臭脸,直勾勾的盯着门前看,一副“讨债鬼”的样子,阴恻恻冷嗖嗖的,被太阳晒着也不见一点暖意。
李千姿瞧见他就生气,咬着牙道:“滚过来!”
陆承明原本就一直盯着门口看,她一走过来,他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动了动,正落在她身上。
她穿了一套浮光锦的中衣,瞧着像是刚从榻上下来,连披件衣裳的力气都没有,妆发也无,一头墨色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侧,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正咬牙切齿的瞧着他。
她额头间渗着些许冷汗,一贯艳丽的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站都站不稳,叫一旁的丫鬟扶着。
骂人的时候她也失了力气,虚虚的喊上那么一嗓子,听起来不痛不痒。
看起来是真病了。
陆承明掀起眼皮来,刚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同李千姿说上句话,便见李千姿双膝一软,竟是直接往前晕着扑去!
人昏倒的时候浑身骨头都是使不上劲儿的,像是一条特别重的人肉面条,一旁的丫鬟根本抓不住,只冒出了一声惊叫:“夫人!”
陆承明下意识往前一扑,将李千姿捞到怀中。
好凉。
入手的肌理浸透了冰意,摸着让人打颤。
陆承明一把将人抱起,快步扛入房中,同时对着一旁的丫鬟道:“去找大夫。”
丫鬟一走,这厢房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一踏入厢房内,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李千姿的厢房中摆了五口冰缸,正在盛夏中散着阵阵冷意,将整个厢房都浸的冰凉。
陆承明将李千姿带到厢房之内,将其打横放到床榻上,再用锦被将其裹上,待到李千姿躺到榻上后,他顺势替李千姿诊了个脉。
陆承明虽然不曾学过岐黄之术,但是在鹤刀卫这种地方待久了,死人病人伤残见得都太多了,甚至他自己都是几经生死。
久病成良医,他多少也会些,就像是之前能给顾平江诊断一样,现在他也能给李千姿诊断。
李千姿的手骨很细,他一掌可覆,细腻的皮肉下是微微弹跳的经脉,陆承明伸手一搭,垂眸听了片刻的脉,发觉她的脉有些奇怪。
她的症状是劳累许久、被掏干了精血、疲累过度导致的头晕目眩,但是才不过短短几日,她怎么就能累成这般模样?
陆承明沉吟片刻,随即等在一旁,打算等丫鬟带大夫来,再细细问问大夫。
他也并非是真正的大夫,兴许是有什么疏漏。
在大夫没来的这段时间,陆承明就坐在床头的莲花圆面四脚凳上,垂眸看着床榻上的李千姿。
他还捏着李千姿的手臂,她的手臂又软又细,捏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岁月不曾改变她的容颜,恍惚之中,让陆承明记起来他们俩小时候。
他们少时相识,有一回游湖,李千姿躺在船上睡着了,他也在一旁这么看着她。
他恍惚了一瞬,又突然醒过来。
躺在他面前的不是幼时的李千姿,而是已经成了婚的李千姿,当初那些过去只有他一个人还记着,李千姿早都忘了。
陆承明神色越发阴郁,眼皮子一垂,像是瞧着一个负心人一样瞧着她。
她还昏着。
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糟心事,她的眉头在睡梦中也紧紧地蹙着——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见到他才蹙着。
她对谁都好,见谁都有三分笑,只有对他最不好。
陆承明坐在她的床榻旁边,捏着她的胳膊,莫名其妙的盯着她冷笑了两声,随后泄愤一般加了两分力。
掐死她算了!
——
如果这时候李千姿醒着、有力气爬起来,一定要抽他个耳光,骂他一声“笑什么笑”,但万幸,李千姿现在昏着。
谁瞧见陆承明这个死德行都得被气晕过去!
