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段行野不在,舒白景自己不怎么会做饭,好在家里还有些米线之类的东西,按照说明煮熟就能吃饱。


    舒白景给自己煮了一碗,还没吃就先拍了照片发给段行野。


    舒白景:【闻起来还是很好吃的】


    舒白景:【你们事情谈得顺利吗?】


    段行野秒回了消息。


    段行野:【顺利】


    段行野:【怎么就吃这个?】


    不等舒白景回复,段行野那边就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舒白景找了个纸巾盒撑着,把手机放在自己面前,挑起一筷子米线,轻轻吹着热气。


    段行野把手机拿得很近,视频中只能看见他那张眉头紧蹙的冷脸。


    “你回小沟村了?”段行野道,“家里的冰柜里有牛排,你不会煎的话,把它用剪刀剪成小块,放在空气炸锅里炸一下也好吃的。”


    段行野一不在,舒白景的食欲直线下降,听见有牛排也没什么兴趣,只低低应了一声。


    舒白景没听到段行野夸自己煮得很棒,就不想让他过度关注自己的晚餐,转移话题问道:“你说事情顺利,是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吗?”


    段行野:“对,不用去江城实地看了,那块地根本没有被拿下来的可能,明天上午再见几个人,之后就坐下午的飞机回去。”


    段行野的声音中不自觉掺上几分心疼,“等回去了我给你做好吃的,你看你都瘦了。”


    但凡他们超过三天没见舒白景都有可能相信这个话,可现在他们也仅仅是不到16个小时没见而已。


    哪有人是按小时瘦的?


    舒白景皱了皱鼻子,把吹了半天的米线又放回碗里,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段行野。


    “你又在这里胡说八道。”


    段行野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十来个小时怎么着也得如隔两秋了吧?”


    舒白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这话落在谁的耳中都能被听出离谱,但放在情侣之间,用夸张一点的说法来表达自己的思念,也算是一种情趣了。


    见舒白景笑了,段行野眉眼也宽松几分。


    段行野看着舒白景:“明天晚上我就到家了,你想想明天要吃什么,我回去的路上顺便把菜买了。”


    舒白景目前仍处在没什么食欲的阶段,因此只道:“明天想吃什么明天再告诉你,现在想不到。”


    顿了顿,舒白景又问:“那你们跟万明澜的联盟就不算数了吗?”


    段行野:“原本签的合同也就是那一次,他现在为了自身利益再跟沈昱修合作也很正常,商人逐利,大家本来也就不是朋友。”


    段行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轻松,似乎是完全不介意被曾经的盟友背叛。


    但舒白景总觉得,以段行野在某些事上锱铢必较的性格,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就让万明澜隐身。


    舒白景问:“那真就这么算了?”


    段行野:“当然不是,所以我约了她明天上午见面。”


    舒白景点点头,又问:“那沈昱修那边呢?他给你们设套没成功,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罢休的。”


    段行野:“商场上的事也不是他沈昱修一个人说了算的,放心吧。”


    有段行野的承诺,舒白景便把这事不管了抛之脑后。


    反正段行野什么都能处理得很好,舒白景没理由不相信他。


    舒白景眼珠一转,想起下午妮妮奇怪的表现,把这事跟段行野说了。


    “你说妮妮到底是看到什么了啊?”


    段行野一挑眉,不确定道:“可能是什么鸟之类的吧。”


    二人就这么开着视频聊天,直到段行野下车进了酒店,也没有一个人提出要挂断电话。


    天早已彻底黑了,即便是三月初,东北的天仍然非常短暂,不过比起前些日子不要命一般呼啸的寒风肆虐,今晚倒真有几分安静。


    舒白景往窗外看了一眼,远处天边一轮明月高悬,于婆娑树影间皎洁生辉,预示着明天会天气晴朗。


    他抬起手,拉上了窗帘。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传来。


    正坐在炕边列着种子清单的赵奶奶起身,披上自己做的棉袄,缓缓走向院门。


    吱嘎一声,铁门被拉开一道缝隙,赵奶奶抬眸看向来人。


    只见院外站着个相貌清丽可爱的男孩,他脸上有些许脏污,身上的衣服也有几处破损,看见赵奶奶,他露出腼腆难堪的笑,嗫嚅着问道:“奶奶,我路过这里,不小心受伤了,能在您家里待一会儿,等我朋友来接我吗?”


    赵奶奶踟蹰半晌,将大门开得更大了些,“进来吧。”


    屋内。


    赵奶奶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找了件赵今的旧棉袄给他披上,颔首一看,却见他双手上也都是血污。


    赵奶奶“嘶”了一声,颇为心疼地问:“孩子,你这是在哪摔的啊?”


    男孩颔首道:“就在外面不远的地方,奶奶放心,我朋友很快就会来接我的,不会在您这耽误您太久时间的。”


    赵奶奶正在炕柜中翻找着药品,其他的不敢乱给人用,便只拿了没开封的碘伏和棉签过来。


    赵奶奶问:“你说你这孩子,咋跑这么个地方来玩儿啊,这周边也没啥好玩的。”


    “我,我们就是想看看自然风景,景区都是人造的,哪有天然的好看。”


    赵奶奶闻言一怔,笑道:“是这个理儿。”


    男孩消炎的动作并不熟练,好几次都不小心戳到了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眼泪花都冒了出来。


    赵奶奶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怪笨的。她从对方手中接过棉签,轻声道:“我来吧。”


    男孩一怔,出神之际,赵奶奶已经动作干脆地帮他把手心手背上的伤口都消毒完毕。


    赵奶奶扔掉棉签,笑道:“好了,等你朋友来了让他带你再上医院看看,不过我看没啥大事,不用担心了。”


    这短短十来分钟的接触,赵奶奶已经看出面前的男孩颇为娇贵,如果是赵今那种皮猴子摔成这样,别说上药了,就是眼泪花也掉不出来一个。


    这世上本就有许多不同的人,有她家赵今那种挨打也不吭声的,当然就有这个男孩这样摔破了皮儿也会哭的。


    赵奶奶当然不会对一个陌生人生出嫌弃和厌恶的心思,她只是觉得这男孩未免太秀气了些。


    人啊,还是大大方方的好一点。


    赵奶奶拿起自己先前列的单子,正要收起来,就忽地听见男孩的肚子咕咕叫了好几声。


    她转头看过来,只见那男孩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双手捂着肚子,有些难堪地别过脸去。


    赵奶奶摇头叹息,把纸单塞进挂着的外套中,正要去给他弄点吃的,就听见男孩开了口。


    “奶奶,能麻烦您给我做一点东西吃吗?我,我会给您钱的。”


    说出这番话好似花了他很大的力气,那好似落入危难不得不对人开口乞食的神情让赵奶奶心头有些不适。


    说话就说话,整这出是干啥啊?


    谁都有不如意的时候,怎么开口求人帮忙还跟受多大委屈似的呢?


    这屋里又没有人欺负他。


    赵奶奶应了一声,慢悠悠走到堂屋去给他做饭。


    她下午回来时给自己做了一菜一饭,是豆角炖排骨,还剩了一大半。


    赵奶奶热了剩菜和剩饭,端给屋里坐在炕上的男孩。


    男孩显然是饿极了,虽然看见饭菜的第一时间表情有些犹豫,但吃起来却也是狼吞虎咽,饭量堪比赵今,将所有的剩饭剩菜吃了个一干二净,最后放下筷子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男孩不好意思地笑笑:“奶奶真的很好吃,等我朋友来了,我让他给您多拿一些钱报答您。”


    赵奶奶连忙摆手,到哪也没有给人家吃点剩饭就要钱的道理,“不用不用,这时间也不早了,你朋友要是今天不来的话,你上我孙子那屋睡一觉吧?”


    与此同时。


    舒白景缩在被窝里也有几分困倦,他眼皮几度都要合上,但视频那头的人还没洗完澡,他就想再多等一会儿。


    最起码也要等说了晚安再睡。


    其实段行野是想把手机带进浴室里的,但被舒白景一口回绝了。


    鬼来了都知道段行野如果把手机带进浴室会发生什么。


    舒白景不太好意思跟他搞phone s、e、x,因此回绝得十分干脆。


    就在舒白景快要睡着之际,段行野终于洗完澡出来了。


    段行野拿起手机,看着舒白景睡眼惺忪的样子,一颗心已经软得不像话,恨不得现在就回东北去抱着舒白景一起睡觉。


    见段行野出来,舒白景睁开一只眼睛,迷迷糊糊道:“你也太久了,我都困死了。”


    段行野:“我已经努力加快了。”


    要不是惦记着舒白景还等着,他估计还要好一会儿才结束。


    段行野亲了亲屏幕上舒白景的脸,小声道:“睡吧小景,明天我就回去了。”


    舒白景应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挂断了电话。


    咚——


    段行野手机屏幕上的人消失,自动退回了对话列表的界面。


    段行野点开跟舒白景的对话,一条一条重新看起舒白景发过来的消息。


    看着看着,段行野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


    下午将近两点才睡醒的人,怎么会晚上刚过十点就困了呢?


    这不符合人体正常的生理情况啊。


    两千多公里之外。


    趴在舒白景脚边的妮妮猛地睁开双眼,摇摇晃晃甩了甩脑袋,在屋门被人推开时猛地扑了过去。


    然而进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便妮妮已经死死咬住一个人的胳膊,却有另一个人快速靠近了炕上的舒白景。


    舒白景听见声音刚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个黑影一晃,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覆面男子打了个手势,扛起舒白景就往外走。


    妮妮翻身蹬开身旁的人,正要追出去却被一脚踹在肚子上飞了出去。咔嚓声在这混乱的时刻竟然分外清晰,痛感令妮妮嚎叫起来,但见舒白景被人带走,它仍然挣扎着快速追了上去。


    妮妮一边跑一边狂吠了几声。


    霎时间整个村子里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赵家。


    赵奶奶听见狗叫皱了下眉。


    以前村里的狗不是没叫过,但从没像这样叫过,就好像外面发生了什么毁天灭地的大事似的。


    赵奶奶心头有些不安,想去看看怎么回事。


    正试穿着赵今睡衣的男孩却是一笑,“奶奶别怕,肯定是我朋友来接我了,我去看看!”


    说着他连衣服也顾不上穿就跑了出去,赵奶奶慢他一步,穿上衣服颤颤悠悠地跟在他后面。


    他拉开院门一看。


    只见一条狗追着几个人,不断试图靠近着中心肩上扛着人的男子,却始终被挡在外面,哪怕是被qiang指着,被又踢又踹也不放弃。


    那群人似乎是被缠得有些烦了,掏出黑洞洞的手qiang就对准了那只狗的脑袋。


    “你们在干嘛!”


    一声惊叫划破黑夜,蒙着脸的小队闻声看过来,在看清男孩的脸的瞬间,为首的那个人瞳孔骤缩。


    “Gu Manman?”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这和他们的计划不一样!


    顾满满没想到他们竟然认识自己,下意识后退一步,颤抖着说道:“我告诉你们别过来啊,我老公很厉害的,他马上就过来了!”


    姗姗来迟的赵奶奶看清这一幕后吓得心脏差点从嘴巴里吐出去,她后退几步刚要回去报警,就见那个被扛着的人竟然是舒白景。


    情感瞬间打破了所有的理智,赵奶奶冲上来:“我xxxxx,我跟你们拼了!你们快把小景放下来!”


    其中一个队员靠近扛着舒白景的人问道:“What now? The whole village is awake.”(现在怎么办?全村人都醒了。)


    “Take em all. Once we hit the woods, we cross the border. No one will find us.”(都带走,进了林子以后直接出境,没人能找到我们。)


    “And the dog?”(那狗呢?)


    “Put it down.”(杀了。)


    突发情况实在太多,他们都没想到目标身边的一只狗会有这么强的战斗力,拖延了他们这么多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改变计划是很正常的,谁来也怪不到他们的头上。


    听清队长命令的瞬间,这支小队里每个人的眼中都多了几分杀意。


    一道qiang声随即响起,妮妮躲避不及痛苦地嚎叫一声,被人一脚踹开倒在了墙边。与此同时,有几人迅速靠近赵奶奶和顾满满。


    面对这种没什么战斗力的人,他们几乎不费什么功夫就把人敲晕扛在了肩上。


    小沟村其余人出来时只在村路上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妮妮。


    村长大爷颤抖着大喊道:“报警!快报警!给段行野打电话!!!”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南方的三月晚上算不上冷,却也绝对跟温暖这两个字无关。


    可段行野就像感受不到外面刺骨的湿寒似的,仅穿着短袖就开车林近祁留在这儿的车,从酒店的车库里冲了出去。


    一路直奔江城,上了高速后,段行野更是不管不顾将油门踩死。


    段行野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着,恍若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正准备着予以敌人致命一击。


    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一双狭长而锐利的双眸正死死地盯着前方湿滑的路面。


    副驾驶上扔着的手机正显示着通话界面。


    万明澜困倦未消的声音传来,“不是约了明天上午吗?为什么现在又打电话?”


    “沈昱修在哪?”段行野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说不知道的话,就等着警察跟你谈吧。”


    万明澜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威胁过,她一把揭下脸上的面膜坐起身来,蹙眉道:“你怪声怪气的是干嘛呢?我怎么知道沈昱修在哪?”


    段行野懒得跟她掰扯语气的问题,自己的问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便转问道:“你知道沈昱修最近跟谁联系比较多吗?”


    万明澜没好气道:“我是他妈还是他女朋友啊?他什么事情都要跟我报备吗?”


    “……”段行野咬牙道:“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万明澜就是再有情绪此刻也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了,她蹙眉正色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沈昱修找到你头上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万明澜可不打算掺和。


    跟沈在段行野合作是因为有利可图,跟沈昱修合作当然也是因为如此。


    她只管赚钱,至于沈昱修跟段行野之间到底有什么龃龉,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万明澜纵使因为有顾满满的事所以对沈昱修不满,但在跟他们联合,让沈昱修赔了一大笔钱之后就已经不在乎了。


    况且,段行野跟沈在选择她,就要承担选择她的风险。


    万明澜丝毫不觉得自己跟沈昱修合作,反过来给段行野下套这事有什么不妥当。


    段行野不觉得自己有跟她汇报的必要,再度退而求其次问道:“你跟沈昱修谈事的时候都在哪里见面?”


    万明澜随意说了几个。


    江城好地方很多,但沈昱修经常出没的无非就是那几个。而在这些地方中,沈昱修会根据见面对象的不同来再度区分。


    单纯朋友见面是在哪里,谈生意是哪里,会情人是哪里,见另一些身份神秘的人又是在哪里,分类得十分清楚。


    在沈昱修以往的习惯中,他绝对不会跟万明澜在那家顶级会所见面。


    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才去过那家会所没多久,所以万明澜对这个地点的印象最深刻,因而第一时间说出了这个会所的名字。


    不等万明澜把那一长串名字说完,段行野就直接挂断了电话,转而打给沈在。


    此刻,沈在也在飞速赶往小沟村的路上,他晚来一步,离得老远就看到村口的路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警车。


    此刻没人有心思寒暄有的没的,沈在接起电话便问:“现在进不去村子,不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你那边呢?”


    段行野道:“村长跟你说对方来了几个人?”