陆承明在李千姿床榻前守着她时,外面的时辰已经临近了未时中。
这个时候,顾瑶姬和耶律长渊的马车也已经到了萧府门口。
——
今日的萧府热闹十分。
萧老夫人过寿,萧郡守特意请了假,在府中给老夫人过寿。
萧郡守一请假,下面的官员们自然也跟着请假,一个个儿都跑来萧府送礼,所以萧府一大清早就忙活开了。
仆从洒扫院子,后厨备下吃食,主人家还得挨个儿排查宴席缺漏,一样样走下来,萧夫人带着顾柔儿在整个萧府忙活得团团转。
萧老太君身子不好,早就不管府中事儿了,下面的孩子也没娶妻,所以这府中只有萧夫人一个人是管事儿的。
现在,除了萧夫人以外,又多了一个顾柔儿。
前些日子,顾柔儿虽然因为私自动用萧夫人信印的事情惹了萧夫人不快,但萧夫人是个知道“轻重缓急”的人。
萧夫人知道顾柔儿一定会跟着萧寒去长安,所以,萧夫人忍下了这件事,她不仅忍下了,还继续将顾柔儿留在身边教导。
府上最开始也有不开眼的奴才暗地里说“顾柔儿写信给萧府惹来麻烦”一事,萧夫人都亲自出面,敲打这些奴才,并且声称“顾柔儿这是孝顺父母,理所应当”,以此来为顾柔儿遮掩。
是,顾柔儿是做错了,但是她不能让顾柔儿被人笑话,她得把顾柔儿“顶”起来。
萧夫人跟萧郡守都一样,就算是抓到了一手烂牌,也能咬着牙往外打。这就是他们夫妻俩的为人处世之道。
——
顾柔儿虽然还没跟萧寒成婚,但是婚期早已敲定,萧夫人又急着教她些礼节来往,盼着她到了长安去为萧寒打点后方,所以行事上便不太在意顾柔儿“未成婚”的身份,一言一行都将顾柔儿当成自己的儿媳妇来看待。
顾柔儿在萧府这几日可真是开了眼。
外面人瞧着萧府,只知道萧府众人循规蹈矩,妻妾和睦,兄弟友爱,是个好府门,但顾柔儿真的进来了才知道,萧府外面看是鲜花着锦,里面看是人人相争。
萧郡守同萧夫人成婚将近二十年,一共育有一子,也就是嫡长子萧寒。
因萧夫人生萧寒时候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所以萧郡守为了绵延子嗣,每两三年都会纳一个新妾。
萧夫人生下萧寒将近二十年,萧郡守收有八个妾室。
这八个妾室都按岁数往下排,下一个总比上一个差几岁,最小的是去年新纳的,才盈盈十六,比顾柔儿还小两个月,最大的同萧夫人同岁。
八个妾生了三子八女。
八个女孩都被囚在后院里,除了逢年过节出来放放风以外,平日里连后院的门都不能出,每日就是学刺绣和琴棋书画,萧夫人连账本都不让她们碰。
反正不是她自己生的,她对这些姑娘都是一视同仁的不在乎,只等着她们到了成亲的年岁,就将她们都配出去,要么嫁出去当续弦,要么嫁给贫穷举子收拢人心,要么想法子送给二皇子当侍妾,反正只要是个能用得上的女人,就要拿来给她儿子铺路。
东水里有些人家开始给女儿也读书,就像是李千姿,最开始也想过让顾瑶姬读书考科举,但是顾瑶姬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她只能放弃。但是萧夫人是不可能给这群庶女们读的,若是她有亲生女儿,她还可以开一开女子读书的口子,但她没有,那她就死死掐着“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个说法,不让任何女儿读书。
眼下,虽然是女帝在位,但是女帝在位的时间太短了,她扭转了她自己的地位,不代表她能扭转全天下女人的地位,长安虽然有女官,开始盛行起女子读书的热潮,但是在大部分远离长安的地方,还沿袭着旧制,千百年来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就像是这小小的萧府里,萧夫人依旧是所有女人脑袋上的天,她可以掌控所有女人的性命。
而萧夫人不给这群庶女争取,萧郡守更不可能让庶女读书,男人天生就是不希望女人爬到自己脑袋上面的,所以萧府的女儿们都没书读。
萧夫人把女儿们压下去了,三子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三子到了启蒙的年岁,都去了萧氏一族的族学里读书,以后若是灵醒,能读得出来、就能得到萧郡守的扶持,就算是读不出来,以后也能从萧府分到一部分资产立身。
萧夫人看着这三个儿子分润她儿子的东西,看的心焦生恨,又无可奈何,毕竟她只能压在女人头上,男人不属于她的范畴。
这三个儿子的姨娘分别是二姨娘,三姨娘和五姨娘,没儿子的是四姨娘,柳姨娘,七姨娘,八姨娘。
姨娘太多了,多到让人头晕目眩,顾柔儿挨个记了一遍后,便听萧夫人咬牙切齿道:“那二姨娘便是萧玦的亲娘,现下每日撺掇着老爷给她儿子找个贵妻,还真将老爷给说动了,老爷这段时间开始在长安寻觅一些贵女——呵,也不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顿了顿,萧夫人又幽幽的瞥了她一眼,道:“此行你和萧寒去长安,萧玦也要同萧寒一起,你路上盯着些,你的身份本就不高,若是萧玦也找个家世好的贵女,以后你的日子就难过了。”