    事实上,这些关键的信息,在当时由于夜色深重,没有人看清。


    后来村长查看村内主路上的监控,才发现昨天下午就有两个外国人摸进了村子,随后村内的监控便被人用AI合成的往日录像给覆盖。


    这些事早在村长给段行野打电话的时候就说过,但当时段行野心神不宁,整个脑子只回荡着那句“舒白景被人绑架了”,其余的事后面才回想起来。


    为了防止自己的记忆出错,这才给沈在打电话核实。


    沈在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


    段行野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在遭受巨大冲击时,人脑内的几亿个神经元瞬间变得无比活跃,每一个分子都在叫嚣,繁杂的声音如浪潮一般涌来,让段行野片刻都不得安宁。


    理智与情感不断交锋,他时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时而变成仅凭怒气驱使的怪物,看似双眼死死盯着前路,实则间歇的出神让他险些溜车。


    段行野不断深呼吸调整着自己,最后给了自己两个嘴巴。


    外部清晰的疼痛传来,大脑内疯狂喊叫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才终于安静下来。


    沈在道:“你冷静一点,现在警察来了,相信警察吧。”


    段行野没答应,在这个时刻,警察有警察的事情要做,他也有他的。他只道:“妮妮呢?”


    沈在:“已经送到医院抢救了,我店里的狗都排着队给它捐血呢,不会有事的。”


    严格来说这并不算一个真正的好消息,但仍然让他缓过来一口气。


    段行野道:“别告诉赵今,你先回去看着妮妮吧。”


    说罢,段行野直接挂断电话。


    “外国人……”他呢喃着,眉头再度紧锁形成几道深深的沟壑。


    段行野记得,自己在哪里听到过有关外国人的信息,可到底是哪呢?


    一边思索着这件事,段行野一边拨通了李剑平的电话。


    之所以不打段正国的,主要是因为段正国晚上会把手机静音,打了这老头也听不见。


    铃声刚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通。


    段行野开门见山道:“李叔,江城这边有人能用吗?”


    李剑平不问段行野要做什么,只沉吟片刻,念了串数字。是个手机号。


    李剑平又问:“你要违法?”


    段行野:“不是。”


    李剑平:“那去吧。”


    ·


    舒白景是被冻醒的。


    临近开春,林子里的雪却没有半点要化的迹象,剪刀似的风吹拂过来,割得舒白景手痛脚痛,头也一阵一阵发着眩晕。


    他只能看清地面上被留下的一串凌乱的,很深的脚印,想抬头看看自己此刻身在何方,却因头实在太疼而无法做到。


    舒白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


    很显然,他被一群人绑架了。


    这倒算是个不很坏的消息,因为如果真的是什么难以解决的深仇大恨,他大概会被当场打死在屋里。


    既然这群人是绑架,那就说明他们有诉求。只要知道他们的诉求是什么,想保住自己的命应该不是难事。


    话说回来,这群人未免有些太厉害。舒白景醒来也有一会儿了,他也仅仅听见了几次稍微粗重一些的呼吸声而已。


    这么训练有素,身体素质又都非常强悍,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走这么远的路一句话也没说过,明显是早就规划好了撤退的路线。


    舒白景又扪心自问,自己究竟得罪过谁。


    答案是他一直老实做人,本分做事,唯独对段行野脾气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总不可能是段行野绑架他吧?


    忽地,舒白景想到了两个名字。


    沈昱修,顾满满。


    但是按照原著发展来说,沈昱修现在顶多算是个中级霸总,还没跟那些境外分子有什么牵扯呢,也就是在国内干点无法无天的事情,还没把这个人丢到国际上去。


    至于顾满满。


    从始至终没有真正出逃成功过,当然也没有机会认识那些国外的hei道大佬。


    更何况,赵今已经被他引导着摆脱了书中的既定命运,根本不可能成为顾满满手下的炮灰。


    但除了这两个神经病,舒白景真的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能被称为敌人的人了。


    可从始至终他跟这两个人都不算有过正面交锋,顶多是在网上闹起来过一次。


    难道沈昱修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一直都没放弃过对舒白景账号的监控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坏了。


    舒白景越来越清醒,即便脑袋疼也把当前的状况分析了个七七八八。可作为一个被绑架的人来说,他分析出这些事好像没什么作用,既不能告诉段行野,也没办法通知警察。


    奇怪的是,舒白景在此刻竟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


    他心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段行野会找到他的,他所信任的警察也会找到他的。


    所以他绝对不能自乱阵脚,一定要保持冷静,也不要贸然反抗,以免惹恼了这群绑匪,他们一生气直接结果了他,那就不好了。


    长时间的倒扣让舒白景面部充血,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并且由于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他的皮肤已经开始皲裂刺痛。


    换作以往,舒白景早就嚷着难受了。


    此刻,舒白景却紧闭双唇一声不吭,只当自己还在昏睡,什么也感觉不到。


    却有一滴不知何故凝成的泪珠,顺着眼角一路滑过额头,又被甩到了地上。


    那一滴泪砸在雪上,于人类而言几乎没有声息,可对栖身在雪面之下的生物来说,却振聋发聩。


    嗒——


    段行野抬眸看去,是雨。


    江城下雨了,伴随着阵阵轰响的雷声,和骇人的,几乎将天都劈开的闪电。


    整个路面上,好似只剩下段行野这一辆车,在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开去。


    胸口的闷痛让他的呼吸愈发急促,可无论怎么呼吸,却都感觉整个人好似被装进塑料袋中似的,不得畅快。


    眼见前方出现岔路口,段行野果断打方向盘,直奔那处深山中,唯一灯火通明的别墅而去。


    行过盘山路,别墅浮现在眼前之际,那道铁门缓缓打开,一辆劳斯莱斯缓缓驶出。


    段行野径直将车横停在劳斯莱斯之前,利落解开安全带下车,周身肃穆冷厉之色尽显。


    劳斯莱斯内,司机仓皇回头看去,“先生,这……”


    沈昱修掀开眼皮,也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暴雨之下,沈昱修身上的定制西装很快就被打湿,连同发丝一起狼狈地贴在身上。


    而段行野因只穿了件短袖,又留着板寸,看着只有不要命的狠厉。


    二人走向对方,身前距离只余几寸时才堪堪停下。


    沈昱修冷嗤一声:“你还敢出现?”


    段行野比沈昱修高一些,因而是微微低着头的,他看着沈昱修,眼底竟有半分疑惑,不懂沈昱修究竟哪来的勇气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


    “你没有提问的资格,给你两个选择,跟我走,还是先被我打断一条腿然后再走?”


    这辈子还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沈昱修说过话,他当即怒火中烧,提起拳头就照着段行野的面门招呼过来。


    段行野微微偏头躲开,单手捏着沈昱修的手腕,沈昱修便动弹不得。沈昱修不由一怔,而正是这一个短暂的瞬间,段行野猛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沈昱修半边脸都火辣辣地疼,不仅如此,脑子都跟着一阵阵发着懵,他咧开嘴唇,吐出一口混着半颗牙齿的鲜血。


    段行野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照着沈昱修的小腿,毫不留情踹出一脚。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如此喧闹的雨夜中竟然格外明显,躲在车里的司机万分确定,他真的听见了沈昱修骨头断开的声音。


    “啊!!!”


    沈昱修身躯蜷缩如同虾子,


    恰在此时有雷声响起,车灯映照下,司机清楚地看到沈昱修那个一贯眼高于顶,矜贵优雅的沈昱修此刻如丧家之犬,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就被那个看上去一无所有的汉子制住。


    更要命的是,段行野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看他们先生的眼神如同看一只恼人的苍蝇。


    而他那自视甚高的沈先生呢?


    正躺在地上打滚。


    纯黑的西装沾染污秽后变成了灰色,泥水混和着雨水,或许还有眼泪和汗水,一起从他那张英俊却可恨的脸上滚落下来。


    段行野捏着沈昱修的脖子把他拎上自己的车后座,顺手用一旁的外套将他双手都捆绑在一起,接着扯了沈昱修的领带塞进他嘴里。


    莫大的苦楚早已将沈昱修的全部理智侵吞,冷汗将他的衬衫汗湿,却跟雨水融合在一起,只徒增无数狼狈。


    他连多余痛呼都没能发出来,就被段行野关在了车上。


    关好后座的车门,段行野指着劳斯莱斯的内的司机道:“把你的嘴闭上。”


    司机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忙不迭捂着自己的嘴点头。


    等他终于缓过神来,段行野早已开着车扬长而去,连车尾灯都看不到了。


    别墅内的花匠走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微微笑道:“我帮您开车吧?”


    司机连滚带爬到副驾驶上。


    劳斯莱斯就这样调转车头又回到了别墅内,铁门却没有关上的意思,约莫半分钟后,另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开了进来。


    越野车停在别墅正门前,驾驶座上的人开门下来,胸前银色的警徽闪过一道银光。


    ·


    六个小时后。


    段行野驾驶着大G出现在小沟村外,几个警察迅速围了上来,他们打开车门将后座上脸色惨白的沈昱修带下来。


    为首的,正是前些日子来小沟村带走赵勇先的人。


    韩明悉拍了下段行野的肩膀,用下巴指了下沈昱修,“这什么情况?”


    段行野:“他是绑架案的知情人。”


    韩明悉:“我没问这个。”


    段行野眼神冷淡扫过,韩明悉只得摆手示意暂时不计较。


    几个警员将沈昱修带进临时设置的帐篷里,沈昱修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戴上了手铐,而段行野却跟韩明悉一起,坐在了审讯桌后。


    沈昱修满眼不可置信。


    这什么意思?


    勾结jingcha?!


    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韩明悉却敲了敲桌面,“说说吧,你指使的什么人做的这起绑架案?”


    沈昱修咧开唇角露出早已满是猩红的牙齿,看着段行野:“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怪不得你敢这么嚣张。”


    段行野懒得理他,直接道:“不用问这些,这些一会儿江城的警方会告诉你,你直接问他那群人带着我媳妇儿去哪了。”


    沈昱修额角青筋暴起:“做梦!我就是死在这也不可能告诉你!”


    段行野当即拧眉看过来,咬着牙冷笑道:“你真当我不敢吗?沈昱修,你一共几条腿,够我踹几脚?”


    就在这时,段行野兜里那个属于沈昱修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军警已经联合行动,该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哪有让段行野一个老百姓亲自去找人的道理?


    韩明悉作为段行野的朋友,当然理解他此刻的激动。


    段行野能冲动,他们却不能。


    韩明悉上前拍了拍段行野的肩膀,让其他几人先把沈昱修带走,低声道:“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段行野掀起眼皮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了。”


    韩明悉脸色沉下来,他心里清楚,以段行野的背景,这些事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韩明悉左右看了看,拉着段行野走到一旁,点了根烟叼在唇边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后,轻声道:“这伙人跟赵勇先还有点关系。”


    段行野幽深的瞳孔一缩,脑海中忽地浮现出舒白景跟他说过的话。


    舒白景说,在原著中,赵今被赵勇先带走后辗转到了国外,成为了一个帮派的二把手。


    难道这个所谓的帮派,就是现在绑架舒白景这群人?


    韩明悉:“年前你让我把赵勇先带走,之后我们顺藤摸瓜……”


    段行野听着韩明悉的话,目光却投向不远处的密林。以往这在他眼里只是一座茂密了一点,里面雪厚了一点的林子而已,跟他看到过的任何一座森林都没有区别。


    此刻再看,段行野却忽然觉得,这林子好似无边无际,任凭他怎么望眼欲穿,都看不到一点舒白景的影子。


    甚至就连舒白景在哪个方向,他都不知道。


    段行野感觉自己没用极了,他答应了要保护好舒白景,却让舒白景在家里被活生生绑走。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应该带着舒白景一起去沪市的。


    也不知道舒白景现在怎么样了,那群人不会动手打舒白景了吧?或者更坏一点,舒白景已经性命堪忧了吗?


    “怎么可能。”


    舒白景震惊地看着顾满满。


    “如果真的是我让人绑架你,那我自己干嘛也被绑在这?”


    顾满满根本不相信舒白景,他皱着眉,因温度过低而冷凝在他额角上的血污为这一张脸添上浓艳。


    顾满满:“你们算计我老公,现在还倒打一耙,我老公要什么没有,为什么要绑架你?”


    舒白景见跟这个恋爱脑说不通,干脆转过身去查看赵奶奶的情况。


    舒白景之所以能有这个机会,是因为天亮之后这支小队便暂停了前进,就近掏了个雪窟窿,又在舒白景等人身上塞了隔热的材料之后,便把他们三人扔进了雪窟窿里。


    平躺了许久之后,倒流的血液终于顺畅运行,舒白景第一个恢复意识。


    一睁眼,他就看见了歪倒在自己对面的顾满满和身旁的赵奶奶。


    手脚还被绑着,行动不便的舒白景仍旧坚持着小心翼翼爬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但见那支小队换了白色的衣服,就在他们对面的雪窟中休息,门口还留了两个放哨站岗的。


    舒白景粗略数了数,这支小队竟有十来个人。


    现在逃跑就是自寻死路,舒白景当即缩回来,爬到赵奶奶身边,尽量贴着她,尝试用自己的体温给予这个面色不佳的老人一点温暖。


    顾满满就是被这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看清舒白景的瞬间,他强忍着泪水,哽咽骂道:“等我老公来了,我一定要你们好看!”


    舒白景深感无语,看到顾满满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件事绝对是沈昱修搞出来的,至于这个顾满满为什么会被牵连进来,他就不知道了。


    舒白景当即反驳过去,这才发生了前面的对话。


    此刻,舒白景微微趴俯下来,细细听着赵奶奶的呼吸,感觉还算得上平稳,又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赵奶奶的额头。


    也没发烧。


    舒白景松了口气,他看着顾满满,打算再跟他好好谈谈。


    没办法,不谈不行。


    舒白景是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如果在他找机会逃跑的时候,顾满满干扰他的计划,那不是完蛋了?


    并且,不逃跑是真的不行了。


    舒白景现在感觉自己冷得厉害,那群人本就是在他睡觉的时候把他抓来的,顾满满都好歹穿着羊绒裤呢,他身上可是只有单薄的睡衣。


    也幸亏这些人往他身上塞了保温的东西,让他不至于被冻晕。


    但随着太阳升高,气温逐渐上升,雪窟外层的雪花正隐秘地消融。冰雪消融时,雪花自四周汲取的温度会更多,因而温度虽然不算很低,但体感上是非常冷的。


    舒白景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因为舒白景相信段行野一定会来救他的,与其坐以待毙等着救援人员上门,不如他也做点什么,跟段行野双向奔赴。


    舒白景顶着一张被冻到微微发灰的脸,那双生巧色的眼眸中却满是坚毅,这让在心中哭天喊地的顾满满一怔。


    顾满满简直快委屈死了,他嘴巴上不说,心中却一直在咒骂着,只恨不得沈昱修立刻找到他。


    顾满满发誓,只要能回到江城,就算沈昱修要结婚,他要做沈昱修的秘密情人,他也不管了。


    顾满满是一点都吃不了苦的,因此在见到舒白景的坚强和勇敢后,他心中真切地升起了一些疑问。


    在这世上,“勇敢”是真的存在的吗?


    舒白景压低声音,语气暗含着些许警告,眼神几乎与段行野如出一辙:“我们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不管是谁做的,我只问你,想不想从这些人手里逃出去?”


    顾满满竟有些犹豫。


    “可是就算逃得出去,我们要往哪里走?”顾满满眼中已经蓄起泪花,“我们就在这等着吧,我老公会来救我的,你也不要乱来,万一惹恼了那群人,他们要把我们都杀了怎么办?”


    舒白景沉默了。


    跟顾满满商量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差的决定。


    顾满满见舒白景不说话,还以为自己真的饿把他说动了,继续劝告道:“我们留在这等着,等我老公来了,我会让我老公不要对你出手的。”


    舒白景嗓子里有些痒,压着咳了两声,他向后靠在雪壁上,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你老公一定会来?”