顾柔儿听明白了,萧夫人不想让萧玦娶到一个出身好的贵女。
顾柔儿乖乖的“唔”了一声,道:“萧夫人放心,区区庶子,定是比不过萧寒的。”
她毁了萧玦的亲事就好。
萧夫人瞧着顾柔儿这般灵醒,心里好受了些。她想,心眼多也不全是坏处,最起码,在某些时候,这也是个助力。
这样看起来,顾柔儿也不算是太差。
这俩婆媳互相望了一眼,彼此眼底里都闪过几分精光。
“一会儿同我一起去门前迎客。”萧夫人对她满意道。
顾柔儿柔顺点头。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瞧着未时到了,便一同去府门前迎客。
——
萧夫人除了顾柔儿以外,还带上了剩下八个女儿。
这种场合,妾室不能露面,但是萧郡守的女儿却可以。
那八个女儿占成一排,最大的十五,萧夫人打算明年送到长安去,运作运作,给二皇子做妾,剩下的七个依次排下来,最小的才六岁。
六岁的小姑娘走路都有点晃荡,但站在后面的时候依旧规规矩矩的,不敢触怒嫡母。
此次萧老夫人做宴,这八个女儿也得出来亮亮相。
萧夫人虽然不喜欢她们,但是她需要维持一个“嫡母”应该有的端正严明,所以这八个孩子必须都牵出来遛一遛。
见了顾柔儿,她们都乖觉的站在顾柔儿的面前,低着头,一脸尊敬的对着顾柔儿行礼,道:“见过大嫂嫂。”
顾柔儿难免有些飘飘然。
昔日看都不看她一眼的官家小姐,现在却要站在她面前,恭恭敬敬的给她行礼。
这种被人尊敬的感觉太美妙了,她这段时间吃的所有苦都值了,她的下巴高高的昂起,冲她们道:“妹妹们不必多礼,我还没进门呢,唤我顾姑娘就好。”
其余八个妹妹低声应是。
十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到府门前时,便瞧见萧郡守带着萧寒、萧玦已经早早等到了门口。
众人各自见礼、眼波流转间可有一番心思,刚说上几句话时,大门外有马车停下,几位宾客联袂而至。
——
远远瞧见萧夫人和萧郡守,几位宾客便笑着打招呼,等走近了,男客女客分开相待。
萧夫人这头招呼了好几个女客。
萧夫人的人缘是极好的,除去她丈夫位置高以外,她本身的性子也很值得一交。
之前萧夫人在萧家庄子、误伤顾云松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赔偿,后来萧寒悔婚,她也是大把大把的掏银子,她不是那种犯了错就缩回去、不承担责任、一味逃避的人,正相反,她是个很勇于承担、敢于负责的人,只要是她府门上的错误,她都一并担之,绝不让外人受一丁点委屈,跟她来往,不必担心她占你什么便宜。
再加上她处事手腕强硬,将自家事情理的井井有条,所以不少夫人便对她有好感。
当初李千姿跟萧夫人能玩儿到一起去,也是因为这两个女人都有几分心狠手辣的意思,只是后来碍于小辈退婚,她们俩才断了情谊。
想到此处,萧夫人恍惚了一瞬,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瞧见顾柔儿乖顺的站在她身侧。
萧夫人又收回目光,心想,她还是不满意顾柔儿,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孩子来了,也许就是他们的缘分。
思索间,萧夫人笑着对一旁的人道:“柔儿,去领夫人落座。”
顾柔儿便上前来,对着来客行礼,道:“见过夫人。”
旁的夫人惊诧一瞬,问“这位姑娘脸生”,便听萧夫人笑道:“这是顾老先生家的小女儿,我这儿客多,忙不过来,便从顾老先生府上借了个姑娘过来,帮我打点打点。”
哦——萧府萧公子要死要活非要娶、后来私奔、导致姑娘被侯府赶出家门、后又被顾家旁支带走收留的那个姑娘。
客人明白了顾柔儿的身份,心底里如何想不知道,面上却都涌出几分“原来如此”的模样来,好像是第一次见顾柔儿似得。
二人言谈间,顾柔儿便带着这位客人进去落座。
这是顾柔儿第一次亲自带客人行走,她做事的时候,心跳都加快了些。
客人倒是会说话,盯着顾柔儿看了一会儿后,笑眯眯的夸她:“顾姑娘钟灵敏秀,当真惹人喜爱。”
顾柔儿被夸的极舒坦,脑袋挺的高高的,一脸兴奋的走回门口。
在路上,所有瞧见她的奴仆们都低下头行礼,所有见到她的客人都含笑点头,在这一刻,顾柔儿觉得她也是萧府的女主人。
她是多么喜欢萧府这个地方,她迫不及待的想融入至此。
当她走回到府门口、瞧见萧夫人的时候,像是瞧见了下一个自己,她快步走到萧夫人身侧,道:“伯母,我已经将那位夫人送过去了。”
萧夫人缓缓颔首,刚要跟顾柔儿说上几句话,远处便传来一阵热闹声。
“姐——”
萧夫人面上一喜,转头看去,便见了张青。
二姐弟凑到一起说了几句话后,张青转头去跟萧郡守说话。
萧郡守跟张青感情可不浅,俩人是实打实的妻弟和姐夫,在官场互为倚仗,俩人都真心互相扶持对方。
二人见面后,萧郡守真心实意和张青寒暄了几句,后又转头道:“萧寒,来带你舅舅进里面坐。”
和萧郡守不同,当萧寒见到自己这位舅舅的时候,心口却紧了一分。
他干巴巴的对着张青喊了一声“舅舅”,眼睛却不敢看张青的脸。
“好外甥。”张青上前,重重拍了拍萧寒的肩膀,道:“舅舅听说你要成婚啦?你那未婚妻呢,叫来给舅舅见见。”
萧寒勉强挤出一丝笑,道:“她就在席上——舅舅别吓到她。”
张青“哈哈”一笑,道:“舅舅偷偷看,放心,她不会知道的。”
萧寒听见“不会知道的”这几个字,眼前莫名恍惚了一下。
没错,不会知道的,他当时其实只是随便一写,耶律长渊未必能查到什么东西,舅舅行事一贯小心的,而且舅舅也没做多大的事儿,就是将废弃了的兵器卖掉了发了一笔小财而已,这不是什么大事
萧寒自我安慰了一番后,心情好些了,对着面前的舅舅道:“好,舅舅,这边走。”
转身引路的时候,萧寒在心中默念,一定不会发现的,一定不会发现的,一定不会发现的,他们都会好好地,舅舅会好好地,他也会好好的。
可是偏偏,有些时候你越是祈求灾难不要降临,灾难就越是要降临。
当萧寒带着张青转头的一刹那间,侯府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混乱,随后萧寒便听见门口的亲兵高喊道:“不好了,老爷,少爷,那顾府的二姑娘又来了!就在府门口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萧府大戏(完)旧情人见面(中) 你是不是担
当时萧家众人都在门前站着迎客, 听见“顾府二姑娘”的时候,众人一双双眼都下意识的看向顾柔儿,随后又看向萧寒。
也不能怪旁人看他们俩, 主要是以前那顾二姑娘每次上门都跟他们俩有关。
最开始是萧寒带着顾柔儿私奔、顾府上门要人, 后来是顾柔儿送信,顾瑶姬敲锣打鼓回信, 每次都闹得特别难堪,旁人想不记住都难。
现在顾瑶姬又上门来, 萧寒第一反应就是拧眉, 冷着脸道:“她又来胡闹什么?”
萧郡守都是神色平静, 没开口。萧玦低头也不说话,其余八个庶女更是低眉顺眼。萧夫人则给了顾柔儿一个眼神——不管顾瑶姬今日是来做什么,顾柔儿都得将人带走。
顾瑶姬现在的身份是进不得萧府的,不管是她“父亲落狱”的身份,还是她萧寒前未婚妻的身份,都进不了。
这是顾柔儿自己惹下来的麻烦, 可不能乱了整个萧府寿宴。
一旁的顾柔儿便上前一步, 柔柔弱弱道:“姐姐想来是想参宴、凑个热闹, 我们出去迎一迎便是了。”
萧寒咬了咬牙,觉得顾柔儿一个人拿不下顾瑶姬,便道:“我也去。”
他们二人便一同走出府门去见顾瑶姬。
走出府门的时候,萧寒问顾柔儿:“我不知道她来做什么,她这些时日没有和我联络过——她可同你联络过?”
顾柔儿微微摇头,道:“也不曾。”
顿了顿,顾柔儿又问:“你去帮顾府弄万民伞的事,弄的如何了?”
“弄的差不多了。”萧寒想起来那几箱子青砖,面上闪过几分冷意, 道:“有点用,但不多,虽然声势浩大,但是撼动不了证据。”
如果顾平江通倭一事证据确凿,别说万民伞了,就是万民坑都没有用。
顾柔儿听到此事,道:“万民伞也给她弄了,她没理由不高兴——姐姐可能就是来单纯找个麻烦,她也许是听说了我们即将成婚的事,存心叫我们不好受,反正她家道中落,马上一无所有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最近萧郎得了二皇子赏识,马上要去长安了,前段时间还有不少人邀约萧郎出去吃酒,姐姐可能是听了这件事,心里不爽利吧。”
提到此处的时候,顾柔儿眉眼中还有几分得意。
她跟顾瑶姬可不一样。
她前脚从侯府出来,后脚侯府就不行了,若是顾瑶姬被判了罚,以后说不定要流亡去呢,而她,却还是萧府的大儿媳妇。
顾瑶姬是鱼死网破,她是蒸蒸日上,顾瑶姬肯定是嫉妒她现在过得好,所以特意来给她找麻烦。
一想到此,顾柔儿便抬手摸了摸自己手腕的镯子——没用,她想,不管顾瑶姬做什么,她萧家儿媳妇的身份不会变。
一旁的萧寒听着,也觉得有道理。
当初他在登仙楼的时候,听见旁人议论顾柔儿身份差时,他也会觉得愤懑恼怒,满腔戾气无处发泄,见到谁都恨不得上去踹一脚。现在顾瑶姬落难,估计也是这样的心思,看见他们过得好,顾瑶姬不开怀也是理所应当。
一想到此,萧寒竟有几分“豁然开朗”之感,之前多郁闷,现在就多痛快。
说话间,他们二人已经走到了府门口。
他们到的时候,府门前正停了一辆马车,其余马车都避让着这辆马车。
顾柔儿走近了,正瞧见顾瑶姬从其上跳下来。
今日顾瑶姬穿了一身月牙白的骑马装,头发随意梳了个高马尾吊在脑后,跳下马车来的时候连马凳都不用,瞧着毫无姑娘家的仪态。
就顾瑶姬这样的性情,怎么能当的好萧家的主母呢?萧夫人也一定是不喜欢她的。
顾柔儿又一次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镯子。
这是萧夫人给她的。
摸到镯子的瞬间,她心中大定,随后抬起头来,对着顾瑶姬拧眉低声道:“姐姐今日怎的来了?”