    顾满满闻言,眉眼中竟流露出些许骄傲之色,“我老公在我身上放了追踪器,他会找到我的。”


    “……”舒白景算是服了,反正一时半会儿逃不掉,他索性捡着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说起这个,顾满满就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顾满满上次被沈昱修抓回去后,本来已经放弃了逃跑,甚至得到了沈昱修一定会跟他结婚的承诺。


    沉浸在甜蜜中的顾满满已经开始筹备起自己的婚礼,就在此时,他再度发现了沈昱修跟万明澜见面的证据。


    为此,顾满满又跟沈昱修大吵了一架。


    顾满满指责沈昱修欺骗自己,沈昱修不得已之下,把自己跟万明澜联合的计划说了出来。


    沈昱修只说要让段行野和舒白景付出一点代价。


    顾满满以为是顶多让段行野和舒白景赔点钱,便没有往深了追问。


    得到答案的顾满满并不满意,他认为沈昱修如果真的相信他,那么一开始就不会瞒着他。


    顾满满颇为骄矜道:“所以我要给他一点苦头,让他知道,以后什么事都不能瞒着我。”


    舒白景已经不想对顾满满的感情观发表任何看法,他只问:“天大地大,你为什么会跑来小沟村呢?”


    顾满满道:“因为我看了你更新的过年视频呀。”


    此话一出,舒白景登时感觉好似有一只手捏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说呢,这群人怎么能这么精准地找到段行野家的位置。原来是因为他那条过年的视频。


    舒白景忽然感觉浑身上下都开始疼痛起来,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好似有千万根针正顺着他的血管行走肆虐。


    他眼眶泛红,豆大的泪珠转瞬便滚落下来,一件他一直不愿意回忆的事情浮上心头。


    顾满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泪给吓到,“你怎么了?你哭什么呀?”


    顾满满突然笑了下,“你也害怕是不是?我就知道,怎么可能有人被绑架还不害怕呢?你不要害怕,我老公一定会来的。”


    舒白景强行咽下哽咽,忍着胸口的剧痛小声问:“你是比我晚被绑架的,对吧?”


    顾满满点点头,不解地看着舒白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舒白景:“那你,那你有没有看到一只狗,是杜宾。”


    “啊,”顾满满想起来了,他歪着头,“你是说那只叫妮妮的狗?好像是被杀了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呢。”


    “……”


    舒白景艰难地呼吸着,却感觉被吸入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好似有千万斤雪都倾覆压盖在了他的身上。


    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将要栽倒之际又硬生生坐了起来。


    不,不行。


    他不能倒下。


    如果他倒下,那谁来为妮妮报仇?


    舒白景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自洞口吹进来的风很快让他脸上的泪痕凝结,薄薄的一层冰霜,转瞬就疏落落掉了下来。


    舒白景再度看向顾满满:“你身上的定位器在哪?”


    顾满满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嘛?”


    舒白景:“发信号啊,再过一会儿那群人休息好了会带着我们继续走,你是想被冻死在这林子里,还是想被他们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杀掉?”


    顾满满被他这么一凶,眼中再度充盈泪水,瘪着嘴颇为委屈道:“你凶什么嘛,有话不会好好说啊?”


    舒白景瞪他一眼,顾满满委屈道:“就在我身上,我们都被绑着,要怎么拿啊?”


    舒白景一点一点挪到顾满满身边,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还不忘时不时停下来留意一下外面的动静。


    短短的距离,舒白景生生挪了十来分钟,这么一折腾,反倒微微出了点汗。


    这可算不上好消息,身上的毛孔都打开了,等会儿冷得更快。但现在也顾不上这个了,只希望身上的保温毯能再坚持坚持。


    舒白景:“你把我手腕上的绳子咬松一点。”


    顾满满皱眉:“那为什么不是你来咬我的,定位器只有我知道在哪,我自己找比较合理吧?”


    舒白景:“……”


    顾满满继续道:“而且我的身体只有我老公能摸,其他人谁都不行,就算你是0也不行,我老公会吃醋的。”


    舒白景真受不了了,他发现自己跟顾满满就是两个次元的人物。难道成为小说主角就注定要放弃一部分智商吗?


    舒白景道:“你老公在外面恨不得一天睡800个,你在这守什么赛博贞操呢?”


    顾满满完全没想到舒白景会骂自己,一时间脸上又红又白非常精彩。


    就在此时,舒白景忽地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舒白景当即道:“闭眼!”


    旋即自己也闭上眼睛靠在一边,耳朵则一直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


    “Finally decided to turn up, huh?”(你终于来了。)


    “You idiots stirred up way too much commotion—now cops are everywhere outside.”(你们把动静闹得太大了,现在外面全是警察。)


    “So what? We’ll be out of the country in three hours tops. Your cops can’t touch us.”(那又怎么样,最多三个小时我们就能出境,你们的警察抓不到我们。)


    此话出口,周围许多人哄堂大笑起来。


    “So you’re backing out of this business?”(所以这桩生意你们也不做了?)


    “Everything rides on this Boss Shen you brought in. His wife’s our hostage. If he misses the deadline, we won’t think twice about taking more lives.”


    (这要看你给我们介绍的沈老板了,他老婆也在我们手上,如果他没有按时联系我们,那我们也不介意多杀几个人。)


    听到这,舒白景睁开了眼睛,虽然不知道这个新来的人是谁,但整件事他已经全弄明白了。


    沈昱修在段行野这吃亏后,联合万明澜下套,利用一个较为复杂的项目引开了段行野。


    南方虽然有他自己的公司总部在,但毕竟不是段行野的地盘。


    为了舒白景的安全考虑,段行野势必会把舒白景一个人留在东北。


    沈昱修就是算准了段行野的这个心理,所以才抓到了这个机会。


    至于沈昱修为什么能猜到,想来也是因为舒白景最后更新的那条长视频了。


    在沈昱修看来,顾满满被刺激到出逃就是因为段行野和舒白景,所以他势必要报复回来。


    既然段行野让他失去了顾满满,那他就让段行野失去舒白景。


    舒白景已经听出,这群外国人压根没有留他一命的意思,大概是等联系上沈昱修之后就会直接把他杀掉。


    在这一刻,舒白景竟然没有什么害怕。


    回顾他这一生,从觉醒到跟段行野在一起,再到此时此刻,好似他想做的事情也都已经做过了。


    他体会到了从没体会过的家庭的温暖,享受了以前不敢想象的完美爱情,养了宠物,靠自己的努力赚到了很多钱,还收获了许许多多粉丝。


    但是……


    舒白景睁开眼睛。


    但是他不想死。


    不仅仅是作为这本书中的炮灰不想死,更是作为舒白景不想死。


    他答应了家里的弟弟妹妹,明年过年还要跟他们一起打麻将。


    也答应了赵今和卫京煊,等他们成绩进步了就去给他们开家长会。


    还有段行野。


    虽然他从来没有对段行野许诺过,但是,舒白景是真的想跟段行野一起过日子,过一辈子的。


    在这一刻,舒白景竟然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对段行野说过“我喜欢你”这样告白的话。


    与此同时,舒白景心底又有了那么一点点,真的很少的一点埋怨。


    段行野怎么还不来啊。


    他真的有一点点害怕了。


    舒白景看着满脸震惊的顾满满,“你老公要杀我,帮我把绳子解了。”


    见顾满满仍是一副没回过神的表情,舒白景压低声音怒道:“你难道想做他的帮凶吗?!”


    这一刻,顾满满才如梦初醒。


    他弯下腰来,一点一点咬着舒白景手腕上的绳索。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山林之外。


    段行野眯着眼睛看向韩明悉,“跑了一个?”