说话间,她又软了声调,道:“我不是不欢迎姐姐,姐姐想寻我,我随时都能陪姐姐,只是今日是萧老太君的寿宴,姐姐的父亲又——”
提起来顾平江,顾柔儿故意停顿了一息,又继续道:“又那般,县里的人都说,姐姐身上不吉利,若是冲撞萧老太君的寿宴就不好了,还请姐姐打道回府吧。”
当时顾瑶姬刚从马车上下来,闻言似笑非笑的抬头看了一眼顾柔儿,道:“我不吉利、你吉利?你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你以为你进了萧府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顾瑶姬说话向来难听,顾柔儿像是被刺伤了似得往后躲了躲,道:“姐姐,侯府招灾也不怪我,你何必将愤懑都发泄到我身上?我当初跟萧郎私奔的时候是什么荣华富贵都不要的,我并非是贪慕虚荣之人,也没想过变什么凤凰,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萧郎。”
“你既然都跟萧郎退了婚,大家各自生欢便好,你何必又到府门来让萧郎难堪呢?”
说完此言,顾柔儿正缩到萧寒身后。
她一贯爱拿萧寒当剑,萧寒也愿意保护她,只见萧寒向前跨了一步,将顾柔儿挡的严严实实的,后对顾瑶姬道:“顾瑶姬,柔儿已经进了我们萧府的门,她不是你能欺负的了的,今天不管什么事,你都休想进这道门。”
顾瑶姬瞧见顾柔儿躲在萧寒后面,冲她得意洋洋的抬着下巴的模样,再瞧瞧萧寒那张霸道护妻的脸,不由得哼笑一声,转头敲了敲身后的马车,侧头对着窗户半开的缝隙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死东西,还躲在里面看戏吗?
顾瑶姬敲完马车壁后,马车里面的耶律长渊终于推开了马车门,从其上一跃而下,笑眯眯的和萧寒招呼道:“萧公子,许久不见。”
在瞧见耶律长渊的瞬间,顾柔儿和萧寒都是一怔。
顾柔儿记得耶律长渊,满头赤发,一双金瞳,脸上总是带着笑——这是萧郎的朋友,之前在萧家庄园时候瞧见过,后来他们在庄园里出了事,这位耶律公子就识趣的离开了,再然后他们就一直没见过。
现下怎么跟顾瑶姬走到一起去了?
顾柔儿看见耶律长渊只是疑惑,萧寒瞧见耶律长渊却是惊恐。
在看见耶律长渊的一瞬间,萧寒的心口都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问道:“耶律兄怎的来了?”
之前萧郡守还想给耶律长渊发请帖,试图让萧寒去跟耶律长渊再打打关系,但是他找理由推脱了。
可是现在,耶律长渊依旧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萧兄今日做宴,我理当来贺寿。”耶律长渊对着萧寒又是一笑。
他常这样笑,嘴角向两边一咧,露出几颗白森森的牙尖,眼眸里没什么温度,但冷不丁一眼瞧去,总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在笑。
萧寒心口一松,心说是他想多了,但下一刻,便听耶律长渊道:“只是今日公务在身,来不及喝这杯酒,改日再来补上。”
“公务在身?”萧寒心头一凛,正要追问间,便见耶律长渊一拍手,道:“来人。”
数位鹤刀卫突然从暗处窜出来。
也不知道这些人刚才都藏哪儿了,总是耶律长渊一抬手,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马车附近便“唰唰唰”窜出来几十号鹤刀卫,凶神恶煞的往门口一站,将萧寒的面都吓的煞白。
他这人就是纯找乐子,明明能直接上人家府门抓人,他不!他偏要在这先吓一下萧寒,让萧寒以为没事儿的时候再突然亮刀,把人当傻子玩儿。
瞧见萧寒先惊后喜又惊,耶律长渊又对着萧寒一笑,道:“鹤刀卫领命抓人,烦请诸位让路。”
说完,耶律长渊带着身后的鹤刀卫直扑萧府。
萧府亲兵最开始不明就里,瞧见这一幕还想上来拦,被萧寒厉声呵斥后、站在一旁不敢动。
顾瑶姬这一回没有混在鹤刀卫之中,她没换鹤刀卫的衣裳,也钻不进去,只能在一旁瞧着。
现在她往萧府门口一站,都没人顾得上她。因为鹤刀卫已经冲进萧府之内了。
当时萧府人正在做宴。
萧老太君过寿,东水有头有脸的官员都携妻带子而来,场面比之上回侯府做宴都没差多少。
萧府之中有一片大湖,素日可用来赏玩,这回萧老太君过寿,萧府别处心裁的在此处摆了一个水上看台,又请来了戏班子,在台上唱戏。
台下分为男席女席,中间以屏风相隔。
鹤刀卫冲进来的时候,一群宾客正在台上看戏,女眷被一群鹤刀卫吓得尖叫,男客更是狼狈,有两个喝醉酒的没站稳,倚着栏杆直接翻了下去,一时间场面混乱十分。
男席为首的萧郡守瞧见鹤刀卫,眉头狠狠一跳,立刻站起身来,挡在一群宾客之前道:“耶律千户,今日来我萧府所为何事?”
在他们萧府出了事,萧郡守自然要上前阻拦。
耶律长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对萧郡守道:“前段时间武器被盗一案已经有了眉目,属下受钦差之命,来抓通倭之罪臣。”
“通倭罪臣?”萧郡守脸上的皮都跟着抖了抖:“在我府上?我——我府上的宾客?”
耶律长渊颔首,道:“公事在身,还请郡守行个方便。”
萧郡守哪里敢拦?
涉及到朝堂政斗,萧郡守一向是个只顾自保的人,只要不牵连到他,那抓谁都可以。
萧郡守连忙退开,道:“公务重要,耶律千户尽管去便是。”
说话间,萧郡守的目光也在周遭流转。
方才萧郡守同耶律长渊两人对话言谈时,周遭的宾客也都听得见,此时,他们每一个人的目光都隐晦的在彼此的身上扫过。
通倭罪臣——是谁呢?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想知道。
而就在这个时候,萧寒带着顾柔儿追了上来。
顾柔儿当时也听见了这句话,她松了一口气,侧过头对萧寒说:“不是咱们萧府的事。”
她刚经历了侯府落难,好不容易攀上萧府,眼下最在意的,自然是萧府的安危,只要萧府没事儿,其余人有什么事儿她都不在乎。
但她没想到,当她回头看萧寒的时候,却瞧见萧寒白着一张脸,直勾勾的盯着男席上的一个方向。
顾柔儿的目光随之一同落过去。
萧寒看的是一位又黑又高的武将,他很壮硕,整个人比旁边的人大了两圈,坐在观戏的椅子上时,把整张椅子都衬得娇小不少。
瞧见鹤刀卫来了,其余人都抻着脖子看,偶尔还有人低声讨论什么,只有这个人,从头至尾都没动过,只捏着手里的酒杯静坐。
这是谁?
顾柔儿的目光才刚落过去,鹤刀卫的人也直冲着他过去了。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鹤刀卫掏出锁链,道:“张大人,请吧。”
满堂安静。
顾柔儿搞不明白这人是谁,只左右扫过众人。
她其实只认识女客,男客那边一个脸都叫不熟,现下突生事端,她也只能匆匆来看。
在场的宾客们都瞪大了眼,萧郡守面色骤然铁青,萧夫人更夸张,竟是一口气儿没上来、直接往后倒去,幸而被丫鬟扶住了。
看周遭人的反应,这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物。
而这位“张大人”却并不见慌张,他一脸镇定的放下手中杯盏,道:“本官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耶律千户有请,本官便走一趟。”
说完,他站起身来,任由鹤刀卫的人给他绑上铁链。
顾柔儿瞧着这人气定神闲的样子,还以为他真的只是去“走一趟”。
但谁料,当鹤刀卫给这人捆上锁链的时候,萧夫人喘过来这口气儿后,竟是猛地扑上来,抱着这位张大人高喊:“放开我弟弟,我弟弟怎么可能跟武器丢失的事儿有关系?不是我弟弟干的,那是顾平江干的!夫君——夫君你说句话啊!”
她两眼涨红,死死抓着张青不松手,一旁的鹤刀卫瞧见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又是郡守夫人,所以没有对她拔刀,只抬手去拉扯她。
“姐。”张青低头,道:“松手,我的事儿我清楚,松手。”
萧夫人死活不松,她不止不松,她还抱着张青大喊:“夫君,我弟弟一定是被冤枉的,你要给他做主,否则我就撞死在这儿!”
萧郡守面色铁青、十分恼怒——这儿宾客这么多,张莲这是要让他下不来台、逼着他救人!