    韩明悉英气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愧疚之色,在自己多年的朋友面前低下了头。


    赵勇先当然只是个小角色,甚至他所谓的大哥在真正的大佬面前也只是个奴颜媚骨的家伙。


    这个团伙为首的姓陈,人称陈秃子。据说十来岁打工的时候被人一板砖扣在脑袋上,缝了好多针,后来头上就不长头发了。


    因着那一条可怖的疤痕,也有人叫他陈老疤。


    这人原本是个没什么脾气的,经此一遭便转了性子,为人愈发阴狠无恶不作。十多年前就上下勾结圈钱无数,甚至有个慈善企业家的名号挂在头上。


    头些年扫黑除恶的风很严,陈秃子背后的保护伞被彻查,他便销声匿迹。虽然他消失了,但针对此人的调查却一直没有停止。


    警方查封了陈秃子不少没来得及转移的资产,那令人心惊的数字一出,不少警察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发誓,一定要将陈秃子抓捕归案,却遍寻无果。


    前年出了桩文物走私的案子,江城办案民警顺藤摸瓜找到了新城,两方会面互通信息后这才发现,陈秃子不干黑shehui,改走私文物了。


    销声匿迹的那段时间,陈秃子一直在国外,打通了销路的同时,也跟几个外国团伙有了联系,互相之间称兄道弟。


    当时就有人提议过抓捕,甚至抓捕方案都制定了好几个,但最终都不了了之。


    不是不抓,是因为陈秃子的据点实在太多,可以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再加上他手里有不少武器,警方这才一直没敢贸然行动。


    直到去年年底,段行野让他们带走了赵勇先。


    抓了赵勇先的大哥,又顺着大哥这条线摸到了陈秃子头上。


    证据一箱箱一袋袋就在眼前,局长拍板下令,抓!


    抓捕行动是年前开始的。


    除了新城,还有隔壁市也加入其中,两方警方联动,出动了许多武警特警。


    他们摸到了陈秃子藏身的村子周围,分成三组包夹,qiang声响了半宿,最后陈秃子是抓到了,他身边那个二号角色,道上叫赵麻子的却没了踪影。


    舒白景跟段行野在家过年时,韩明悉正在加班加点地追查这个赵麻子。


    经过多次审问,陈秃子终于开口。韩明悉这才知道,赵麻子因为一些事情去了江城,这才躲过一劫。


    韩明悉:“我问了很多次,陈秃子都说自己不知道赵麻子到底有什么事,但我们已经跟江城警方联系过了,你在飞机上的时候我们收到消息。”


    “已经可以确定,赵麻子试图通过沈昱修洗白一些产业,两个人之间一直有联系。”韩明悉道:“据陈秃子说,这个赵麻子人脉很广,赵勇先的大哥就是他介绍给陈秃子的。”


    段行野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捏握成拳,颈侧青筋暴起,额头也一跳一跳发着疼。


    段行野至少12个小时都没喝过一口水了,一开口,嗓音便异常沙哑干涩:“你们再不行动的话,不怕他们杀了舒白景吗?”


    韩明悉:“得等。”


    段行野嗤笑一声,“你们做什么我管不了,我做什么,你们也别想管。”


    说罢,段行野转身便往林中走去,韩明悉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你明知道那伙人手上有qiang,你不要命了?”


    段行野拧眉:“当初赵勇先被抓我和舒白景都有份,没有他被抓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你认为这个赵麻子能放过舒白景吗?你也知道他们手里有qiang!”


    韩明悉还要说什么,口袋内的手机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他拽着段行野不许他走,段行野便反手过来掰着韩明悉的手指。


    韩明悉疼得龇牙咧嘴,手上力道却分毫不松,除非段行野真狠下心掰断他的手指。


    也就是拉扯的这几秒,韩明悉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


    明明风声很大,周围一点也不安静,但段行野却也听见了那人的声音。


    “行动。”


    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像段正国的某个老友,过年时还见过。


    树林内情况并不明朗,从客观角度来说,现在的确不是行动的好时机。


    但上头的人不想等了。


    韩明悉也松了口气,他等的,也是这句话。


    人马以最快的速度被集结起来,段行野这个编外人员按理说没资格参加行动,但这个时候也没有人敢说不让他去的话。


    段行野不常摸qiang,但不至于一点不会,因而也被韩明悉塞了把qiang过来。


    穿上防弹背心,一众人联系上军方,戴着耳机,牵着狗,就这么进了林子。


    在先前等候的时间里,在热成像无人机的帮助下,两方已经排除了一部分地区,余下的虽然多,但大致都在一个方向,因而前进的路上众人脚步不敢停歇。


    段行野人高马大,胳膊长腿也长,即便积雪很深,他也走在最前头,韩明悉几乎是跑着才能追上他。


    偶尔被冷硬的树枝刮到脸,段行野也毫不在意,囫囵抹一把脸上的血就继续往前走。


    段行野知道,他必须得快一点才行。


    他不在,舒白景连饭都吃不下,这么依赖他,这么信任他的一个人,此刻却被绑在这深山老林里头,他该多害怕啊?


    走着走着,段行野就忍不住跑起来。


    直到耳机内传来一声qiang响。


    或者说,不用耳机,也能听得非常清楚的一道炸裂的qiang响。


    段行野脚下一顿,旋即更加不管不顾往前冲去。


    韩明悉:“操,军队的人跟他们遇见交上火了!”


    就在此时,耳机内又传来留在营地里警员的声音。


    “找到了找到了,位置就在你们正北方。”


    韩明悉非常震惊:“你们怎么找到的?”


    警员道:“是里面发出了信号,我们在沈昱修身上找到了信号接收器!”


    段行野却没管他们这闲话,因为一旦交火,绑匪很有可能乱窜,如果他们带着舒白景一起跑,那还有找到的机会。


    可如果他们嫌麻烦,直接杀了舒白景呢?


    段行野不敢再继续往下想,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跑。


    冷寒的空气顺着鼻腔钻进段行野的肺部,体能再好的人在这一刻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寒冷的威力,分明是春天,段行野却觉得从没这么冷过,好似数九寒冬正当时。


    跑了不知道多久,段行野眼前终于浮现出几道身影。


    是穿着白色吉利服的军人,和另一伙穿着白色作战服的。


    小队里的人眼见警察也追了过来,当机立断先往警察堆里开了几qiang。


    凌乱的qiang响让舒白景以为自己好像回到了战争年代,他抱着赵奶奶缩在角落里,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先前,顾满满努力许久才终于拆掉了绑缚在手腕上的绳子。找到追踪器又花了不少时间,信号发出的同时,就听见外面有人开qiang。


    舒白景并没往外跑,这个时候子弹乱飞,跑出去就是找死,不管来的人是谁,他都必须待在这里。


    为了防止那些外国人把他们抓出去,舒白景立刻用雪将洞口封死,本就狭小的空间因为舒白景的动作又坍塌了一些,变得更小更挤。


    生死存亡的时刻,舒白景没推开靠过来的顾满满,只顾抱着赵奶奶。


    他如惊弓之鸟听着外面的动静,感觉qiang声远了些,但又怕这里面有诈,一点也不敢动。


    舒白景大脑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再度绷紧到了极致,任何一点细小的声音都能引起他的战栗,他从来没有这么怕死过。


    也从来没有离死亡这么近过。


    原来死真的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可怕到几乎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让人心生畏惧,不想面对。


    恍惚间他听见顾满满在哭,也在喊沈昱修的名字,舒白景又反手去捂住了顾满满的嘴巴。


    “不许出声!”