顾柔儿这才知道,原来张青是萧夫人的亲弟弟,也就是说,这人是萧寒的舅父,同样,以后也是她的舅父。
她瞧见萧夫人抱着张青撒泼打滚、死不松手、逼着萧郡守一同去官衙的样子,恍惚间瞧见了之前萧寒带她私奔时候的那股劲儿。
之前顾柔儿到萧府、听过那几个庶女提起萧郡守时,也曾生出过疑惑,萧郡守性子薄凉,重利轻情,不知怎么就出了萧寒这么一个大情种,今日瞧见萧夫人,顾柔儿才知道,原来这根是出在萧夫人这里。
萧夫人真是个仁义人,关键时刻,她是愿意捞人一把的。
顾柔儿脑子里过了一遍萧府现在的局势。
萧郡守跟萧夫人俩人明面夫妻,但其实貌合神离,更像是一对互相合作的生意人,一同经营着萧府这个府门。
萧郡守在这个府门中明显占有优势地位,他有妾、有庶子,萧夫人却只有萧寒一个,难免显得势单力薄。
所以萧夫人想要一个强有力的儿媳,可以撑起来她,也可以撑起来萧寒。
顾柔儿虽然没有强横的家世,但是她聪明,只见她眼珠子一转,当即上前两步,拉着萧寒一同对着萧郡守跪下。
萧寒当时因为张青被捕而浑身发僵,压根没反应过来,全都是被顾柔儿带着走,同顾柔儿跪下之后,他便听顾柔儿道:“萧伯父,张大人同您情同手足,您定要为张大人做主啊。”
萧寒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跟上一句:“爹,您要给舅父做主。”
瞧见这俩人如此,萧郡守差点没被气晕过去。
好!好!好!又来两个!
他从牙缝里咬出来一句:“这是自然,本官会同耶律千户一同去官衙,全程陪同,保证没有人被冤。”
顾柔儿便赶忙起身,去将抱着张青不松手的萧夫人拉走,一边拉一边大声喊道:“伯母,您莫急了,伯父说了,一定会还舅父清白。”
顾柔儿这一嗓子喊到了萧夫人的心里,就在这一刻,萧夫人完全认了顾柔儿。
顾柔儿的出身,顾柔儿以前做过什么都不重要了,当在这种场合下,她肯为萧夫人挺身而出、和她站到一个战线上,那她就是萧夫人的宝贝儿媳。
只要萧夫人不被萧郡守休弃,那萧府的体面以后必须有顾柔儿一份,这都是顾柔儿自己亲手争来的。
萧夫人握紧顾柔儿的手,缓缓松开了弟弟的胳膊,随后同顾柔儿站到了一旁去,又欣慰的拍了拍顾柔儿的胳膊。
“好孩子。”萧夫人都说不出旁的话了,只握着顾柔儿的胳膊,靠着顾柔儿撑着她。
顾柔儿则对萧夫人甜甜一笑。
她是多聪明的人,她老早就知道萧寒跟萧郡守俩人不交心,萧郡守是个平日里能给点东西,但是关键时刻他就躲很远的人,所以她能依靠的只有萧夫人。
别看萧夫人势弱,但是她有一颗热心,鲜花着锦不如雪中送炭,关键时刻她不跑,这比萧郡守要强的多。
跟主子和跟男人一样,不看主子多有钱,要看主子记不记情。主子不记你的情分,主子再有钱都是死路一条,主子记得你的情分,那没钱也跟。
想要依靠别人,就要让别人看到你的忠诚和用处,顾柔儿在这一块一向做得很好。
而这时候,萧郡守已经被萧寒、顾柔儿、萧夫人架起来了,他压着怒火,挤出笑容和耶律长渊道:“正好我也有事要去见一见钦差大人,此行同去吧。”
耶律长渊对此不置可否,只含笑点头。
二人一同离开。
转身的时候,耶律长渊经过萧寒。
萧寒瞧见耶律长渊过来,整个人都往后缩了缩,看样子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耶律长渊的目光环顾四周的宾客,随后落到萧寒身后,主动邀约、对萧寒道:“萧公子,日后一起喝酒啊。”
没错,耶律长渊就是故意的。
若是换了个讲规矩的人在这儿,可能会假装和萧寒素不相识,把萧寒出卖张青这件事儿给咽到肚子里,但耶律长渊是谁?他自己上司的乐子他都要冒险看的人,怎么可能放着萧寒这么个乐子不逗?他不仅要逗,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儿逗。
当旁人的目光疑惑的落在萧寒身上、暗地里猜测萧寒和耶律长渊到底什么关系的时候,萧寒脸色骤僵。
他再蠢,也能感受到耶律长渊身上那股子飘过来的恶意,很纯粹,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以捉弄人为乐趣,你是谁都没关系,也不涉及你的出身家世地位,只在于他想不想捉弄你。
过了两息,萧寒才勉强挤出来一丝笑。
“好。”他对耶律长渊艰涩道。
耶律长渊对他咧嘴一笑,这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眸是不动的,唇瓣倒是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以前耶律长渊也总对他这么笑,只是那时候,萧寒没有察觉到他笑容之下的真正含义。等到今天,萧寒瞧见耶律长渊的森森白牙时才悚然惊醒。
耶律长渊这哪里是在笑?