    在舒白景冰冷的目光下,顾满满猛地一怔,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


    舒白景不愿意看他那张脸,再度转过头来看着赵奶奶。


    大概也是觉得痛苦,赵奶奶皱起了眉。


    舒白景紧紧地抱着她,想安慰几句,耳边却忽地被鸣音充斥,眼前却如同走马灯一般浮现出了一些画面。


    那好似是,非常非常久远的一件事了。


    久远到比上辈子还要远。


    那是在他上高中的时候,难得没去兼职,屋外下着绵绵细雨,其实不冷,但他仍然缩在被子里,跟自己唯一的一个网友聊天。


    网友跟他约定,等他大学毕业以后,一定要见一面。舒白景对此非常害羞无措,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个人,便找了借口说:


    【可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


    对方很快发过来一张照片。


    舒白景的手机很久很久了,是孤儿院里工作人员淘汰下来的,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下面还带着按键,还有一支触屏笔的那种。


    舒白景一直很爱惜,可它真的很破了。


    破到图片只加载到一双眉毛就彻底黑屏,再也打不开了。


    而舒白景再用到手机已经是半年之后,他还记得当时那个账号,想再加回来,却有莫名其妙的事情拖延。


    到后来,舒白景就把这事给忘了。


    而在这件事之后,舒白景又看到了顾满满和沈昱修的开始。


    网恋。


    舒白景无法分辨那一刻自己的感受,说是天旋地转也好,怨恨愤怒也罢,总之,是在他连呼吸都觉得疼的时候。


    雪窟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重见光明的那一刻,和段行野温暖宽厚的手一起来的,是段行野肩膀上滴落下来的血。


    段行野张嘴说了什么,舒白景什么也没听见。


    舒白景的脸色白到近乎透明,双眼无神,但在看到段行野后,便下意识充盈几分湿润,他张开双臂,下一刻,被段行野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舒白景出来之后,韩明悉把赵奶奶也抱了出来,紧接着是顾满满。


    满地的猩红散发着浓厚的铁锈味,顾满满当即就趴在地上吐了出来。


    舒白景却什么都没闻到,他只看着段行野硬挺流畅的下颌,好半晌,才慢慢把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时,舒白景的耳边才终于重新听到了声音。


    是段行野在说话。


    他说:“小景不怕,我找到你了,我带你回家。”


    往外走出去好远,舒白景看见有两个警察正按着一个人。


    那人挣扎间,脸上的口罩脱落下来,露出一张有几分眼熟的脸。


    最后的意识告诉他,他好累。现在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可以睡了。


    下一秒,舒白景眼前一黑,昏睡了过去。


    三天后。


    医院的病房里。


    舒白景浑身都酥酥麻麻的,骨头微微发酸,短短几天的时间,脸就又瘦了回去,往昔红润的嘴唇此刻也是淡淡的粉色,连睁眼都要花费全身的力气。


    眼珠转了许久才终于睁开了眼睛,一睁眼,便看见了正在给他擦脸的段行野。


    不等舒白景说话,身旁传来两道惊喜的声音。


    卫京煊:“醒了醒了!”


    赵今:“我去真吓死我了,还好醒了!”


    舒白景对他们勉力一笑,两个人当即就要冲上来抱舒白景。


    段行野伸手一拦,冷声道:“你俩小点声,去给你小景哥买点吃的上来。”


    两个小孩得令转身笑嘻嘻地走了,病房内再度恢复安静。


    舒白景的目光便落在段行野缠着绷带的肩膀上,因病房里温度不低,他此刻穿着紧身的短袖,这才被舒白景看了个正着。


    段行野循着舒白景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浑不在意道:“没事,我不疼。”


    他拉过椅子坐在舒白景病床边,将脸贴在舒白景的掌心,黝黑的双眸目不寸珠地落在舒白景的脸上。


    “你呢,疼不疼?”


    舒白景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疼了。”


    “医生说你脑震荡,还有冻伤,”说着,段行野的声音就止不住掺上哽咽,他低着头,不愿意让舒白景看见自己在哭,“怪我,没保护好你。”


    舒白景眼眶也有些湿润,“不要这么说,他们能找到我其实怪我自己,是因为那个视频,所以……”


    段行野急急地打断了舒白景的话:“不,怪我,怪我没早点把赵家的事解决清楚,是因为赵勇先所以他们才想报复的。”


    舒白景不喜欢段行野这副自责的样子,况且在他看来,这一切的源头始终是在自己身上,刚要说话,就见段行野忽地起身。


    舒白景茫然地看过去,就见下一秒,段行野双腿弯曲,跪了下来。


    “我没本事保护你,怪我。”


    段行野看上去还是那个段行野,但舒白景看得出来,他眼中有什么东西与从前完全不同了。


    是懊悔和后怕,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烈焰,将段行野的整颗心都架起来灼烧炙烤着。


    这股火从接到村长电话起就一直燃烧着,直到现在也没有熄灭的迹象,反倒因为见了舒白景虚弱的模样而愈发浓烈旺盛。


    段行野无法不责怪自己。


    是他说了要照顾好保护好舒白景的,没做到的人也是他。


    舒白景对此颇为无奈,他睡了这长长的一觉,醒了以后再回想起前几天的经历,忽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真奇妙。


    明明是那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件事,但舒白景现在却好像已经快忘得差不多了。


    比起那些,他更在意眼前这个跪着的人。


    舒白景有点好笑地问:“那你预备怎么办呢?”


    段行野道:“你罚我吧,怎么罚都行,我心甘情愿的。”


    舒白景想了想,问他:“你觉得保护不好我,那让别人来保护,你愿意吗?”


    第60章 第六十章


    不愿意。


    这是个完全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哪怕是让段行野现在去死,都比以后没资格陪在舒白景身边强。


    从很久以前开始,段行野就知道自己一直非常避讳跟舒白景分开,哪怕是舒白景带妮妮出去遛弯,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他也会因此不开心许久。


    段行野跪在病床前,原本定定看着舒白景的双眼逐渐垂下,喉结数次滚动的同时,两片薄薄的嘴唇也开合了几次。


    有无数话语顺着喉管涌现出来,可到了舌尖,却又被尽数咽下。


    段行野花费不少时间和心机,终于将舒白景养成如此娇矜模样,他希望舒白景明白,无论舒白景要求什么,他段行野都会答应。


    可如果,舒白景真的因为被绑架的事情,变得从此非常不信任他,甚至开始抗拒跟他在一起呢?


    如果,此时此刻,舒白景最想要的事情就是跟他分开呢?


    段行野真的能接受这个惩罚吗?


    转瞬,段行野又想到,如果他因为自己的私心拒绝了舒白景,那舒白景以后还会相信他说的话吗?


    人无信不立。


    段行野觉得,自己应该答应舒白景,可这个“好”字如有千钧,不止挂在他的舌头和声带上,也挂在他的灵魂上。


    让他不得不低着头,连看一眼舒白景也不敢。


    这种畏惧和先前知道舒白景被绑架后的心惊不同。


    彼时是雷霆万钧泰山压顶,段行野仍能凭一股信念挺直脊背,尽量不被情感裹挟,按部就班做他应该做的事情。


    此刻则是阴雨绵绵水滴石穿,叫段行野没有反抗的余地,连认输求救也绝无可能。


    舒白景躺在病床上,见段行野脸上白了又黑,红了又绿,最后都化成浓稠的灰,跟开染坊似的,不由轻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段行野登时茫然地抬眼看过来,黝黑双眸中,真实存在的水雾叫舒白景为之心惊。


    这人居然,哭了?


    舒白景不由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撑着坐起身来,一瞬不瞬地看着段行野。


    舒白景承认,在刚睁开眼的瞬间,他的确对段行野有那么一点点埋怨。但那仅仅是因为被绑架,被迫面临生死危机时的委屈,并不代表他真的对段行野心有不满。


    在段行野面前,舒白景早就习惯了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表达出来,他也知道段行野会心甘情愿接受他所有的无理取闹。


    所以舒白景才说了那么一句话。


    一句在舒白景心里,约等于玩笑的话。


    段行野却很认真,这份认真让舒白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珍视。


    在从前许多年的岁月中,舒白景一直认为自己是路边生长的野草野花,纵然有人偏爱,但绝大多数人见了也仅仅是见了。无论是踩过去,还是随手掐断他的枝叶,都十分正常,不值一提。


    而在段行野眼里,名贵的牡丹,奢靡的玫瑰,艳丽的郁金香都不值一提,只有舒白景这一株看不出是什么花什么草的才最宝贝。


    舒白景怎么可能不为此感动呢?