耶律长渊是在告诉他,我知道是你出卖了你舅舅哦,我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说了哦,萧公子~
耶律长渊捏着他不能为人知晓的秘密,笑眯眯的看着他。
萧寒打了个颤。
——
萧寒想起来很久之前,他和认识的人打听耶律长渊时,那些人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苦笑一声,说:“这狗东西有病。”
现在,萧寒终于知道,为什么别人会这么说了。
因为对于萧寒来说,今天的耶律长渊就是一条得了瘪咬病的狗。
以前很多人都说这狗凶猛,说这狗可怕,说这狗有病,被他沾了肯定没有好事,他也小心翼翼的不敢多言,和对方接触时候也很小心。
但这条狗最开始看不出有病,他笑眯眯的凑过来,和他打招呼摇尾巴,让他以为这是一条好狗,他慢慢放松警惕,甚至还抬手去和这条狗玩儿了一会儿。
就在他以为他跟这条狗已经成了好朋友时,这条狗突然借着他的掩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咬了别人一口,然后嗷呜嗷呜嗷呜怪叫着的跑了,徒留下他一人,呆愣的看着被咬的伤口,还他妈得想办法隐瞒着。
他不能让被人知道,耶律长渊是通过他、咬的张青。
如果被知道了,耶律长渊没事,他有事!耶律长渊是条狗,他却是个人,他还得好好活着呢!
萧寒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郡守和耶律长渊一起带着张青离开。
今日这宴席被搅和的七七八八,他们一离开,满堂宾客也渐渐离开,萧夫人和顾柔儿、萧寒萧玦四人打起精神来送客,等到宴席散了,萧玦识趣儿的走了,萧夫人则拉着萧寒问:“耶律长渊方才邀约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看笑话的意思!
以前别人说耶律长渊脑子有病,他还不信呢!现在他信了,这人纯粹就是找乐子玩儿!
“我也不太清楚。”萧寒含含糊糊道:“我回头去问问,看能不能把我舅舅救出来。”
“对,你去问问。”萧夫人急病乱投医:“那耶律公子之前去庄子里的时候很是有礼,瞧着是个好性子的人。”
萧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也对着他娘苦笑了一声。
——
萧府之中散了宴席、宾客揣着一肚子八卦走的时候,耶律长渊已经命人将张青送回去了。
他接下来还要去抓别人一些官员回来,不过这些别的官员基本都是一些小官,算不得什么要紧,他早早就让人将他们盯起来了,跑也跑不掉,所以耶律长渊也不着急,只先将顾瑶姬送回侯府。
从萧府回侯府的路上,换成了耶律长渊给顾瑶姬讲当时的场景。
当时顾瑶姬只隔着十几步瞧着,没能走到最近前,所以很多细节不知道,耶律长渊便坐在案后,慢慢给顾瑶姬说。
当时马车里还是昏暗的,顾瑶姬两只手撑在案上,用手掌托着自己的脸,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耶律长渊觉得那股“醉”意又来了。
他说话的语调渐渐放慢,放慢——期待这路途变得更长,更长。
——
耶律长渊送顾瑶姬回侯府的同时,李千姿正悠悠转醒。
这一昏她足足昏了两个时辰,一直无梦,整个人真正的好好休息了片刻,脑袋终于不晕了,身体也像是吸饱了水的植物,饱满又舒适。她下意识抻长手臂和腿,结果胳膊一动,却感受到了一点沉甸甸的拉扯。
她睁开眼,便瞧见床榻旁边还坐了个人。
当时已是申时,日头渐渐西落,屋外的烈阳也软了三分,有些许橙亮的光芒从窗外落进来,正打在对方的肩膀上。
正是陆承明。
陆承明坐了不知道多久,就这么两眼一直直勾勾的望着她,一只手死死的抓着她的胳膊,见她醒了后,终于松开了她的胳膊,语调阴冷道:“侯夫人求我来,所为何事?”
他一松开胳膊,李千姿胳膊便是一阵酸痛,她低头一瞧,活生生被掐出来了个手掌印,眼瞧着都青了。
她一看就知道陆承明是故意的,以前陆承明就总是在她身上烙下些青痕印,惹人烦的很。
她抬眸,本想骂他两句,想了想又忍回去了,从榻间坐起道:“张青背后的人是二皇子。”
“嗯?”陆承明挑眉:“你从何而知?”这事儿他一个查案都不知道,李千姿如何能知?
“说完了滚。”李千姿不愿意和他搭话,挥了挥衣袖就让他走。
陆承明冷笑:“刺探案情,你信不信我抓了你?”
“抓。”李千姿一瞪眼睛:“现在就把我抓进牢里去。”
陆承明一阵语塞。
他对李千姿一直都是嘴上厉害,说两句难听话而已,却从来不敢真的动手。
“等我回去审过,若与你有关我一定抓你。”李千姿不给他好脸色,陆承明就自己给自己找理由,随后起身就走。
他起身时候走的又猛又快、气势恢弘,但走到门口的时候,步伐又莫名其妙的顿住,像是有人叫了他一样——实际上并没有。
李千姿猜到他有话要说,但他不开口,她也就不问,就从榻上坐起身,靠着软枕、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两息,陆承明似乎是忍不住了,终于回过头看她,声线低沉、一句三停、别别扭扭的问:“你告诉我这么大的消息,是不是怕我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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