    他非草木,会痛会哭,会害怕也会委屈。


    而在这一刻,前者尽数消失,只余一股冲动,从四肢百骸满满回流到心脏,叫他的心脏泵出滚烫的血液,令他整个扑到了段行野的怀里。


    “我不要别人,”舒白景将头埋在段行野的胸膛上,第一次没对段行野的肌肉生出什么观测的旖旎心思,只单纯地听着里面杂乱无章的心跳。“我只要你。”


    段行野愣怔一瞬,旋即用力地将舒白景抱紧。


    充分的拥抱,骨血都要顺势融合在一起。


    段行野亲吻着舒白景的发丝,郑重而缱绻地说道:


    “我爱你,舒白景,我爱你。”


    舒白景攥紧了段行野的衣服,合上的眼眸中满是水汽,终凝结成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出来。


    “我也爱你。”


    ·


    两天后。


    舒白景做完笔录之后,出院了。


    赵奶奶则因为一些老年病还需要在医院再多住一段时间,老人家执拗地拒绝了几个小辈要留下来照顾的请求,段行野只得退而求其次,给她请了个评价很好的护工。


    赵今和卫京煊已经在早上回了学校,走之前还问舒白景,月考之后的家长会他能不能来。


    舒白景笑着答应了。


    段行野没带舒白景回小沟村,而是回了在新城市里的家。


    一开门,身上还缠着绷带的妮妮就凑到他们身边摇着尾巴。


    “汪汪呜——!”


    “妮妮!”


    舒白景不由立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蹲在地上任由妮妮在自己脸上舔来舔去。


    太好了,妮妮也没事。


    段行野一直没提,舒白景也不敢问,现在看到妮妮没事,舒白景心中的巨石轰然消散。


    段行野笑吟吟地看着舒白景道:“沈在给送回来的,这狗命真大。”


    舒白景:“那是,我们家小狗要长命百岁的。”


    妮妮听懂了舒白景的话,更恨不得把舌头都贴在舒白景的脸上。


    好半天,段行野实在看不下去,给妮妮开了个罐头,把舒白景“解救”了出来。


    明明才刚离开没多长时间,再看到这个房子,舒白景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舒白景坐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段行野离开的样子,也想起自己离开的样子。


    舒白景坚信,如果不是那时他们对彼此的信任和爱意,恐怕他们两个都没有再回到这里的机会。


    段行野肩膀上的伤不轻,是道贯穿伤,虽然没伤到重要的血管,但医生说也要好好养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恢复。


    不过,就算恢复之后,恐怕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那么灵活有力。


    回来之前,二人在医院门口的小饭店吃了饭,舒白景有点犯食困,干脆拉着段行野跟自己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才刚走到沙发边,舒白景忽地看见窗外树梢上竟冒出几点新绿,他不自觉地走到窗边,看着那一点嫩到泛着些许黄色的新芽。


    段行野就在舒白景身旁,揽着他道:“春天来了。”


    段行野颔首轻吻着舒白景的耳尖,眷恋道:“没有一个春天不会为你到来。”


    舒白景被他亲得很痒,笑着躲向一边:“肉麻死你得了,过两天是不是该回村种地了?”


    段行野:“早安排了,不过在回村之前,我们得先去江城一趟。”


    舒白景回眸,疑惑地看着段行野,“去那儿干什么?”


    段行野的声音沉下来,“沈昱修的案子得在江城办,警方已经拿到他教唆绑架,故意杀人,非法商业竞争,还有勾结行贿非法取缔孤儿院的罪证,我们要回去调查。”


    舒白景了然点头,“那顾满满呢?”


    段行野:“他先前跑到港城的时候犯了桩电信诈骗的案子,也在审理中。”


    “诈骗?”舒白景挑起一边眉毛,有些不太相信。


    毕竟原文给顾满满的定位可是“真善美小白花”,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去诈骗呢?


    段行野:“因为没钱吧。”


    顾满满当时跑得匆忙,又怕沈昱修找到,便利用自己学的信息技术,协助一个团伙合成了不少AI视频,骗了不少子女不在家的中老年人的钱。


    他回到江城后,因为沈昱修的原因,警方一直没能查到顾满满的头上,如今没了沈昱修这个保护伞,顾满满也要为自己做的错事付出代价。


    舒白景想起什么,嗤笑道:“在原文里就跟hei帮纠缠不清的人,能做出这种事,好像确实没什么好意外的。”


    原文中那个hei帮可谓是罪行滔天,这也是舒白景坚决不肯让赵今被赵勇先带走的原因。


    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迫于无奈会为了活下去做出许多违背心意的事情。因而在那种境况下,做了所谓坏事的人是有被原谅的余地的。


    可没有一个人生来就是要走入绝境的,也没有一个人生来就带着错。


    前世赵今快活不下去才不得不做,顾满满却在好手好脚可以上班的情况下选择骗人,那么顾满满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舒白景再度回忆起被绑架当天的情形,那张熟悉的脸也跟着冒了出来。


    先前匆匆一瞥只是觉得熟悉,如今想起来,舒白景对那个人的印象就愈发清晰起来。


    他的确是见过那个人的。


    他拽了下段行野的袖子,小声道:“你知道吗?那天跟那群外国人在一起那个,我见过。”


    “赵麻子?”段行野皱起眉,“你在哪见到的?”


    舒白景:“就我来东北的火车上,他住我对面的下铺,当时看他挺老实的,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段行野喉管一紧,想到自己心爱的人曾经跟一个罪犯有那么近的接触,就后怕得紧。


    “这就叫人不可貌相吧。”


    段行野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暗自决定,从此以后,绝对不会离开舒白景身边半步。


    舒白景点点头,深以为然。他甩甩脑袋,把这些不好的事情统统甩出去,笑眯眯地看着段行野,问道:“话说,等赵今和卫京煊这周放假之后,我们请沈在和村长他们吃个饭吧?”


    沈在帮他们在江城斡旋那么久,后面舒白景被绑架之后他也帮了不少忙,村长也是。


    如果没有村长帮忙报警,等第二天大伙发现了再报警,那一切也晚了。


    段行野却道:“沈在回家了,这顿饭只能欠着了。”


    两个多月以后,案子宣判。


    沈昱修身上数罪并罚,被判了无期,名下财产尽数没收。


    顾满满电诈,洗钱,被判十年有期徒刑,名下财产尽数没收。


    赵勇先被判二十年,当庭提出上诉,却在回看守所的路上突发心肌梗死离世。


    陈秃子赵麻子等人都是死刑,至于那支外国人小队,则都在交火时死在了林子里。


    舒白景拍完了先前耽搁的所有商单,粉丝量已经来到两千万。


    舒白景这边忙着工作,但段行野仍然没有去上班的意思,整天待在家里给舒白景做饭。一应工作都是在线上完成。不得不出差的时候,就带着舒白景一起。


    饶是如此,段行野的行风虽还未上市,但已经成为行业内的龙头企业,身家翻了两倍还不止。


    纵使家财万贯,段行野最近却依旧愁眉不展。


    他想跟舒白景求婚,但在前两天,他亲眼看见舒白景回复粉丝的评论说:


    【结婚有什么意思呀,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呀,我才不想结婚呢。】


    段行野深感大事不妙,虽然也不是不能谈一辈子恋爱,但不结婚,段行野就始终感觉不太安全。


    有了舒白景男朋友这个名头对他来说一点都不够,他还想做舒白景名正言顺的老公,死了都埋同一块墓地的那种。


    可舒白景不想结婚,这可咋整。


    愁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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